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的办公室并不算小,但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逼仄感。在办公桌后方,文件柜列成了一堵蓝色的墙,几乎挤满了她身后的空间。
“完事。”镇长最后检查了一遍年度报告,这才将名字签上,瞥了我一眼,“怎么没精打采的。”
“该有什么反应?”我有气无力地张开双手,欢呼道,“好耶,刷新最速离职返聘记录。”
我几乎是强打精神重新安顿下来的,崩溃倒谈不上,但确实是身心俱疲。
“幸亏你是踩着财年的尾巴回来的,我还没交过去,不然还得专门去坎特洛特多跑一趟。”镇长说着,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
头一回知道镇长这么怕去坎特洛特,我诧异地问道:“是程序很复杂吗?”
“这得分情况,要是不打算申灾害补助之类的,当然可以鸟都不鸟那群家伙。真要说开了,坎特洛特和咱们理论上还是平级单位。”镇长心力交瘁地摘下眼镜,试图寻找一个没那么直接的形容词,比划道,“但咱们镇什么样你也知道,就比较…”
“穷得荡气回肠,惨得天怒人怨。”
“不提也罢。”她脸色一黑,敲敲桌面,换了个话题,颇有兴趣地问道,“来来来,你给我透个底。那可是另一个世界啊,塞拉斯提亚殿下就没有什么后续计划,比如双边交流之类的?”
“大概…是不会有了,小规模交互还好,但塞拉斯提亚一直在担忧扩大规模可能会导致新的裂隙。”
“那也只是多了一处通道啊。”
我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谁知道裂隙会通向哪里呢,比如走到一半脚下的大地裂开来,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或者更糟,如果一端是海底,另一端是陆地,呵呵…”
得知坎特洛特不会有什么新风向后,镇长也满足了好奇心:“这样,你先休息段时间,就当放个假。”
有假可放,我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两年的等待彻底落空后,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闷进被子里,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图书馆内,将近午夜,珍奇和暮光靠在一起有说有笑。
“亲爱的,我手法很好吧。”珍奇梳着暮光的鬃毛,颇为羡慕地问道,“你这么好的发质,平常是怎么护理的啊?”
“没有啦,平常就是随便洗洗的,哪有你的鬃毛好看啊。”
多么其乐融融的过夜派对啊,如果我不在这就最好了。
人类端着茶杯,面带僵硬微笑地坐在一旁,聆听着她们的谈笑,心中已经叩问了自己一百次。
夭寿啊!为啥我在这里?!
伴随着一阵水沸的啸鸣,暮光连忙起身:“呀,茶好了。”
见她走开,我终于找到了时机,向珍奇搭话道:“珍奇啊…你就没感觉哪里怪怪的吗?”
“对,我早就感觉不对劲了。”她眼神锐利起来。
呼,看来她也意识到了。
“暮光私底下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护发秘方,我一定要挖出来!”
不是这个啊!
我旁敲侧击道:“你就不觉得,暮光她喊我过来很违和吗?”
珍奇睁大了眼眸,惊讶道:“她是邀请你过来的吗?我以为红蛙你只是在上夜班呢。”
习惯了…待久了就会意识到,这图书馆更像是个社区活动中心,我的存在感着实有限。
“我唯一的‘夜班’是因为条该死的咒语,在这里白白熬了一通宵…嗨,那不是重点。”我一脚把死去的记忆给踩了回去,“重点是,暮光干嘛大晚上的专门叫我们两个过来?”
“天哪,不会又出了什么乱子吧。”珍奇捂住嘴,以符合淑女形象的音量惊呼道。
“饶了我吧…”我打了个寒战,“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会只叫我们两个过来。”
“茶来了~”暮光飘着一壶茶水回来,愣住了,“怎么了?”
我叠起手,严肃地问道:“暮光,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有些事想和我们讲?”
