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间章(九)——赢家

第 71 章
2 年前
马哈顿形势一片大好,自从水晶帝国回归后,这块未经染指的广阔市场吸引了一众热钱涌入,任何与水晶帝国能扯上关系的生意都空前火热。
 
在这重见天日的北国中,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那些过去由于技术限制,未能开发的大片矿产,寒带生长了数百年的上好松杉,当地民众们对当代商品旺盛的需求,亦或是水晶帝国重建与现代化的工程承包。啊,这些都是令人垂涎欲滴,恨不得扑上去争抢撕咬,大吃大嚼的美餐,但它们仍不是最宝贵的。
 
对未来的希望,这希望才是最宝贵的,它如同一剂强心剂,打进了马哈顿的血管中,让它有些疲惫的心脏用千百倍的力量搏动,血液在那无边的狂热中奔涌。
 
和这股狂热相比,水晶帝国本身的体量只不过是一颗渺小得不值一提的砂砾。在这狂热下,任何商品,在刚贴出价格的第一秒就会销售一空。不,还是太慢了!必须要在种子播下前,在货物仍在漂洋过海,矿石尚埋藏在岩层时,就抢先完成交易。
 
无形的大手肆意搅弄,让金钱和商品在急速流转。看啊,这是何等坦途,哪有什么惊险的飞跃呢?
 
此时此刻,所有小马都相信,马哈顿一变二,二变四的奇迹将永远持续下去。马哈顿是特别的,这里有金钱的奇迹!
 
当然,奇迹不会平摊在马哈顿每一处,平头百姓怎么可能白白享用奇迹呢。奇迹只会垂青于那些有着真正智慧与勇气的大角色,比如证券交易所里,每日劳心又劳力的勇士们。
 
要是某匹好运气小马能混过大门外时刻坚守的警察,当他进入大厅时,一定会被其中的景象震惊。大厅唯一的空地是中心的交易场,此外都被打着隔断的密集长桌占据了。它们前后左右地包围着交易场,蜂巢也不过如此。
 
担任工蜂的,大都是代理散户的庸辈。当新颖的城市电报或是精巧的传讯魔法带来消息时,他们便举起买单卖单,得亲自跑下来用身体撞开交易场中围得密密麻麻的马群,急赤白脸地喊叫着:“北开债买一块三,五千蹄!”
 
又有交易员喊道:“买一块三五!”
 
这时众马都沉默了一会儿,按照规矩,只有更高价格的买单才能喊出来。
 
于是举着卖单的交易员便簇拥着那位一块三五先生,瓜分起买单了。哪支债券股票期货的买卖多起来时,就会有一群交易员聚集,像蜜蜂抱团嗡嗡作响似的出价。
 
那些真正的阔佬,都在前排有着自己的专位。等他们高深莫测的脑袋里有主意后,只消挥挥帕子,向交易场展示自己是要买还是要卖,然后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这时所有小马都会识相地安静下来,去宣布什么价格,买卖多少万蹄。紧接着,交易员们就得围绕这笔大单撕咬起来,活像是鬣狗抢食。哎呀,实在优雅极了。
 
啊……创造奇迹之马,却都艰苦朴素得可爱。不少专精此道的阔佬每天需要从上午九点半神经紧绷地坐到下午三点,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会持续一周五天,风雨无阻。哪怕专位的沙发再膈应,一个半小时的午餐再粗粝,都阻止不了他们用投资创造财富的决心。
 
说起投资一事,那里头的门道又多的去了,价值,发展,回报率,商业模式,管理团队的才干……相关的论述在最近几年发展得更是尽善尽美,如何分析今早塞拉斯提亚升太阳的轨迹,公主画像和狮鹫北风神的雕塑哪个更灵验,要不要对来路不明的魔法道具顶礼膜拜,都有大把大把纷繁严谨的研究。
 
