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与森林的边界上,由志愿者们维护的几处火堆正熊熊燃烧,橘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取代了清冷的月光,将林中道路的入口照得透亮。
在忙碌的间隙,志愿者们有时会下意识回望来时的方向。在这个距离,向镇子看去,恰好能将小镇尽收眼底,占地颇广的苹果园、图书馆那颗巨树,仔细分辨甚至能瞧出市政厅白色的尖顶。
葱郁苍翠的密林在另一侧,绿色的帷幕划分了两个世界,只有一条小径穿过。
这条路,在以往是荒无人烟的,偶尔有些想走捷径的旅者,行至半路,往往也要被愈发诡谲的前路所吓退。如果不是森林里住着泽科拉,有寻找草药、砍伐木柴的镇民,还有那座新近修缮的姐妹古堡,恐怕真没有谁会走过它了。
可现在呢,道路拓宽了,变得尘土飞扬、开阔平坦,是动物们踏过去平整好的,千奇百怪的嘶鸣啸叫声一齐响着,巴掌、翅膀和爪子混杂在一起。
志愿者们怀着一种新奇与震撼并存的情感,注视着这条道路是如何延伸的,他们过往对这片森林的一切概念统统都给抹去了、重建了。
鸟雀、果蝠、野兔、熊、鼠、猿……种种生物如涓涓细流般将森林中的藤蔓汇集起来,扔进火堆里,令光芒更亮一分,为还未走出林中的动物们指引方向。
坦白来说,我们最开始出了很多乱子:森林中的食物短缺已经有段时间了,当小马处有食物的消息借着野兔与果蝠传开后,有的动物不明所以,赶过来时只想争抢食物,有的知道缘由,却太过心急,抱着藤蔓,叽叽喳喳地就想换食物、
多亏有志愿者们维持住了秩序,没有让骚乱发展成争抢,又有小蝶从中耐心劝说解释,局面才渐渐步入正轨。
在火堆前方,摆着秤和载粮食的马车处,几十来组志愿者正在负责藤蔓清点和粮食发放。分发点的位置是镇长再三考虑后决定的,这地方不能太深入森林,否则志愿者们既不便行动,也有遭遇危险的可能;同时绝不能太接近镇子,不然就有动物们失控闯入城镇的风险。思来想去,便折中在此。
三只兔子结伴而来,大兔子又扯又叼,把大团藤蔓往前带,两只稍小体型的同伴则在后跟随收尾,生怕有什么遗漏。
高露洁扫眼这几位,将藤蔓稳稳地收来,哗啦啦地倒在秤上。
“三公斤,给他们三百克。”她称完,扭头招呼我。
“得嘞!”我照常应道。
“十换一是不是有点太少了啊?”高露洁在这间隙随口一问。
确实太少,她说得也没错,这么点干草,摆出来也就手能拿住的一小把,分到三只兔子上就更所剩无几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手忙脚乱地摆弄着秤,嘴上没停:“算好的了,紫水晶一直在说弄不来那么多粮食,她是恨不得改成二十换一了。”
我嗓门有些大,又或者是声音给识别出来,隔着好几组志愿者,还是传进了紫水晶耳朵里。
“你有空讲闲话,不如手麻利点!”她高声叫喊,叫大家都听得见了,“就我心肠硬啊,要不是兔子们肯用干草换,早就没得换了。”
高露洁绷着表情,脸却抖着,一副想笑却不敢笑的样子,她也怕紫水晶听见。但不过几秒钟,她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后是毫不在意形象的大笑。
老实说,我很想用杠铃般的笑声来形容高露洁,但……我瞥了眼这家伙,其实声音还是蛮好听的,姑且算是银铃吧。
“哇噻……”我翻了个白眼,不想和她们计较,只求整场差事早点结束,“快麻利点吧。”
夜色已深,重复这样机械性的劳动叫我有些疲倦,速度不免慢下来。忽然,我背上给拍了拍,高露洁丢过个苹果,朝我点点头:“先垫下肚子吧。”
“谢啦。”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凑近些,故意搭话,好让我维持注意力不犯困:“话说,你喜欢吃苹果吗?”
