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各处得来的消息,年底左右会有一场会议,商讨幻形灵问题。为此,我和暮光一直在忙活,希望能把荒原影魔的后续处置,列入大会议程之中。
作为一个不伦不类的卫队顾问,很多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借以往情面,将各路关系像架梯子般搭在一团。写满字的信纸借着天马的翅膀,如鸟群般汇集又散去。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像是厚脸皮的推销员,站在每一扇门前堆满笑容地问候,只不过兜售的并非商品和保险什么,而是一个想法。
暮光的情况比我好些,但好得有限。她并不实际掌权的公主身份,只是让旁人有了个聆听的理由。同时,出于对塞拉斯提亚的尊重,她又不愿意凭借和老师间的特殊关系去施加影响,否则便开了个很坏的头。
这天,我一到图书馆,哈利和桶桶便想拽我去森林里头散心。抱着换心情的想法,我并未拒绝。
我们向森林深处进发,林中道路变得狭窄起来,以至于已经不允许我和哈利并排走了。棕熊四脚着地,走在前头,厚重的步伐走过去,轻而易举地踢开了挡路的藤蔓残骸。不久前肆虐镇子,不可一世的家伙们,如今变作了焦黑的枝条,静静躺在地上。镇子里花了不少功夫清理干净,至于森林里的,就只能任由它自生自灭了。
浣熊先是爬到我肩膀上,带指头的爪子抓住上衣,瞄准前头的哈利,时机一到就蹿出去,灵巧地扯住棕熊的皮毛,牢牢挂在上面。
我肩膀一轻,暗暗感叹桶桶这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永恒自由森林,光看面积,它要远远大过小马谷了,盛气凌人般地正朝向镇子。即便是本地居民所谓的熟识,也只是走过林中道路,晓得森林外围大概是个什么样子。至于有什么隐没在森林深处,却是一无所知。
经常和哈利他们厮混在一起,我倒是对森林知道的多些,但也仅限于不容易迷路罢了。
树叶有点稀疏,以至于阳光透过林冠,在地面洒下一串碎金,让这森林深处一点也不显得阴暗。每当我们走过路旁的大树,就能闻见一股阴湿的土壤味,叫人不快,也许是森林内最近有什么降雨吧,反正此处的天气也不归天马们控制。
周遭依然随处可见藤蔓,断成一截又一截,黑得好似煤块,发干发脆,却还保留着叫人生厌的怪异蓝刺。
不过……很奇怪啊,我皱着眉摸了摸路旁的树干,打量着上方的枝叶。这林子明明是一年四季保持常绿的,至少往年里,即便是冬季,也不见它们掉过几片叶子,结果今天一看,居然稀疏了不少。
哈利吼了一声,催促我快些,别盯着这些没意思的树看了。
终于到了木屋,眼见哈利和桶桶进去,我刚想停下脚步歇歇,却发现他们又出来了。棕熊咬着个木桶,浣熊则抱着根斧头,很吃力地拽过来。
“怎么还走?”我帮忙从桶桶怀里接过斧子,诧异地问,本以为他们的散心是拉我到木屋里打一整天牌。
哈利的熊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没多反应,只是示意我继续走。
无名小溪流过,几根木棍分别穿着大鱼和小鱼,架在火堆上烤,我们拾取来的长着蓝刺的黑藤蔓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烧着。没有任何动物会对这些扎人的怪东西下嘴,它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当柴火使。
浣熊正用灵巧的爪子抓着小鱼烤,不时翻动几下,焦黄的外表,香气四溢。
