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奇怪的气味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直往鼻子里钻,我深吸一口,忽然感到莫名疏远。
老实说,我搞不清这是消毒水,或者别的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小马们用的是什么消毒水,我唯一去过的类似地方,就是镇子上的小诊所或者泽克拉堆满坛坛罐罐的家。
他们的医院是治病的地方,这没错,可他们要挂号么,他们会分科室么,他们有医保么?
在发散的思绪把我绕晕前,我强行停下,不由得叹气,似乎自己熟悉了这个世界,可一旦落到那些我从未触及的细节,便突兀地一片空白。
砰砰,强翼跺了跺蹄。
“顾——问,打起精神。”强翼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他那对强壮的翅膀微微收拢,显示出一种压抑的烦躁,“今天终于轮到我们了,范西潘和驹绝他们那边……哼,估计早开始了。”
我没多说,紧跟在他身后。他那身锃亮的卫队盔甲在医院柔和的魔法壁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士兵的习惯让他不自觉地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仿佛在提醒着这里的每一匹小马,又有不速之客再次造访。
我理解强翼。
自从那些离奇的虚弱症在坎特洛特零星出现,并且愈演愈烈后,皇家卫队、EEA、应急部这三家就各自为政,像无头苍蝇一样轮番往医院闯。
刚拐进特殊观察区的走廊,我就看见那熟悉的的身影——主治医师月桂叶。她正叉着腰,对着我们这边,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愠怒和深深的疲惫,她淡青色的皮毛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哎呀,你们真是全都一样,总来总来。我早说了,患者需要静养!”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强翼队长和我。
月桂叶的眼神最后落在我身上时,似乎也并不对一个人类有多少意外了,只是更添一丝无奈。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我讪笑着圆场,“只是看看情况。”
她叹了口气,也不打算费神和我争下去,抬起蹄子,指向旁边几间紧闭的病房门,“喏,那边全部都是新送过来的患者。”
强翼绷着脸,但还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职责所在。我们需要最新情况,这关系到坎特洛特的安危。”
月桂叶医生重重叹了口气:“根源不在他们身上!我跟每一波来的都解释过了!”
“魔力紊乱,而且是短时间内不可恢复的那种。不是普通的魔力枯竭,是……被强行抽干了核心,像被某种东西暴力地吮吸过一样,留下的是一片混乱的荒漠。”
她顿了顿,看着我们,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也许养个几年十几年,还能恢复一点点基础。但肯定,是绝对无法达到最初的水平了,除非……”
她摇了摇头:“除非能把那些被吸走的魔力,原封不动地、完整地还给他们。”
我们回到了卫队驻地,在不大的房间里,强翼烦躁地踱了两步,翅膀抖动羽毛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强行抽干……”
我则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他桌上的钢笔,就好像那是什么天底下最好的玩具,心里也在发愁。
医生的诊断和我们讨论过的某种可能性重合了——某种强大的、以魔力为食的存在潜入了坎特洛特。
“你有想法吗?”强翼猛得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放下笔:“没,你问我有什么神奇动物之类的能吸魔法,那我当然一窍不通了,我的世界又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
他眉头一拧,语气有点重:“你多少应该学学的。”
学?不变成小马,我又能怎么学呢,如果不跑到人类世界变成匹马,我永远也不可能用出什么魔法来。
我给他的态度弄得不痛快,“我又没法用魔法,学了也没用。能让我感知到那鬼东西吗,能让我放个防护罩吗?”