这果子通红的,皮上的果蜡还能反着光,有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般吧。”我把苹果握在手里,咧嘴道,“不过……我小时候倒是真的很馋苹果。”
“哦,为什么呀?”她顺着话问。
我絮叨起来:“小学的时候吧……语文课本上头有篇文章,讲未来有了种机器人,可以帮助农民采摘苹果。能源呢,不用电不用油,只要捡几个卖不出去的果子,吃进肚子里就当燃料了。”
高露洁显然没搞明白机器人是干什么,她推测道:“不是很明白,就类似弗立姆弗莱姆当初那机器?”
“差不太多吧,不过课文内容也不是重点啦。”我摆摆手。
“主要是插图里,果子画得又圆又红,那机器人画得也矮墩墩的,拿着果子,啊呜一口就往嘴里吞了。”回忆起小时候的想法,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声,举起苹果示意,“所以那个时候,就觉得苹果一定很香甜才对,不然机器人干嘛要吃这么快呢。”
她乘我没反应过来,咻地探过脑袋,用嘴叼住本来还说是给我的苹果,接着就想一口啊呜吞了。
在这货即将成为第一个把自己噎死的牙医前,我一把从她嘴里抢出苹果来,叫道:“你犯蠢是吧,出事了还得拉你去看医生。”
我擦了擦苹果,感觉自己算是彻底下不去口了,又嫌弃地丢回给她:“你要吃正儿八经吃就是了,我又不给你抢。”
“呸呸呸,不还是你讲得太好吃了啊。”她吐了吐舌头,不死心地瞥了眼苹果,“既然机器人还要吃苹果,那它和你们自己去摘有什么区别吗?”
机器是如何取代人工的呢?
多简单的问题呀,我闲扯道:“制造维护的成本够低就行,只要和人工相比,额外的效益大于新增的成本,它就有用武之地嘛。”
夜色愈发深重,火光跃动,藤蔓烧了一批又一批,志愿者也要换一茬了。高露洁走出几步,见我没有动身的样子,不禁问:“你还留这儿吗?”
我虽然困得厉害,但还是打算撑下去,故作轻松地说:“嗨,我自个儿提的主意,好歹得守在这吧。”
好在暮光她们几个也跟着来了,至少漫漫长夜还能找到说话的。
天色微亮,太阳带来黎明,道路却再也没有动静了,好像昨晚的盛况只是梦境,阳光一照,旋即消散。
我不安地猜想着,那股困意无影无踪。是森林就清理干净了么?不可能,按紫水晶先前估计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快。还是说先前分发的食物太多了,让动物吃饱喝足就不愿意来了?
“哎呀呀!”有个什么东西叫着,从密林里蹿了出来,啪叽撞在了树上。
“我下回再也不要在林子里飚了。”云宝晕乎乎地落到地上,晃晃脑袋,想起来要说什么,“哦对了!搞清楚了,是有蝎尾狮在袭击搬运藤蔓的动物!”
这反而叫我松了口气,有原因就好。
“一头蝎尾狮的话……”我思考着,要怎样赶走他才能简单些。
“不是一头,是一大群,相互之间还有组织地围猎!”云宝打断我,焦急地解释着。
“可是以蝎尾狮的习性,两只共处已经很少见了,从来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团体啊。”小蝶陷入了困惑。
“我们还是得去确认一下情况,顺带看能不能阻止他们。”暮光再次拍板了。
按云宝指引的,我们朝森林更深处出发。
眼前是颗再常见不过的杉树,高而挺直。树皮上有不知名植物汁液干透后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写着绿油油的几字,“狮的王国”。
“大概就是这儿了。”暮光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们……这是家门口立了个路牌?”苹果嘉儿打量这怪模怪样的树干,不禁问道。
“为什么会这样?”小蝶久久地盯着字,眼中的不解更甚。
“嗨,那有什么好掰扯的,兴许他们觉得这里山清水秀,一高兴安家了呀。”云宝等不及大家都盯着这么几个字看,催促动身,“别管这些了,速度速度!”
