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天马和一伙外来者的到访对这小村算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村民们热情地张罗起来,要准备宴席。离饭点还有些时间,我们便在村中溜达起来。
许多幼驹嘻嘻哈哈地跟在我们身后,又不敢靠得太近,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他们居住的棚屋很有特色,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屋子的主体,下层是一组木桩,负责把屋子架高。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法把这些形似热带高脚屋的建筑和先前的遗迹联系在一起。
尽管我只在那座遗迹里短暂停留过,但那些浮雕绘画炫目的色彩、精致到近乎浮夸的风格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眼前的棚屋呢,是种再明显不过的实用主义,建造者们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居住功能上,以至于棚屋的颜色就是木材的棕褐,连一点装饰或者油彩都鲜少能看见。
不同类型的建筑当然会有差别,但至于…这么大吗…
“珍奇…你觉不觉得这些房子很格格不入?”我观察着这小村,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是,差别太大了。每一位设计师都有独特的风格,甚至一个地区的也该有自己的风格,各有不同,但大体有脉络可言。”她以专业眼光评判道,“非要说的话,很割裂。”
暮光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是,修建那些古代遗迹的小马,和如今的居民完全割裂了。”
许多棚屋底下的空当里摆着一堆奇怪的垃圾,长期无人打理的样子。
萍琪不知怎的对它们来了兴趣,突然跑进垃圾堆里,翻找起来。
“亲爱的,别啊!”珍奇像是照顾不省心的小娃娃一样,把萍琪牵了回来。她一边拍打着萍琪身上的灰,一边告诫道:“别碰那些,很脏啊!”
萍琪不自在地扭动身子,终于逃了出来,蹄子上还拿着个灰扑扑的物件,没舍得扔。
她擦了几下,骄傲地捧起来,咧嘴笑道:“瞧,是个漂亮的陶罐。”
在罐体上,用红黑黄的颜料画着对称而规整的方格,也许是时间的缘故,色彩已经不怎么明亮了。
“陶罐?”无畏天马伸蹄要了过来,端详片刻后,扭头看着那些“垃圾堆”,脸上浮现出怒意。
“无畏你还好吗?”云宝挤到她身边。
“没事,这罐子暂时放我这吧。”无畏天马很快收敛情绪,朝云宝笑笑,要她放宽心。
宴会开始,村民们把桌凳摆在室外,琳琅满目的菜品直叫马口水直流。好一场盛宴,以小马的标准…
对于不认识的小马食物,我已经锻炼出了一套久经考验的判断方法:煮熟的块茎,大概率能吃;汁水多的嫩草嫩叶啊,吃了应该不会出大事。要真判断错误了…我也没辙。
我有些羡慕地看了坐在一旁,正在大吃大喝的穗龙一眼。作为另一位非小马来客,他则完全用不着纠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孩子就是我的对立面。如果不是餐具还要收回去用,我相信他是有能力把碗也啃了的。
“感谢无畏天马为特诺奇提特兰所做的。”大祭司微笑着,带头向无畏天马致意,一副老相熟的模样。
无畏天马对此不置可否,她把那陶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诘问道:“客套话就不必了。我只想问,把宝贵的文物像破烂一样地堆在一起,这合适么?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没保护好这些文物。”
“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大祭司笑意未减,说的话却有些吓人,“别这么心急,等主人家死绝了,再把家当送进博物馆也不迟。”
无畏天马前蹄撑着桌子,愤然起身,她那好听而有磁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音:“我从来都不是要把你们的家当送进博物馆里,是这些文物需要妥善保管!既然是主人家,就不能多少爱惜点吗!”
“爱惜?修个富丽堂皇的展览馆,把它们放进漂亮的玻璃罩里?”大祭司针锋相对道,“对不起,没那个能力。这里还有活着的小马要在乎,我至多能约束住大家不把古物卖给卡巴雷隆之流。”
带着不被理解的愤懑,这匹普普通通的中年陆马,终于显露出几分威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我硬着头皮,试图把话题拐过去:“话说大祭司和无畏天马,你们应该是有蛮久的交情吧?”