不过这都是过去式了,现如今投资要简单得多,瞅准水晶帝国这个词,然后掏出你兜里所有的钱,买它!各行各业的阔佬,乃至那些贩夫走卒都挤了进来。
 
那些层层包装,归属关系复杂至极的私募债券,个个标榜自己与水晶帝国密不可分的联系,甚至连宝石产业都趁着这股东风,爆发式地增长。仿佛占上水晶二字,就注定能大赚一笔。至于那些真正在水晶帝国那里投资了产业的公司,股价更是一日三涨。
 
特别是最近,一骑绝尘的大盘,让整个交易所叫出声,发起狂来。
 
“塞拉斯提亚啊!有买家已经出价到了一股三百,打破了马哈顿建城以来的记录!”
 
“涨!涨!涨!”交易所内,与其说投资者,倒不如说都是是犯了癔症的颠佬。成百上千只蹄子跺得震天响,心里头毫不掩饰的欲望简直要从交易所满溢出去,把马哈顿都给冲刷一遍。
 
大厅的边角,两个好兄弟冷眼旁观,欣赏着这场好戏,连同它背后即将引爆的灾难。
 
上扬的曲线让银行和放贷公司都和蔼可亲,抵押,一切都可以抵押。还在盘算股票,不动产,动产?属实俗套。用年利润作保,变魔术似的拆出十二笔短期债券反过来抵押,勉强称得上亮眼。而遇到借贷本身都被打包成投资产品,二次出售的奇才,嘿,这才能让人拍案叫绝!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现金流,反过来推着市场,让它热得烫手。
 
多少小马捶胸顿足,才知道经济原来如此简单,懊悔自己没能勇敢一回。北境一块寸草不生的地皮,当初万八千就能买下,现在因为挨着水晶帝国同样寸草不生的边界,能打滚似的翻几倍。
 
唉,也怪自家没有致富基因,往远算,十八辈祖宗的时候,只要花上十万比特便可以买下马哈顿,谁让祖宗也不争气呀。
 
可不能这么接着胆小下去了,就该往死里贷款,贷出他娘的一笔大大的款子,最好大到够把马哈顿,坎特洛特,水晶帝国统统买下来,连带塞拉斯提亚、露娜、音韵和暮光闪闪都当添头一并买了镇宅子陪小孩玩,然后坐在椅子上静静等这堆玩意儿升值。
 
如果某个有心人统计一番,便会发现,企业负债率几乎个个拉上了百分之百,甚至能找到百分之两百的炸弹。但凡流进流出的现金流发生点差错,整根绷到极限的链条就会轰得断开。
 
“蓝海运输,又一个空壳了。”弗立姆啧啧几声,不解道,“他们怎么就能这么笃定呢?”
 
“一个月,只是一个月,东海岸指数就从2000点炸到了6000点,随便买上一支股票,中途忍住不卖,保底就能身家翻倍。”弗莱姆翻动着近期的交易数据,“这么甜美的诱饵,谁会忍心怀疑。”
 
弗立姆犹豫一下,问道:“哥……现在我们和苹果鲁萨彻底撕破脸了,这真的值得吗?”
 
“别告诉我,你想和那群乡下牛马厮混一辈子。”弗莱姆眼神骤然冰冷。
 
“怎么可能。”弗立姆呵呵一笑,又想起这走钢丝般危险的现状,他们自己何尝不是也笃定地将身家性命全都放上了赌桌呢。
 
他神色阴郁地说:“只是,如果她在骗我们呢,如果这件事的影响不够大,又或者出了岔子?我们会赔得尸骨无存的。”
 
“呵……”弗莱姆反问道,“风险,什么事情没有风险?”
 
 
内环城区,雾气如有实质。无数怪物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踏过街道,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他们的确不需要顾忌什么,有组织的抵抗业已不复存在,统统化作了镣铐下低垂着的头颅。
 
建筑内,一双惊恐的眼睛在缝隙中注视着街道,少数像他这样幸免于难的居民躲过了怪物们的第一波袭击,也见证了灾难是怎样从中央高塔蔓延出去的。
 
某种有节奏的诡异嘈杂越来越响,让躲藏者不由得紧张起来,近了,越来越近了。他心中困惑而不安,难道那群怪物又绕回来了吗?
 