强翼把声音降低了些,“那难道不更应该去学习它吗?正因为你没法使用它,了解它、理解它,才是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它的运作方式是什么,你才能找到应对它的方法!总比一无所知强。”
那股莫名的火气还未消散,但理智告诉我,他说得对。在这个魔法主宰的世界,无知是最大的危险。我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垮下一点,低声道:“也许……你说得对。”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笃笃笃”三下沉稳有力的敲击声叩响,节奏清晰。
“进!”强翼立刻收起所有情绪,朗声应道。
范西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还是虚弱症的事?”强翼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寒暄。
“算是吧。”老范的回答同样简洁。
“对近期坎特洛特的虚弱症,这个结论的性质和潜在影响,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单一部门能处理的范畴。它直接关系到坎特洛特的核心安全。”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因此,我代表坎特洛特官署方面,要求:皇家卫队、坎特洛特官署、以及EEA教育协会三方立刻召开联合会议,共享信息,统一行动。”
强翼重重一点头:“时间呢?”
“现在。”范西潘立刻回答。
“啊!我早说了,就该这样!”我惊喜地喊道。各自为战,信息不通,是妥妥的浪费精力,可卫队实在找不出有哪个能服众的。
老范或许有着能力,但他此前一直顾虑重重,不愿越界。他现在终于有魄力,强行按着各家的脑袋凑在一起了。
不过......惊喜之余,我反而有些不安,到底是什么结论,能让老范下定决心......
厚重的橡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发出恼人的声响,每一次开合都像是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坎特洛特官署的紧急会议室里,参会者实在太多太杂,皇家卫队的军官、官署的各级官僚、EEA的学者兼战斗法师,还有零星几位像月桂叶医生这样的专家顾问。
乱糟糟的小马们进去后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按所属机构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落座,彼此间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但不管是谁,落座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会议室前头那唯一的身影上——怪兽特勤局前特工,糖糖。
她独自站在巨大的城市地图前,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与周围各色制服格格不入,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算是都来齐了吧?”她微微侧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低低的嘈杂,问的是坐在首席位置,脸色异常凝重的范西潘。
老范环视一周,点了点头。
糖糖没有多余的寒暄,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特勤局已经确定了,过去的一连串袭击事件,就是提雷克干的!”
“是的,都是袭击,而不是什么疾病。”她没有留给我们思考的时间,简短地介绍了提雷克的情况,一匹古老强大,能够吸取魔力的半人马。
“关押在塔塔罗斯上千年后,提雷克的魔力早就流失殆尽,他现在如同一个干涸的空洞。”
糖糖的蹄子在地图上划过几个标记点,“但最好要快!因为提雷克吸取魔力的速度是与他当前的魔力总量成正比的。可能一开始,他虚弱到连一匹强壮些的成年小马都无法迅速制服,需要潜伏起来,耗费一整天甚至更久,才能小心翼翼地吸干一匹小马的魔力,所以你们才会在最开始,把那些袭击事件当成疾病。”
“那么,这个提雷克,现在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强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庞,带着一丝残酷的坦诚:“不好说,目前至少有十余起确认的作案,甚至可能更多未被发现的受害者。按他最近作案的速度和间隔来看——从最初几天的间隔,缩短到一天一起,再到最近几乎是半天一起。提雷克应该已经度过了最虚弱的阶段,他的引擎已经开始加速运转。”
糖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少,不是靠一匹普通小马能独自应对的程度了。甚至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也需要极其谨慎。”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糖糖没理会与会者的情绪:“按……我们特勤局留存的资料,提雷克在理论上,是具备毁灭整个小马利亚的能力的。我们猜测,提雷克存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一旦让他的魔力总量超过这个临界点,轰——”
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吸收速度将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几何级数暴增!一瞬间,再也没有什么屏障或魔法能阻止他了,整个世界的魔力都会不由自主地涌向他,直至……枯竭。”
“所以,一定要快!越快越好!”糖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拖延一秒,都是在喂养那个临界点的到来!都是在将坎特洛特,将整个小马利亚推向毁灭的边缘!”
“特勤局方面……还有没有更多的细节?关于他的弱点?习惯?或者……阻止他达到临界点的具体方法?”范西潘抓住了最关键的点,问出了在场诸位的心声。
糖糖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一丝无奈和尴尬闪过被墨镜遮住的脸颊:“我们……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提雷克是在古代被抓捕的,那时候特勤局还没成立。我们只负责了后续在塔塔罗斯的关押和看守工作,对他全盛时期能力的直接记录……几乎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结束了特勤局的情报分享。
沉重的失望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信息太少,敌人太强,时间太紧.....
