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第六十二章——承诺

第 75 章
2 年前
不管生活多么艰难,总要继续生活。

 

水晶帝国本应该是一尘不染的,漂亮得像是玻璃柜台里的珠宝,永远反射出瑰丽的光彩的,但那些房屋废墟是个例外。在城区内环外环的交界处,发生了最激烈的战斗,残垣断壁大都集中在此。

 

地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灰土,到处是只剩框架的建筑、破碎的瓦砾、黯淡的水晶碎片,像是高低起伏的沙丘。蹄子不穿靴就走上去,立刻会划出道血口子。几面不再完整的墙壁固执地屹立在原地,只显得更加凄惨。

 

水晶小马学会,或者说习惯了在连片的废墟中清理。一队队组织起来的平民拉走成车的瓦砾,翻找还有价值的零碎。也许这个国家真的太累了,连番变故把他们弄得委实没有什么哭天喊地的精力,只是埋头处理留下的烂摊子。

 

他们能熟练地判断出家园毁坏的原因,有时甚至会用一种听起来像是满不在乎的语气评价。

 

“啊,这一定是火烧的,都塌成什么样了。”

 

“不,没有烟熏的痕迹,应该是那些南方兵炸塌的。”

 

“南方兵”,水晶小马是这样统一称呼卫队和EEA的,事实上出于习惯,他们似乎会把整个小马利亚,包括已经算顶顶北方的北境地区都称作“南方”。

 

要是从水晶小马的角度来说,南方兵们都特别显眼,带着股怪里怪气的口音,举止也大不相同。着甲的南方兵都在车站出入,披袍子的南方兵则围绕营地活动,在那段动荡不安的时日里,撑起了为数不多的秩序。

 

荒原影魔战败没多久,南方兵们便哗啦一下全撤走了,水晶帝国关于战争的痕迹就只剩下这些废墟。

 

但只要跨过去废墟地带,城市依旧是生机勃勃。在我前方,是古代帝国的宫殿、塔楼、学校、商店、戏院,往后是新修建的马哈顿式超级市场、水泥浇筑的多层民居。一千年里的变化尽数叠加在了短短一年内,造就这幅光怪陆离的景象。

 

我停在路上踟蹰不前,有些头疼。天地良心,我最开始只是想找个机会,借着卫队的关系私下试探一下银甲的态度。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我的举荐者,虽说我自己都怀疑同暮光的关系在其中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这就变成了某种家庭聚餐,音韵和暮光同样也会到场。

 

用餐的地点不是高塔顶层的大厅,而是一处偏室,餐桌也不大,像是寻常人家一般。表明这并非官方接见。我更相信是他们想和小妹妹待上会儿,顺带才喊上了我。

 

水晶帝国如今的统治者,音韵公主,此刻就与我同坐在一张桌。

 

我对她的印象仍停留在那场横生变故的婚礼,一位平易近人却无实权的公主。现在可不一样了,领导国家走出混乱,并在日月公主的支持下挫败荒原影魔后,她作为统治者的地位已经稳固。

 

银甲则坐在妻子身边,并未着甲,皮毛底下匀称的肌肉若隐若现,和他仍然在卫队履职时别无二致。老实说,在我和银甲为数不多的见面中,他都是甲不离身的样子,这么一看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的盔甲就挂在不远处的墙上,金边镶紫,胸口位置的盾型紫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平日里有精心保养的结果,看得出这位前卫队长对它十分爱惜。

 

这盔甲应该是他独有,而不是卫队长皆有的。至少到现在为止,强翼穿的都是制式盔甲。

 

音韵和暮光相邻坐着,银甲则在妻子与妹妹面前表现得过于亢奋,有时会一旁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而我一直心不在焉,基本没有主动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菜品不合胃口吗?”音韵的声音传来,她注意到我的沉默,主动问道。

 

“啊,挺好的。”我下意识答道,应该是出于照顾我的缘故,桌上的主食大都是面点,还有两盘坚果水果之类的。

 

音韵很自然地将一盘水果推来:“尝尝这个吧,水晶帝国产的树莓。”

 

她仍是那样,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或者过于生分。这点在塞拉斯提亚和露娜身上得到了相同的体现,就仿佛偌大的权力完全没有影响过这些天角兽。又或者,只是因为权力天经地义地独属于她们吗?

 

我又分心了,以至于彤红的浆果在手指上残留了些许汁液,血一般的痕迹有点渗人,擦拭几下都没擦掉。

 

“关于荒原影魔,我想……确认一下对他们的处置。”我搓动几下手指,终于开了口,“他们真的会被一直封印下去吗?”