他屏住呼吸,再一次向街道外看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一根挂着烂布的杆子破开雾气,率先出现在他眼前。杆子是被一头格外高大的怪物托举着,缓缓走来。他花了一番功夫,才猜测出这烂布应该是一面旗帜,但更诡异的是,他竟然从那怪物狰狞的丑脸上感知到了某种庄严。
 
紧接着的是一个个严整的方队,用一种亢奋而神圣的情绪踏过中央高塔。而在两侧的怪物们则散乱得多,簇拥着方队。
 
除了方队节奏一致的步伐外,一切都寂然无声,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吗?躲藏者已经分不清了。
 
从中央高塔走过时,那为首的怪物奋力一挥托举的杆子。破布旗登时猎猎作响,展开成一面朽烂得看不出图案的旗帜。一瞬间,沉默化作了百倍的欢腾。
 
方队外的怪物们全都疯了,不成言语的吼叫,荒腔走板的歌唱,癫狂的舞蹈,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
 
躲藏者搞不清那些怪物的喊叫有没有意义,但看着这一幕,他渐渐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怪物们在欢庆,在游行,一如水晶帝国。
 
不不不,他的心跌入了谷底,入侵者恐怕不是什么怪物,他们是一支军队,一个国家。
 
“正步走!”军官带领着自己的方队走过了水晶城的中央高塔,他们与身旁无数矫健勇敢的战友们紧紧相靠,蹄中握住的便是种族的命运。而向两侧看去,族人们将一切的赞美、热情都交给了他们。孩子们则学着他们,用四根干枯的细肢迈着蹩脚的正步,追赶着方队。
 
军官能看清孩子们像橘子皮般粗糙发皱的可爱小脸,还有那深深凹陷的漂亮眼睛。
 
可爱的孩子,幸运的孩子,挣脱了囚笼的孩子。
 
于是,他更加奋力地用蹄声肆意践踏着这座饱受磨难的城市。
 
百世之仇,今日得报!荒原影族如今踩在水晶佬的土地上,将他们君主变作了荒原影族帝王的囚徒。看着欢腾的同胞,大仇得报的快意与种族伟业的使命感在心中一同沸腾,让他的胸膛简直要生生炸开。
 
“正步走!”军官朝士兵们又一次高呼,但心中的潮水依然无法平静。这不是能靠喊叫能排解的,唯有战斗!
 
战斗,陛下需要小马们充当奴隶,还得小心翼翼地押送,至于那些竟敢负隅顽抗的水晶佬……
 
杀杀杀杀杀!
 
 
铺天盖地的雾气,极好地掩饰了荒野影魔的行动,让他们能将城区像是切肉似的割开来,以便小口小口地吞下。
 
等到内环彻底被封锁时,水晶小马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水晶帝国已经是踩碎脊椎,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瘫痪者,少数英勇抵抗也只是肢体无意识的抽搐罢了。
 
一支巡逻队的残兵,他们实际上是在遭受突袭后重组起来的,失陷于雾中一昼夜了。被那些猎犬似的敌军紧咬不放,这些疲于奔命的兵士们眼皮红肿,声音沙哑,汗流浃背。
 
但身体的痛苦比不过内心的痛苦半分,所见唯有浓雾,所闻唯有死寂,难道整座城市只剩下他们了吗?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化作野火在队员们的脑海中肆虐。
 