剩余的小马们还有许多事要商议,但糖糖却没有直接走出大门,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缓缓地,摘下了那副工作时总戴着的墨镜,露出了一双清澈却带着深深忧虑的碧色眼眸。
“嗯?”我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朝她发出疑问的音节。
糖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她下定了某种决心,犹豫着说:“这话本不该出自我口,也未必是定论,但……根据我离开前接触到的一些……非常高层、非常模糊的意向……”
她再次停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能理解,“她——总之就是她……有寻求无序帮助的想法。”
她......?这样的语焉不详已经说明了身份。塞拉斯提亚!寻求无序?!塞拉斯提亚要干什么啊!
糖糖的声音不大,但依然在会议室内清晰可闻。
我还想追问更多——这真的是在说塞拉斯提亚吗,公主具体到底在想什么、无序介入的可能性……但糖糖已经决绝地重新戴上了墨镜,隔绝了一切的追问。她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我:“就这样。”
一片寂静,没谁有勇气拦住一位公主特使要她说个明白。直到糖糖离开后,会议室那股怒火,才像流动的岩浆一般,喷发了。
“混沌之主无序?!”
“这太疯狂了!”
“让无序来对付提雷克?那不等于驱虎吞狼?!”
“塞拉斯蒂娅公主怎么会……”
“这不可能!我们宁愿面对提雷克也不能喊那个疯子过来!”
惊骇、愤怒、难以置信的质疑声浪层层叠加,几乎要掀翻会议室的穹顶。文件被激动的蹄子扫落在地,椅子被推得吱呀作响。
在这关头,驹绝会长猛地站了起来,鬃毛都竖了起来。
“绝不!”驹绝向着众马呼唤,“绝不能把坎特洛特出让给那只畸形的怪物。”
这根老木头燃烧起来,被愤怒所包围:“让无序接管,那这里算谁的国家?这里是小马利亚,不是他又一个随心所欲的游乐场!”
强翼脸色铁青,蹄子按在桌面捏得咯咯作响。
范西潘拍着桌子试图维持秩序:“肃静!肃静!”
渐渐地,嘈杂声停下来。
“诸位!诸位!请冷静!我们都听到了糖糖女士带来的……震撼信息。但争吵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行动!”他平静地陈述着这样一个事实,“诸位都不想把坎特洛特让出去,对吧?”
有的默默点头,有的更是直接气愤地喊出来声:“对!”
这种愤慨不仅仅是关乎权力和脸面的,更是对未来的担忧,一旦开此先河,后患无穷。
一次退缩,那往后呢,是否整座城市,乃至小马利亚的命运,都要交付于那头不可靠的邪龙马?
一想到这里,在场小马都咬牙切齿。
而我对无序的敌意还要比他们更强,在我看来,这邪龙马的邪恶甚至要在森布拉之上。他带着一种戏谑的态度,俯瞰着人间,好像无论怎么作恶,都与他无关。
现在,充其量只是他有了些牵挂,才没那么随心所欲罢了。
我忍不住喊出声:“宵禁,设卡,拉网排查。提雷克恢复力量也需要吸取足够多的魔力,趁他病要他命,抢先困死他!”
