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它只是卫队驻守的又一道防线。
经过数日来的鏖战,这条美轮美奂的道路给糟蹋得残破不堪。爆炸和燃烧,让水晶路面崩裂破碎,反射出光怪陆离的景象,一如整场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战争。
敌军又展开了攻势,战线拉得极长极深。荒原影魔们稀疏散开的阵型,看似是一派乌合之众,却能在炮火中支撑更久。
双方都变成了冰冷的机械,有条不紊,一板一眼地履行相互毁灭的使命。
又是一场“胜仗”,卫队击退了荒原影魔。
勇敢的侦查兵确认了阵地前沿的安全,高声叫道:“退了!”
他没有任何称得上喜悦或激动的情绪,仅仅是在向战友们告知一个事实。
赢得第一场胜仗时,卫兵们欣喜若狂,第十场胜仗时,他们还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呼喊两句,而到第一百场时,谁都知道下一场马上就会到来。
在火药燃烧后的呛味中,炮手们在战斗的间隙中清理炮膛,把那些未燃尽的残渣扫出来,为下一次开火做好准备。其余士兵则就地一趴,抓紧时间休憩。
战况没有任何进展,击退了荒原影魔多少次进攻,又有什么意义呢。要不了多久,他们又会像潮起潮落一般准时组织起新的攻势。
我们尽可能控制了幻形灵进逼的消息,但卫队的士气仍然在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作为先头部队,支援却久久未到,这本身就说明了许多。再加上前期的伤亡,部队是出于往常的惯性,相信着上级乃至上级的上级一定是有某种计划,才服从着层层压下来的命令,勉强维持的。
传令兵从后方阵地赶来:“顾问,第一分队已经抵达,随时可以换防,我们可以撤下去了!”
直到这时,卫兵们麻木的面孔上才有了变化,纷纷如释重负。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四个分队,三个顶在了前线,维持着这脆弱得叫人害怕的防线,余出的分队勉强维持着轮换,才从荒原影魔无休止的进攻中争夺出休整的时间。
面对看不到转机的战况,暮光提出了她的想法:由驹绝再打开一次传送通道,将暮光六马送到中央高塔,直面森布拉。
“然后呢,没有谐律精华,风险太大了。”我说。上次永恒自由森林失控,为了恢复那个古代封印,暮光她们已经把谐率精华给填进去了。没了这曾经无往不利的手段,单靠她们真的有用吗?
“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么?”她反驳道。
“殿下,至少让卫队跟随您一同进攻吧。”强翼不死心地恳求道。
“失败了怎么办,全军覆没了怎么办?”驹绝神色严峻地说,“我反对把让这种冒险一直持续下去,当初坚持强守水晶城的后果已经很清楚了,现在你们又要让防线彻底崩溃吗?”
强翼喟然长叹:“那EEA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同意留守水晶帝国已经是仁至义尽。”驹绝眼睛眨也不眨,威胁道,“如果卫队执意要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次决死进攻上,EEA将会先行撤退,如果要白白送死,我宁愿死在坎特洛特。”
最终相互妥协的结果,是卫队从摇摇欲坠的防线里再匀出一个分队, EEA将会派出少量支援,两者协同发动一次佯攻。
第三分队在抽调小部分成员组建新分队后,主体仍然是当初在官署大楼坚守的老骨干,都有着同幻形灵拼杀到最后一刻的经验。作为卫队的军事主官,强翼必须维持整支防线,于是佯攻的任务又落到了我身上。
当短暂的休整结束,第三分队准备投入战斗时,水晶小马们却围住了驻地,排着长队堵在门口。
真倒霉,我有些烦躁,现在这关头还要安抚这些惊慌失措的居民,希望不要酿成什么骚乱才好。我笔直地站在辎重马车上,喊道:“请保持冷静,撤离通道是畅通的,所有居民都可以顺利撤到北境!”
有匹站在前头的雌驹,用高亢的音调喊:“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有些困惑,没明白过来。
马群中紧接着传来响亮的吆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那条该死的疯狗!”
水晶小马们化作了沸腾的海洋,卫兵们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第一回,某个神秘莫测的恶魔杀害了他们的公主,将帝国拖入诅咒。第二回,这暴君仍不肯罢休,卷土重来。可这第三回,第三回又算什么?
这是恶魔?是暴君?
这分明是条穷凶极恶的疯狗啊!扑上来撕咬血肉,狠狠挨上一脚后,便哀鸣着缩回阴影里,眼冒绿光地窥探,随时准备再将你扑倒!
他们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在这恐惧之外,更是对森布拉这条一次次撕咬他们的疯狗满腔悲愤,凭什么是他们的母国一次次遭受这种厄运?!