“可蝎尾狮就不该有巢穴呀,他们根本不会常住在哪里的,他们的生活习性就是在栖息地里游荡。”小蝶的解释,让大家也困惑起来。
“那正常情况下,蝎尾狮还不会集体围猎呢。”我又瞥了眼树上的字,嘟囔道。
无论这群奇奇怪怪的蝎尾狮是怎么一回事,都不能让他们继续干扰藤蔓的清理。
再往里走,周遭树木的枝丫上挂着大把大把的风干肉,白棕色的应该是鱼肉,暗褐色的红肉……恐怕来源就复杂了。
这景象着实有些骇人,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瑞瑞按着胸口,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倒不是她太娇气,小马们吃素,却不代表他们对肉食动物们一无所知。只是这么……垂挂在树梢上,连我都感到不安,更别提其余同伴了。
肉干处理的手法很粗糙,没熏没腌,似是单纯挂在那儿晾干的,以至于走过去时,我总能闻到股臭烘烘的烂肉味。
这景象,简直像是走到了远古时期渔猎为生的原始部落。
我们终于亲眼见到了蝎尾狮。我原先想象的,是非洲草原上零散歇息的狮群,但眼前所见,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还是先前那哈利和桶桶常去的小溪,可溪水里的圩堤给扩大了。有不少蝎尾狮正扎在水里,笨拙地寻觅游鱼的身影,看得出来他们毫无捕鱼的经验。长时间在溪水中扑腾,让他们浑身湿透,毛发紧紧地贴着肉,瘦骨嶙峋得像剥干净皮的树。即便是外来者的到来,也没能让这些捕鱼者打起半点精神,只是疲惫地投来一个眼神。
偶尔有三五成群的猎手归来,叼着驮着猎物。和溪水里狼狈的同伴相比,这些家伙皮毛油光水滑,体格也大上不少,威风凛凛。
就好像越朝里的蝎尾狮越健壮一般,几只大家伙守在一起,簇拥着一匹最特别的蝎尾狮——他反而不是最身强力壮的,事实上,他的体格还要比普通蝎尾狮小上一圈。
在蝎尾狮们不怀好意的视线下,只有小蝶面色如常。有头蝎尾狮,朝小蝶发出了一声欣悦的吼叫,好像大猫瞧见了主人,温顺得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獠牙。
“嗨,好久不见!”小蝶轻快回应道。
但大部分蝎尾狮仍是警惕而不怀好意,铜铃般大的眼珠子扫视我们一行,却又没发起进攻,仿佛是默许我们的接近。
我有些后悔如此鲁莽地闯入蝎尾狮的老巢,该死的,我以为十几头就顶天了,可这里怕是有一百多头,难不成整个永恒自由森林的蝎尾狮都聚集在了一起么?他们哪里有足够的食物啊?!
下一刻,我便意识到了,那条通向森林外的道路上,不满是现成的猎物么。饥荒不仅作用在了食草动物头上,还让蝎尾狮们别无选择。
像这样的顶级掠食者,对食物的需求更甚于食草动物。既然猎物们因为我们的援助,逃荒般地离开森林深处,也难怪蝎尾狮紧随其后了。
那小身板的蝎尾狮从大个子们的护卫中踱步走出,朝小蝶主动吼了一声。
小蝶替我们解释:“嗯……他说,他叫狮王。”
啧……多妙啊,狮的王国,现在还真有位国王了。
小蝶和狮王交涉着,讲明了清理藤蔓的事,中途不忘替我们传达。而狮王则答复,蝎尾狮也很难熬,他们的食物缺口非常大,不得不抱团狩猎。”
矛盾,是食物匮乏这几乎要爆炸的矛盾,反倒把蝎尾狮们前所未有地捏在一起,再加上对小马世界一知半解的狮王,才有了这么个怪胎王国的诞生。
“我有些适合蝎尾狮的食谱,也能给你们这段时间充饥,没必要一定吃肉的。”在初步沟通完后,小蝶诚恳地劝说着,“我能理解你们,为了生存去猎捕其他动物,这是你们的天性。但那毕竟……也是要剥夺其他动物的生命呀,这种事情,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相信你也不愿去做吧?”
