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第七十五章——那悲愤的洪水

第 89 章
6 个月前


......
总之,一切都好,不必记挂。
预计还有段时间不会回去,我还得多待会儿。
嗯......至于有没有想你,确实很想。
回去后再和你说吧,要是全写出来,实在太臊得慌,哈哈,我亲口跟你讲就是。


 
我捏着信边,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对齐,揣进兜里,才走出营帐。
 
风卷着黑白的砂砾,抽打在临时搭建的营房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艳阳晴天,远方只有湛蓝的天空和焦黄的蓬草。尚有鸟雀飞过,全是野鸟,从不像小马谷那些受过喂养的鸟儿那样亲人。它们落地啄食时,稍有一点动静便立即侧过头,随时准备飞离。
 
“嘬——嘬——”我嘴里发出声响。
 
那几只鸟头也不抬,扑啦啦振翅,毫不犹豫地飞到了更远的空地上。
 
哈......也是。哪怕是镇子上早已习惯小马的鸟儿们,我都不一定能凑上前,像边疆区这种荒郊野岭,就更不可能像逗狗一样让小鸟们过来了。
 
几乎是无序接管抓捕后的次日,塞拉斯提亚一纸调令,便将坎特洛特三部门以演习的名义,尽数安置在了靠近幻形灵地带的边疆区。
 
喏,就这地方。
 
上次来时......我们还是意气风发,在这里筹划啦,梦想啦,未来或许是我们来终结幻形灵的威胁,才举行起的演习。
 
转眼间,就像丧家之犬一样给扔了过来。啊,官方说法自然好听的很......
 
其实我本来不必在此,可难道要我立刻抛弃卫队,自己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的回到小马谷去么?
 
不,我宁愿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摸到了衣兜里刚折好的信。我在犹豫,是否该给暮光写一封信,请她在公主面前替大家说几句话。她是友谊公主,更是塞拉斯提亚最信任的学生,至少……她的话一定能传进公主耳中。
 
可我不愿意。我不愿将我和暮光之间的交情,扯进这些实际又窘迫的事情里。
 
说来可笑,自她成为公主之后,这种没来由的顾虑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暮光会愿意帮忙吗?我想是的。她会因此厌烦吗?大概也不会。
 
我也拿不准自己在苦恼犹豫什么,明明无论什么话,大可以直接开口说。究竟是我害怕让彼此的关系给玷污了,还是说……还是说……我只是在害怕看清自己的位置?
 
啊,公主啦,天角兽啦,谐率精华啦,各种魔法力量啦,唉,每一样,我都无法触及。
 
营地里弥漫着尘土,沉闷极了,我也烦闷极了。
 
不远处,一匹白马坐在石头上,质地精良的制服外套跟汗巾似的搭在肩上。边疆的阳光照得他脸发红,几缕汗湿的马鬃耷在脸上。
 
老范——范西潘,坎特洛特官署的负责者,也以“随军协理”的名义,和我们一同被送到了这片荒凉之地。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忍不住走过去,坐到那晒得发热的石头另一边:“节哀。”
 
“这不像是公主殿下会做的。”他终于吭声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地平线,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原本堂皇的面容都有点凄苦,“她怎么会把我们都调走了呢?”
 
“她执政多少年了,你又多少年。你觉得熟悉了她的习惯,说不定只是人家心血来潮而已。”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他,“没事,京官外放而已,说不定哪天又能调回去呢,别发愁了。”
 
“不是发愁,是实在蹊跷。”范西潘用力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
 
老范往自己脸上用力拍拍,声音恢复了力量,好告诉我,他尚未变成什么自艾自怨的糊涂蛋,仍然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官员。
 
“在坎特洛特几十年,我比我的身体更清楚这座城市。官署的日常运转、卫戍力量的轮替、EEA的教学协调,难道无序干得来这些,还是说殿下连半个执勤守门的卫兵都不需要了?”
 