范西潘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转向强翼和驹绝,也对着全体与会者,郑重承诺:“我会立刻协调资源,一切配合抓捕。
“至于殿下那里......我去作保,我们三方联合,有能力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此事,不需要无序来做什么。”
这句承诺像一根救命稻草,在场者都长舒了一口气。此刻最危险的,就是塞拉斯提亚直接拍板由无序负责。有个与公主沟通的渠道,就显得无比重要。
“尽快抓住他吧,抓住他才能收场。”老范扫了马群一眼,提醒道,“不然,迟则生变啊。”
刚刚安定的心又陷入紧张,无论话说得多好听,都离不开结果,只有我们证明了,哪怕不依靠无序,也能抓住提雷克,一切大道理才有意义。
我们都明白,无论此刻的争论多么激烈,无论不让无序插手的理由有多充分,最终,一切豪言壮语和周密计划,都是基于我们能够尽快抓住提雷克之上。
必须在糖糖所说的那个“临界点”到来之前。
必须在塞拉斯蒂娅公主对内部方案失去耐心、被迫考虑最后手段之前。
必须在整个坎特洛特对各种封锁追捕和不断增长的袭击厌倦之前。
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不,这里不要无序!
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气氛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压倒了之前的愤怒和恐惧。
强翼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马一个激灵:“卫队!全员!”
“来吧,让我们抓住他!”
联合行动最终采取的是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办法——地图作业。
由于最初的受害者被当成了疾病,具体的作案地点无法精确确定,我们只能把提雷克所有已知的活动区域在地图上标出,然后用一个尽可能大的封锁圈将这些区域包围起来。
这个圈囊括了小半个坎特洛特,从相对繁华的商贸区边缘,一直延伸至靠近宫殿的旧城区和部分贵族宅邸区。
策略简单粗暴:白天在封锁圈外围设卡,严格盘查进出;夜晚则实行严格的全城宵禁,禁止任何小马无故外出。皇家卫队、应急部以及EEA紧急征调的法师们,则组成联合搜查队,像梳子一样,从封锁圈外围开始,一个街区、一栋建筑、甚至一个房间地,一点一点向内排查。
不用多说,行动之初,被纳入这个庞大封锁圈的小半座城市瞬间陷入了巨大的不便,市民们对我们的非议甚至不比对提雷克这个无形威胁的恐惧小上多少。商铺被迫歇业,日常通勤被阻断,亲友探访变得困难重重。抱怨、质疑、甚至是愤怒的咒骂,充斥着街头巷尾和官署的投诉信箱。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把我们当囚犯关起来吗?”
“抓不到凶手就折腾我们普通小马?”
“无能!皇家卫队和官署都是吃干饭的吗?”
宵禁命令的影响比我们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坎特洛特这座千年都城从未经历过如此严苛的管制。夜晚的路灯依旧明亮,但街道上空无一马,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回响。
从始至终,对我们无能、扰民、反应过度的怀疑,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整个行动,可出于保密和防止恐慌,我们甚至不能过多披露信息。
呼,感谢老范,我们全都得感谢他。他硬是靠自己那张老脸,把各方的满腹牢骚统统压了下去。给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一个月。
时间一天天过去,封锁圈在缓慢而不可动摇地缩小。提雷克如同一个隐形的幽灵,在越来越小的牢笼里游荡,我们尚不能触碰到他,但那些时不时暴露的迹象表明,他已无路可退!最终的收网时刻,正在步步逼近……
在尽了一切努力,众志成城,精诚合作之下,我们明明咬住了提雷克,让他完全没有继续下手的机会,很快,很快就能抓住他了!
按理来说,该是这样才对......
“报告!三层清理完毕!一切正常!”
“报告!地下室已封锁!一切正常!”
“报告!屋顶区域已控制!一切正常!”
各搜索小队急促而压抑的回报声此起彼伏,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就能显得一切正常,但在场者的面色却在这“正常”中,越来越难看。
天边曙光微亮,一整夜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这里是最终抓捕地点,一片位于城区边缘,相对安静的居民区。至少......直到昨天傍晚,我们仍然确定提雷克就藏身在此,他最后的活动范围早已钉死在这几栋相连的公寓楼内。
最后一支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队长声音沙哑:“报告,仍然没有发现异常。”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在堵住提雷克之后,耗费整夜,掘地三尺,却只得到正常?怎么可能!
