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种说法,当人处于弥留之际时,他最后维持着的感官就是听觉。
也许这话真有道理,此刻,我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沉沉浮浮,如果不是还能听见一点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明明踏入了魔法镜,我该回到人类世界,这回绝对…绝对不能再出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和的熟悉女声在我耳边响起,“小可怜,希望你没事…”
我再次兴奋起来,这是在叫谁,我么?可无论我凄惨到了什么地步,也不该被称呼为小可怜呀。
我想做出点动作来回应她,却指挥不了任何一束肌肉。
这就像鬼压床,或者更糟,某种古怪的逼仄感和不协调几乎让我发狂。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吧,像是把算法老哥们精心编写的成果直接扔进刚搭好的嵌入式Linux里,路径和库统统一团糟,正常运行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局面让我恼怒至极,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该让我看看自己的惨状吧。我调动着意志力,锲而不舍地命令着自己的身体,手指动弹一下,眼珠转一转也好啊。
意识在吼叫,在挣扎,这终于迎来了回报,先是一点光感,我开始能感知到外界的亮度,这大大提高了我的动力。
眼皮微微动了下,再是彻底睁开。
我终于能看见些什么了,在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是小蝶,我咕哝道:“小蝶…”
“哦,天呐!你会说话?!”那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则充满了惊喜,“真的是你在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真是的,已经很久没有小马问出这种问题了。
小蝶的身影渐渐散去,眼前分明是个秀丽的少女,不是雌驹!我是说,人类少女!她上身穿着清凉的白色无袖上衣,下着一条素绿的裙子,身材异常高挑,甚至到了高大的地步。一头及腰的粉色头发,平心而论,很少有人能驾驭住这种颜色,但这女孩…嗯,染发很有水平。
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温和而亲切。
这里是地球!
在一阵狂喜中,我试图站起身来,却立刻察觉到某些地方不对劲,当即摔倒在地。
“小心!”少女连忙俯下身,用她堪称巨大的手掌扶起我。
我试图伸出手,却只看见一对覆盖着洁白皮毛的蹄子…
“啊!”我惊叫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这稚嫩的童声绝不是我那嗓子能发出来的。
这里似乎是医务室,我看向正前方的镜子,在我眼前的是一匹…幼驹…头上的角表明了这是匹独角兽,纯白的皮毛,身体像是个雪团子,鬃毛却是少见的黑色,双眼中满是惊恐。
好几个呼吸后,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此刻的我。
哪里是眼前的少女身材高大,分明是我太过矮小了!
小马的外观本身就在人类的审美区间内,至于幼驹,那就更加可爱了。但我现在却恨不得将自己消失的双手伸进镜子里,把这匹该死的幼驹撕个粉碎。
贼老天你在干什么!
冷静,冷静下来,想想看,当初第一次见到小马,你都能保持住冷静,深呼吸,掌握住局面——
我下意识瞥了眼两只白净的蹄子,短短的、肉乎乎的、可可爱爱的、没有任何附属指关节的,刚要好转的精神状态又崩溃了。
特么手都没了啊!!!我掌握个屁呀!
惊怒交加,连同无助和恐惧,从大脑皮层爆发,沿着某些尚未完全消失的神经回路传出,化作本能的冲动。我的呼吸逐渐急促,每一次喘气都会卡壳,双眼在酸楚中微微眯起,视野模糊起来。
不不不,别在这种时候,别干这种没用的事!
眼泪淌下来了,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决堤的大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哭得太响,徒劳地张大嘴来,只在哭泣中发出一点气流的嘶嗬声。
“小家伙,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你是饿了么,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少女见状,忙问道。
“我…我…”我又猛喘了几口气,紧接着在下一声哭泣到来前咬死牙关,停下,现在需要的是交流,不是真的像个娃娃一样哭!
我需要保护,需要搞清楚情况。
少女的手落在了应该是我脖子的位置,顺着毛安抚着,她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却以更加轻柔的语气安抚着我,“好啦~好啦~没事的,这里很安全,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这多少减轻了一点生理上哭泣的冲动,让我能断断续续地正常回答:“红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这样了,就到这里了。”
坦白来说,这是我最糟糕的一次自我介绍,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好在这少女一直在耐心地聆听,即便我中途卡壳,也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
总的来说,我现在就是匹会说话的迷了路的神奇独角兽。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先跟着你吗?”