“如果是......为了以儆效尤,或者,收拾她眼里那些……不得力的……”
 
“规模太大了,哪怕是惩戒,也从未有过一次性清空三个核心部门!这简直是……现在整个坎特洛特的中枢都算是空了。”
 
“要是她就是想呢,反正她是公主,也一定是公主,坎特洛特乱一会儿,本质上又没影响。”
 
“不会的,殿下不会这样的。”
 
“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老范摇摇头,不再接话,疲倦地靠在石头上。
 
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陪他沉默地坐在那儿,任阳光晒着。
 
真热呀,明明日头渐斜,还是照得脸上发烫。辎重队的马车轰隆隆驶进营地,几个没穿盔甲的卫兵正聚在帐篷外边聊天。忽然有谁唱起歌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喧闹,他们笑啊跳啊,哪怕瞥见我和老范,也毫不在意。
 
我皱了皱眉,却没打算起身。现在早就没有例行操练了,所谓的纪律,也只剩让他们老实待在这片边疆。我还能要求什么呢?难道要他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瞪大眼睛守在岗位上?
 
“你好像总是理解不了,殿下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老范总算开了口。
 
“太阳呗。”
 
“是啊,太阳。”老范笑了笑,语气变得平静,同我讲起旧事来,“我刚进坎特洛特官署的时候,是做档案管理的。有些特殊时候,得去调那些跨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文件。”
 
“正常流程里,一份文件从起草开始,不管最终是签署还是否决,每个经手的部门都要签字——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我点头。
 
“那时候,历史就像摊开在你眼前。比如说吧,那些签字里,我最清楚的一个,是安博丽,我的前辈。她退休有些年了,你应该没见过。是位说话温和、气质优雅的女士。”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把那些藏在心底从来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倒出来。
 
“再往前,是德里克尔梅。一位长寿的老先生,学识就像他的年纪一样深厚。每年安博丽都会带我去拜访他。他很少谈工作,但光是听他说话就……够受用了。唉,那样的小马,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去年刚过世。”
 
我没插嘴,只是困惑地看着老范,听他讲下去。
 
“可再往前的名字,对我来说,就真的只是名字了。”老范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短的一个只任职三年,最长的一位五十八年……这完全取决于官员自己在那个位置上能待多久。”
 
“但最底下那栏签名——‘塞拉斯提亚’,却从来没有变过。在她面前,我们都像是流沙,来了又走。在我之前,有过很多前辈;在我之后,还会有更多后来者。唯一不变的,只有公主殿下。
 
“所以她是太阳。过去一千年没变,未来也不会变。”
 
老范的话音落下,辎重队的马车又扬起一阵呛人的沙尘。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某个事物,存在了千年,就注定不会变么?”
 
“我不好说你们世界的地质学是不是和我家乡一样,但至少以最保守的估计,我们坐着的这块大石头,也存在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年了。”我拍了拍身下被晒得发烫的岩石,手心传来粗砺扎实的触感。
 
“那照这个说法,它岂不比公主还要永恒、更不可变?”
 
我收回手,指着那群有劲无处使的卫兵们:“可现在,我只要随便喊几个卫兵过来,用不了半天,就能把它砸成一地碎块。所以准确地说,它应该只是大概率不变。”
 
“只要没有哪个闲得发慌的家伙,跳出来非要把它砸烂。”老范垂下视线,低声接了一句。
 
“但这样的家伙,不是多得很么,邪茧,无序,森布拉,提雷克……哪一个不是突然跳出来,搅得天地不宁?”我反问。
 
“唉……”现在轮到他沉默不语了。
 
“总之,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我不在乎,殿下自己也不会在意,但要是传开了……总归不好。”最终,他也只是叹了口气,提点我。
 
又是辆马车碾过。
 
“我好奇很久了,这到底在干什么?”老范望着那车队,忍不住出声。
 
我瞥了一眼:“忙着物资入库呗,外加原来的仓库塞不下了,咱们还得临时再搭一圈棚子,先放着。”
 
“怎么会塞不下?”他皱起眉头,官署出身的习惯让他对这类调度异常敏感。
 
“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运过来。”我接口道,抬手指向远方的铁轨——恰在此时,又一列火车喷着蒸汽缓缓驶入临时车站。
 
“量非常大。看来……上面确实没打算饿死咱们。”我顿了顿,补充道,“甚至运来了不少新炮,刚造好的那种。”
 
我也越来越弄不明白了。一边是将我们像碍眼的石子一样踢开开,丢到这荒僻边疆;另一边,却又拼命地把武器和补给塞过来。
 
塞拉斯提亚,您究竟在想什么?
 