“呵…”大祭司缓了口气,率先开口:“无畏天马几次挫败了水猿,在附近有大名声。”
无畏天马退半步似的接道:“大祭司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水猿,如果不是他的话,水猿只会吸引到更多支持者。”
我一拍大腿,分外浮夸油腻地叫道:“哎呀呀~大家都是一伙的,火气这么大干嘛。”
“可算不上一伙的,谁让我们这位‘大英雄’一向是独自行动的呢。”大祭司带着点怨气似的揶揄道,随即盯着我们这帮外来者,面带惊奇地说,“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是转性了。”
无畏天马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去,对此默不作声。
“那是。”云宝不顾她抗议的眼神,用翅膀一把揽过偶像,“大名鼎鼎的无畏天马已经学到了宝贵的一课,团结力量大,英雄偶尔也需要帮助的!”
“好啦好啦,我已经学到了,合作真棒,行吧。”无畏天马象征性推了云宝两下,没挣脱,索性由她去了,“但大祭司,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不能一直让文物烂在那吧?”
“既然无畏天马现在也能接受合作…”大祭司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才开口道,“我得纠正一点,会不一样的,特诺奇提特兰正在自救。”
从村边走出一段距离,昏暗丛林中骤然出现了阳光,头顶原本交相遮蔽的厚重林冠破开一个大洞。这是林窗,森林中树木由于各种因素死亡后,就会在林冠层留下一个空隙。
在永恒自由森林里,可供行走的道路就是由一串林窗连成,偶尔还会有小马或者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强拉过去的人类负责维护,确保这些林窗不被植物再次覆盖。
而在特诺奇提特兰,本地小马们把面积合适的林窗变作了耕地。
我为突如其来的光亮微微眯起眼,适应这明亮后,发现空地上栽着一片甘蔗。
老实说,我只见过商贩摊位上砍成一段一段,裸露着黄绿色果肉,直接售卖的甘蔗。而眼前的甘蔗大概有三米高,青绿皮,分节的茎,像篱笆一样密而直地排成一列列。如果不是顶上一撮丛生的长叶,我恐怕要把它们当做竹子了。
甘蔗列与列之间隔得也不远,叶子长到了能相互遮盖一部分的地步。
大祭司把蹄子放在甘蔗上,像是对待孩子般抚摸着:“他们总在说焚风会毁了一切,但我不信。
“这是最耐旱的品种,采取了所有能做的抗旱措施,附近的水塘也在雨季时蓄满了。
“只要能证明,即便是焚风来袭,甘蔗也能正常收获,我就能说服其他部落回归我们的传统,止住特诺奇提特兰衰落的势头。届时,这里的无数遗迹也将得到妥善保护,再不会有小马会倒向水猿。
“无畏天马,这怎么样?”
无畏天马被说服了,决定与特诺奇提特兰小马们合作,一同对抗焚风。
我们几个则凑在一块,商量要不要加入。
“拜托,这还要思考吗!”云宝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双蹄对在胸口蹭啊蹭,祈求道:“这次集体旅行的主题本来是帮伊尔琳快点写完书,但按现在这样子,要不我们就加入无畏,和她一起帮助特诺奇提特兰小马抵挡焚风,好不好嘛~”
没什么意见,大家纷纷同意了。
云宝腾地飞过去:“大祭司,我们也一起来帮忙!”
“那再好不过了。”大祭司点点头,他大概还是把无畏天马当做了绝对主力。
云宝调整心情,脸上绷起一副扑克脸,努力想彰显出我们的专业素养,向大祭司说:“我们可厉害了,水晶帝国知道吧?”
“知道,幸运的家伙。”
“是啊,他们当时简直是…等等,你说幸运?”云宝这才回过神,惊叫道,“被一个暴君折磨,还封印了一千年,这怎么算幸运了!”
