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是场密谈,来者围绕在张斑驳的大桌旁,站成一圈。
我用拇指肚往桌面揩着,试图让它干净点。嗯…松木味。
“时候差不多了。”萍琪端坐在首位,跺跺蹄:“我宣布,关爱暮光大家有责会议,现在开始!”
唉,关于这个奇怪的名称,是这样的。上回森林暴动解决后,暮光便出了点小情况。
据我所知,当时塞拉斯提亚和露娜同时失踪,暮光紧急接过了公主的职责。为避免再次失去一位公主,大家劝暮光先行离开了森林。事后来看,这显然是个错误,差点使众马陷入险境。
尽管暮光去而复返,危机也最终解除,她仍在懊恼自己竟然同意了独自离开。
她焦虑的老毛病也彻底爆发了。只不过对象并非课业和塞拉斯提亚的任务之类的,而是…这双翅膀,或者说,她的公主身份。
这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暮光即便在小马谷内也一定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翅膀被看见。
虽说…这小地方早就都知道她是公主了。
作为和暮光日常相处时间最长的“乖儿子”,穗龙率先发言:“她最近出门还是穿着那件袍子不肯脱,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其他小马。”
“别提了,就算在图书馆里,只要我对着她翅膀多看几眼,她立刻就会不自在起来。”我附和说,然后把指头的灰搓了几下,叫道,“这么装在套子里太不健康了!你看另外几个公主,哪里有私下出门还把自己裹起来的道理。”
珍奇一直把手绢蒙在鼻子上,此刻艰难地发出声音:“唔…亲爱的,她们平常不是基本待在宫殿里么?要出门也是大张旗鼓的啊。”
“额…”
云宝插嘴:“那可太糟糕了,暮光既没有宫殿,偶尔出去还得把自己打包起来才行。”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
“可不能让暮光这样下去。”
“也许得让她适应一下?”
“怎么适应?”
“一次集体旅行应该能帮上忙,让她重新习惯外界。”
“嘿,这是个好主意!”
“这姑娘现在贼敏感,咱们最好想个不突兀的理由。”我提醒道。
云宝兴奋地敲敲桌子:“我有个想法,A.K.伊尔琳刚宣布她的《无畏天马》系列下一部要推迟两个月了。就说我们一起过去去给她帮帮忙,好让伊尔琳快点把书写完怎么样?”
《无畏天马》…我扫过几眼,反正故事性和文笔是甩我两三条街喽。但我一向对这种冒险文学不是很感兴趣。内容大概就是名为无畏天马的主角,经历各种紧张刺激的冒险,击败形形色色的恶棍,守护一方安宁。
“你确定这是…旅行,不是单纯为了催更?”我怀疑地看向她。
“要知道,暮光也是《无畏天马》系列的大粉丝,她准会同意的。”云宝猛拍胸脯,向我们不容分说地保证道。
从小马谷坐列车到坎特洛特,再转车走马哈顿线向东,最后在港口乘船一路向南,我们踏上了名为集体催更,实则关爱暮光的旅途。嗯…或许反过来才对…
我站在甲板上,打量着脚下的明轮船。
这船两舷各有一个半边没入水面的明轮,长条状的蹼板一会儿拍进水里,一会儿带着一串水珠出来,推动着整艘船前进。只是…除此之外,甲板上又从前往后地插着三根桅杆,船帆紧紧地绑成一团,看起来好长时间没用过的样子。
在这儿,它还算得上新玩意儿,虽然把蒸汽机搬上了船,却又出于谨慎,保留了整套帆具。走沿海航线的船只里,不少是贯彻这种凑合能用主义的。
唉…也就这样,没多少可看的,只是再待在客舱里,我就要被机器哐哐哐的声音吵死了…
见我一直不说话,小蝶关心地问道:“你没晕船吧?”
“不看东西就还行,我基本没什么晕船晕船的毛病。”我瞥了眼旁边,云宝正在第十六次重刷《无畏天马》,好像全无不适,“话说云宝你真不晕的?”
“开玩笑!飞行员哪里会晕。”她一边做出看书的架势,一边又逞能似的在空中做了几个连续回旋,“如何?”
该死,看着她翻来翻去,我这下真有点发晕了…
另一边,珍奇则在努力劝说暮光:“亲爱的,太阳这么大,干嘛还穿这么多呢?”