“安静一下,请大家安静一下吧!”在这支群情激愤的队伍里,我只能先让水晶小马冷静一点。
“我们现在很缺对城内道路熟悉的小马,最好是在浓雾下也能正确指引方向。车站装卸也需要协助,其余的,还请跟随安排,保持冷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说到此处,我有些窘迫,不晓得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如何才能回应他们滚烫的眼神。卫队,EEA,哪怕是我自己,都只是将水晶小马当做了某种亟待拯救的背景板。
这些曾在水晶帝国重见天日时敢于直面森布拉的民众,怎么会是什么背景板呢?他们为着祖国,为着家乡的情感,又哪里会低过强翼他们对坎特洛特的呢?
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那就让那条疯狗灭亡吧!
我最终只有那么一句话可说了:“请放心,暴行必受恶果!”
“暴行必受恶果!”
卫队那股刚踏上水晶帝国时的那股蓬勃热情又回来了,甚至更加壮大。
呼喊着暴行必受恶果的口号,在水晶小马火热的注视下,卫队昂首阔步地走过车站,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看不清前途的雾中。
一街之隔,荒原影魔再一次拉开阵线。
“放!”
炮弹轮番轰击,扫平了他们的抵抗。
爆炸,爆炸,永不停歇的爆炸!将潮水劈个粉碎,我们全都瞧见了,荒原影魔是如何惨叫着化为齑粉的。
“前进!”
不在乎侧翼和后方,不在乎会不会被彻底包围,卫队只在乎凿穿敌军,刺入城中心越深越好。哪怕无法成功,也要尽可能地拖住更多的荒原影魔,至少暮光那边的压力就会小些。
卫兵们将长枪放倒,组成反射着寒光的枪阵,从街道碾过。当身处于这样一股步调一致,彼此共鸣的力量中,勇气和信念便会不断地增长。
仓促应战的荒原影魔,面对交织的火与钢,很快被尽数歼灭了。以这种速度,我们甚至有可能在敌军反应过来前突击到中央高塔!
然而,刚被歼灭的荒原影魔,即刻便在雾气中重组起来。
怎么可能?!可先前的战斗中,他们每一轮进攻都是需要时间准备的啊!
不,敌军……确实不对劲,有的荒原影魔由于过于急切,一声不响地再次崩解成雾气,有的勉强显现出轮廓,却连身体也不完整,是的,这就是他们付出的代价!
荒原影魔甚至来不及过多等待,干脆用残破的身躯汇集成队伍。亡者之军,余烬复起,这满怀无尽仇恨的潮水,再次涌动,再次冲锋!
不过十余米的距离,这些瞎眼断腿的残疾,也能在一个呼吸间杀将过来。
荒原影魔本就脆弱,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家伙则更加笨拙了,大部分是冲出些距离,便被几杆长枪刺中,嘭得碎成一团雾气。
但他们仍在前赴后继地簇拥上来,这不是战斗,纯粹是用肉体去撼动军阵。少数幸运儿躲开枪尖,和第一排的兵士们撞在一起。尽管如此,他们也只不过是给卫队带来了一些混乱罢了,潮水再次破碎。
然而,我们的突击也被这种不计代价的撞击生生阻遏了。进攻的矛头开始放缓,陷入荒原影魔的泥沼之中。
周遭望去,尽是鬼影森森,荒原影魔对我们这支深入敌境的部队,既是惊恐,又是暴怒,恨不得立刻绞杀殆尽。
谁也不会后退,于是,两股勃发的怒火碰撞在一起。
荒原影魔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卫队转攻为守,才勉强支持下来。
防守者的意志坚定如铁,隐匿在窗口下的炮管,路口处是雪亮的枪尖,兵士们敢于战斗到最后一个房间。
当荒原影魔带着他们的军队踏入一步,便会被爆炸与长枪撕个粉碎。
但这也正是防守者失去胜利希望的开始,荒原影魔掌握了绝对的兵力优势和主动权,成功地将我们拘束在一片狭小的城区内。
塔楼上的炮手们不断地击退荒原影魔的冲击,直到敌军冲入楼内短兵相接,才不甘心地哑火了。失去了火炮的支援,与其相互拱卫的阵地顿时也陷入险境。
如同在海潮中不断崩塌的沙堡,一个支点的失守连带着会拖垮邻近友军。
紧接着轮到EEA的战斗团了,二十来匹独角兽从后方走出来,站定在战场之上。
在这些独角兽的魔法力量驱动下,若干面蓝莹莹的透明护盾凭空而起,层层堆叠地嵌合在一起,将每一道相对弱小许多的魔力链接成形成足以覆盖阵地的盾牌虚影,锁死了荒原影魔的进一步攻势。
在EEA的协同下,阵地顺利完成了后撤,火力再一次猛烈起来,然而这也意味着,我们已经没多少退缩的余地了。