“冰雪下的种子,冬去春来,自会复苏。”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以及所有特诺奇提特兰小马,将对各位的帮助感激不尽。”
“水晶帝国是复苏的种子,那你觉得特诺奇提特兰是什么?”暮光悄声问我。
“枯木。”我说。
她叹气道:“还是断了根的…”
一阵风吹过,我脸上忽然干痒得厉害。大祭司太理想化了,好像甘蔗甫一成熟,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的样子。
但在他的角度,名为大祭司,实际上只是个小村子的村长,又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处呢…
翌日,天边刚亮,大家就忙活了起来。
萍琪和珍奇以及“护送”她们的穗龙去了其它部落交涉,希望能说服更多小马参与进来。小蝶则在雨林里,向当地动物们打听情况。
啧…我自己倒一时半会不知道能干啥了…
云宝和那位大作家正在训练本地的天马们,这场旅途里,她算是乐翻天了,不仅得知最爱的作家就是自己最崇拜的英雄,还能亲自参与英雄的冒险中。
大概三十来匹天马排成倒V字阵型,这不算多,但已经是极限了。东南少有天马,居民主体还是像大祭司这样的陆马,独角兽也还算常见。
人类世界多得是流落他乡,最终安顿下来的例子。但对天马来说,像鸟儿似的飞飞停停,上千公里也只是两三天功夫。此外,由于天马部落的军事传统,古代天马的南逃队伍也格外集中。
这导致天马们的分布要比陆马独角兽密集得多,呈现一个围绕云中城的圆形地带。
再加上其它部落的态度并不热情,主动前来的天马寥寥无几,我们很勉强地才凑出了一个天气中队架子。
“预备——落!”处于V字头的云宝和无畏天马下了口令,率领着天马们降落。
“你们这边还好吗?”我向她们打听情况。
无畏天马面露难色:“很糟,这附近干燥得不像样,连云也没有几朵,必须飞上几个小时。
云宝抱怨道:“他们压根就没接受过基本训练,大部分连一个来回都飞不完,单靠我和无畏远远不够。”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云宝,你是云中城长大的,每匹天马都受过飞行训练吗?”
“家家户户都要吧,不想去也会被家里逼着去专门的飞行训练营。”
“你接受过飞行训练吗?”我扭头问向本地天马。
“当然,就小时候,成年天马带我们飞,能从村这头飞到村那头就算合格了…”他下意识瞥了眼领队的无畏天马和云宝,忍不住流露出胆怯和动摇,“好吧,应该完全不算合格。”
云宝有些尴尬,主动为大家打劲道:“额,当然这也不是你们的错,而且大家进步蛮快的。来,继续训练!”
这边的天马不仅数量稀少,飞行水平也要比云中城地带的天马差了不少。
告别云宝后,我紧接着往甘蔗林赶去。
苹果嘉儿站在蔗沟旁,用蹄子扒开一层干燥的土坷垃。在表层,土壤已经无法粘着在一起,显现出令人窒息的亮黄色。
她皱着眉向下刨去,终于找到了一些稍软的棕土,稍舒口气:“不算太糟,甘蔗还能撑下去。咱最开始还想说他们把列距弄得太窄了,现在看来,不这么弄还不行。”
陆马农夫对外地同行的认可有些自豪,笑眯眯地传授着心得:“挖植蔗沟的时候就要弄窄些,早点封行有好处,土不容易干。嗨,也不是什么,这年年刮焚风的地方种上几年就晓得了。”
“你们试过培土吗?婆婆说过,垒些土到根部,也能少费点水。”
暮光飘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跑过来,拉住了我:“别闲逛了,等会儿和我去山上。”
“上山干嘛啊?”我疑惑地问,这时候她总不可能还约我爬山吧。
“测数据。”暮光递给我一个带着刻度表的长方形木架,透露出浓浓的土法工业风,“湿度计,刻度看得懂吧?”
我拿着那玩意儿,目瞪口呆道:“姐们你徒手撸出来的湿度计,什么鬼啊?!”
“这又不难,而且精度也就凑合用。”她满不在乎地说。
那湿度计的组成并不复杂,一束长而有光泽的深紫色毛发绑在木架上,约莫二三十厘米长,一端钉死在木架上方,另一端则连着带弹簧的指针。
等等…深紫色?