穗龙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样,我替你拿着,什么时候你要穿的话,我再给你拿就是了。”
暮光依旧穿着那件去坎特洛特时的洋红色袍子,在这样的天气下,她脸庞捂得泛红,皮毛上挂着几滴汗珠,仍不肯屈服。
“啊…我不热。”她坚持道,忽然转移起话题,“瞧啊,巴尔的马到了!”
先是股湿漉漉热烘烘的气息迎面而来,皮肤上当即涌出黏腻的一层,不知道是刚出的薄汗,还是空气真给挤出了水。
远方的港口出现在眼前,水面开阔,为数不多的船只很“礼貌”地排着队,等待片刻就能停靠。而在马哈顿登船时,场面则大不相同:货船会将偌大的港口锚地塞满,以至于码头管理者需要驾着小船,亲自维护秩序。
“朋友们,欢迎来到巴尔的马,东南地区的最大城市。”暮光第一个走下来船,兴冲冲地掏出自己为旅途制作的路书,向大家讲解,“它是南方航线的补给站,从马哈顿出发的船只往往都选择在此补给,进而辐射整个东海岸。”
“这…不像呀。”苹果嘉儿小声说,她也注意到港口似乎不是很热闹的样子。
暮光有些尴尬:“至少书上是这么写的,可能是今天凑巧吧。”
下船后的路要难走得多,与其说是路,更像是经年累月在林中踩出的痕迹。
云宝在赶路中仍不忘向我们安利,以至于我都听了个大概。
反正故事里无畏天马最近的故事都发生在东南地区,大反派则是邪恶的水猿。A.K.伊尔琳多半也是出于积累素材的想法,才定居在了这里。
“乌泱泱的一伙人,火车转水路,然后步行大半天,就为了找A.K.伊尔琳帮她早点写完下一本书。”我从湿透的短袖上攥出一把汗,终于回过味来,“她见到我们后,真的不会以为是狂热粉丝因为拖更要线下真实吗?”
云宝拍拍蹄,掩饰着心虚:“哎呀,怎么会呢,我们是来帮忙的呀。如果伊尔琳就是图个清净,我们也不会强求嘛。”
“也许…她的清净已经被打扰了呢。”萍琪指着似乎已经被洗劫过一遍似的独栋小屋,幽幽道。
这位大作家戴着顶过于大的钟形帽,还有副红框眼镜,身上是件暗紫色的斗篷,倒像暮光一样有股遮遮掩掩的感觉。
可面对那些不怀好意地闯入者时,只见她一甩斗篷,便换做一身干练的绿衬衣,头戴丛林帽,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
A.K.伊尔琳就是无畏天马!
无畏天马从书里跳了出来,和卡巴雷隆博士的随从们打作一团,大家围在窗外,边看边评论起来。
“真了不起。”
“难以置信。”
等等,要是A.K.伊尔琳就是她笔下的无畏天马本马…就是说,这位冒险家既不想彻底曝光自己,又不愿事迹无马知晓,干脆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畅销书。
我的内心忍不住冒出一个会让自己叫云宝一蹄子抡死的念头:好闷骚啊。
“总之…我们又摊上了事,如果那个指环不拿回来,就会有八百年的酷热被释放,对吧?”穗龙仰天长啸,“怎么一出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啊!”
“习惯就好。”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拍了拍他的脑袋。
以我的逻辑,这种情景理应暴力机关直接下场的好。
但…卫队的话…别说两公主早回坎特洛特了,就算暮光真能命令皇家卫队,等那群毫无野战经验的家伙千里迢迢赶到东南,减员不过半就算前面近百位卫队长在天之灵保佑了。
云宝喊道:“我们需要帮助无畏天马取回那个指环!”
“当然要,但这需要详细的计划…”暮光话还没说完,云宝便冲天而起。
“无畏天马,我来了——”
“这根本就不算个计划!”暮光对着天上远去的云宝怒吼道。
我感慨道:“哇噻,没想到她居然能比我还要莽。”
“还等什么,追呀!”
老实说,这是段极其无聊痛苦的折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是跟在云宝尾巴后面吃灰,借着蛛丝马迹半是估计半是瞎蒙地在密林里打转。
萍琪指着地面的一处痕迹,喊道:“看,这像是云宝的蹄印!”
“你确定?我就没见过那小妞下地赶路。”苹果嘉儿寻找着方向,有些没好气地吐槽着鲁莽出击的云宝。
“虽然很奇怪…”珍奇辨认一番后,带着困惑说,“但这的确是云宝的没错,。”
顺着足迹,我们终于找到了云宝,那匹天马步履蹒跚地走在路上。
“云宝!”苹果嘉儿赶忙追了上去,担忧地扶住她,“你怎么了?你是翅膀受伤了吗?”