桌面上摆着三杯热茶,两马一人围坐在一起。
“我真的很抱歉没和你们直接讲,实际上直到不久前我都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把你们牵扯进这件事。”暮光诚恳地说道。
“什么叫牵扯进来,亲爱的,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珍奇带着微笑,毅然决然地说,“放宽心好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这是个前所未有,极其严峻的问题,但我却对此毫无经验。”暮光一脸凝重地说,“我需要二位的协助,只有这样才可能解决它。”
我捂脸道:“所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阿绅的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密谋啊?”
“亲爱的,感情问题就是这样的啦。”珍奇的笑自始至终就没停下来过,“唔,那个幸运的小伙子。”
“大家有什么想说的?”暮光的声音中透露出紧张,“不要太拘谨。”
一个人类男性和一匹雌驹聚在一起,要为另一匹雌驹的跨世界感情问题出谋划策。老天爷,喊珍奇过来还好理解,喊我过来作甚,这姑娘指望我能给啥建议啊…
我摆摆手:“母胎单身,你喊我不如把穗龙叫起来,起码那小子偶尔还挺有想法的。”
“这种时候呢,需要一匹足够了解爱情的小马挺身而出!”珍奇见状,顿时雀跃地挤到暮光身边道,“亲爱的,也许你先说说自己的困惑,会更好些?”
“昨天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两个阿绅他们是不一样的…这里有两个阿绅,一个是坎特洛特的卫兵,一个是人类世界的高中生。”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疲惫,“比如说,人类世界的阿绅会因为知道了我是小马而疏远我吗?”
话音刚落,两马都看向我。
我愣神道:“都看我干嘛?”
“我明白暮光为什么会叫你也过来了。”珍奇恍然大悟,“红蛙你作为人类,快给点意见呀。”
“人型生物不代表文化相同啊喂!”我反驳道,“搞不好人家也只是跟我在一个属里。”
“哎呀,总能给我们的小暮光参考一下啊。”
“非要说的话,那边也是以人类为唯一智慧物种,跨种族啥的应该从未被社会接纳过。现在突然让他跟非人型智慧生命谈恋爱啥的…恐怕真不太现实。”眼见暮光的表情越来越失落,我连忙补充道,“但你全程是人类形态,那老哥连小马啥样都没见过,这暂时还不算问题,pass,下一个。”
不过…倒是有另一个让我惊奇的点,她居然会对人类阿绅抱有那种好感。以我的经历来说,人类和小马的审美观的确算是相近,但至于相近到这种地步么…亦或是说,人类身躯也同样影响了她的思考?
暮光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和人类世界的阿绅,在已有条件下把现有的关系朝这个方向继续稳定发展下去,你们觉得这种方案有可行性么?”
她确实很慌张,以至于把“我想和他处”这句话活活扩展成了长难句。
“亲爱的,一切看你自己。”珍奇抿了抿嘴,“但有一点要注意,和人类世界的阿绅在一起就意味着你们是异地恋,那要多久才能见一回啊。”
“简直牛郎织女。”我吐槽道。
暮光反驳:“比那好些吧,你老家的那个故事里面一年只能见一天,二十个月可以待三天呢。”
“哇,多了整整一点八倍呢。”我白了她一眼,“有区别么…”
珍奇狠狠瞪了我一眼,转头向暮光:“亲爱的,他只是想说你要慎重考虑。先想清楚你们之间是有怎样的感情,能否经受住这些。但我相信,爱情最终是能战胜种种阻碍的。”
“可爱情也分很多种的,激情之爱、虚荣之爱、肉体之爱、趣味之爱。”我忍不住嘟囔道,想扳回一城。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你居然讲得出这种话?”珍奇大受震撼。
我耸耸肩:“和我可没关系,司汤达说的。”
“那是谁?”她疑惑地问道。
“大概是个地球人,红蛙他偶尔就会不管不顾地讲些自己才懂的,又不给解释,你直接无视他就好。”暮光架轻路熟地完成了翻译,催促道,“珍奇你继续说。”
“总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们又没确定关系,大可以慢慢相处。”珍奇总算把快要跑偏的话题打了回来,她伸出蹄在轻轻放在暮光胸口,“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想法,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要有一点时间想清楚。”