他们又失败了,爱茉公主的土地再一次被征服。士兵们脸色灰败,没有支援,没有补给,一支小小的队伍又能坚持多久……
 
眼见猎物精疲力尽,飘渺的雾有了流向,夹杂着震动大地的蹄声,朝残兵滚滚而来。借着惨白的晨曦,他们可以瞧见那驰骋的雄壮军队,几个呼吸间从雾中一跃而出,逼近过来。
 
残兵们并未动摇,但临时推举出来的指挥者心里头明白,这不是镇静,反而是在勇气和体力都耗尽后的麻木。
 
铛!铛!铛——单调的机械钟声从远方响起,显得空而寂寥。真巧,这会是他们的丧钟吗?指挥者想到。
 
心中的一股悲凉督促他放弃,也许这片土地遭受的诅咒仍未结束,又或者水晶帝国从建立之初就受了诅咒,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惨剧一次次上演。
 
铛!铛!铛——冷酷的钟声,不会快也不会慢,一刻不停地附和着,甚至压过了怪物们嘶吼。
 
他摇晃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钟声又响了一轮,但这一次混入了杂音,急促至极的敲击声,来自内环城区的方向。
 
是敲钟马!
 
与往常慵懒散漫的钟声不同,此刻这敲打声暴烈地撞击在他们的耳膜上,如同进军的战鼓。
 
至少那座钟楼还是自由的,也许更多的地方也未沦陷,一定是这样的!那群未知的敌人只是将他们分隔开来罢了,浓雾之下仍有希望。
 
指挥者猛然惊醒过来,真奇怪,为什么自己一开始会如此坚定地相信水晶帝国彻底沦陷了呢?
 
随着骤然急促的钟声,敌军已经冲上来了。他们仍然人多势众,可散乱的阵型却透露出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急于解决眼前的麻烦。
 
而这些麻烦们,骤然将身子挺得笔直,曾熄灭的火焰重新在他们眼中燃烧。
 
指挥者喝令道:“水晶帝国的勇士们,一千年前我们没能守住国家,一千年后,我们至少要倒在冲锋的路上!”
 
“冲锋!”几十条嗓子齐声怒吼。
 
残兵的反击确实英勇,这猝不及防的回击把荒原影魔松散的前阵打得步步后退,一时间竟看似占了上风。可这还是改变不了结局,荒原影魔同样的悍不畏死,退而不散,带着几倍十几倍的兵力一眨眼便围堵上来,将他们淹没了。
 
钟声悲鸣,战吼渐熄……这些倔强的杂音统统衰弱下来,最终被彻底抹去,只留下始终如一的踏步声。
 
 
呵斥咒骂,稀稀落落的哀嚎声,伴着俘虏们渐行渐远。
 
巡逻队的盔甲和兵器都丢弃在了地上,几顶带冠的银头盔被胜利者好玩似的戴在头上,但大部分都弃之不理。荒原影族化雾而行,来回穿梭,神出鬼没,放弃这优势去捡起盔甲兵器反而是舍本逐末。
 
军官站立在战场中央,由几名士兵环侍着,水晶佬的惨状就是最美的景色,可他却无心欣赏。
 
他低垂着头颅,向另一名看起来尊贵许多的荒原影族问候道:“瑞比亚女士……”
 
被称作瑞比亚女士的荒原影族没回应,直截了当地责问他:“为什么没拿下钟楼?”
 
“我们没想到会有小马藏在那里。”军官涩声道,真该死,不过是漏掉了几匹藏匿在钟楼里的小马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瑞比亚对这个回答极度不满,用没有瞳仁的眼眸凝视着他:“你的以为让城内发生了几十起暴乱,我们本来能在小马们反应过来之前,一点一点蚕食掉整个城市的。”
 
“我不知道他们居然敢敲钟的,我真的不知道!”军官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你对种族有罪!”
 
军官触电般惊叫道:“瑞比亚女士,还能挽回的!只要我们抢先杀进外环,消灭他们的军队,控制他们的官员,掳走他们的民众,水晶佬就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请让我第一个带队吧!”
 
在漫长的沉默中,军官仍低垂着头颅,动也不敢动弹,直到僵硬的身躯一阵阵酸痛时,瑞比亚女士的声音才传来。
 
“去吧,去尽力偿还你犯下的错误吧。”
 
“是!瑞比亚女士!”军官猛地立正,狂热地呼喊道,“为我种族!”
 