大鱼熟得要慢很多,上侧的皮还是灰白的,一副半生不熟的样子。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棕熊叼起地上另一条尚未处理过的大鱼,提前享用解解馋。
他并不挑食,原地坐着,双爪捧起鱼,先将硕大的鱼头往嘴里送,咬得嘎吱作响,仿佛那是某种酥脆的炸物。在熊强有力的咬合中,骨肉一同嚼碎,给咽下了肚。
多亏他是先啃咬的头部,那双直勾勾的鱼眼睛终于消失了,让我没那么不安。棕熊随后撕开腹部,品尝肥厚的鱼腩和腥气的内脏。那些生肉显得充满弹性,有玉一般的白润和令人欣喜的美妙肌理,挂在他嘴边时还要晃动几下。这甚至激起了我的食欲,让我忍不住想象品尝它们的滋味来。
哈利吃得飞快,一条鱼很快到了尾巴,肌肉强韧的鱼尾像是最后的零嘴,叫他几口嚼下去,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总算解了馋。
在他大快朵颐的同时,鱼血便从被撕扯的尸体滴滴答答地流下,但一点也不粘稠,大部分是清水一样地淌到地上,其余血水则将棕熊口鼻附近的毛发染得一团红。
这就是他们拉我一块来的原因……
我没做声,努力不再去看这场景,把注意力集中在水桶里的鱼上,因为我也是其中一员。桶中是条四五斤的大鱼,鳞片闪着银白色的光,静静漂浮在水中,并未因为同伴的惨状而惊慌。
这鱼则是我亲手从小溪里抓的,一段溪水上游下游都用石块垒起了简陋的“水坝”,这阻拦不了多少水流,但足以困住鱼了。只是这么一弄,抓鱼便简单得不敢置信,此地真有种棒打狍子瓢舀鱼的意味。
或许是因为周遭没有别的小马,整个过程里我亦步亦趋地跟随他们,以一种叫我自己也吃惊的漠然,抓住了这鱼,并打算将它宰掉。
我鬼使神差地想再确认一遍,把脸凑到桶边: “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
没有反应,甚至连水花都未溅起一分。
“如果你听懂了我的话,就做出反应吧,我会立刻释放你的。”我声音哑得刺耳,这个抓住它就为了吃的家伙,却忐忑地说着听起来就荒唐可笑的话语。
虚伪,我明知道自己其实不愿它做出任何反应,就希望这是条呆傻的鱼儿,理所应当地给我吃了最好。
鱼儿不为所动,看起来它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毕竟,小蝶也从未听懂过它们的话,它看起来和地球的鱼没有什么两样。
也许……它已经做出了反应,只是受限于没有肢体,我才未能分辨出来。又或者水族根本没有语言一说,就算它们有语言,小蝶就一定能听得懂吗?
也许可以做一个镜面测试……不行,一个简陋的镜面测试什么都证明不了。
还是确定不了,一点都确定不了,我下定决心,提起木桶倒回溪水中。鱼儿迟钝地摇晃几下身躯,终于意识到不久前阻碍它的墙壁消失,欢快地顺着水流游走。
哈利四足并用,奔过来用溪水洗嘴,见鱼儿远去,有点可惜地叫了一声,但终究没管,反正那也不是他抓的鱼。
我没搭理他,把冰凉的溪水拍在脸上,一屁股坐在岸边,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折腾个什么劲。老天保佑,身体至今尚未出现过太大问题,我也以为自己克制住了,但现在才明白自己对肉食的渴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与日俱增。
我纠结的不仅是那条鱼的智力,而是,究竟怎样的生命才能充当为食物呢?
我曾经笃信,这是靠智力水平划分的,人作为地球上唯一拥有高级智慧的生命,自然享有唯一的特权。但细想下去,所谓智力之间有条清晰可见的线么,难道说,智力水平低于某个水平,就能够充当食物,先天愚鲁之人便丢失了人的身份,可视为两脚羊吗?