 

“这是自然。”银甲诧异地瞥了我一眼,抢先回答道,“有什么问题么?”

 

“难道不该进行什么甄别吗,就这么一股脑地投入永恒的封印中?”

 

气氛一下子僵得厉害。就连暮光停止了动作。

 

“水晶帝国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更何况疯狂的荒原影魔从上到下都是入侵的帮凶,谈何甄别。”银甲阴沉着脸强调道,代替妻子说。

 

“荒原影魔已经被封印了数百年,他们怎么可能不疯狂。”

 

有一就有二,总有一天,当荒原影魔再一次突破封印后,只会让这一切重演。但我没敢把话讲出来,我害怕这只会让局面不可挽回地滑落到另一个深渊。

 

“你在给他们开脱?”银甲语气骤然重了几分,说着用蹄擂桌,震得作响,“我不管你怎么想,但在水晶帝国,这件事是不存在什么讨论余地的!”

 

“亲爱的……”音韵试图让气氛恢复融洽。

 

“就像驹绝说的,他的观点太危险。” 银甲没有顺从,对妻子说。

 

驹绝、驹绝,又是驹绝!我忍不住问:“他说了什么?”

 

银甲不屑于隐瞒:“在你之前,驹绝就来过了,警告我注意卫队里某位危险分子。”

 

“我没信他的那堆空话,别看说什么,只看做什么。”他摇摇头,沉声道,“我不会怀疑一位同我们抵挡幻形灵,对抗荒原影魔的勇士。”

 

“但现在,我不得不问了,难道你认为不该封印荒原影魔吗?”他上下打量我,目光灼灼,好似盯见猎物似的苍鹰,“请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注视本该叫人畏惧,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必须得说出口,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种族像是瓷砖上的霉菌一样给铲除干净,哪怕他们不久前还在入侵水晶帝国也不行!

 

可恨的是暴行,难道只是因为施行者不同,便能对它视而不见吗?我忽然感觉很热,一阵喘不上气,好像叫人卡住了脖子,抓住领口用力扯了扯,下定决心。

 

“我们该走了。”暮光忽然叫我。

 

“你先等一等。”我置若罔闻。

 

“该走了!”暮光叫喊道,并不是建议,乃是近乎命令的语气,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神色。

 

“暮光……”银甲也想阻拦。

 

“他该走了!”暮光毫无动摇,迎着哥哥的视线坚决道。

 

我给暮光强行赶了出去,站在门外。房间里传来有意压低音量的争辩,我能分辨出银甲那低沉些的嗓音,和暮光纤细的声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是暮光独自出来,疲惫地瞥了我一眼,无奈道:“没事了,走吧。”

 


 

在极北线上,列车隆隆驶过。十月份尚未降雪,但户外已有寒意。一大群搬运工聚集在车站,朝敞开的车厢里卸货装货,除了板车轮子在地上的滚动声外,没什么嘈杂。他们鼻嘴边的白气,随着剧烈的喘息,呼哧一下窜进空气里,很快散去,就好像在阳光下消逝的雾。

 

这些劳工在努力弥补前些时日中断的货运,水晶帝国正急切地将能出口的矿产原木以低廉价格统统送去南方,换取宝贵的资金,好补上全国面临的粮食燃料缺口。尽管水晶帝国赢得了胜利,仍无法让外界的信心完全恢复,原先那种几乎是援建一般的投资已经不复存在,刚刚铺开架子的现代化,亟待重建的城市,却仍然需要大量资金。

 

夏日已逝,严冬就在眼前。

 

由于荒原影魔引起的恐惧,人员流动的恢复要更慢,客厢几乎是空的。座位面对面,我坐在一边,暮光坐另一边,挨得很近,却没有任何交流。

 

我斜着脑袋看窗外,在晴朗明亮的天空下,视野中某些半透明尘埃的运动轨迹格外明显。我小时候曾以为这是什么特殊能力,后来才晓得只是飞蚊症罢了。尘埃们大都位置固定,我甚至记下了个别较为明显的位置。

 

一条新出现的白絮状痕迹映在视野边缘,曲曲拐拐的,不算大,集中注意视物时便不会被察觉。可我就是受不了眼睛里出现新的杂物,总是忍不住去瞪着它。

 

算了,这玩意儿应该是不会自己消失了,我有些泄气,挪开眼,不小心撞到了暮光的视线。

 