“为我种族!”瑞比亚回答道。
 
在那迷雾中,水晶帝国再一次沉寂。
 
 
砰!砰!砰!
 
大门处的撞击声更加猛烈了,老马心里头明白,他们躲不了多久了。
 
雌驹丢开工具箱,从电报机旁边抬起头,脸色煞白喊道:“师父!备用电池装上去了!”
 
老马比了下蹄,示意明白。
 
“同文发往各站……”
 
这花了他五秒。
 
身后传来了门闩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愤怒的步伐猛烈地鞭挞在地面上。
 
老马对此置若罔闻,连头也没回,二十年间留下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蹄子化作一道灰雾,没有一丝差错地敲击着电钮。
 
“水晶帝国……”
 
这花了他两秒。
 
来不及了,脑后的重击让他天旋地转起来,当即倒在地上。视野像是盖上块血红的毛玻璃,看不真切,但他分明听见了尖叫,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敢,奔向电报机。
 
一股力量凭空滋生出来,他怒吼一声,撞向那如雾般的怪物。二者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老马弓在地上呻吟着,他眼眶下面给狠狠来了一下,挂了彩,血不住地向下淌,煞是骇人。怪物们粗暴地提起他时,老马嗬嗬地喘了几口气。
 
多浓的雾气啊,可是进到他肺里的还是水晶帝国那干冷的空气,真差劲。要是在马哈顿,空气里都带着润意,老马恍恍惚惚地想到,他好像真的闻到了某种如同海风的咸咸气息。
 
怪物似乎有着组织,将他们都押走了。
 
老马作为反抗分子获得了单独一队的待遇,经过其余小马的队伍时,他忽然停下,喉头鼓动几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在押送者动粗前,他及时挪动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入雾中。
 
只有旁边的年轻雌驹听清了老马的话语。
 
“这次对了……”
 
是师父在夸她。
 
她眼中因痛苦而含着泪花,反而鼓起了骄傲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师父,我说了我练得很认真。”
 
抄报员在震惊中写下了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个单词:“遇袭。”
 
随着电磁波沿导线传播,这滴滴哒哒声在北境的几个电报站中一路交接。
 
却卡在了马哈顿。
 
 
马哈顿三号电报站,站长的办公室内。
 
“弗立姆!你和你哥哥怎么敢的?!你们这是在危害国家!”
 
站长大义凛然地训斥着弗立姆,表情中却总有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请吧。”弗立姆示意他门就在那头。
 
“你以为我会怕吗!”
 
“收受贿赂,拦截报文,你的站长恐怕也要干到头了。”弗立姆将双蹄贴在胸口,做出好心祈祷的样子,“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
 
站长怒得瞪圆了眼,恨恨道:“我就不该收你们那笔钱……”
 
传讯魔法什么都好,就是一匹能隔着几百上千公里施展传讯魔法的独角兽太难找,就算有哪位魔法大佬专职代发消息,往往也贵得要死。因此相对廉价易得,却仍然比天马邮差快速的电报才有了一席之地。
 
由此衍生而出的腌臜事呢,也渐渐形成了规矩。
 
其中价钱最便宜的是盗取报文,神不知鬼不觉抄录一份,总有几个电报员肯赚点外快的;高一档是拦截,把收到的报文延迟几小时几天不等,价钱高不少,也只有中层才吃得下;至于篡改报文,原则上当然是不干这种差事的,风险太大又影响名声。但……要是价钱真合适又有门路嘛,据说还是行得通的。
 
两兄弟要的正是拦截报文这款,不过呢,要求是拦截北境方向所有报文,甚至不允许电报员们在拦截期限内查看报文。
 
可疑吗?可疑到爆炸,但带上他们那笔堪称天文数字的款子,就好得多了。
 
马哈顿的阔佬们要玩什么商战,管他屁事,站长当时如此想到,现在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出于谨慎,他在备用线路里把报文全部接收了下来,但整个北境抵达马哈顿的报文实在是成百上千,凭他自己实在看得头昏脑涨,于是便吩咐心腹去好好检查一番。
 
当心腹半夜将他从家中拽出来后,站长终于知道他们拦截了什么——几个小时前来自水晶帝国的求救电报。
 
“这样吧,我帮你复盘一下。”弗立姆问,“你是用什么理由拦截的?”
 
