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然界,只要列好前提条件,许多问题都能给出个回答,“热量会自发地从高温物体转移向低温物体”,“封闭系统中不受外力的物质总动量保持不变”。即便这问题超出了我们的知识范围,只要它还存在一个回答,那么对与错是不会变化的。
对于社会呢,对与错是否还那么固定呢?
我面临的问题太大了,我甚至无法相信靠自己真的能得出什么尽善尽美的结果。
无数个原子般的个体排斥、吸引,组成纷繁复杂的社会。我们的内心是封闭的,只能通过有限的相互作用来感知彼此的所思所想。
一颗渺小的粒子,该怎么才能知道系统总动量指向何处呢?
邮局刷着绿色油漆的柜台后头,灰色皮毛的天马一如既往地站着,脸上是从心里油然而生的微笑,在邮差帽的帽檐下压着一片明亮的浅黄色鬃毛。
最近快递太多了,镇子小小的邮局不堪重负,只能让大家自行到邮局取件。那么多的包裹信件堆在邮局里,好像能把小呆给淹没一样,可她却没有烦恼。
长队终于排到了我,小呆按着索引取过了几封信,热心肠地问道:“你有好几封信呢,是你的笔友么?”
“这几封倒不是了。”我把扫视邮局的目光收了回来,惊讶她在这样重复的工作里,仍然还抱有热情。
“奇怪,还有一封呢……”小呆有些困惑,随口接着话题,“我一直很想交个笔友什么的,感觉会很有趣。”
“也就那样吧,大家摘取只言片语丢过去,然后各自建立一个似是而非的形象,在这基础上再聊下去罢了,布拉布拉。”我检查着寄到的信分别来自哪里,不以为然地说着,“隔着互联网……嗨,我是说,隔着信纸,没谁知道你是一条狗。”
小呆没说话了,我突然担心自己的闲扯说太重了,也许不该当着一位邮差的面说这些。
“一个人!”她从隔得老远的架子里找出了信,兴高采烈地喊道,“啊,原来是跨国信件啊。”
“什么一个人?”我对她的前半句不明所以。
“隔着信纸,没谁知道你是一个人。”小呆一字一顿地纠正,很是严谨地说,“你明明是一个人呀。”
我忍不住笑了两声,心情好了些:“是是是,一个人。”
小呆最后点了一遍,确定没有别的信,为我们简短的闲聊下了结论:“即便信里的形象是靠只言片语建立的,它依然是和原主有所联系的呀。”
“你的信都在这里了,祝今天愉快。”许多封信摞在一起,交到我手上,小呆继续为之后的小马服务,并未将今天工作中的小小插曲放在心上。
真好啊……小呆忙忙碌碌,从不气馁的样子让我心里头也暖暖的。
这段时间,我变得很胆怯,失去了以往几乎有些鲁莽的勇气。我斟词酌句地将我见到的,思考的,担忧的写在信里,寄给那些远方的朋友,并希望能从他们那里汲取到些想法和建议。
当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图书馆时,暮光正好不在,这种独处给了我一点自我调节的空间,好静下心来,去阅读来自各处的信。
第一封信来自特诺奇提特兰的大祭司,在他的回信中,充满了宏大构想,豪情壮志,写得像诗一般。既然血迹斑斑,那就用时间来冲刷吧,慢慢来,用上五十年,或许一百年的时间,去一点点消去水晶小马与荒原影魔的仇恨。东南容得下夜骐,为什么极北之地就容不下荒原影魔呢?