暮光的刘海黏在一起,紧贴额头,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蓬松,反倒显得乱糟糟。她蹄子扒在桌面,一边焦躁地摆弄着,一边望过来,好像就在这么一直等待我心情平复。

 

她见我转头,以为这一时的赌气终于结束了,主动开口,故意用高高兴兴的语气说:“总算都结束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揉了把眼,硬着心肠嘲弄道:“是啊,结束了。现在这个时候,会有多少万彻头彻尾的恶魔永远禁锢在封印中呢,真棒,水晶小马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她怔住了,脸上仅剩的那点笑意也要破碎了:“也许我们都该冷静一点。”

 

“是,冷静。”我不依不饶,挑衅道,“就该老老实实地走,一声不吭才最好。”

 

“你……”暮光意识到我的态度,也明白了无论自己怎样开口,都只能得到类似的回答,一阵气结。

 

于是继续沉默,我们之间凝固出一方透明的坚冰,看似没有阻碍,可任何靠近的举动都只能被冰冻到灼痛。

 

当我以为这会持续到列车到站时,暮光用蹄子点了点我。

 

她看上去很疲惫,蹄子抬得很低,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像是彻底不愿纠缠后选择投降:“萍琪问了我几点的车到,等会儿下车的时候,估计大家都会在。”

 

“所以?”

 

暮光把一切情绪都埋在心底,作出不想争吵的态度:“你有气,我理解。但我求你,待会儿哪怕装一下也好,至少别让大家担心吧。有什么要吵的,回图书馆再说。”

 

几乎是她刚说完的瞬间,我心里就涌出阵恼火。干嘛要说这种废话呢,难道我就不在乎朋友们的感受,非想让大家夹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吗?

 

“我知道。”我盯着别处,硬声道。

 

“你非要这样吗……”她缩回自己的位置,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叹息。

 

可你又非要这样吗,暮光……我心中一阵苦涩。

 

我当然晓得暮光是在亲哥哥面前为了我打圆场,可我又不在乎银甲对我的看法,我甚至也不怎么在乎卫队顾问的职位,我只是不愿小马们迈出这不该迈的一步,不愿一个种族就此毁灭。

 

列车抵达小马谷,我从车门走出去后就紧挨暮光站着,做出亲密无间的样子。

 

萍琪站在最前头,在她的指挥下,大家一齐喊道:“欢迎回来!”

 

萍琪戳了戳云宝:“云宝,你抢拍了诶。”

 

“哎呀,这有啥。”她满不在乎地说,绕着我们转了起来,“怎么,水晶帝国待这么久,感觉如何?”

 

“都很好,其实你们回去之后,剩下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了。”暮光解释道,“还有些事要处理。”

 

“啊,不打算庆祝一下吗?”萍琪看起来感到很可惜。

 

“之后再说吧。”暮光说罢后,快步走过去。

 

我努力不让表情绷得太紧,跟上暮光:“我也先走了。”

 

图书馆内。

 

“穗龙,帮我买点东西好吗?”暮光交给穗龙一叠清单。

 

“买这么琐碎啊。”穗龙接过去,对上面琐碎的采购直皱眉,“墨水什么的不是还有么?”

 

“总要做好储备呀。”暮光催促他。好在穗龙不疑有他,毕竟暮光平日里也是这样,马上出门去了。

 

打发走穗龙后,暮光连表面上的平静也难以维持了,是啊,在她看来,我恐怕就是在一次次辜负她的好意吧。她正正走到我面前,抿着嘴道:“好了,森布拉没死成,骂吧,发脾气吧,随便你了。”

 

“暮光,我不是在跟你发脾气,森布拉死不死从来也不是重点。”我克制着自己,“更何况,就算他不死,也不该就这么轻易赦免了。”

 

她悲哀地注视着我:“你就非要把自己的想法凌驾在水晶小马们的审判之上吗?”

 

如果我真的一心只想贯彻自己的想法,从最开始就不会交出那封信!因为暮光的劝说,我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排除掉个人情感上的干扰。可这一切结束后呢,她却非要拿自己那悲伤的水汪汪的眼睛这么盯着我,仿佛我犯下大错一般。

 

这眼神在我心中激起一股不被理解的愤怒,我紧咬牙,脑海逐渐空白:“暮光闪闪!”

 

敲门声响起,穗龙去而复返让我们几乎是同时安静下来,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

 

但推门进来的却是萍琪,她就好像没察觉到异常,脚步哒啦啦朝里走,还不忘打招呼:“下午好呀,两位~”

 

我没吭声,杵在一旁喘气,心里甚至有点庆幸。萍琪来的太是时候了,要不是她打断一阵,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出某些太过分的话。

 

“萍琪?”暮光飞快地擦了下眼睛,做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你过来干嘛?”