“当然可以。”她拉开书包的拉链,歉意地说,“不过…你可能得挤一挤。”
“没事。”我连连点头,以幼驹的身体,躲在书包里面轻轻松松。也许这太冒失了,无论是我就这么钻进她的书包里,又或是她这么帮助一匹刚刚发现的奇异生物…
但不知为何,这少女总让我有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你叫什么?”我突然问道。
“叫我小蝶就好。”她察觉到我因为这个名字颤抖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钻进了书包。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姑娘书包里面塞了猫、兔子还有只小鸟啊?!
我被挤在了书包边缘,不过倒是可以通过侧边没拉上的拉链观察环境。
中学生们在校园中来来往往,这里是他们的天下。童年渐渐远去,来自现实的压力开始浮现,但与之后相比,这段时光依然称得上无忧无虑。 至少来自社会的狗屁倒灶暂时无法深入这里太多,至少未来看似还是无数条闪着光的路,至少…理论上如此。
我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少男少女,一方面是我实在太久没看见人了,另一方面…则是他们的头发…
是有天生的红发、金发、黑棕发…但地球人还有别的色儿吗?
我怀疑自己短短几分钟,就已经见识了光谱上的每一种颜色,哦,还有粉发…这个同样叫小蝶的女孩。
简直和…小马国一样…我打了个冷战,尾巴扫在猫咪身上,让它不满地咕噜了一声。
我明白了,所以这里是某种杀马特老巢,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染发奇才,一定是这样的,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我回到了地球,这不可能出错的!
这个小蝶的脚步顿住了,我刚想问话,却看见她悄悄用手从书包侧边向我示意安静。
“那个王冠,是你交到校长办公室的吧。”一个充满侵略性的女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读道,骄横而凶蛮。
“嗯…”
“你怎么敢把我的王冠交过去的?!”
…
“也难怪只有无家可归的动物肯搭理你。”
我最开始以为这是某种误会,但随着对话的进行,也渐渐明白过来,校园霸凌啊…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听起来是另一个女孩出面,要制止这场霸凌。
啧…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也这么熟?
“我叫暮光闪闪,你呢?”
“小蝶…”
“什么?”
“小蝶……”
“哦~我的天,这个小可爱是谁呀!”少女小蝶欢悦地喊道。
“他叫穗龙。”
等等…穗龙,暮光?!在书包里呆了半天,昏昏沉沉的我终于反应过来。
“暮光!”我艰难地从猫咪、兔子和小鸟的包围中挤出去,跳出书包,“是我啊,红蛙!”
但我看见的不是暮光,而是另一名紫发少女,震惊地注视着我。
我去…认错了…我早该想到的,就像这个小蝶一样,暮光的声音只是来自另一个人类少女罢了,如果有匹独角兽大摇大摆走在路上的话,怎么可能不引起注意呢。
我飞速思考着该如何稳住她,才不至于让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变成某校惊现会说话的独角兽。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紫发少女在犹豫中先一步开口,“你…真的是红蛙?”
“诶?”
自称小蝶的少女离开后,我才有闲心打量起暮光的新形象,衬衫配上百褶裙,啧…还挺好看,颇有种高中生青春洋溢和书卷气结合的感觉。
“那个…小蝶最后怎么解决的?”我好奇地问道。
“她答应了为你保密,不把有匹会说话的独角兽这件事讲出去,能维持到我们拿回王冠就够了。”她随口道。
“王冠?”
“余晖烁烁——刚刚拦住小蝶的那个女孩,她原本是塞拉斯提亚公主的学生,却私自用这扇魔法镜来到了你们的世界。在你走的那天晚上,她穿过魔法镜,偷走了我的王冠。”暮光简短地解释了一遍情况,忧虑地说道,“如果没有那顶王冠,其它的谐率精华也毫无作用了。”
“我这边…”我看了看自己的新模样,只想唉声叹气,“好吧,我刚醒过来,还一头雾水呢。”
“可是你为什么会变成一匹小马?”暮光满是不解地问道。
“准确地说他现在是一匹小小马,哈哈哈!”某个狗东西冷不丁地把爪子搭到我脑袋上,嬉皮笑脸地揉了几下,“你现在看起来比可爱军团她们还小。”
“给我放手!”我恼怒地把他的狗爪子打了下去,“我哪里知道啊,醒过来就这幅样子了。而且你们不也变成了人和狗么。”
“我们在穿过魔法镜之后就这样了。”暮光解释道,“这似乎是它的特性,为了不打乱平行世界的秩序,最开始我们也吓坏了。”
“你看看这玩意儿,这叫不打乱平行世界的秩序?!”我扬起蹄子给她看,欲哭无泪地喊道,“我就是个人还变什么变啊,而且还不是像你一样变小了几岁,这是直接变成小孩子了!直接给送进来不好吗…话说这能变回去吧?”