好吧,让我们回到身份吧,一切从人出发。至少人与兽的界限是清晰明的,一条不可逾越的线树立在那里,人在这一处,其余一切都在那一处。人只要对自己负责,对兽采取的任何手段都出于人的目的。猎杀、驯养、保护,统统都是为了人。即便说海豚智商相当于五六岁的孩童、某些种类的猿猴能学会手语、大象有如何丰富的情感,那仍不过是聪慧的兽。
这条线曾经清晰……
现如今,小马、狮鹫、幻形灵、荒原影魔等等生物也来到了人这边,或者说,文明这边。在此处,文明与野兽的界限就是这么划分的,我才是那个自己走到文明这边的外来者。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仍然不会有什么值得纠结的地方。猎杀、驯养、保护……继续这样对待野兽便是。可我又试图将这条线往另一侧推去,于是文明与野兽的界限模糊了,我面临着对自己的诘难。
清晰的线消失了。
我一面必须要承认自己在过去二十几年里所食用的一切动物都是合理的,一面又要重新在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自己自洽的观念。
宗教也好……至少它能帮助我跳过思考,直接得出一个不容更改的答案。也许对此时的我来说,盲信也要好过注定没有结果的思考。
一股勾人的香气传来,浣熊的手掌抓着根小烤鱼,往我眼前晃了晃。他的嘴上泛着油光,桶桶很不理解我蹲在溪水前在干嘛,干脆把自己的食物递过来。
我勉强笑笑,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羡慕哈利和桶桶,他们正好处于了永恒自由森林与小马世界之间。他们能以自己乐意的方式去选择,是在小马的城镇还是在这片永远自由的森林中活着。
假如我是小马,自然无需苦恼上述问题,假如我是野兽,哪还有什么准则能约束我?但我却是人类,我既有渴求鲜肉的欲望,只想满足自己的本能,又受过往在文明社会中建立的观念,因此不肯屈服。
哈利威胁般地咆哮声响起,将我冗长徒劳的思考打碎了。他站了起来,属于熊的身躯高大魁梧,从其中发出的低沉声响,仿佛暴怒的巨人战士。
桶桶飞快地爬到了我肩膀上,我则下意识站起身,朝哈利咆哮的方向望去,当即明白了原因。一头披毛散发的猛兽从小溪对面露出身子,那是森林中臭名昭著的蝎尾狮,正逼视着我们。
围绕蝎尾狮那獠牙外翻的硕大头颅,是一圈火红显眼的鬃毛。这独来独往的顶级掠食者毫无顾忌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他才不用害怕被发现。该瑟瑟发抖的,是所有目睹这火红生物的家伙。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我头一回看清楚一只活生生的蝎尾狮。这家伙就像是某种拼凑起来的合成生物,背后带着一对带皮膜的翅膀,节肢动物分节的尾巴尖闪着毒刺的光,险恶地晃动着,恐怕能轻易刺入肉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看起来要比寻常的蝎尾狮小了一圈。
一般来说,除了没脑子的木狼精,林中的猛兽都不怎么会主动袭击小马,哪怕是野兽,也隐隐约约地晓得森林外就是小马的天下。
但……糟糕的是,我们这一行正好没一个是小马。
在来得及思考前,我便捡起了扔在地上的斧子,哈利则重新趴下,做出随时准备搏杀的姿态。
万幸,或许是顾忌棕熊和我手中的斧头,蝎尾狮没有冒受伤的风险抢先发起攻击,同样回以吼声。他的视线搜索着,最终巴掌指向火堆上的鱼,又点着自己胸口。
这家伙在索要烤鱼,我不由得轻松了些,没有冲突的必要,我压低声音,询问哈利:“怎么说,给他?”