 

“我从你们两个身上闻到了比赛的味道。”萍琪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一边把个礼盒撂下来。

 

“别捣乱啦。”暮光仍在辩解,“我们有……有些事情要忙。”

 

“我知道你们在干嘛!单独待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动静又这么大,我一进来却什么话又不讲了,太好猜了!”

 

我忽然很无力,我真的没想过把其他朋友们牵扯进来。

 

好在萍琪并没猜对:“你们一定是又要辩论喽!”

 

暮光勉强笑笑:“是的……”

 

“可辩论是要说服第三方听众的,光是靠你们自己,争上几天几夜都争不出结果的。”萍琪思考一阵,不知怎么得出的结论,“那么,萍琪派就来当你们的听众吧!”

 

我本想劝走她,但我害怕自己又陷入那种突然起来的怒火中,于是点点头,算作同意。

 

“我们两个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被说服的,就这样吧。”暮光头也不抬地对我说,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那么,麻烦你了萍琪。”

 

“乐意之至。”她马上变得严肃起来,往后退出一大段距离,深深地一鞠躬。

 


 

萍琪带着股兴奋劲,扮演起主持的角色,朝四下看不见的观众们不住地挥蹄:“女士们先生们,在我左边的辩论选手是,紫色大聪明!在我右边的是,巧克力布朗尼!”

 

“萍琪……”我感到一阵不妙。

 

她指着我:“噢噢,布朗尼选手要改成黄油提拉米苏吗?”

 

“没啥。”我摆手拒绝,兀自怀疑哪里不对劲,这个听众选择……有点不对吧。

 

“让我们开始辩论吧!第一个议题……呃。”萍琪卡住了,连忙问我们,“你们在争什么来着啊?”

 

“我知道。”暮光给我一个眼神,苦笑问道,“森布拉?”

 

“森布拉。”我点头,恨恨道,“我不理解,也不赞同这种饶过首恶的行为,森布拉不该就这么被无罪释放的。”

 

“只诛首恶,当然很好,可谁是首恶?”暮光反问。

 

“森布拉是荒原影魔们专门挑选出的幼崽,那些荒原影魔才是首恶。不去惩罚背后的凶手,却对身不由己的兵器如此苛责,非要诛杀他,这是正确么?”

 

她接着说,恨铁不成钢地皱着眉:“你总是这样子,就是偏爱那些看似简单直接的手段,哪怕水晶小马已经做出了选择都不肯罢休,他们需要你的赞同么?”

 

“对幻形灵,你想着全面开战,对森布拉,你恨不得当场绞死他,有必要每一次都选择那些最极端的方式吗?!”

 

她喊着,就好像把许多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丢出来了,重重叹口气,紧接着补上一句:“抱歉,我把话说太重了……”

 

暮光这么一喊,反倒让我心里舒服些了,宽慰道:“没事。”

 

“一比零,紫色大聪明先得一分!”萍琪的称呼有些滑稽,但此时我和暮光都不在意这点了。

 

“暮光,你说森布拉是把荒原影魔给锻造出来的兵器,这兵器又反叛了邪恶的主人,因此他不该算作首恶。好,我姑且认同这一点。”

 

我用沉闷不带语调的声音说着,指头大声叩了几下桌面,反问她,“那么荒原影魔是谁?”

 

“什么?”她不明所以。

 

“对我来说,你们全部都是小马,紫的小马,粉的小马,带角的不带角的。”我指指她,又转头看向萍琪,“你能意识到森布拉是荒原影魔中被挑选出来的受胁迫者,却要说荒原影魔是铁板一块,无数个体都一条心吗?”

 

“恐怕……不能。”萍琪思考后,作为听众回答道。

 

是啊,怎么能呢。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几乎有些疼痛,叫我难受得只能站起身,希望能缓过来些。

 

“你想的恐怕不止这点吧?”暮光以她的敏锐察觉出了什么。

 

“是的,不止。”我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荒原影魔的结局、驹绝的行动、还有那天守卫对封印漠然的态度,都叫我不由自主地联想。

 

我继续组织语言:“我一直都觉得,你们小马要更温和、更鸽派、更……那词咋说来着,哦,谐律。毕竟相比而言,人类历史上确实要比你们血腥太多了,你杀我,我杀你,莫不如是。有时候提到这些,我甚至会很惭愧,难道人类的道德就是这么卑劣吗?”