站长感觉自己像是落入蛛网中的苍蝇,越陷越深,含怒道:“线路损坏,正在紧急修复,但这时间卡得太巧了,不可能不引起怀疑。”
 
“那就咬定它就是个巧合,我们都会没事的。”弗立姆微笑道,“你会拿到应有的报酬,依然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
 
这种风轻云淡的微笑彻底点燃了站长的怒火,他分明是无辜的,是被蛊惑着拉下水的。
 
“我凭什么要为你们打掩护!”
 
“难道这还不够吗?!”弗立姆骤然拔高声音,他那副挂在表面的恼人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叫人胆寒的狰狞。
 
“现在,要么站在这里,保持安静,要么滚出去,把我们一块检举了!”
 
站长腾地站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想驳斥,想怒骂回去,想证明自己和弗立姆弗莱姆之流终究是有区别的。
 
但他说不出话来。
 
也许他再年轻个十年,不,哪怕只是五年,血气还能支撑他不假思索地勇敢一回。但他终究没那么年轻天真,在血冲上头颅前,他便犹豫了,这犹豫又给思考留下了空间。
 
站长,听着好威风啊,可也只是个被雇佣的高管罢了。公主也许又会宽宏大量一回,但更上头的董事们是绝对饶不了他的。换掉一颗生锈的螺丝,对那些头头脑脑来说,是再自然不过了。可他呢,要是没了这份工作,他什么都不是。
 
优渥的生活,美满的家庭,马哈顿的灯红酒绿,一幅幅景象出现在他眼前,这些可不会从天而降。
 
“回答我啊!”弗立姆的吼声将幻象统统打得粉碎。
 
站长猝不及防,腿一哆嗦,胆量也泄得一干二净。
 
他朝弗立姆压下蹄子,陪着笑,挤出声音:“小声点,小声点,给听见就糟了。”
 
他们的角色骤然发生了调转,弗立姆坐在站长的位置,变作发问者:“这会延迟多久?等马哈顿得到消息的话。”
 
站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从善如流地恢复过来:“最早也要到明天上午,马哈顿节点断开的话,北境的电报站就做不到直达坎特洛特了,他们因为负担不起额外开销,也从来没配备过传讯魔法,得靠自己亲自把报文送到南方。”
 
“很好。”
 
“弗立姆……弗立姆先生,请等一等。” 站长恭敬地追了上来,他此刻所顾及只剩下自己的前途命运了, “您有多少保证?”
 
“如果我们赌赢了,说它是巧合,那就一定是巧合。”弗立姆全然不提输掉赌局的下场,毕竟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6200,6300,紧接着猛得跳到了6500,实时计算的东海岸指数轻而易举地翻越了一个个在过去被称为不可能的数字。
 
好一个披坚执锐的勇士啊,驰骋,冲锋,所向披靡!
 
可随着大盘上涨,一些细碎的话语却在大厅中流传起来,不时有谁用隐晦的眼神相互试探。交易所的嘈杂声渐渐低落下来,电报和传讯魔法的频率翻了几倍,却没有报价声,就好像这种恐怖的沉默单单扼住了在场诸位的咽喉。
 
有的小马神经质地四处打量,却不敢太过明显,偶尔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时,便会触电般地躲开,生怕被看透内心的所思所想。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东海岸指数仍维持着上升势头,升啊升啊,升到他们心烦意乱,惴惴不安,直到有个愣头青叫喊道:“水晶帝国遭受入侵了!”
 
“北极开发债券,两万蹄卖出!”暗地掷出的第一柄剑,将勇士斩落在地。
 
现在,他们知道奇迹也会结束了。
 
6200

 

6000

 

5400

 

???
 