哈利瞪着蝎尾狮,不满地喘气,最终点头,算是同意。我们缓缓后退,双方都克制着,最终相安无事。
在树林彻底遮蔽视线前,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去,蝎尾狮没有急着夺取抢到的烤鱼,而是静静地站在溪水里发愣。
他在……搞什么?这样的疑惑随即出现在我脑海中。
苹果园内,自从临近收获,苹果家族便对果树们愈发上心,像是侍弄小娃娃似的时刻守在林子里。今早,果园内出了情况,苹果嘉儿请小蝶过去帮忙。
薇诺娜低下头,热情地朝不速之客们喘着气。
那“客人”呢,是两只大果蝠,伏在地上,睁大了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我们,带着几分叫人心疼的讨好。他们怀里还有只小得多的崽崽,依附在父母怀中。
“好啦,薇诺娜,别吓到他们了。”苹果嘉儿喊了声,叫薇诺娜退后些,问过来帮忙的小蝶,“小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和果蝠几句话的功夫后,小蝶便弄清了情况,向苹果嘉儿解释:“他们知道这里是小马的果园,想管你讨两三个苹果,实在不行一个半个,或者烂苹果也行。”
“这倒行,几个苹果而已了。”苹果嘉儿自然没什么意见。
安吉尔却很不满意,和小蝶叽叽喳喳地争辩未果,于是跳下去,背朝果蝠,偷偷向我晃动木牌:“我劝你们最好别这么做,什么也别给。”
“有这必要吗,几个苹果而已。”我不解道,搞不懂他干嘛突然小气起来。
他气得一砸木牌,做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赌气般地独自跑远了,天知道安吉尔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安吉尔!”小蝶刚想去追,又担心这边离不开自己。
“没事,我去看着他。”我让小蝶别分心,跟着安吉尔跑去。
我穿过连绵不绝的果树,苹果的味道本身并不强烈,但身处在这漫山遍野的树林里,量变产生质变,鼻腔里都弥漫着这种香气。
我盘算一下时间,这是入冬前最后一批收获了。
加快脚步,我终于找到了安吉尔,小家伙老神在在地望着永恒自由森林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不是要你出,怎么你心疼起来了。”我调笑道,伸手把木牌子还给它。
安吉尔对我就一点也不客气了,他狠狠扯过木牌,抱着墨水笔,飞快几下:“动动你脖子上长的玩意儿!为什么果蝠会出来管你们讨苹果?”
“森林里找不到吃的呗,还能咋样。”我没跟他计较。
“那么,会有几只果蝠来找你们?”安吉尔继续写。
“不就那么三只么……”我此时也回过味来,脸色一变。
“靠靠靠!完蛋了!”我把安吉尔往口袋一放,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等到在林子里找到苹果嘉儿时,我焦急地问她果蝠们的去向。
苹果嘉儿答道:“早飞回去了啊。”
听到这话,安吉尔的表情里都写着“没救了”三个字,往我口袋里跳出去,生无可恋地往地上一躺。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就是这么巧,单纯是几只果蝠饿得厉害呢?”我还在想着解释。
可不消多时,成群结队的果蝠飞进了苹果园,证明了安吉尔所言非虚。
安吉尔讥讽地把木牌举得高高的,好叫我看个清楚:“瞧,早告诉你了。”
太阳升在树林上空,饥肠辘辘的果蝠们停留于苹果园的边界外,一大片狼狈的灰黑色温顺地守在原地,以乞食的态度,不敢越雷池一步。
眼下暂时还很和谐,但我们都晓得,在饥饿面前,这局面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就在边界之内,果蝠所能看到是翠绿的枝丫,鲜红的果实,他们是无法一直忍耐下去的。
老实说,这种鲜明对比给我第一个念头,是乡村里田连阡陌的地主老财……不,也不能这样简单类比,我尝试说服自己。小马们有可爱标志,农业生产只是各尽其职罢了。同样的田地,换别的小马耕种哪里能有这么多产出。更何况苹果一家还是自行耕种的,这甚至谈不上剥削,自然算作公平。
至少……对小马们自己来说还算公平,我仍是很不爽快,像是心里头给灌进了浆糊。
“小蝶,你打算怎么办?”苹果嘉儿问。
“募捐,捐款尽可能多采买些粮食,也许够。”小蝶沉默片刻,如此说着,尽管自己也并不十分相信,她依旧挤出了一点微笑,想让我们别那么担心。
可我们都晓得,小马谷是个小地方,光靠募捐哪里凑得到足够喂饱这么多果蝠的钱呢。
从始至终,小蝶都绝口不提对苹果嘉儿有什么别的请求,即便这想法如此诱人——只要苹果家族开个口,把年底的收成让出来,果蝠们自然不会再挨饿了。但以小蝶的心,做不出这样慨他人以慷的事。
但小蝶还是忍不住望向在饥饿中颤抖的果蝠们,眼中又蒙上了一层阴霾。她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叫我们心里头也不好受极了。
“咱会尽可能和婆婆商量捐些苹果出来,虽然有不少产量是已经预订好的,但肯定还能匀出来些。”苹果嘉儿蹄子不住地摩挲着头顶上那顶棕色牛仔帽,终于下定决心,摘下帽子,郑重其事地承诺,“咱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一心钻钱眼里的家伙。”
小蝶惊喜地抱住了她:“哦谢谢你谢谢你嘉儿!”