“就没有一个正确答案吗?”暮光有些焦躁。
“没有,或者说,只有你自己能找到正确答案,我们能给的也只是建议。”珍奇苦笑道,“亲爱的,你不需要在某个期限前给出自己的答案,这种事情急不得。我可不舍得你在明白之前一头撞了上去,发现在外表之下对方却是个毫无风度、自恋至极、连基本礼节都没有,只知道端着架子,拿腔拿调地…”
珍奇愈讲愈激动,趁她沉浸在一连串用词越发尖锐的排比句时,我压低声音朝暮光问道:“那个蓝血王子么…”
“还能有谁…”暮光嘴角抖了抖,不动声色地应道。
总之,这次夜聊最终变成了珍奇的专场,由她单方面批判蓝血王子,外加强调感情必须慎重慎重再慎重。老实说,我严重怀疑暮光请错了帮手。我除了忝列人型生物能给些建议外,就只能阿巴阿巴。而珍奇则显然还没走出蓝血王子给她留下的阴影里,处于极其保守谨慎的态度。额…这次情感咨询真的没毛病吗?
不过珍奇有句话也没说错,一切只取决于暮光自己的想法,如果她没有下定决心,旁人的话语终归只是建议罢了。
“尧舜禹禅让制,夏启家天下,公元前2xxx年。商汤灭夏桀,公元前1600年。周武伐商纣,牧野之战,公元前1046年。”
写到此处,我忽然卡壳了。淦,到底是先有东周还是先有西周来着…我寻思汉朝也是先西汉再东汉,周朝应该也差不多吧。
我注意到暮光的视线:“有事?”
“只是好奇,你都快写一整天了。”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发生太多次所以无所谓了的语气问道,“又在吵架?”
“打住!我很有涵养的好不好。”
“真——的?”暮光摆出怀疑的架势。
不停地回忆,又把它们写成小马文字,害得我脑仁疼。我干脆丢开笔,示意暮光自己来看看:“真没啥,就写些…关于老家的事吧。”
她打量着纸上的字,眼中流露出疑惑:“怎么突然写起这些了?”
“在忘干净之前,我总得留点什么吧。”我撇撇嘴。
我原以为这只是段异界旅途,它总归是有终点的,可那个似是而非的人类世界给我开了个恶劣的玩笑,告诉我先前的等待毫无意义。一辈子又有多少年呢,如果再在这里滞留下去…
我从未想过要永远留在小马们的世界,但理性告诉我,这是可能的。以现有的情况,地球的一切仅仅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不用多久,故乡将模糊成一个似是而非的印象。
与其无马理解,我宁愿将这些记忆写成小马文字。也许这玩意儿能留下来,即便若干年被当成荒诞不经的幻想,至少它将留存下来。
“总会有办法的。”暮光听出了我的言下之意,宽慰道。
她停顿一阵后,又以最不会引起反感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最近打算…怎么办?”
“继续等,继续找,我不相信这就是张能来不能回的单程票。”我握紧拳头,鼓气般地挥了挥,“你也别把我想得太脆弱,最差不就是一直留在这里么,又不是不能活!”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
“那啥,你帮看看咋样?”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当然行。”暮光把注意力放回稿纸上,翻阅几面后皱眉道,“条理性有些差呀,而且好潦草啊…”
我老脸一红。辩解道:“没办法,有些东西记不太清了,写的时候就断断续续的。”
“你可以试着用活页纸记,回忆的时候没法一次性全想出来,后面需要增补会很麻烦。”她给出建议,“写的时候可以按时间地点作线索,能帮你梳理清楚。”
“有道理,啧…开始动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挠挠头,无奈道,“又得重抄一份了。”
“要我帮你抄吗,反正现在也没事。”她眨眨眼,优雅地将一叠活页纸飘浮过来。
“诶,那谢了。”
看着暮光静静地站在原地,娴熟地让纸笔环绕着自己,我不禁感叹起来,独角兽魔法真好啊。
哦不,看见她腰间的蓬松羽翼时,我才惊觉这姑娘已经是公主了,虽说是个白板公主。好吧,我真的在这里待了蛮久…
暮光对此一无所知,正认真地比对着我的内容,誊抄的同时偶尔纠正几个书写错误,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迹。
我晓得如果自己不开个话茬,暮光是能这么一句话不说地抄下去的,于是问道:“阿绅的事,你最后想好没?”