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噗噗作响。那一刻,我开始有点相信老范的话了——这整件事,确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距离卫队驻地一里开外,新垒起来的木墙笔直地立了起来,划分出EEA驻扎的地带。
 
两处驻地虽近在咫尺,却泾渭分明。自先前那短暂却失败的合作后,双方便再无什么往来。此刻,一阵毫无预兆的骚动却从EEA的营地里炸开,混乱的声响隐约传来,其间夹杂着拔高的争吵和某种惊慌的叫喊。
 
只看见他们混乱成一团,驻地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锅,隐隐传来吵闹声。
 
“那边怎么回事?”强翼身边的副官压低声音,语气紧张,“不会……是哗变了吧?”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万一这些搞学术的法师们一时想不开,在这关头闹起来……
 
“先别管为什么,全体集合!稳住阵脚,别让那边的乱子蔓延过来!”强翼朝地上啐了一口,果断下令。
 
闲散多日的卫兵们迅速行动,刚集结列队完毕,就看见一匹EEA的独角兽法师跌跌撞撞地冲过边界,朝我们奔来。他面色惨白,浑身都在因激动而不停战栗,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撕裂了空气:“无序——无序背叛了殿下!他根本没有抓捕提雷克,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我们整座兵营中炸开,喧嚣声轰然涌起。
 
生活的境遇变换得就是如此离奇,转眼之间,这些因失职而被放逐至此的败军之将,仿佛一夜间又被推上了新的位置,成为了公主殿下在这片荒芜边疆上,最后的忠诚卫士。
 
我却有些恍惚。
 
无序倒戈了,令我自己也吃惊的是,我并不对他感到愤怒。更像是……确认,就像终于看到悬崖边的石头坠落在,他终于那么做了,我也终于释然了。
 
不,只不过是“它”罢了,谁会对洪水旱灾本身愤怒呢。
 
在无序看似戏谑多变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一个不可沟通、不可理解的非人性存在。它看似会说会笑会交流,但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流动的自然灾害。只是借助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魔力,这灾难才展现出某种实体罢了。
 
没错,就像浓雾会让天马的飞行编队迷航,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也能迷惑双眼,暮光她们……只是被这种自然灾害迷惑了。
 
“全体!安静!听我说!”强翼的怒吼骤然压住了营地的喧嚣,他猛地跃上一辆堆满物资的马车,挺直身躯,让所有卫兵都能看清他。
 
“都听清楚了!无序背叛了他与公主的盟约,与提雷克那个恶魔联手,要夺取整个小马利亚的魔力!此时此刻,坎特洛特危在旦夕!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蹂躏!”
 
每一个字都砸进在场每一匹小马的耳中。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我们将守卫公主与她的子民!暴行——必受恶果!”
 
决堤的洪水啊,再无法收回,向坎特洛特的行军,就在这悲愤与仓促中开始了。
 
最初,我们手头上只有一列因演习需要,停靠在边疆小站的的军用列车。先头部队几乎是踩着彼此的肩膀,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塞进了那狭窄的车厢,率先冲向未知的前路。
 
列车如同一个移动的号角,每到一处车站,乘员们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厢,对着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大军和恐怖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的车站职工嘶吼,随后不由分说地征用了所有列车。
 
“无序背叛了!提雷克在入侵坎特洛特!”
 
“征用!所有列车!所有能动的车头!所有燃料!全部征用!”
 
“我们需要一切力量!去救公主!救首都!”
 
当空荡荡的列车去而复返时,它们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金光闪闪的皇家卫队盔甲、EEA深红的长袍、官署灰黑色的制服混杂在同一节车厢中,彼此再不分你我。士兵们或坐或站在堆积的物资上,车厢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汗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壮与愤怒。
 
然而,在坎特洛特失去联系后,地方铁路系统已近乎瘫痪。谁也不知道,在通往首都的漫长铁路网上,到底运行着多少列车,到底有多少处拥堵。但愤怒的官员和士兵们,则无视了这一切问题,只是霸占掉一切可移动的列车,向着茫然未知的前方全力狂奔。
 
在这样狂热和仓促中,整条铁路线上,满是因为调度问题或是缺乏人手,停在车站再也无法动弹的兵车。
 
很不幸,我也在其中。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车顶,空气燥热,叫人心浮气躁。列车在彻底耗尽燃料后,像一头搁浅的蓝鲸,绝望地喷吐出最后几缕白汽,再无声息。
 
我们暂时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天知道他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还有这一整车的弃子。那些给打散了编制,互不相识的小马们挤在车厢里,心急如焚,却寸步难行。
 
他们徒劳地拍打着车厢壁,嘴里忍不住咒骂,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根本看不见的坎特洛特,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够了!我们他妈还在等什么?!等提雷克和无序开庆功宴吗?!”一个年轻的天马卫兵猛地站起来,翅膀不住地扇动,声音嘶哑地吼道,“让天马们集结起来!所有能飞的!丢下辎重!一天!不,半天!我们一定能飞到坎特洛特去!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的提议瞬间点燃了车厢里压抑已久的躁动,好几个天马士兵立刻响应。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EEA红袍的独角兽喊道:“或者请驹绝会长来!让他开一道传送门!我们直接传回去!”
 