我不知道暮光她们是否能成功,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守卫在北面路口的卫兵接到了后撤的命令,使此处空门大开。荒原影魔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撞开那些倾倒的,看不出货物的厢式马车,在炮火休止的间隙中矫健地前进,成功将包围又勒紧了一圈。
是时候了。
满天星调整方向,打出一轮齐射,目标不是荒原影魔,而是那些遗弃的马车。
轰!轰!轰!轰——几声小得多的爆炸,来自于满天星的炮击,然后是一声将所有声响尽数淹没的爆炸。
一种人类世界的伟大奇迹在这个世界复现了,它最初诞生自长生不老的幻想,然后用于欣赏取乐,到后来用途越来越广,采矿、筑路、兴修水利、加工材料……
但它的本职依旧是毁灭,终于,小马们也拥抱了这残忍的奇迹。
伴随着一个明亮刺眼,宛如小太阳的火球腾空而起,翻滚的气浪横扫着所有在场者。是雷鸣,是地动,忽然又寂静一片。可腹腔中的脏器和颅骨内的大脑还在一齐震颤,原来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被无限拉长的巨大声响,抹去了对声音的感知。
与塞拉斯提亚的太阳相比,这“太阳”的寿命不过十几秒,却仍是头短命的凶残猛兽。荒原影魔一直维持着的松散队形也改变不了火球将其尽数毁灭的命运,即便是做好心理准备的防守方,也在其威力下心神动摇。
记事本没法从坎特洛特带来援兵,但他至少能把卫队的所有储备都送过来,不然我也没有富余玩这种把戏。
我装模作样地伸出大拇指,试图比一比当量。可惜这么点爆炸大概就是爆竹厂失火的水平,所谓的蘑菇云窜上十几米便开始消散,只得收回手,感叹一句:“还行 。”
也许这才是正确做法,没有正经火炮,没关系,就算是烟花爆竹,砸他一两吨勉强也够用了。
“还行?我们刚刚就守在那里!”EEA的独角兽不敢置信地看向天空那尚未散尽的火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是疯人吗?!”
“反正没炸到自己就行。”我乐得见EEA的家伙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马上下令道:“各就各位!”
在这种辉煌的爆炸后,荒原影魔的包围圈此刻暴露出了一个可怕的缺口,他们的军官又打又吼,召唤着所有残兵,试图重新堵上去。
“冲锋!”迎着将天空映得通红的火光,卫队发动了全面进攻。双方心知肚明,都尽全力要抓住最后的胜负手。
距离稍近些时,我注意到那军官挥舞着一根光秃秃的杆子,自他身后聚拢起荒原影魔仅有的部队,仿佛就是一根杆子,支撑着他们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后继续。
中央高塔方向忽然光芒大作,紧接着水晶之心的辉光扫过,大部分荒原影魔都陡然炸裂,在他们能杀过来前,就变作魂灵般的雾气被拖扯走了。
不,还是有个例外的。
在水晶之心的冲击过后,军官仍未像他的部下一般溃散,但他的脑袋则完全不成型了,本就干瘪的面孔像是被酸液和岩浆浇透,剩下一个残留有组织的颅骨。
“为我种族!” 但这颅骨架子仍嘶鸣着,像是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复仇亡灵,盲目地朝我冲来。
在这样的猛冲中,他终于抵达了卫队的军阵前,然而残破的身躯总归是不堪重负,两只前蹄先行断裂。这不再能视物的怪物在茫然中失去了平衡,连同怀中的杆子一起翻倒在地。紧接着破碎的是躯干,最终那头颅也不再发出声响,只有雾气扑在我脸上,留下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为我种族……”
那朽烂的杆子滚到我脚边,就此不动。
我不理解……周遭的卫兵仍沉浸在敌军灰飞烟灭的喜悦中,没有半点反应。
我回过头问:“你们没听见吗?”
有卫兵答道:“听见了,鬼叫得真难听。”
啊……我心中一阵明悟,那并非小马的语言。
“瞧啊,是公主!”有卫兵欢呼起来。
是暮光,她亲自飞了过来,跨过那消散的迷雾,带来了胜利的消息:“我们胜利了!”
她的第二句话,将一切欢呼尽数撵回了嗓子眼里。
“森布拉主动激活水晶之心,帮助我们战胜了荒原影魔!”
PS:呼,水晶围城这部分的战斗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文戏了(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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