“我试过了,回到传送门另一边就会变回原样。”
“那还行。”这稍稍让我冷静了一点,“所以…这次就是开局一条狗一匹小马,少女追回王冠?”
“对,现在先去找这个…塞拉斯提亚校长吧,这个小蝶说王冠在她那里。”暮光拉开书包拉链,示意道,“你们…自己进来?”
看着黑洞洞的书包,总感觉像是拐卖人口似的。
“穗龙你踩到我尾巴了!”
“你还压着我脚了呢!”
打死我都想不到,回到地球后还得和穗狗挤在书包里…而且是几个小时。
“行了,你们可以出来了。”暮光走到一处照明坏了的走廊,拉开书包,给我们透气,“报名成功,接下来就是在成为这次舞会的秋礼服公主,赢回王冠!”
一直待在背包里,听着暮光走完这一通流程,简直快无聊死了。此刻能探出脑袋,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所以…为啥子不直接把王冠从办公室里拿了就跑回去?反正也是物归原主。”
“如果失败了呢?或者被发现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呢?”暮光否定了我的主意,“我可不想让两个世界乱了套。”
“先别聊了,有情况!”穗龙不安地提醒着我们。
从走廊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渐渐接近。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没认出你!”又是那个凶悍的女声,这是我第一回看见余晖烁烁。
一团肆意燃烧,令人灼痛的火焰啊。
如火一般,红黄相间的长发,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身上那件领口满是钢钉的黑夹克稍稍将烈焰掩盖,也让她多了一份阴沉。余晖烁烁就这样踏着响亮的步伐,向暮光逼来,“暮光闪闪——”
“早该猜到塞拉斯提亚会派她的得意门生来抢我的王冠,还带着她的走狗和…”瞧见我这匹突然冒出来的幼驹,她先是陷入了困惑,注意到我的皮毛后又显露出了然的神色。
“塞拉斯提亚现在还让你给她带小孩了?!”余晖烁烁紧紧咬着牙,“她就这么喜欢你这个小心肝!”
“不不不,他不是…”暮光连忙否认道。
余晖烁烁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这是你小孩?”
这个番茄炒鸡蛋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不是谁家小孩,呸,我压根就不是小孩,你明白没有!”我扒拉着书包边,朝她大吼道。
“脾气不太好呀。”余晖烁烁冷笑道,“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我已经在这里称霸了。”
“那你干嘛还要抢我的王冠?”暮光质问道。
“提问,把谐率精华带到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会怎样?”余晖烁烁面无表情地问道。
“额…”暮光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你不知道?哈哈哈!”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兴奋地绕着暮光,如同寻找猎物弱点好大快朵颐的捕食者,“天哪,原来塞拉斯提亚的爱徒连这都不知道?”
我不禁眯起了眼,似乎在余晖烁烁的心中,暮光唯一吸引她注意的就是同为塞拉斯提亚学生的身份。
“放弃吧,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融入这里,你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余晖烁烁撂下话来,甩甩自己的皮夹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仿佛暮光的命运已然注定。
但如果这位自信的少女稍稍回个头,就会发现,自己的威胁对象似乎毫无反应,甚至…还在憋笑,仿佛她一连串话术的效果都随着最后一句话土崩瓦解。
“巧了,你们面前正好就有个土生土长的地球人。”我从书包里跳了下来, “这家伙也只是在所中学里混了几年罢了,就让我教你人类世界的规则吧!”
凭着两足行走的娴熟经验,我勉强操纵着两只蹄子,以一种滑稽的姿势站了起来,“像个人类可不容易~学会走路只是开始~”
“你在干嘛?!”暮光很不识相地打断了我全神贯注的教导。
“教你怎么融入这里呀。”我放下前蹄,稳稳落地,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我知道。”暮光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问道,“但是为什么你也要唱歌啊?”
“嘶…是啊,干嘛唱歌…”我也懵了,“哎呀,不重要,那你现在有啥想法不?”
“嗯…这里会有图书馆吗?”暮光思索一阵后,期待地问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学校的话…大概率是有的。”我一挥蹄,“那么,出发!”