这股冲动愈演愈烈,我不得不让他们冷静下来:“安静!”
 
车厢陡然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那名最先发言的天马士兵转过头,热切而几乎是恳求地看向我:“顾问,下命令吧!我们走!天马可以先飞——我们来开路!”
 
“飞行中的天马,要是一瞬间失去魔力会怎么样?”我转向那名情绪激动的天马卫兵,沉声问道。
 
他张了张嘴,翅膀下意识收拢了一些,没能立刻回答。
 
“还有你。”我看向那位提议传送的EEA独角兽,“传送通道的魔力,会不会被直接吸取?”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低下头闷声回答:可以,甚至不需要全部吸走,只要魔力流动被干扰一下,通道结构就会崩塌……里面的我们,就全完了。”
 
“所以,”我抬高声音,目光扫过车厢里每一张焦躁不安的面孔,“我们不能飞,也不能依赖大型传送。提雷克的手段我们早就见识过,他巴不得我们自投罗网,给他送去更多魔力!”
 
“那难道就在这儿干等着吗?!”年轻的天马不甘地捶了一下车厢壁。
 
“快了快了。”我安抚他们,可自己心里也在急,“在找车站的员工了。”
 
终于,卫兵们领来一匹正缩着身子的中年雄性陆马,兴冲冲地嚷嚷:“顾问,他知道储煤仓库在哪儿!”
 
那陆马穿着沾满油污的站务制服,主动领着我们找到了仓库,可门口是扇上了锁的厚重木门,可这时候……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钥匙。
 
他不安地说:“钥匙在站长室……但站长早上就不见了……”
 
“没时间去找了。”我看向那扇门,直接发令,“来吧,把门破开!”
 
早已迫不及待的小马们立刻围了上去,响起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木头迸裂的刺耳声响和几声兴奋的叫喊,仓库打开了。
 
“抱歉啦——”有士兵甚至嬉笑着朝被砸烂的大门喊了一句,仿佛在安慰这座陷入混乱的车站。
 
没过多久,第一筐黑亮的煤炭就被气喘吁吁的士兵们扛了回来,哗啦一声倒入了几乎见底的煤水车。紧接着是第二筐、第三筐……司机和司炉工立刻扑上前,用最快的速度铲煤、点火。
 
浓黑的烟雾再次从车头的烟囱里喷涌而出,伴随着汽笛一声嘶哑的长鸣,车轮在铁轨上摩擦着,一点点开始转动。
 
“动了!动了!”有士兵大喊起来。
 
“快!都上车!快!”
 
士兵们欢呼着,手忙脚乱地爬回闷热拥挤的车厢,车窗外,那座被我们“征用”了燃料的小站缓缓向后移动。
 
终于,我们跟上了大部队,整支联合部队混乱而缓慢地向坎特洛特移动。
 
 
坎特洛特城郊外,卫队展开了阵型待命。强翼从高空落下,紧抿着嘴,同我讲:“前方侦查的天马汇报,有大批迁徙的鸟群,朝着远离坎特洛特的方向迁徙。”
 
我问:“有什么问题?”
 
“你不明白!”强翼猛地转过头,“鸟群的迁徙从来都是我们天马负责的,至少在坎特洛特周边,几百年都是这样了。可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引导的天马,它们也要飞走。它们是自己在逃命!是本能告诉它们,这里不再安全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我简直不敢想象,城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唉!殿下当初真不该把卫队全部调走。”
 
“全体注意!”强翼转身面向队伍,声音斩钉截铁,“按原定预案,抽取魔力!”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
 
一支由驹绝带队的EEA法师迅速出列,环绕着主力部队站定。他们角尖同时亮起,既不是传统的攻击或是防御魔法,而是构筑起一个复杂的术式——它不汇聚能量,而是排空。
 
空气中的魔力波动骤然变得混乱而稀薄,站在其中的天马们不适地拍动翅膀,陆马和独角兽们则蹄足发软,但没有一个士兵退缩,只是紧咬牙关,忍受着魔力被强行剥离带来的虚弱与眩晕。
 