 

“这无关道德,只是两个世界面临着不同的条件罢了。”暮光补充道,“这其中的差别实在太大了。”

 

“是啊。”我话锋一转,“那又是什么条件,才让你们做得出封印一个种族的决定呢?”

 

这问题叫暮光窒息了:“荒原影魔对水晶帝国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总要采取什么措施的……”

 

“那也有大把办法。”我焦躁地挥着手,不加隐藏地向暮光,向萍琪倾诉着自己的痛苦,“处死他们的领袖,肢解他们的国家,在他们的城市驻军,扶持傀儡政府。好吧,你们真这样做的话,我没法多说什么的,反正人类世界这样的事也司空见惯,我是没什么底气质疑了。”

 

“可是对一整个种族打包丢进封印里,造个永生永世的集中营,这实在太过头了!”

 

“这是为了水晶小马。”暮光重复着银甲的答案,哪怕自己也没有什么底气。

 

“为了水晶小马,毕竟,荒原影魔可不是小马啊……”我一滞,“是啊。”

 

“我们人一直在争斗,可人类的争斗呢,就算民族消亡,文化断绝,总归会剩下一星半点的血脉,在胜利者的阴影下苟活。毕竟大家都是人,是同一个物种。无论再怎么宣扬我的血多高贵,他的血多劣等,照样是能融在一起的。”

 

“可从一个非小马的,异族的视角,去观察你们,你们小马如何对待异族的,你们真的是有能力灭绝一个种族的。”

 

我能相信地球上各民族的矛盾终将让位于更大的矛盾,可我没法让自己相信这一定在此处也行得通,这不是什么肤色、文化的差别,是许多个本就毫不相干的物种。水晶帝国与荒原影魔的冲突,不就在反映这点么。

 

当然有办法去为种种手段辩解,就如进化之路上,强势物种占据弱势物种的生态位,适者生存,不能适应的注定接受灭绝。

 

呵……为我种族,所以无论何方胜利,都一定要斩尽杀绝,不死不休。

 

可即便我能催眠自己,无条件地相信小马们才是最该生存的物种,接受抛弃底线。但很不幸的是,我并不是小马,甚至连野牛这种少数种族都算不上。此时此刻,我是这里唯一的人类,一个彻头彻尾的异族。

 

无论脑袋还是屁股,都不能让我默然接受荒原影魔的结局。

 

“假如苹果鲁萨当初演变成了流血事件,森林里的动物同小马发生了冲突,又或者未来幻形灵彻底战败,你们又会怎么做?”我吐出一口浊气,哀伤地问暮光,“是不是和马儿们相悖,就会被视作见了血的野兽,一个不留?”

 

她木然不动,那双大眼睛流露出少有的迷茫,似乎从未想过这些。

 

我心里头真的很难受,即便明知暮光不可能那样,依然生怕她会冷酷地说一句,毕竟你不是小马呀。

 

“暮光,你能告诉我吗?”我近乎哀求地问她。

 

我只是想从她这得到一个真心的回答,我知道她不会欺骗我,所以更加渴望能从这位公主口中得到答复。尽管暮光仍然离一名真正的公主差得远,但总有一天,她也会像音韵那样掌握权力的。

 

暮光艰难地问:“你真这么想吗?”

 

“抱歉,可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一比一!”萍琪强行喊道,对暮光诧异的眼神回答,“干嘛,我感觉他说得有道理啊。”

 

萍琪的喊声让暮光一激灵,从那种恍惚中清醒过来。在漫长的沉默后,她恢复到了理性,有条不紊地继续:“好吧,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该怎么做呢?”

 

暮光一挑眉:“难不成现在就解开封印,对荒原影魔说,现在都结束了,让我们和平相处吧。然后告诉水晶小马,没事的,虽然不久前占领水晶帝国的荒原影魔给释放了,但他们都决定要友好相处,所以不必担心。”

 

“你认为现在这么做可行吗?”

 

“现在当然不行。” 我察觉到她话中的端倪,眼神火热起来,“那什么时候行呢?”

 

“我做不出回答。”暮光很坦然地说,“我只能说,首先要在维持封印的前提下,开启同荒原影魔的交流。就像你说,甄别出荒原影魔中的首恶,并让整个种族接受这种惩罚,还要让水晶帝国愿意释放昔日的仇敌。对双方来说,这都势必会是个漫长的过程,最终确保荒原影魔不会再危害水晶小马,到那时,他们便会得到自由。”

 

“这不是什么永生永世的封印,而是对他们的关押,这你总不会反对吧?”