三个初中部的小姑娘吵吵嚷嚷地从图书馆门口跑了出去,这气势不由得让我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可爱军团…不用想都看得出来。”穗龙吐槽道,“这地方可真奇怪。”
“那有什么,你知道最让我震惊的是什么吗?”我呵呵一笑,“这儿居然还有大屁股!”
“红蛙,你怎么能这么称呼她呢!”暮光下意识斥责道。
“啥?大屁股电脑啊。”我指着角落处几台笨重的方型显示屏,皱眉道,“你以为我在说啥?”
“没什么!我听错了而已…”她惊慌地叫到,“不许再问了!”
“行吧,你不喜欢这词儿,那就CRT显示器。”我撇撇嘴,一溜烟跑过去,啧啧有声地瞧了起来,“这学校怎么还留着这种世纪初的老古董啊。”
“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电脑?”暮光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连忙问道。
“没错!电脑!神圣的因特网连接着我们,上升沿一次,复位寄存器,上升沿两次…”
“请正常一点。”暮光拎起了还在挣扎的我,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没法理解你的脑回路。”
“别这么突然就把别人抓起来呀,我啥时候这么对过你们!”我抗议道,“诶,顺带把我放电脑桌上,省得还要爬。”
站在桌上,我刚想输入点什么,却愣住了。
“它坏了吗?”暮光忙问道。
“这键盘…不正常…”我怔怔地盯着这块陌生的灰色塑料板。
布局不一样还能理解,毕竟Qwerty也只是主流之一。
可上面的字符不是任何一种我熟知地球的文字,反而…有点像小马们的文字!
“这好像是一种古代变体。”暮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瞧。”
这到底是哪里?!
“所以…不是地球…”我失魂落魄地趴在地上。
怪不得…
全完了…
“红蛙?”暮光小心翼翼地问道。
“来吧,我教你用电脑。”我背对着她,语调如常地说。
“你振作一点,这…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没事的没事的。”我急促地念着,直到榨干肺泡里最后一口气,“处理余晖烁烁这件事情要紧万一出了乱子就不好了我们抓紧时间吧。”
“红蛙,你…”
“不要提了,好不好!你听不懂吗!”我失去了控制,尖叫着,将头埋在双蹄之间。在变成这幅模样后,在归乡的希望化为泡影后,我只想远离这个变态的世界,远离这个扭曲的命运。
我的尖叫最终变作了幼兽的悲鸣道:“求求你,别再提了…”
沉默…什么回应也没有。
她是走了吗?我惊惶地想到,被我的举止赶走了?!
这时,从我耳朵根的位置,传来一阵痒,我想忍住,但有种蛮不讲理的酥麻从头顶传来,愉悦感连绵不绝。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笑,然后紧绷的身躯彻底松懈下来,只能翻了个身,阻止暮光继续挠痒,“哈哈!别弄了,哈哈哈!”
“看来那本育儿手册还真没写错。”暮光把搔痒换成了抚摸,“好些没?”
“咳!咳咳…好点了。”我闷声道,不自在地站起来扫视着四周,幸好现在是上课时间,这番吵闹并没有引来他人。
“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个好事。”我苦笑道,指了指这具的新身体,自我安慰道,“不然我就得这副样子回到地球了。来吧,该教你怎么查资料了 。”
“额…然后怎么办?”暮光将手悬放在键盘上方,却完全没法做出下一步,只能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她能凭着对我的印象,照猫画虎地用两条腿走路,却实在调度不来这十根手指和上面的二十八个关节。
“伸出一根手指,按对应的字符就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指禅就一指禅,起码也能用。
“呃…”暮光愣愣地握住了拳头,又摊开手掌,来回在布和石头之间切换。
“你能单独抬起一根手指的,”我提示道,“其它的不动,只移动一根。”
她顺从地照做了,伸过手来向我询问道:“这样?”
“是的,很标准。”我轻轻帮她把手指压了回去,眼皮跳了跳,“但我求你尽量别用中间那根对着别人,容易打起来。”
这漂亮姑娘现在睁着大眼睛,一脸疑惑地对着我竖中指,实在太诡异了!