感觉还好,我甚至笑了笑。
 
这就是卫队接受的训练——曾经在演习场上,一次又一次,模拟在最极端的环境下如何作战。再没有什么魔法了,只剩下武器、意志,和彼此的信任。
 
当最后一丝可控魔力被排出体外,队伍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和一双双映着火的眼睛。
 
我们抽干了自己,以最原始的姿态,成为了刺入这座混乱之城的第一把尖刀。
 
“祝顺利。”抽取结束后,老东西颔首,头回朝我们说了句好话。
 
强翼点点头,他活动几下蹄子,确认无碍,随即昂起头,注视卫兵们。
 
“现在——”他扬起蹄,指向浓烟滚滚的城市,“我们进城!”
 
 
当继续前进时,在这个距离,我们已经能看清坎特洛特的惨状。
 
天空半是烟尘,半是火光。
 
坎特洛特的地标正在燃烧,那座屹立于半山腰的宫殿垮塌了整整一角,像是一场地震来袭,又像是某种无法阻挡的蛮力捣毁了它。
 
而宫殿其余完好的部分也在烈火中燃烧,烟尘压过了山巅,在城市上空盘旋。
 
这是坎特洛特此刻,或许也是过去千百年间,最壮观最恐怖的奇景。
 
整座城市显然已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公主失踪,守卫不在,袭击者扬长而去。行军队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每一个士兵都愣在原地,只知道一件事——他们长久驻守的家园正在落入毁灭的边缘。
 
强翼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他嘶声大吼:“加快速度!全员前进!快!”
 
坎特洛特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无政府状态。
 
民众们仍记得幻形灵的入侵,眼下,将天空映得通红的宫殿大火把公主曾带给他们的安全感烧得一干二净。提雷克来去匆匆,用一颗直击宫殿的火球,往坎特洛特居民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血淋漓地撕开了一遍。
 
混乱不受控制地蔓延,比火焰更加疯狂。
 
但所幸,所幸,在这混乱之火将坎特洛特的残余烧毁前,我们已然来到。
 
 
提雷克早已扬长而去,留下了一座被榨干魔力、陷入水深火热的城市。眼前的坎特洛特街道混乱不堪,惊恐的市民四处奔逃,碎玻璃和杂物遍地皆是,零星的火头仍在建筑间窜动。光靠皇家卫队,显然已无法控制局面。
 
强翼嘶声下令:“确认提雷克已撤离!发信号——通知EEA和应急部,依预定方案,即刻入城!”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窜上浓烟弥漫的天空,片刻之后,城市另外两个方向相继传来了整齐的蹄声与嘹亮的号令。
 
“卫队奉公主之命,入城戡乱!”
 
“EEA奉公主之命,入城戡乱!”
 
“应急部奉公主之命,入城戡乱!”
 
宏亮的宣告声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穿透了街巷间的哭喊和嘈杂。联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入城内,不同制服的队伍如洪流般汇入主干道。
 
呼喊着公主的名义,成队的兵士排成墙跑过,用最快速度强行清空街道。
 
“清街!所有市民——靠边!”一名队长高声吼叫,声音不容置疑。
 
“回家躲避!或前往中央广场集合!不许在街道停留——重复,不许停留!”
 
简单的命令被士兵们一遍遍重复,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带着毋庸争辩的权威。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甚至蠢蠢欲动的市民,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秩序洪流面前,渐渐被压制下来。
 
居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看着这支部队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一点点将城市从毁灭的漩涡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局面初步稳定后,应急部迅速接管了主导工作,开始系统性地恢复秩序。广场和街口搭起了临时救助点,分发清水和食物;设置家属登记处,帮助失散的亲马团聚;文员们组织起志愿队伍,引导民众有序撤离或前往安全区域。
 
然而恐慌的余波仍未平息。
 
政府部门、贵族家眷、平民百姓,无一不是晕头转向,惶惶不安。各种流言在惊恐的群众间飞速传播。
 
有传言说,水晶之心威力无双,当年曾在森布拉的淫威下庇佑了整个水晶帝国,如今只有一路向北,投奔极北,方能求得真正的安宁。
 
也有声音窃窃私语,说马哈顿天高皇帝远,商业繁盛、舰队强大,大不了举家远渡重洋,也总好过留在这里面对提雷克和无序。
 
更多的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想法,只是抱着求安的想法随波逐流。
 
而更多的市民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想法,只是抱着求安的本能随波逐流。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坎特洛特太危险了,必须离开。无论是投靠乡下的远亲,还是逃往其他城市,总之先走了再说。
 