“嗯……我知道镇长还捏着笔预算周转金,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我插了句嘴,试图也帮点忙。
“你能说动她?”小蝶期待地问我。
这话问的,小蝶这么期待,我还能怎么答啊。我当即猛拍胸脯,以斩钉截铁的态度许诺道:“多新鲜啊,以我在镇长心里的地位,洒洒水啦。”
镇长办公室外头,紫水晶少见的一身凌乱,扶墙吁吁直喘。紫色的鬃毛打湿了,一齐朝旁撇过去,上头还有些麻麻赖赖的脏东西,和她往日里有条理的样子大相径庭。
“诶诶,没事吧你?”我拍了下紫水晶,生怕她就地晕过去了。
“你说呢……”紫水晶从杂乱的呼吸间艰难地挤出句话,头也没抬地说,“刚从森林回来,初步看了看情况,很不乐观。你也找镇长?”
我才知道,森林里的情况也引起了紫水晶的注意。她昨天便过去勘察一番,现在才回来。
“是啊,谁先说?”我瞥了她眼,大喇喇地决定了,挤过身抢先进了办公室,“欸,算了,直接我先吧,你慢慢休息。”
“不是,你丫的……”门一开一关,紫水晶呼哧带喘的骂骂咧咧也听不见了。
镇长探寻地往门口看过去,问:“外头什么在吵?”
“没啥,鸟叫吧。”我维持表情不变,背顶住门,用力带紧了点,打哈哈敷衍过去。
镇长也未深究,头朝我一点,摆出要应付麻烦事……或者是麻烦家伙的架势,问:“突然过来干嘛?”
表情正常,神态自若,她瞧起来心情蛮好,精神状态稳定,不错不错。
于是我开门见山,告诉镇长目前情况危急,森林就像是枚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镇子一年到头剩点钱不容易,现在就是交出它们的时候。只要钱一到位,粮食一到,事情就能皆大欢喜喽。
听罢来意后,镇长就像弹簧一般地当场跳到了办公桌上,脸庞上满是惊怒交加的赤红:“内奸!叛徒!畜生!国贼!”
她腾得直立起来,仿佛增加高度就能成功威吓到我,一边挥舞着前蹄示威,一边发出骇人咆哮:“想玩命是吧!来啊,老娘就跟你奉陪到底口牙!”
我的老天爷爷啊,我从来不知道镇长还能摆出这么标准的拳击架势。我傻愣愣地站在下头,没想到她反应能如此之大:“呃……国贼啥的都太过了吧。诶诶诶,您别摔着!”
“要你管!”她腰杆晃了一下,明显是很不适应直立,勉强维持住平衡,强撑道,“不是国贼那也是白眼狼!你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就是惦记我那点钱!”