狮王很有耐心地等小蝶说完了,却没回复。他只是探出猩红的舌,细心舔舐爪子,如兵士在厮杀前仔细擦拭刀剑,良久,抬起脑袋,以爪指向我,吼叫。
伴随着这吼声,小蝶的表情凝固了,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瞥了我一眼。
“他在说什么?”暮光察觉到不对劲问。
“小蝶,这家伙是不是在威胁你!”云宝嚷嚷。
大家的关心让小蝶更加手足无措,她飞快地摇了几下头。
“没什么。”小蝶否认道,力图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可是她太不会掩饰了,任谁都看得出来,真要是没什么,她怎么会慌张至此呢。
狮王明白了些什么,火红的鬃毛摆动,他扭过脑袋,独独朝我露出个残酷恶心的笑。
直到这时,我才迟钝地辨认出来,这家伙就是当初在溪水边遭遇的蝎尾狮。
有蝎尾狮向狮王殷勤地奉上一个装有捣烂植物的木碗,他用爪子沾那该死的汁液,往树皮上写起字来,然后向在场每一位小马展示。
“猴子,吃肉,狮子,吃肉。”
所有目光都指向了我,在来得及思考前,这注视就将我毁灭了,做不出答复,我的手足无措早已出卖了自己。
我从来没有将此事告诉过小蝶或是任何别的小马,在我眼里,这是件丑事。我没有真的吃,但那又有多少区别呢,早晚的事罢了……
那只是鱼……我想这么辩解,但这理由本就不能支持我,更别提此刻说出口了。每一道目光都像漩涡般撕扯着我,狗屁的道德,我感觉自己崩断了。
我吼道,尽管与蝎尾狮相比,人类的怒吼也太过尖细软弱:“立刻退回去,我不管你们要怎么熬过去,停止捕猎那些正在清理藤蔓的动物!”
狮王讥讽地笑了,嘴中冒出股又热又腥的风。
小蝶压下情绪,忠实地替我翻译:“他问你,如果不呢?”
我几步迈过去,站定在狮王身前。
即便狮王个头稍小,也远胜于我,更别提他身后一百来头的力大无穷,尖牙利齿的杀戮机器。多了不起呀。这狮王必定是有蝎尾狮这生物诞生以来后,最伟大的个体了。从古至今的蝎尾狮们,无论有多强壮、多懂得捕猎、有多少后代,都比不得这狮王。
森林里的蝎尾狮都叫他团结了起来,就算是那森林外的小马谷,也耐他不得,但……也仅此而已。
我反而不再吼叫了:“你知道这世界谁是老大,马驹子们要比森林里的动物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他们的军队要比你那可笑王国的子民还多得多。”
“你大可以一直肆无忌惮下去,直到马蹄子把你们踩烂,或者带着赠送的粮食,老实起来。言至于此,快选择吧。”
我的无礼激怒了蝎尾狮们,他们回以狂怒的咆哮,像是有一百,不,是一万支最大的号角同时暴烈地吹响,回荡在森林,叫人心惊胆战。
来不及质问我,暮光的角绽放出光芒,做好了施展魔法的准备。
但这吼声仅仅来自除了狮王外的蝎尾狮们,于是王国的子民们渐渐收声,困惑不解地等待着王的反应。
狮王呢,他一言不发,几乎是悲哀地,用他硕大的眼珠子垂视我。我猜对了,他是狮群中唯一明白这事实的。
对他们而言,小马……太多也太强大了,小马谷算什么,如果塞拉斯提亚愿意,卫队随时都可以开进森林里,消灭目光所及的每一头蝎尾狮。
这种程度的打击多半无法将蝎尾狮们斩尽杀绝,塞拉斯提亚也几乎没有可能去下达这样一个会严重损耗卫队的命令。是的,蝎尾狮们不会灭绝。
但狮王小小的王国,蝎尾狮玩具般的国家,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小蝶不敢置信地说:“他问,这是猴子的意思,还是马驹的意思?”