工作员已经无法及时算出指数了,或许也是这狂跌的数字让他们也肝胆俱裂。为了不再刺激投资者们的情绪,交易厅把原本写着大盘指数的位置涂抹得干干净净,宣布暂时停止实时计算。
 
事与愿违的是,投资者们纷纷把这看做了崩盘的宣告。空想家们呆立在原地的,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技术性”调整,实干家们则挥舞蹄子,冲下交易场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数字在猛跌,线条在急坠,如果这势头继续下去,数字、线条还有在场诸君的身家性命都会像不幸给扔到云中城的陆马,摔成一团烂乎乎的肉泥。
 
不,谁都不愿意变作一团肉泥!
 
回应来得格外快,下午开盘后,几股财大气粗的资金流——至少做派上看起来是如此,半路杀出,强硬地吃下所有新卖单,硬生生挽回了暴跌,让散户们再一次犹豫起来。
 
是啊,水晶帝国再一次被征服的话,自然一切作废,但反过来,如果它安然无恙呢?
 
各种有依据的没依据的消息漫天飞,武装力量现已开拔的消息给投资者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在这种说法里,先是坎特洛特三部门和那位据说武功赫赫的新公主早早抵达了水晶帝国,两公主也正在启程出发,就连马哈顿的警察都正在市民委员会的要求下集结起来,去捍卫他们在北方的利益。
 
有种论调开始这样鼓吹,宣称所谓的入侵只是森布拉的残党,根本不值一提。当初在他本马来得及染指北境前,就被公主们轻而易举地封印了一千年,现在更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不管这种言论是何处传来,不管他们是怎么言之凿凿地确定入侵者身份,也不管森布拉被封印时仍然一同带走了水晶帝国的事实,信心正在恢复。
 
恐惧与贪婪,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无损失地完成转换。不少投资者上午还像是被梦魇缠身的幼驹,狼狈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下午便又从躯壳里榨出一分气力,摩拳擦掌地等待哪个晕了头的家伙抛售,好冲上去大快朵颐。
 
弗莱姆紧闭着眼,好似周遭的纷扰同他无关,念念有词地数着。
 
5200,还是5200,无论他再怎么算,东海岸指数都没跌破5000,不,这远远不够。
 
“哥……”弗立姆的声音颤抖起来,弹药所剩无几,大盘却逐渐稳定,甚至有了反弹的迹象。多少苦心准备,他们赌上了一切,可面对真正的金钱,却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弗莱姆的内心同样挣扎着,断尾求生,还有机会保住一部分本的,只要够快,够果断。
 
当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想要说话时,却感到喉咙里死死堵住了。
 
贪婪的火焰灼烧着他,钱衡量一切,钱主导一切。钱钱钱,钱公主才是真公主,在塞拉斯提亚动一动她那尊蹄前,早早地替她打理好了整个国家!
 
他们兄弟比所有小马都明白这点,因此无所顾忌,谁会顾忌那些庸辈。可他们还是没有钱,越不择手段就越像个笑话。
 
那欲壑难填的心啊,哀嚎着。
 
他不想再输下去了,他一定要当回赢家!
 
“继续抛。”弗莱姆刷得睁开眼。
 
“可是……”弗立姆迟疑道。
 
那匹叫希望辐光的母马真的只会找到自己和弟弟两个吗?一些国内的混乱,消息延迟几个小时,足够改变局面吗?
 
就像他们兄弟从来没向希望辐光袒露自己的计划一样,她难道就没留什么后手吗?
 
弗莱姆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到头来,他们押的其实并不是胜负,而是比分。
 
第一回合,希望辐光必须撼动水晶帝国。
 
第二回合,小马里亚的秩序必须维持,至少……维持一段时间。
 
弗莱姆目光灼灼地陈述着:“把现货都抛掉,回笼的钱一分不留,继续买空。”
 
“会赢的。”
 
弗立姆弗莱姆一定会是赢家!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