我算是明白了,但凡沾上了钱的边,镇长就没有精神状态稳定这么一说。
紫水晶闻声而入,进门就看见这一出。她扭过头,一副羞与为伍的样子,小声地嘀咕道,“这地方是已经没有成年的了吗……”
“我把自己这个月工资给捐了,这总行吧。”镇长像跳芭蕾似的,踮起后蹄,让自己又高了点。
虽说这也是杯水车薪罢了,但一听这话,我还是忍不住竖起来大拇哥:“嘿,领导您真是高风亮节!”
“顺带,你的也捐了!”
“不是,你闹哪样啊?”
镇长朝紫水晶示意,声色俱厉地叫道:“看看看,他还是惦记那点钱!”
“这怎么叫惦记啊,那钱也到不了我手里头啊。”我一摊手,还想讲道理,“您看,都快年底了,该省省该花花,反正又不能剩的。”
“我宁愿留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时突击花钱,也不要临了用钱的时候,因为口袋是空的哭哭啼啼!更何况财年又不是到年底算的。”镇长华丽地转了个身,伸蹄指向窗外,像悲剧演员似的咏叹,“想想看,要是不久后,爆发了……啊,反正就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大灾难,最后的补救措施却因为没钱而失败,让灾难一发不可收拾,这怎么看都很有可能啊!”
是的,她到现在还站在桌子上……老实说,镇长做完这么一整套动作后还没摔个跟头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觉得您有点神经过敏了。”紫水晶尽可能委婉地表示了反对,“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更何况要是出那么大事,咱们镇子这点钱也顶不上用。”她用我才听得见的音量嘟囔。
“是这样的。”我斜过眼,附和道。
“不过红蛙说得有道理,要是不管的话,确实会出大麻烦。”紫水晶靠前走去,继续劝镇长。
“只不过是果蝠……”镇长迟疑。
“呃……很遗憾,其实不止果蝠。”紫水晶打断了镇长的话,“我初步调查了一遍,整个森林都在闹饥荒,什么植物都在受影响,结的果实比往年少太多了。能吃树叶的还凑合,吃种子、果实的动物迟早会从森林里出来,闯进小马谷觅食的。”
她警告道:“果蝠只是第一波,就算是按乐观估计,大家今年齐心协力,顶住整个森林里饥肠辘辘的动物们,勉强保住一半的粮食。”
“还能留一半呢,总比贪食飞蝇那回强。”镇长嘴硬了一句,追问道,“不乐观的呢?”
“不乐观的话,往后十几年都得这么来一遭。”紫水晶无奈地解释,“主要是,我们不知道那些藤蔓残骸摆在那里要多久才会自己没掉。”
话音刚落,镇长灵巧地从办公桌上跳了下去,好像跳水运动员似的正正跳进椅子,无事发生般地端坐在在那儿,语重心长道:“想想该怎么解决吧。”
“不是,你非要等我给骂完了再说吗?”我瞪了眼紫水晶,低声道。
“镇长骂得多精彩啊,我一时半会忘了。”她想起来什么,眉毛一拧,“不对啊,明明是你非要先挤进去的,这不活该么。”
“呃……”我哑火了,这回貌似真是自作自受了。
“夭寿吧。”镇长扯了扯领结,弄得乱糟糟的——她似乎压力一大就会这么干,啐了一口,“又要清理森林,还得安抚动物,全是大工程,老娘哪有这么多人手……”
她说到这里,好死不死地盯住了我。
“您累死我,我也弄不完的!”我飞快地推脱道。
“也是,可惜了。”镇长挪过视线,似乎要是事情能弄完,她还真不介意累死我一般。
“做好镇民们的工作,组织大家进森林清理,然后抽经费采买粮食安抚动物。”紫水晶列出了可行的方案,撇撇嘴,“可惜就是应急方案里只储备了干草,调出来也没用。”
“我的个塞拉斯提亚呀……”镇长趴在桌上哼哼了几声,方才恢复了点,没精打采地说,“那就这么干吧。”