“顾问!”一个满身尘土的卫兵挤过混乱的民众,气喘吁吁地进到临时指挥部里,向我报告,“城西那家孤儿院撤走后清点……发现少了一个孩子,被落下了。”
 
“又是这样!”我难掩暴躁,“我反复说过要他们点清楚!这是不是没头苍蝇似的逃命!”事发突然,坎特洛特这种大城市的疏散简直是一团乱麻,处处都是死结。
 
“再回去!彻底搜一遍!犄角旮旯都别放过!”我压下怒火下令。
 
“那……万一找到孩子,之后怎么办?”卫兵显得有些无措。
 
“还能怎么办?”我疲惫地挥了挥手,“先带过来!难道扔在那儿等死吗?!”
 
没多久,卫兵带回来一个小姑娘,一头散乱卷曲的浅蓝色头发,年纪尚小,翅膀上的绒毛尚没褪尽,也没有可爱标志,姑且先放在我们这儿。
 
老范走上前来,痛惜地望着依旧烟尘缭绕的城市,低声问我:“撤离……真的有用吗?”
 
“至少能延缓提雷克吸取魔力的速度。”我回答得干脆,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疲惫,“现在只能先做再说。”
 
“如果他不嫌麻烦,一个个找过去呢?”
 
“没有任何办法。这说到底只是拖延……迟早,他会夺走所有魔力。”
 
就在这时,一名EEA的文员小跑着递来一份通讯汇总。驹绝一把接过,快速扫视着。
 
“通讯恢复了?”老范急切地问。
 
“入城前就已经用传讯魔法初步建立了联系,现在情报总算理清了。”驹绝念着报告,语气毫无起伏,“水晶帝国情况尚可,提雷克没有出现在极北。而且,他们的官员和民众反而对公主失踪这种事,表现得出奇的有韧性。”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忍不住追问:“荒原影魔呢?北边有没有他们的动静?”
 
“怎么,在后悔?”驹绝眼珠子转了转,嘲弄地看了我一会儿,才冷冷地说,“目前没有。”
 
“他们最好没有。”我没计较他,松了口气,要是真的这时候闹出什么,我会心碎的……
 
“苹果鲁萨州还维持着秩序,野牛们不怎么在乎丧失魔力。马哈顿表示,他们损失惨重,但远洋舰队大体仍在,提雷克没对港口下手。东南稀疏的村落还没引起提雷克的袭击,他们分散在林子里,提雷克想找也一时半会找不齐。”
 
驹绝总结道:“目前来看,承受最大打击的是坎特洛特地区人口稠密的地带,不过,提雷克绕开了小马谷。”
 
强翼冷笑一声,“这很合理。提雷克饿得要命,自然先挑最可口、最密集的下嘴。其它的边角碎屑,他暂时懒得理会。”
 
我喃喃道,至少绕开了小马谷。
 
“我们必须用所有手段来对抗提雷克和无序,所有大型城市都要立刻疏散,坎特洛特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把肉藏起来,让他饿着!”驹绝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甚至……我们可以抢先一步,主动把小马们的魔力抽空。”
 
他们后续的讨论我已无心参与,我感到一阵疲惫,向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也正是在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被救回来的小天马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我们吵吵嚷嚷、长篇大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可她不仅没有表现出无聊或害怕,反而微微侧着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仔细看去,这孩子有着一头格外蓬松的浅蓝卷发,脸蛋上撒着几点雀斑,可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却找不到半点稚气,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早熟。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小天马静静地看着我,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我心里微微一沉,可怜的孩子,遭此大变,一定慌张极了。
 
“提雷克随时可能杀回坎特洛特,所以大家才需要撤离。”我温声劝慰她,“但这只是暂时的,嗯......用不了太久。”
 
“我当然知道是因为提雷克!”她几乎是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翅膀轻轻抖了一下,“那么大的火球砸在宫殿上,有谁看不见?我是问,为什么单靠他自己就能把全国上下搅得天翻地覆?就只是因为他力量强大吗,凭什么?”
 
我一时语塞,是啊,到底为什么呢。小天马的话也让我一阵酸楚,凭什么啊!
 