我退了下去,沉默地示意暮光。
她此刻理解过来,向狮王确认:“这是小马的意思,也是一位公主的意思。”
朝着小马的公主,自诩狮王的蝎尾狮低下头颅,领着狮群和他们并不算多的“财富”,退入丛林。
如此庞大的狮群,却解决得这么轻松。某种程度上来说,蝎尾狮的“王国”,要比一百来头独来独往的蝎尾狮好对付得多。一个组织,哪怕是再简陋的组织,总归是能去合作、协商乃至威胁的。
蝎尾狮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却还有新的问题。
回去后,小蝶单独喊我过来,她和大家都默契地跳过了吃鱼那件事。
在森林边缘,确保没有旁马在后,小蝶终于开口:“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威胁的那种话,你怎么会那么想?”
“为什么我们会来关心蝎尾狮捕猎这档子事呢?”我发自内心地说着,“过去的每年每日里,这么多的蝎尾狮都要捕猎,从来不会被阻止,却只有今天,我们却过来横插一脚。”
我苦笑道:“利益,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是一个族群带不来利益,谁在乎他们的死活呢。别说是威胁了,小蝶……如果不是赶上了清理藤蔓残骸这档子事,我们会过来阻止蝎尾狮么?还是利益,否则永恒自由森林里野兽们你吃我我吃你,咱们哪里会去关心呢。”
“你就是想说他们没用么,所以就活该被吃掉?”
“道德顶不上用处,别想着靠道德拯救谁。”我同样在困惑,却完全忽略了小蝶的情绪,她几乎是颤着问那话的。
“要是从另一个方向出发呢?”我自顾自地讲着,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去证明一个族群是有价值的,至少要比充当食物更大。”
“是的,要是地球上有种动物,智力堪比人类,那大概率没谁会驯养它只为当做肉用牲畜来食用。哪怕纯从利益出发,那也是最浪费的方式。”
“我得自己想想。”小蝶抛下话,跑走了。
小蝶走后,我仍待在原地,忽然感觉腿上给什么踢了下,正是安吉尔。啊……我嘴角扯了扯,有点明白过来先前那只野兔怎么能格外坚定地踹我一脚了,恐怕就是安吉尔教的吧。
“哟,安吉尔,你没跟小蝶一块走么?”我蹲了下来,奇了怪了,这家伙基本不会单独找我。好像从我当初到小蝶家开始,他就一直不怎么待见我。
“你差点把她给弄哭了。”他很不满地举起木牌。
给安吉尔这么一说,这我倒真是过意不去,回头还是到小蝶那再看看情况吧。
“那个……唉,我确实过激了些。”我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挠挠头,毕竟当时自己也是完全在自说自话了。
兔子哼了声,姑且算这茬过去,但还有话要说。他站在地上,似乎是感觉位置太低没有说服力,于是几下蹦跶到我肩膀,把小木板怼到我眼前:“至于刚刚说的那堆里,你撒了谎。能骗过那个傻丫头,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可没骗她。”我皱眉道。我讨厌他这说法,我不可能对小蝶撒谎的。
“也许吧,但你一定话没说完!”兔子得意洋洋地写到。
这家伙咋还这么敏锐起来了……我很抱歉刚刚没能照顾到小蝶的想法,只是,就连我自己现在也不好受啊。我深呼吸几下,有些话如果不合适同小马们讲的话,那就和安吉尔讲吧。
我挨着颗树坐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招手让安吉尔走近些: “我来讲两个故事吧。”
兔崽子半信半疑地靠近,决定姑且听一听。
我忧郁地看着安吉尔,斟酌着开了口:“第一个故事,叫奴役。”
“我能相信暮光、能相信镇长、也能去相信老范和两位坎特洛特的公主。他们的道德是合格的,甚至是超过我的。可就像我说的,光讨论道德是没有意义的,再高尚的小马,也没有精力去在乎永恒自由森林里发生了什么。”
我侧过头,不敢再看安吉尔的表情:“也许在小马谷,在我们眼睛内瞧见的地方,这一切还是含情脉脉的,是合作互利、是各取所需。但我敢打赌,当其它面临劳动力短缺的地区意识到这点时……唉,个体有例外,群体只有共性。”
“我不是说过么,倘若地球上一部分牲畜突然间有了与人类相似的智能,那他们大概率不会沦落成肉用牲畜。但是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权利,大概率是连二等公民都不如的奴工,只要一口吃的,就能工作,多廉价啊。”