“嗨,大家好。”她有气无力地应道,“没…”
“那你是哪里受伤了?”
“这儿…”云宝按着胸口,喃喃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都是我,害无畏天马被抓走了…”
水猿将无畏天马带进了那座金字塔般的遗迹中,准备释放八百年的酷热。
金字塔,我脑海中首先联想起埃及式的金字塔。
但这塔并非光秃秃的正四棱锥,而是在四个侧面存在一路向上的阶梯,顶端是个平台,又配有高耸的外墙。比起法老的陵寝,这遗迹更像是某种杂糅了祭祀功能的堡垒。
救出无畏天马要紧,我来不及仔细观察,只在进入时注意到甬道两侧布满了雕刻和壁画。
待我们冲进塔内后,才发现水猿居然笼络了一队小马为他效命,个个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身着羽饰,手持长矛,好不威风。
但他们的战斗力要比外观差多了,我们最终夺回指环,逃出了遗迹。
取出指环后,像是当年的修筑者刻意设计的一样,整座建筑的结构都在崩溃。在轰鸣声中,烟尘四起。终于,这留存世间的躯体咽下最后一口气。
无畏天马杵在原地,默然无声,直到远方的烟尘如魂灵般消散,才哀叹:“又塌了一座…”
遗迹崩塌的巨大声响引来了其他不速之客。
“该死,来迟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成百上千匹小马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看打扮似乎和水猿手底下那堆小马是一伙,只是脸上几乎不怎么抹油彩,身上的饰品也没那么夸张。
这些本地小马见到遗迹的废墟后,便围住了我们。
“无畏天马。”那带头的瘦高个发话了,他不怎么显眼,是匹常见的中年小马。如果不是拿着根雕花的权杖,旁人根本没法把他从周围的小马里分辨出来。
“大祭司。”无畏天马一副毫无慌张的模样,显得云淡风轻,好像被团团包围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一回事。
看来这个大祭司也是无畏天马的老对手,只是…我总觉得被称做大祭司的家伙,应该是匹脸上褶子叠褶子的老马才对。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那大祭司将权杖朝地面一砸。
我们纷纷靠拢在一起,看来又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敌方的组成,似乎没见到几匹天马,我暗自想到,最差情况下,至少…云宝小蝶暮光以及无畏天马能逃走。
大祭司:“等会儿留下吃顿便饭吧。”
啥子哦?
这支雨林中冒出的队伍押走了废墟内的小马,至于水猿自己,早已逃之夭夭。
我着实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居然要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追随水猿,只能将其归结于洗脑洗傻了的邪教徒。
有匹被押着小马犹不服气,挣扎着叫道:“无畏天马,你就这么在乎那堆死了的文物,却对活着的小马不屑一顾!你根本就不明白,水猿才是我们真正的守护者!”
令我吃惊的是,这家伙对无畏天马怒骂一番后,竟然扭头对看似也算同一方的大祭司开骂起来。
“还有你,老昏蛋,你算什么大祭司,呸,你狗屁不是!凭什么就我们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
押送者猛地一拽,将这不甘心的家伙像麻袋一样拖走了,那如垂死之狼的嚎叫却萦绕不散。
几匹有派头得多的小马走向了大祭司。
“还是把他们押回各自的部落,自行处理吧。”为首者用完全不算询问的口气说道,“大祭司。”
庞大的队伍各自散去,只剩几十匹始终站在那个大祭司身后的小马。
“见笑了。”大祭司目送这些部落首领走远后,有些歉意地朝我们笑笑,“我们要进去看看还有什么能挽救的,各位请自便吧。”
“这…”云宝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这里唯一认识大祭司的无畏天马,“那我们做什么啊?”
“多少帮点忙。”身处这片废墟中,无畏天马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这不是考古,纯粹是在残垣断壁里碰运气般地拣拾。天知道这遗迹有多少年历史,这些古物经过一场灾难性的崩塌后,能剩下多少纯粹看老天了。
好在我的运气不算太差,一会儿功夫后翻找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碎片,上面奇迹般地保留着一部分壁画。
上方位置是遮天蔽日的天马队伍,绘画者大量重复这些图案,以此来表示数量之多。
而图画中央的独角兽异常高大,腰侧还绘制着几道波浪形的线条。
“很潮啊,还文身的。”我随口打趣道。
“不对,那不是文身。”暮光拖着袍子,有些艰难地靠了过来。从始至终,她还是坚持要裹住自己。她指着在壁画上的天马示意,“看那些类似的线条,它是代表翅膀。”
尽管这壁画随时间流逝,已经有些模糊,我还是能看出他们腰侧的线条如出一辙。
翅膀?这岂不是…天角兽!