“我也不晓得,”我最终老实承认,声音有些干涩,“这和我老家……差得实在太远了。”
 
“看你也不像懂的样子。”她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小嘴抿成一条线。
 
我无奈,只好招手叫来旁边一名卫兵,嘱咐他:“带这孩子去孤儿院的集合点,务必送到,我之后会去核实的。”
 
“是!”卫兵利落地答道,就要带小天马离开。
 
“太敷衍了。”那孩子忽然咻地一声,飞起几尺高,蹿到我面前,乱蓬蓬的卷发随着动作散开。
 
“怎么?”我有点诧异。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之后怎么核实?这不就是随口一句话打发我走吗?”她轻哼一声,抬起一只小巧的蹄子,毫不客气地指着我,“我可不想就把自己的安全,这么托付给你们。”
 
“瞧啊,她可比你聪明多了!”一旁的强翼顿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
 
那笑声如此突兀,以至于周围几名官员都愣了一下。这也难怪,自提雷克闯入坎特洛特以来,我们实在没有什么能笑出来的事情了。连一向严肃的老范和总是板着脸的驹绝,此刻看向那孩子的目光里,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慈爱。
 
“小朋友,呃……这位女士,”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决定配合她的严肃,“我为我的疏忽道歉。那么,请问你的名字是?”
 
小天马撇撇嘴:“可西光辉。”
 
“好了,可西光辉,我记下来了,现在总可以放心跟他走了吧?”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我,从鬃毛里叼出一条有点磨损的发带,递过来,“那……你会编鬃毛吗?”
 
“怎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我笑了笑。
 
“我为什么需要知道编鬃毛啊!”她扬起眉毛,语气里居然有点小得意,但随即又低落下来,“平常都是老师帮我编的……现在老师不在这里了。”
 
我接过发带,有点无措地看向周围:“呃……你们谁会编头发?”
 
老范、强翼,连那名卫兵都齐刷刷地摇头。
 
“好吧,但恐怕不会太好看。”我最终妥协了,示意她转过身,笨拙地扯啊拉啊,最后拢起她那头乱蓬蓬的卷发,试图束起来,却不得要领,只能胡乱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冲天辫。
 
可西光辉安静地等我忙完,然后抬起蹄子小心地摸了摸头顶那个可疑的发髻。哪怕看不见,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手艺有多糟糕,毫不留情地评价:“哕!丑死了!”
 
她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总算肯跟着卫兵走了,那根滑稽的冲天辫在脑后一颠一颠的。我目送着她,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混乱的街角。
 
愿一切都能顺利吧。
 
 
不止坎特洛特一座城市,而是其周边区域的每一座城镇都陷入了惊惶,无数失去或尚未失去魔力的民众,如潮水般四处奔逃,秩序濒临崩溃。
 
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强翼用蹄子重重敲打着桌面上的地图,声音沙哑:“如果我们把全部力量都投入救灾,根本救不完!更何况提雷克和无序还在外面虎视眈眈——这两个祸害不除,救多少,毁多少!”
 
老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接话道:“他说得对。这本质上是一场关于魔力的加减法。提雷克每做一件事,无论是摧毁还是吸收,都要消耗魔力。我们必须让他饿着,拖慢他的脚步。”
 
“至于无序……”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只有暮光她们能再次封印他了,就像上次一样。”
 
话音未落,驹绝不耐烦地说:“谐率精华已经不存在了。”
 
我愣在原地:“我……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谁告诉过我!”
 
“是永恒自由森林发生藤蔓暴动的时候……它们就彻底失效了。我记得......事后的说法,是为了修复无序当年造成的什么破坏,那些藤蔓本身,也是无序的缘故。”强翼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但没谁告诉过我啊!”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其它小马就算了,可是暮光她们都没告诉过我,暮光明明告诉我,那是什么古代封印。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驹绝打断我们,将话题拉回紧迫的现实,“总之,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抢在提雷克前面行动——在他恢复更多力量、造成更大破坏之前!”
 
驹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上前一步,斩钉截铁地说:“策略必须调整。我们要抢先疏散所有马口中心的民众,并且……主动抽取,驱散他们的魔力。”
 
“抽干自己民众的魔力?”老范闭上眼,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唯一的选择!”驹绝毫不退让,“把水源弄干,让提雷克无水可喝!让他永远处于饥饿和消耗的状态!这是我们能拖住他的唯一办法!”
 
PS:呃啊,一个半月才更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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