笔杆停住了。
“我…”暮光注视着眼前一行行的文字,咬牙道:“我…还是想不清楚…那是喜欢吗?和他在我心里就会很暖和,虽然和朋友在一起也挺温暖的,但好像不会到那种心怦怦跳的暖。所以…应该能算喜欢吧。
“他们真的好像啊,一样的声音,一样的眼神,都会温柔地把我给扶起来。但他们依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欺骗自己,把坎特洛特的卫兵阿绅当成那个阿绅。
“可又该怎么办呢,下次魔法镜打开的时候,他说不定早就忘了我。”
的确,那卫兵明明也是阿绅。因为一场异世界的冒险,公主与卫兵结缘成就一段佳话,似乎也是顺理成章。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和她分享那些经历的明明是对面的人类小子,将这一切转嫁到坎特洛特的卫兵身上,真的行么…
“这就…”我不打算费心纠结于这种两难问题,也不晓得该怎么接这种情感话题,索性往椅子上一躺,看着天花板骂道:“贼老天真操蛋啊。”
“你这张嘴,干净点不好么,阿绅可从来不说这种词。”她轻哼一声,继续动笔,“一开始明明挺正经啊…”
“混熟了还总装个样子多累呀,而且什么叫阿绅不说那种词,你们一共才说了几句话?”我对此嗤之以鼻,开始扯淡,“我以理论大师的身份提醒你啊,不要加一堆滤镜,不然破灭的时候很影响感情的。”
“现在你又不说自己没经验了?”暮光没好气地反问道。
我摊手:“所以是理论大师啊。”
她顿时噎住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才发觉自己也被逗笑了。
“敬你,一堆麻烦事缠身哟~”我拿过水杯,朝暮光高高举起,感叹道。
“是啊,一堆麻烦事。”暮光忍不住把头垂下去一点,喃喃道,“你不也是吗?”
为什么小马映射到了人类,而龙却成了狗?这种映射是一一对应的吗?如果是的话,岂不是表明两个世界各种族的人口也得一一对应,如果不是,那到底是哪些个体会在另一个世界有对应体呢?
宇宙的诞生是否早已被设定,否则两个世界怎有如此巧合?
桌子嘎吱响了一声,把我从形而上学的世界中赶了出去。
是高露洁,她正在我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翻着书。
桌面相对于高露洁要高了不少,她是勉强伸长了脖子才将头搭在上面,活像条咸鱼一样地趴着。由于姿势问题,她每一次翻页都会带着桌子发出响声。
话说回来,从坎特洛特返回时这货就扯着我哇哇哭,问她怎么回事,就喊着什么心理建设全白做了,好半响才缓过来。怪…至今我都没搞明白整个行为的逻辑。
我拿起笔,用笔帽那端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
“干嘛呀…”高露洁头也没抬地推开笔,慵懒道。
对应关系也包括这货吗?
在我意味深长的凝视下,她放下书,不自然地往后缩了一点:“你盯着我干嘛?”
我刷得站起身来,伸手直指她,喊道:“变!”
高露洁:“???”
“快给我变!”
“又在讲什么胡话…”她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啧…果然不能变呀。”我放下手,做出早有预料的样子。
“你倒是说是变什么啊!”
我打了个响指,重新坐了下来:“算了,下回对奥罗威试试得了。”
“喂,不要再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被无视的高露洁挥着蹄子,忍无可忍地喊道,“而且连我都觉得这真的好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