大祭司瞄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说:“哦,那画的是塞拉斯提亚殿下,还挺少见的。差不多是…一千两百年前吧,当时的大祭司称塞拉斯提亚殿下为太阳,把她列为了供奉对象。”
呵呵…从文物里能看到现任统治者的记录,太怪了。
“为什么说这很少见?”暮光对这关于老师的记录还挺感兴趣,追问道。
“因为没多少小马接受,每一匹特诺奇提特兰小马都知道,伟大的塞拉斯提亚公主为我们升起太阳,但她却并非太阳本身。所以没过多久,下一位大祭司又改了回去。”
总觉着这话题过于敏感…光这么一条少说也够打几百年宗教战争了。
带着翻找出来的古物,大祭司领着这支与开始相比缩水几十倍的队伍,在丛林中跋涉。不过有本地居民带路,真的好走不少。
当我们抵达目的地后,却只看见几十间棚屋稀稀拉拉地立在林中空地。粗略看去,这顶多就是个两三百口的小村。
暮光她们都进去了,我还站在村口愣神。
“怎么,不符合期望?”大祭司随意地用权杖撑着自己,仿佛那是根随处可见的树枝,开玩笑地问道,“看你半天了,水猿老乡?”
“您说是就是吧…”非要找老乡的话,那家伙起码看起来像灵长目。
我把扯淡的思绪收了收,委婉地问道:“是有点,看您都是大——祭司了,怎么这地方规模不咋大呢。”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转而叙述道:“特诺奇提特兰一直在衰落。”
“一千年前,当疲惫的旅者们行至尽头,将海岸线上的厩边城称作林中糖都,醉马的甜味据说能飘出十几里远。
“五百年前,这里依然有足以称作城邦的大城,靠零散分布的甘蔗林维持生活。
“仅仅是一百年前,你们现如今见到的遗迹和废墟里,仍有一半是有小马居住的。
“效命于水猿是彻头彻尾的错误,我为那些姑娘小伙的鲁莽无知感到深深的愧疚。但特诺奇提特兰已经苟延残喘太久了,怎么能指望她的孩子一点怨气都没有。”
暮光不知何时绕了回来,好奇地问:“您说特诺奇提特兰在衰落,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坚硬地吐出两个字:“焚风。”
来自东部海洋的水汽被西侧的天平山脉拦截,带来充沛的降水和温暖气候,让刚刚经历了风之魔的逃难者们如获至宝。
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天堂。
或许还是有点瑕疵的,当临近秋季,而风向合适时,西风便会迎面撞上天平山脉的另一侧,被剥去最后一丝水汽,又在特诺奇提特兰谷底骤然下沉后急剧升温。这时,闯入他们家园的便是纯粹的干热之风。
短则一两天,长则十几天的干热并非无法忍受。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风会愈演愈烈,最终在八百年前抵达顶点,成为焚风。它到来时,特诺奇提特兰的小马便会迎来减产绝收,乃至遮天蔽日的山林大火。
八百年的焚风,吹醒甜蜜的梦。糖的时代结束,留下永无止境的苦涩。
随着糖业的衰落,昔日辉煌灿烂的特诺奇提特兰最终化为无数个零星分布在丛林中的小聚落。广阔而脆弱的雨林足以供养她的子民,却无法支撑起庞大的城邦。
当作为支柱的糖业倒下后,城邦里的小马也失去了生计。如果没有贸易,几万匹集中居住的小马最终只会将周遭的植被吞噬一空。
“水猿固然不是什么好家伙,但他的主张却戳中了不少小马的心。”大祭司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一旦特诺奇提特兰八百年的酷热释放,即便仍有焚风,也是整个东南一同承受,我们的压力会小上很多。”
“既然…您不认同水猿,那您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他抓住权杖,指向身后的棚屋、那隐没在雨林中的无数废墟、那消逝的糖城之梦:“证明它能活下去,证明特诺奇提特兰的方式能存在下去。”
PS:本章的故事是基于S4E4,灵感则是来源于水猿率领的那一帮小马。一群本地小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跟随水猿,向家乡释放八百年的酷热呢?再考虑到后面水猿的洗白,一来二去扩展成和正剧内容没多少关联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