大祭司花了半辈子来弥合各部落,也见证了夜骐们走出深山老林,重现古代四族联合的盛况。他本能地相信着团结,联合,总是能战胜所有困难的。
相比之下,雷蹄酋长和银星警长的观点却没那么乐观。大祭司充当的角色更像是各部族间象征性的纽带,这两位则是真正的当家者。在他们的亲自带领下,两个迥然不同的物种经历过了从兵戎相见到相互合作的转变。
但即便到现在,矛盾依然阴魂不散。原本再微不足道的冲突,一旦牵扯到两族,都是在最敏感的神经上跳舞。事实上,他们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尽可能不偏不倚,叫大家都能接受地处理好两族间鸡毛蒜皮的摩擦:几个小崽子打了场群架、谁欠了谁钱没还、谁嫌工钱是故意给压着给了。
雷蹄酋长打趣般地管这叫,“只靠嗓门,让一万头闭着眼睛狂奔的野牛,不偏不倚地跑在路上”。稍有不慎,在发令时没有控制好左转右转的幅度,狂奔就会偏离道路,引发灾难。
是啊……亲眼看着身旁这些文化毫不相同,面容奇形怪状的异族,一点点恶意,很容易就会燃成狂热的烈火,将一切温和、克制、仁慈焚烧殆尽。
而这还只是在冲突程度被控制了的情况下,水晶帝国和荒原影魔这对见血仇敌之间的矛盾,只会是百倍千倍。尽管措辞不同,两封信却不约而同地提醒着我这一点。
虽然信中所说让我不由自主地惶恐,但我还是很感激他们能推心置腹地说出这些顾虑。
强翼,按他的说法,身为卫兵就不该有想法,最终该怎么做全都取决于公主殿下的意愿。啊……我晓得他,要是大公主不见了,这个一板一眼的卫兵就会绝无怀疑地遵从露娜的命令,再然后是音韵或者暮光。老实说,我觉得他们背地里一定有一份名单,用来确定紧急状态下的继承问题。
强翼的中立态度叫我有些惊讶,不过这也难怪,作为只向公主负责的皇家卫队,的确比较敏感。
老范则用优美的花体字打着官腔,说着坎特洛特方面秉持谐律,是公主殿下永远忠诚的下属部门这样的废话。直到最后,他才在一堆“仅以个人观点”,“绝不代表官方态度”的字眼里,用一两行字谨小慎微地表示了赞同的想法。
我倒是怪感动的,好歹老范还是表了个态度,以他的习惯,能写出这么封信交到别人手里已经很够意思了。
又是封信,戳着个线条组成的六角雪花钢印,那是来自水晶帝国的,来自……那位失去丈夫的辉光女士,我停了下来。
水晶帝国正在努力从创伤中恢复,辉光女士在集会之后,选择帮助遇难者家属善后,就像滚雪球一般地得到了许多支持。报纸上刊登过她在带领民间组织慰问的事迹,把她称作最温暖的天使。但很少有报道会提及,这位女士同样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里头会写着什么呢?一想到她可能的反应,我便有种冲动,想将这封回信拖延到之后再打开。
辉光是否会对我失望透顶,斥责我和那些选择赦免森布拉的小马是一丘之貉?是否会认为我在水晶帝国的一切行径,都是装模作样,钓名沽誉罢了?是否会觉得……自己乃至那日集会上的所有小马都遭受了背叛?
面对这位荒原影魔最直接的受害者,种种不安的想象填满了我的内心,叫我既虚弱又忧伤,但我必须知道她的态度。我强迫自己手捏住封口一侧,狠心撕开,将信取出,端端正正地展开。
凝重的笔迹在纸面上划过,书写者的话语以同样的重量,压在我的心头。我仿佛能看见那位坚强的女士眉头紧蹙,端坐在对面。
就像我害怕的,她并不同意我的想法,每一句文字里都带着叫我心寒的冷漠,让我不由自主地战栗。我行尸走肉般地扫过信件,我怎么会天真地认为自己能理解受害者们的痛苦呢?
但……我很快看到了一点转机。
“您在想的那些事情,我既不认同,也不愿认同。但我恳请您,假如真的要那么做的话,请不要让像是赦免森布拉一样的事情再出现了。
“红蛙先生,尽管我完全不支持您,但我并不会责怪您,我相信您是出于对水晶帝国最大的善意和热情,才选择这样的一条道路。也请您相信我吧,认真思考以下的文字,它们绝非出于仇恨所写。
“如果未来真的要让我们和荒原影魔和解,就更应该用最严苛的审判和惩罚,让他们脱胎换骨。只有这样,两族之间才能没有芥蒂。不洗清荒原影魔犯下的罪行,未来两族将永无和谐可言,每一名知晓历史的水晶小马都会明白所谓的朋友们,那些未曾偿还的罪行。就像伤口里扎进了一根刺,如果顾忌流血不去拔它,有这么一根刺扎在伤口上,它是不可能愈合的。它只会在之后的时日里发炎化脓溃烂,到最后要用刀子一口气削掉。
“至少,请把这根刺拔掉吧。这是我,也是许许多多像我一样,不愿忘记过去的水晶小马们,所能接受的最后底线了。”
辉光的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此时,亢奋和自我怀疑同时在我心中出现。火焰在寒冰上炽热地烧着,它们共同驱动着我。我仍不能确信自己是对是错,但……总得先去做吧。
暮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我像是精力无处发泄一般,在屋子里来回走。她看上去像是采购归来,用魔法漂浮着满满一大箱实验耗材。
“还好么?”她对我这少见的样子有些担心,把买来的实验耗材原地一放,问道,“你看起来一脸精疲力尽的样子。”
“暮光!”我站定在原地,疲惫地笑了笑,欣喜于终于有谁能同我分担这些了,指着信轻声说,“一起来看看吧,如果要做些什么,大概率也离不开你呢。”
PS:好了好了,又是一个多月才更
好消息是下一章已经写了一万多字,坏消息是貌似情节才过一半。所以为了不至于两个月一更,我把这部分本来打算放在一起的给拆了出来,单独一章,因此还是没有果蝠的影子
还有就是......强烈安利《背景小马》!!!天琴你好惨啊,你怎么能那么惨,我要对着天琴哭啊哭啊哭

(但我朋友锐评是,我反应这么大是因为言情小说看少了,不习惯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