“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这片森林来协助呢?”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展开来说说。”镇长来了点精神,总算把腰杆挺起了些,试图抓住这根可疑的救命稻草。
“清理藤蔓也是为了森林里的动物们啊,他们也会支持我们的。当然,光靠这个可能还不够,但镇子不是能采买匹粮食么,那就不以捐助的名义,雇佣,或者说以工代赈也行。”我越说越兴奋,“是,真可以这么试试!小蝶,哦,还有暮光,她们应该也愿意来帮忙的。”
“我推测是藤蔓造成的影响。”紫水晶指着一截挖开的树根,向我们讲解,“看见树根形态不对的地方了么,附近藤蔓越多这种情况越明显。”
在她示意的地方,原本盘根错节,如小臂般粗壮的树根,突变成了几根可怜巴巴的小须,也难怪森林里会突然缺少食物了。
紫水晶是让镇长派过来协助的,负责给我们讲明森林遭遇的情况。她刚要接着说,暮光却主动前进几步,走到树根旁。
“微量的混沌魔法残留,很明显的痕迹。”暮光俯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萎缩的树根,说着忽然顿住了,有些慌张地注视我。
哎呀,你拆紫水晶的台,看我干嘛,我暗自腹诽道。
“我又不懂,反正就是坏魔法喽?”我压根就没系统学习过魔法,鬼晓得混沌魔法代表啥,只能望文生义。
“嗯……坏魔法。”暮光应道,紧接着解释道,“但它是什么类型的不重要,总之,这种微量残留很好应付,只要彻底毁掉载体,就像……这样。”
她的角尖一亮,刺眼的光芒闪烁过后,藤蔓便燃烧起来:“直接烧掉就行了。”
我打了个响指:“那倒省事了些,现在问题就是让动物们把藤蔓收集过来了。”
“好了,后面没我事了。”从暮光开腔后,紫水晶便一脸自讨没趣站在角落里没说话,见什么话都让暮光说完了,跺跺脚告辞。
“别别别,先别撤!”我几步追了上去。
“待这儿也是白费功夫,我又排不上用场。”紫水晶说的语气倒还平静,只是脸色着实不好看,快到当初趴桌上抽抽搭搭的地步了。但这也怪不得暮光,她从头到尾都还不知道紫水晶对自己有点心理阴影呢。
“有用啊,怎么没用!”我打断道。
“什么用?”紫水晶瞪着我。
“呃……其实还没想出来。”我支支吾吾,谁让暮光把该讲的都讲了,一拍掌,“哎呀,反正能多拉个劳动力是一个,总归能发挥作用的不是,权当是过来帮我分担下了。”
紫水晶已经在骂人的边缘了:“啊对对对!”
虽说我这个劝法乍一看很失败,不过这么一来,紫水晶好歹也没那么消沉,还是留下来了。所以……我还是干得蛮好的嘛。
太阳西斜,将天空染得火红。
停留在森林中一片开阔地内,我贪婪地注视着这天空。密林恨不得将闯入者的视野限制在几米之内,开阔地是如此的宝贵。
低下头,我恨恨地踩住一截藤蔓,又陷入了苦恼。
我有点太想当然了,小马谷光是镇长自己就能拍板,苹果鲁萨则由银星和雷蹄两位共同决定,即便是东南密林之中,部落之间也维持着松散的联系,总是能找到大大小小的头目来代表居民们。
或是紧密或是松散的组织网罗住了民众,森林里呢,这里什么都没有,数不清的动物以若干大小的族群维持生存,像是荒芜的沙滩,由潮水在过往千万年间,无知无觉地塑造而出,毫无人造之物的存在。
他们没有半点组织可言,哪怕只是要向森林中所有动物传一句话,也形同奢望,更不用说让他们同镇子合作了。
动物们都很喜欢小蝶,要不了几分钟,她就能说服遇到的动物。但我们很快就意识到了,在森林面前,这什么都算不上。
永恒自由森林是如此之大,所谓林中道路,不过是一条细细的线罢了。我们徒劳地在这条线上徘徊,而几十万,上百万也许更多的动物则游离在线条覆盖之外,他们是拘束在这自由森林中的幽灵,是对小马们来说看一眼随即便会遗忘的背景,是只会孤独地穿过其它物质而几乎不发生反应的中微子。
一只野兔出现在我的视线内。
我木然地注视着它小心翼翼地从灌木的掩蔽中走出,粉红色的鼻子抽动着,似乎在探寻什么,大概只是觅食吧。