 

我沉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多少是能接受的。”

 

我并不对荒原影魔抱有什么好感,那些伤亡损失,以及水晶帝国接下来要难熬得多的寒冬都是拜他们所赐。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遭受永恒的封印,这是条底线,一旦跨过去,就真的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我的动机仅此而已。

 

但我还在犹豫,讲一番话当然简单,可实际上呢......

 

暮光忽然靠近过来,令我吃惊的是,她张开双蹄轻轻抱了我一下。即便加上翅膀又踮起后蹄,暮光的体型相较于我还是要小许多,因此在我站立时,这个拥抱只能勉强够到我胸口。

 

暮光退后两步,微笑道:“请相信我吧,你所担心的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以一位公主的身份担保。”

 

同样的话,她在东南也说过一回,那次是为了说服夜骐们加入对抗焚风的队伍里,而这次,单单是为了我。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什么怒意、怀疑、悲伤在这承诺前统统冰雪消融,良久才吐出句:“当然相信你。”

 

犹嫌不够,暮光向萍琪说:“就麻烦你帮忙见证了。”

 

“一点也不麻烦,这可是萍琪誓!”萍琪立即凑近来,做好了监督的准备。

 

暮光举起蹄:“我发萍琪誓,诚心发誓天上飞,眼里塞个蛋糕杯。”

 

暮光不会欺骗我的,我紧接着感到很是过意不去。重新回忆整个过程,自己就像个无赖一样,是在拿和暮光的关系逼迫她做出抉择和保证。

 

“好耶!和好蛋糕献上!”萍琪欢呼一声,举起自己带过来的礼盒,窜到我们之间。

 

我面色一僵,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什么和好啊,我们没有吵过架呀。”

 

“是没有,从来都没有!”萍琪见状,撇撇嘴附和道,递上两个小蛋糕,“那就尝尝辩论结束庆祝蛋糕吧。”

 

捧着沾满巧克力酱的布朗尼小蛋糕,我有点恍惚,挠了挠头问暮光:“我这两天是不是很差劲?”

 

“想听真话?”暮光挑眉。

 

她嚷道:“太差劲了!你完全可以旁敲侧击,先试探一下,却非要用最笨的方式,当面冲上来质问,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劝我哥还有音韵,把这档子事压下来吗?”

 

“好啦好啦,我的错。”我很是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我不是想骂你。”暮光缓和了些,眼里蒙上层阴影,忧虑地说:“审判是结束了,可这并不代表所有水晶小马都能接受结果。也许你没注意到,许多不满审判结果的小马进行了声势浩大的集会。”

 

“森布拉被赦免了,荒原影魔还在封印之中,这些怒火得不到宣泄。”暮光忧心忡忡地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只要你流露出释放荒原影魔的想法,它们就会转移到你身上,你会被撕个粉碎的。”

 

集会……我忽然有了点既视感:“你能具体说清楚,这个集会是什么时候的吗?”

 

“就在我们离开的前两天,你一点都没注意到吗?”

 

何止是注意到啊,我开始有点牙疼了。思来想去,还是把实话讲了出来:“呃……如果没理解错的话,我貌似就在集会现场。”

 

“可我没见到你啊?”暮光错愕。

 

“也许是因为我混了进去,还好巧不巧地凑到了最中间。”我打了个响指,试图就这么蒙混过关,“总之,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至于把我给活撕了的。”

 

可惜暮光瞪大了眼睛,追问:“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凑到了最中间?”

 


 

“啊!”当知晓我是给专门邀请过去的贵客后,暮光暴躁地一拍桌,猛地站起来,有些崩溃地叫道,“你干嘛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我尴尬道,也理解了一点她为什么最开始反应如此激烈。

 

“咳咳,再吵我就要把和好蛋糕给收回来了——”萍琪严厉的目光扫过,叫我们立马噤声了。

 

“但你说的也对,荒原影魔不该被一直封印下去。”暮光情绪平复下来。

 

“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解决的。”我说,忽然笑了笑,“真奇怪,我感觉咱们两个角色对调了,这种话像是你才会说的。”

 

“你们就打算这么拿着蛋糕,一直聊下去吗?”萍琪歪过头,催促道,“吃蛋糕!吃蛋糕!”

 

我咬了口蛋糕,香甜浓厚的巧克力酱糊在口腔里,叫我眯起眼,含糊道:“舒坦……”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