“哦,抱歉。”她收起了中指,紧接着抬起了小拇指。
“算了…”我一拍脑袋,“新规则,无论哪根,都别对着人…”
趁着暮光渐入佳境,我又检查起自己这副新身体。
“所以魔法怎么用?”我摸了摸脑门上的角,不注意还好,一注意就感觉好奇怪,余光甚至能瞥到角的一部分,独角兽是怎么适应这视野正上方的异物的啊。
“对独角兽幼驹来说,尝试魔法往往是选择漂浮术。”终于到了暮光的回合,她一边翻着书,一边向我解释道,“严格上来说漂浮术只是一类技巧,许多幼驹未经学习,靠本能也能略微牵引物体,但这个过程能帮助你习惯施法技巧。我建议你可以先找一些日常用品,逐渐加大难度来练习,硬币、书、扫把这样子。”
我跟随着暮光的指导,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角上,想象着魔力如水流般冲过它,投射到眼前的一根铅笔上。
那种感觉很奇妙,和使用肢体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像充当负载的灯珠接入回路的瞬间,电源输出电流,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负载接入。
“有什么变化吗?”我惊喜地问道。
“你的…角亮起来了。”穗龙绕着我一圈,端详片刻后答道。
“哈…然后呢?”
“就很亮。”穗龙小爪子一摊,“真没别的了。”
真就点个灯珠啊!
“不过…你可爱标志…”绕到我身后时,穗龙突然说道。
“停!先别说!”我惊叫道,闭上了双眼,“让我猜一下!”
我去,差点忘了这茬。可爱标志!我能像匹小马一样,直接知晓自己的天赋与使命!
所以我的天赋,我此生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额…我能说了吗?”穗龙尴尬地问道。
我想了半天,脑海中还是一团乱麻,只能咬咬牙,“穗龙来吧,说!我能接受得了。”
拜托别太离谱!拜托别太离谱!
见我如此紧张,穗龙更尴尬了,“我当时只是想问,你可爱标志怎么没有…”
没有?我扭头看去,只见侧臀空空荡荡。
我没有可爱标志?一个成年人没有可爱标志?难道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天赋和使命吗…
好像…这话也没说错,我的确没找到过,白激动一场…
“正好你坐这里。”暮光注意到动静后,将我抱到身旁,“稍微再亮一点点,啊,太亮了,对对,就这样,保持住。”
“这样训练后,我就能用出漂浮术了吗?”我不甘地问道。
“不是,这样我就看得清字了。”暮光一挑眉,“你在想什么?”
“哦。”
垮起个小马批脸…拿我当台灯是吧。
“你们看。”暮光捧着这所中学的年鉴,向我们示意其中一幅合照,“这是萍琪、云宝、苹果嘉儿、小蝶还有珍奇。”
她困惑地说:“她们…好像之前是朋友,现在却…好像完全合不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哎呦,给她照了好半天光,“这有什么,两个世界虽说有映射关系,也没到完全一样的地步。你看塞拉斯提亚还从全小马国的公主变成了中学校长呢,而且这里叫是叫坎特洛特,可一大堆学生又是对应小马谷的居民。”
“不…我总觉得这和余晖烁烁脱不了干系。”她摇摇头,“我有预感。”
“我也这么想,但现在取回王冠要紧。”穗龙叼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帆布,贴心地盖到了暮光身上,随即跳上书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余晖烁烁绝对另有所图,我们必须赢下秋礼服公主才能阻止她,大局为重,没工夫管这些了。”
“是啊,大局为重。”暮光挠下穗龙的头,将年鉴放至一旁,“好啦,今天就这样吧。”
“你要上来吗,小家伙?”她拍拍余下的空位,关切地向我问道。
“我得提醒你,你面前的是个成年人,无论从精神还是生理上衡量都是,只不过是暂且被困在这个幼驹身体之中。”我白了她一眼,溜达到另一边,“成年人会独自应付好这些的~”
“那晚安吧。”暮光放心地笑了笑,“成——年——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会好的。”
这话让我原本躲开的动作止住了,“谢谢…”
气温下降得有点超出预期,成年人哆哆嗦嗦地翻了个身…
嘶…好冷啊…明明身上有层皮毛了,幼驹怎么还这么怕冷啊!
窗外射入的城市光勉强还够视物,看着穗龙舒舒服服地卧在暮光旁边,为什么又有种被抛弃后好委屈,好想哭的感觉,我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忍住,必须忍住,在人类小蝶面前哭就算了,反正她也以为我是匹幼驹,可要是暮光和穗龙半夜被吵醒,看见我在这里抽抽搭搭地哭,脸真要丢光了。
这里一定有什么能御寒的,比如…啊哈,暮光的书包!
我跌跌撞撞地爬了进去,总算好受多了…
归乡、幼驹、余晖烁烁、王冠…这具幼驹的身体在一整天的离奇遭遇中早已筋疲力尽,解决掉保暖问题后,困意便如潮水般淹没了我的思绪。
我好像还是没能忍住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