我眼神一变,暮光当即就明白了我在想什么。她脸微红,伸出蹄子在半空中乱划,辩解道:“没错,是我的尾巴毛,那又怎样,事急从权啊!”
我耸耸肩:“啥也没说哦…”
“快点拿着就是了!”她报复般地飘起一堆仪器,一股脑地往我怀里塞:“气压计!温度计!风向计!罗盘…”
“慢点慢点!”我手忙脚乱地接了下来,震惊道:“怎么有这么多?”
“这些数据都是有用的,你有哪个不会用的告诉我,尽量在路上先学会,到地方了直接测。”她露出无奈的神情,哭笑不得地说,“本来应该是穗龙的,谁知道他专门去护送珍奇她们了,真是…”
我伸手拿过背囊,把测量仪器往里装回去:“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别插手那么多,不然会被孩子讨厌的。”
天平山脉植被茂密,视野并不好,地形起伏很大,对野外勘测来说是个大麻烦。我们只能在向导带领下挑选着路线,一小段一小段地测量,暮光每走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重新来确定高程和方位。
这让我莫名想起还在读大学时,经常看见测绘老哥们手提箱子、怀抱三脚架,勾着脖子不知在架好的望远镜上看些什么。
向导是匹从山脚部落请来的小马,他趁着这点空隙,正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水。
我在树荫下找了处通风阴凉的地方摆放仪器,一边抄着数据,一边和向导聊着:“其实我蛮好奇的,上一任大祭司没对焚风采取过什么措施吗?”
“上一任?反正我是不知道,特诺奇提特兰往前一百多年都没有大祭司了。”向导放下水壶,擦了把嘴,满不在乎地说,“也许有过吧。”
“什么叫一百多年没有大祭司了?”
他看着我困惑的眼神,解释道:“啊,现在的大祭司是从巴尔的马来的。”
“听说是十几年前吧,突然跑过来的,说他比特诺奇提特兰小马还懂特诺奇提特兰也没错,又带头做成了几件大事,修缮快要彻底崩塌的神庙,平息部落矛盾,慢慢就都叫他大祭司了。但…现在不怎么受待见。”
向导顿了一顿,好像是感觉这么说不太厚道,有一茬没一茬地开脱说:“其实也不是不待见他,前几年开始说要种甘蔗的时候,那个水塘还是周围几个部落一起出力挖的呢。只是…甘蔗一直没种成功,要么中途就干死了,要么也榨不了糖。他说的那些话,最后也没兑现,之后真就没谁搭理了。当然我自己肯定是希望大祭司能成的,不然也不会来给你们带路了。”
听闻大祭司已经失败了许多次,我忍不住问起焚风的细节:“往年焚风的规模有多大啊?”
“这个不好说,前年的焚风可猛了,从来没那么猛的,还起了大火,幸好没烧到有小马住的地方,我们都担心往后会更难捱了。好在去年都正常,今年应该也不会有事的。”他祈祷般地说着,这些本地居民小小的奢望只不过是焚风不要再加剧了。
“好了。”暮光飘起三脚架,打断了我们的闲聊,“现在去下一个点位。”
她看了下太阳的位置,有些焦急:“再快点吧,不要让数据之间的时间差太远了。”
“还快啊…”我本想抱怨几句,但眼见暮光带着的沉重仪器,身上的袍子在路途中早已被汗水浸透,最终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暮光,其实你完全不用一直穿着…”
“不要!”三脚架砰得一声砸在地上,她的瞳孔猛然缩小,反应过于激烈地吼道,“这挺好的,大家都在一起努力,我也在里面!”
暮光热得红扑扑的脸蛋瞬间变作惨白,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是说,真的没必要…”
我没想到这话会引起她那么大的不安,安慰道:“不想就算了。”
“你们这是?”向导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哈,她天生怕冷。”我敷衍了过去,心中却忍不住担忧起来,既是为焚风的威胁,也是为这姑娘难以消除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