他们就是新的机器……不,还要廉价得多,毕竟机器总归是要制造组装的。
“第二个故事,叫分裂。”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假如度过了奴役这一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那种不吐骨头的血腥压榨成了历史,相互妥协的和谐终于达成,合作的时代来了。”
“可接下来呢,成百上千个物种一股脑涌入小马的世界,他们的确没有可爱标志,或许也没有什么技能可言。但数量和廉价足以帮助他们在一部分行业取代小马。”
“小马民族和非马民族,会逐渐变成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打着各种旗帜的声音会越来越响亮,最后撕裂整个世界。”
所谓的民族大熔炉,都没能真正熔化民族。而受限于物种的差异,小马们连表面上同化的能力都没有,无论力量倒向何方,都会杀得血流成河。难道像最开始一样才是正确的么,小马的归小马,动物的归动物,隔离是为了双方好?
我和暮光一样,都执拗地要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会不会……我的努力只会让事情更糟了?
这两个想法让我虚弱得厉害,以至于想从小王八蛋这里寻求些支持了,好吧,是时候了,接受审判。我问他:“安吉尔,你现在会觉得我是……一开始就做错了么?”
我睁开眼,我预想过他会是什么反应,不推心置腹一番,好歹也该严肃些吧。可是呢,听完我的话后,小王八蛋顿时笑得乐不可支,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我一直觉得你脑子不太行,但没想到你还是个自大狂。”
这货攻击起来真是犹如长江之水般的滔滔不绝,脑子不行暂且不表,我一激灵,站起来开始吵架模式,反问道:“不是,我怎么又成自大狂了?”
他重重地跺了几下脚,向上方招呼。
猫头鹰扑啦翅膀,从树梢滑下,原来这家伙一直停在我们头上,偷听完了整段对话。
奥罗威单腿站着,另一支爪子抓住笔,恰到好处地抖掉笔尖上多余的墨珠,施施然落笔:“你觉得自己成了这两种糟糕未来的推手,这些全部都是自己的影响?”
他没等待我回答,而是继续写:“你认为,为什么果蝠们会晓得苹果园不能擅闯,于是先来协商,而不是集体冲进去呢?”
“为什么?”我怀疑这里还有什么隐情。
“正是在下。”奥罗威欠下身子,自谦地行了个礼,“以前有幸和果蝠们打过交道,他们同我打听过小马谷,也明白了些事理。”
“我去!原来你好这口?”我自觉抓住了关键,先声夺人地向奥罗威吆喝,“我告诉你啊,哺乳类和鸟类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对于这种特色鲜明的胡搅蛮缠,奥罗威毛茸茸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眼睑耷拉下半边,鄙视一般地看着我,继续写:“只是因为大家都是夜行生物罢了,请别再打岔了。”
我举起手,表示绝不再干扰他。
猫头鹰这才继续动笔:“水总要向低处流淌,问题总要从你不情愿的地方诞生,与其一边恐惧它,一边后悔最初的选择,倒不如紧跟上去,试图左右它的方向。”
“简而言之,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有些事或早或晚,但最后终会发生。你觉得没了你,所有动物就一心死守在森林里不过问世界么?”奥罗威停笔看我,“先不谈你的推论是否过于武断蹩脚,如果你发自内心地担忧这凄惨未来,那也该做好准备,别让它真的那么凄惨,而不是自艾自怨。”
“这猫头鹰本来就会识文断字呢,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还没等我反应,安吉尔就拿过笔,接着贱兮兮地嘲讽道。
“总而言之,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以至于有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了。”猫头鹰接笔再写,摆出一副开导后辈的智者架势,站定在我面前。
啊……看着俩家伙此起彼伏地输出,我真的,好气啊。
“奥罗威呀……跟你讲个事啊。”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他搂在怀里粗暴地揉了起来,“装个头的深沉啊!”