再搜查一遍么?可他们已经搜查了一整夜,一寸一寸地翻遍了阁楼、地窖、壁橱、通风管道,撬开了可疑的地板,敲遍了所有墙壁。回应他们的,只有空荡的房间,以及……越来越响亮的抱怨。
被惊扰了一整夜的居民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推开窗户或走到狭窄的街道上,不满地围观着我们这些“罪魁祸首”。
某个大嗓门隔着窗户大叫道:“搜搜搜!翻得一团糟!连只老鼠都抓不到!”
我忽然发起冷来,连那股灼烧般的疲惫都被压了下去。
如果说,如此大费周折后,我们真的失去了提雷克的踪迹......我已经能想象到我们会面临多少责难了。
“提雷克是怎么做到的......”我拒绝接受这事实,“我们明明已经把他压制住了,就差那么一点啊。”
“还没到时间呢。”强翼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范西潘和驹绝,“我们还有机会!封锁圈还在!他不可能跑远!立刻!全城警戒!地毯式……”
“就这样吧。”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强翼最后的挣扎。
是范西潘。
“就这样吧......”老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仿佛他的意志只能支持重复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了。
他的脸色迅速衰败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这匹高大的白马慢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领结,当众说:“是我向殿下进言的,合该我出面去服软,求无序收拾局面。”
我被他这当场投降的举动弄得一阵气结,几乎是粗鲁地扒住他,不让他离开:“不是!老范!你搞什么?!现在放弃算什么啊!”
他淡淡地说:“已经没有更多时间了,提雷克逃脱后,第二天,整个坎特洛特都会沸反盈天,顶不住了......”
“能顶住的......”我还想劝。
“我顶不住了。”范西潘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他微微佝偻着,眼里满是疲惫,不再是那个在各方压力间周旋的官署负责人,而是一个被重担压垮的的渺小个体。
我要怎么样,才能硬下心肠,去苛责他没能多坚持下去呢......
讽刺的是,正是我们这一个月的围追堵截,使得提雷克没有再兴风作浪,反倒让民间觉得抓捕行动多此一举,明明从始至终,都有求助无序这么一个选项。
“所以,得有谁来带头认错受罚,正好,我有这资格。”老范又说。
这话简直是让他埋葬自己的前途和声望,他要去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整个官方体系的失败,然后,再亲手将这座他所爱的这座城市,推向混沌之王的怀抱。
我下意识追上他,却看见老范走向街道。
所有疲惫不堪,士气跌入谷底,却仍然翘首以盼新命令的职员和士兵们都站在那儿。他们本能地聚在这里,睁大了眼,等待着新的命令。
但没有什么命令了,范西潘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庄重地深深一鞠。
“辛苦诸位了,本次行动结束。”
片刻的死寂后,零零星星响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抽泣声,有的小马捂住了脸,有的干脆放声痛哭起来。
“老范!!”强翼看到这一幕,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扭曲了他的脸,“哪有这样的道理啊!这他妈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都结束了……
深夜,凄凄惨惨,卫队和EEA仍未离开,那几栋被翻得底朝天的居民楼周围,依旧凄凄惨惨地晃动着金甲与红袍的身影。我们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徒劳地驻守在原地,试图在废墟里翻找出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那些弄丢贵重物品的人,不也是会发狂似的来回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么。
我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疲惫感深入骨髓,但更深的是一种噬心的后悔。
后悔没能更仔细,后悔没能更快地压缩包围圈,最后悔的是……让老范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他再有声望,再有能力,终究不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一匹马,怎么可能压服一座陷入恐慌、满腹怨气的城市呢?这重担,本不该只落在他肩上。
一片沉默中,强翼忽然受不了了,像是发疯般猛地发出一声低吼,蹄子竟哐哐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力道之大,让旁边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队长!”
我和旁边的卫兵几乎是扑了上去,死死抓住他的两只前蹄。“搞什么!住手!”我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的蹄子被我们死死抓住,动弹不得,胸膛剧烈起伏,便发泄般地嚷嚷:“之后该怎么办啊……唉!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啊......