蠢兔子,傻兔子,瞧它这副样子,它根本就不晓得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可能明白我们在做些什么。我却要为它这样劳心劳力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在心中发酵,让我恨不得就此打道回府。
野兔越靠越近。
“小家伙,有什么事吗?”尽管已经重复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小蝶依然维持着耐心,向它问好道。
野兔却没回应,寻找,最终到了我脚边,带着几分生疏地踹了我一脚。
我皱着眉,倒不是疼,而是不明所以,往后退去两步。
啊……我踩着的藤蔓露了出来,野兔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兴奋地抱起藤蔓,转身离开。
“他在干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求助般地问向同伴,但她们也来不及回答我。
成群结队的兔子,从树木组成的屏障后射出,道路上顿时尘土飞扬。他们身后是更多的兔子,我努力辨认,才从这些或白或棕,飞速跳动的小家伙里分辨出些东西——他们全都抱着或大或小的一截藤蔓。
那种悉悉索索声达到顶峰,接着慢慢消退,我只知道整支拖曳着藤蔓的奇妙队伍沿着林中道路,朝小马谷而去了。
在队伍的最末尾,一只小白兔子缓缓走了过来,完全没有蹦跳的动作,那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眼神,更是让我格外熟悉。
我得收回先前的话,其实……森林也不算完全没组织的。
有种巨大的感动冲击着我,仿佛一个在无尽黄沙中孤独跋涉的旅人,既无方向,也不知道路程,就连自己也是在怀疑中麻木地迈开步伐,犹豫是否该放弃。可就在这关头,旅人见到了一面标有距离的路牌。
是的,前方依旧长路漫漫,但他晓得了,自己已然走出了一段正确的距离。
“安吉尔,你太棒了!”小蝶过于激动地抱起安吉尔,脸颊贴着兔子的小脸,蹭啊蹭。
我也有点情绪不稳定了,眼睛微微发酸,但出于习惯,我实在做不出上去和大家亲热地抱作一团。我手按在胸口,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来:“我好他妈,好他妈的欣慰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很欣慰。”暮光的笑意一僵,像是吃了苍蝇似的,往另一边挪过两步,哀叹道,“少说几句粗野话不会死的。”
“哎呀,我太激动了不行么?”
安吉尔使出浑身解数,从小蝶的怀里脱身,写着:“怪鸟在果蝠那边,他还喊了些别的鸟。反正叫水晶屁股做好接应,把带过去的藤蔓都烧了,再给咱们备些吃的。”
怪鸟指的是奥罗威,那水晶屁股就是……我勒个去!我都不敢这么喊的,小王八蛋还能当着人家面。
紫水晶怔了几秒,才意识到“水晶屁股”一词指的就是自己,怒道:“他管我叫什么?!”
“确实,严格来说可爱标志其实在大腿上了,不过我最开始也分不太清。”我照例嘴贱了句,见紫水晶这下真要红温的样子,忙住嘴,“不是,你别跟那家伙一般见识,正事要紧啊。”
“安吉尔。”小蝶也训斥道,不过几乎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味。
当着小蝶的面,再加上安吉尔确实帮了大忙,紫水晶也不会真的怎么样。她嘟囔道:“以后要是谁这么无礼地使唤我,我一定给他几蹄子。”
没由来的,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