奥罗威一脸凌乱,再也不复刚刚那智珠在握的沉稳。他慌张扑打翅膀,终于重获自由,少见地恼怒道:“who!”
“哈哈哈!”我指着他大笑道,笑得连安吉尔都给吓跑了,蹦跶到一边,不安地打量我。就是说嘛,非要在我面前装得高深莫测,看着奥罗威在我头顶上一边盘旋,一边气恼地啸叫,我的心情也好了几分。
也罢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就像安吉尔和奥罗威说的,无论怎样的变化,也并非是我一人推动。我无意于推卸责任,但……来吧,既然总得向前走,那就一起跟上去吧。
月隐没在云层下,很不好分辨周遭景物。整座镇子熟睡了,陷入连鼾声都没有的美梦。如此静谧,我借着来自月亮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害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最终停在一间屋子前。再三犹豫,我往大门上叩了几下。
没什么反应,我换成手掌,用力地拍着,更加忐忑了。
很长的沉默,在我忍不住再敲一遍前,屋里头终于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极不耐烦地喊道:“来了!”
门从里头拉开了,一团蓝荧荧的光从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涌到眼前,一时半会看不清。待适应光亮后,我见到睡眼惺忪的独角兽带着点防备地站在门后,尚未完全确定来者身份的样子。
“嗯?”她咕哝道,确认是我后,往里挪了挪,留出进门的位置,声音缓和几分,“你搞什么啊?”
“那啥……有吃的不?”我搓动着双手,眼睛朝别处瞟去,试图让场面没那么尴尬。
“啊?”独角兽的脸僵住了。
高露洁把一堆我能下嘴的零碎点心丢到桌上,没好气道:“我记得柜子里不止这点的,但别的死活找不到了。”
“被你半夜喊起来后,我脑袋就晕乎乎的。”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坐在一边,上下打量着我,“你是干嘛了饿成这样?”
“前面小蝶不是给动物们募捐么,我一不小心捐太多,本来想着砍点伙食费得了,结果几天下来差点没饿死,今晚上实在顶不住了。”我说着,已然吃了起来。
她独角的光芒亮了些,眯着的眼睛也睁大了,惊讶道:“搞这么大方的?”
“我很小气么?”我半开玩笑地反问,做出生气的样子。
她亮晶晶的眼睛毫无闪躲,坦率地说:“倒不是说小气啦,没想到你会捐到这种地步。”
她的话也对,真要说,我和善良慷慨什么的形容词可搭不上边,平日里顶多就是礼貌性质的友好罢了。
钱当然重要啦,所谓安身立命之本,向来离不开钱嘛,总得有份工作,有间屋子,存款越多越好,我怎么会那么不把钱当钱呢。
可安身立命……一想到这词我的心便皱缩了,难不成真的要在这里安身立命么,好像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要屈服于命运。但真要我暴烈地同它——这长留马国的命运决裂,我又不忍心。
“咳咳咳!”我吞咽得太快,一时不慎呛到了气管,下意识弓着腰猛咳。
“水,吃慢点。”她一边维持着照明,一边送过来一杯水,嗔怪道,“你这吃相也不比我好啊。”
我狼狈地抹了把嘴,用水将口中的残渣送下去,习惯性地嘴硬道:“好歹不像你还一口吞的。”
她笑了笑,却没和我接着拌嘴,只是做出随口一问的样子,探究道:“对了,你怎么找到我这里了,没去别处看看?”