“够了!给自己留点体面吧!”见着这乱糟糟的样子,驹绝不假颜色地呵斥着他。
“体面?”强翼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住驹绝,“你以为还会有什么体面吗?!老混蛋!”
他猛地发力,竟挣脱了我和卫兵的钳制,腾腾几步就冲到了驹绝面前。我心头一紧,以为他要动手。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只是将一只硕大的蹄子几乎戳到了驹绝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声音嘶哑变形:“全完蛋了!你懂不懂?!提雷克跑了!老范去担责了!坎特洛特的防务要交给无序了!我们这一个月就是场天大的笑话!什么皇家卫队!什么EEA!统统完蛋了!你也讨不来好!”
驹绝深吸一口气:“呵……大不了……回去教书。”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硬,好像多说几个字都会受不了。
“你——!”强翼被这轻飘飘的回应噎住了。
我站在二马中间,只觉得寒意更甚,争吵已无意义。
时间在死寂般的压抑中缓慢流逝,官署大楼里,没谁再说话争吵,如同一群精疲力尽,终于认命的困兽。
我们都在等,等那个最后的答案——那或许能拯救坎特洛特,但也会将我们彻底钉上耻辱柱的结果。
当门被轻轻推开,那个年轻信使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这副模样,让指挥点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驹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浑浊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直直地刺向那瑟瑟发抖的信使,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说。他……怎么说?”
“他拒绝了......”信使嗫嚅道。
“什么叫他拒绝了?”驹绝漠然地注视着传信的小马。
负责传话的年轻信使被驹绝这冰冷的注视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无……无序阁下……他……他说……”
信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那回复烫嘴,“他说……既然给了某些家伙一个月时间……就一定要给足……”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最后匆忙递上一份信,便逃似的奔开了。
致坎特洛特诸公:
听闻诸位最近玩了个叫做捉迷藏的小游戏,真是热情高涨,场面宏大!一个月的光景,封锁线、宵禁令、翻箱倒柜……多么精彩啊!
作为一个尊重游戏规则的观众(兼潜在的替补选手?),我这样的游戏大师深知,一场好戏必须唱足全场才够味儿。既然诸位信心满满地领走了整整一个月的演出时段,并承诺奉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抓捕大戏”,那鄙人岂能贸然上台,抢了主角们的风头?
故此,请容我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继续在观众席上欣赏诸位在最后三日里,如何为这出好戏画上完美的句号。务必坚持到底哦!看好你们!
一个期待精彩收尾的观众 谨上
信的结尾是个乱糟糟的爪印,墨迹还沾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羞辱,不加掩饰的羞辱。
“呵……” 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从驹绝的喉咙里挤出来。
“混账东西!”强翼暴怒了,“一个月?他就是要看着!他就是要把这最后三天里,提雷克造成的所有破坏,全都明明白白地甩到我们身上!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让全城、让公主、让小马利亚都看看,我们有多无能!看看没有他混沌之王,我们连三天都撑不住!”
“搞不好上回放跑了提雷克,就是他动的手脚!”我阴暗地揣测着,这指控却没得到什么回应。
驹绝只是再笑,没有反驳:“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无序已经大获全胜了,三天后他动动手抓住提雷克,往后坎特洛特的防务就全是他说了算。”
他怆然道:“咱们呐,什么也算不上。”
一直沉默得像尊雕塑的老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黑夜笼罩的城市。
路灯的光芒在死寂的街道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曾经繁华喧嚣的城市,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通知下去,让大家伙重新各就各位,守好……剩下这三天吧。”
老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别再让这座城市,再有什么……无法挽回的损失了。”
我无言,这是他们的城市,甚至就是绝大多数成员的家乡。
如果……如果说皇家卫队、坎特洛特官署、EEA会这三驾马车,曾经还拥有过什么荣誉、尊严和存在的价值。那么,在这场旷日持久,最终却以最屈辱的方式收场的闹剧后,它们也彻底给碾碎了。
PS:垂死病中惊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