我说:“这个……因为你独居啊。”
“欸……”她面色古怪起来,“这是什么鬼道理?”
“你瞧,现在只会吵醒你一个,但要是找别家,肯定就不止吵到一个了。”我镇定自若地解释。
“我谢谢你呀。”她翻了个白眼,“那还有紫水晶和镇长呢?”
确实,我干嘛单跑到她这儿来打秋风呢。我想了想说:“啧……我不太敢骚扰镇长,至于紫水晶,我担心这么干得先吃她两拳,才能有饭吃。”
“水晶哪里会打你,顶多就骂你几句,你还背地里编排人家。”高露洁笑了笑,“别说她了,我也想骂你,不然感觉亏了。
我又抿了口水,不太好意思讲这里头的渊源。
“好困啊。”高露洁也给自己接了杯水,抱怨道。
“我的错,今天这个真的真的是意外情况。”我讪笑道,“要不你先去睡呗?”
“算了,就这么守着吧。”她摇头拒绝,看起来不打算点灯的样子,瞥向我,“没我在这,你难不成摸黑吗?”
她的陪伴倒是让我想起来此前变作幼驹时,被暮光抓做台灯的悲惨遭遇。我忍不住对比起来,与我那完全不娴熟的技巧相比,她的光芒显得稳定而柔和,即便直视也不会觉得刺眼。
不好,我看向她太久了,独角兽迷瞪着眼,回以微笑:“嗯?”
“你不来吃点吗?”我没话找话,虽说这些本来就是高露洁的,拿主人家的点心反过来邀请是挺怪。
“算了吧,半夜吃东西对牙齿不好,对胃也不好。”她说着,又揉了下脸,当着我面发出很浮夸的悲鸣,“啊——快点吃完吧,好让我回去睡觉,半夜爬起来感觉自己脸皮都是垮的。”
高露洁在乱讲,她现在看上去很好,很……可爱。蓝白色的鬃毛有些散,但一点都不会让我感觉杂乱,漂亮的眼睛因为犯瞌睡微微眯着,魔法的光芒恰到好处,周遭事物都隐没在黑暗中的同时,让我只有她的面容看得真切。
也许在我心里,自己单单来找她是真有更多原因的。
为了不让她这么陪我折腾到太晚,我吃得很快。
“吃完了?”在得到确定的答复后,高露洁提醒了一句,“回去别忘了啊!”
“嗯……别忘什么?”我站起来,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刷牙啊。”高露洁不满道,扬起蹄子拍我一下,“哇,大半夜吃完倒头就睡,要死啊你。”
她送我到门口。
“以后别半夜砸我家门了啊。”她嚷嚷,似乎是觉得这么说太不近人情,抿着嘴马上补充了一句,“当然,要真是特殊情况,那也不是不行。”
我心里流过一个很幼稚的念头,往后故意弄出些状况,这样便“不得不”半夜去找她求助。紧接着,这荒谬的想法使我自己也感到好笑起来。
嗨……真是的。我点点头,正色道:“晓得了,不会有下次了。”
“知道就好。”
我正要走,脚步顿了顿,想多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声音大了些朝她再次道谢:“还是谢了,晚安啊!”
“嗯,晚安晚安。”高露洁没多说什么,守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摆了摆蹄,目送我离开。
在她看不见的远处,我一步步走远,心中怀揣着冲动,想寻求更多的接触,更多的情感。就好像种子终于遇到了一星半点的水分,萌生出根须,怯生生地向更深处探索,不知是将迎来死寂的岩石还是湿润的土壤……
真是又奇异又荒谬,可我不愿意去细想这种想法的由来,也拒绝将它付诸行动。我努力让自己将思绪集中在正事上,压制住野火般蔓延的念头。
PS:没调整好节奏,塞了太多干巴巴的独白,下回再也不这么干了qw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