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中心离宫殿不远处,一座“低矮”建筑截住了来自太阳的光芒。
其实七层楼的高度着实不低,只是与它过于庞大的占地面积相比,整座大楼才看起来格外低矮。
坎特洛特官署大楼,仿佛就为了向塞拉斯提亚的宫殿看齐似的,通体刷着白漆。
镇长站在正门外。
又到了坎特洛特,如果有办法的话她真不想来这里。
小马国的中央政府,全国八百多个行政区划的唯一上级。
但更准确地说,坎特洛特官署仅仅是在公主的授权下代行职责。倘若哪天两位公主宣布收回命令,坎特洛特的威风第二天就会荡然无存,变做一个普通的地方单位。
但这从未发生过,未来大概也不可能发生。
如果仅仅是管辖数量多也就罢了,大不了简单地扩充文员队伍,可这些划分大都是沿袭自风之魔年代的逃难队伍。
如今,伤疤已然愈合,枯枝冒出新芽。在如此长的时间后,各个行政区划也是面目全非:仅有几十户的萧条村落、突破四十万马口的马哈顿、几乎囊括整个西部戈壁地带的苹果鲁萨州…
任何头脑正常的家伙都心知肚明,这些区划完全不该尽数平行地存在。
但任何试图改动的举措都会招致诘问:谁要被裁撤,谁会被合并,谁又会变作谁的下级?
无论改或不改,坎特洛特都是无可动摇的中枢,那为何要费力不讨好呢?
要处理这堆混乱而繁多的事务,也难怪官署大楼是坎特洛特内规模仅次于宫殿的建筑,光凭规模便足以打上一场攻防战了。
301,302…镇长心里数着,啊,303到了。
“呀,梅尔!”财务室的文员一见她,就像是多年老友一样熟络地招呼道,“又来了。”
“嗯嗯。”镇长敷衍地点点头,怀疑自己是否来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混熟了,“来盖财务章。”
文员接过联系单和材料,笑嘻嘻地说:“你们镇子的报告在周围几个办公室都有名气呢,异界来客当了卫队的顾问、梦魇之月变成了露娜殿下、混沌之王在你们那儿改邪归正。嗨呀,我真想知道你们今年又有什么新故事。”
镇长不明所以地问:“前段时间森林暴动,公主失踪的消息不是早就传遍了?”
“这哪有看一蹄资料来得精彩啊。”
回到一楼大厅,镇长终于舒了一口气。虽说她对这一圈流程已经倒背如流,但亲自走一遍依然足够折磨。
“您好…麻烦请问这个章要在哪里盖?”离她不远处,有个压低的纤细女声问道。
那是匹浅灰皮毛的雌驹在问文员,她穿着带帽兜的长衣,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显得有些神秘。
只有初来乍到的新马,才会抱着这么谨小慎微的态度询问。
不过,那小姑娘似乎是有点冒失地挤进了文员的工位里。
“往后站,往后站!你走这么近我没法给你盖章。”工位上的文员叫道,吓得小姑娘连连后退。
“拿表格过来。”
小姑娘不明所以,只能将抱着的一叠纸全递了过来。
文员没说啥,翻找几下,紧接着又全给推了回去
他嘴不带停地给出了回答:“章没盖完去303再去210之后再过来。”
镇长很能理解这种反应,这不是生气,甚至不一定算不耐烦,大概率是机械的条件反射。
但那畏手畏脚的小姑娘明显被吓坏了,甚至不敢问第二次,傻呆呆地挡在了过道上。
她很没经验,不过…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今天是个倒霉日子。
头一回来首都的小姑娘如是想到。
她刚才没听清那念咒似的语速,也许可以再问…不不不,那位先生好像很恼火的样子。
或者再问问其他小马?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可这里每一匹小马好像都不大高兴,全都有事在忙。万一她又惹恼了谁,那该怎么办呀?
她就不该打包票,说自己能替卷柏爷爷跑腿的…
“你先填好这个联系单,然后拿着它和办的材料去财务室303盖财务章,盖完后去印章室210排队等叫号。”
已经写好办公室号的纸条递到了她眼前。
小姑娘抬头,看见了一位年长些的雌驹,伸过拿纸条的蹄子,微笑着看向她。
“梅尔女士,请问这个选哪项啊?”小姑娘再次抬起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这位可靠的前辈。
“往例行事项上打勾。”镇长瞟了一眼,当即答道,“啊,我也不晓得他们干嘛弄这么多选项。”
“谢谢您,梅尔女士!”
镇长看着熟悉的表格,有些唏嘘地问道:“灾害补助…你是哪里的?”
“特诺奇提特兰…应该算是那儿吧。”小姑娘一边填着令马头大的表格,一边念出一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对于普通小马来说,这名字实在有些超纲,但镇长还是很快想起了它代表的含义,问道:“东南?”
“对,我是夜骐…”她羞涩地把帽兜拉下去一点,眨了眨眼,“没吓到您吧?”
帽沿下,一对宝石般的琥珀色竖瞳扑闪几下。
“哦,夜骐呀。”镇长波澜不惊地重复了一遍。
丛林密布的东南地区——夜骐的最大聚集地,居住着小马国内超过八成的夜骐。
这多半要归结于当年南逃队伍的构成,停留在东南当地的队伍中夜骐占比几乎到了三分之一,同时林冠层下不见天日的环境也很合夜骐们的生活习惯。
“您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啊,以前见过夜骐?”前辈的自然态度让小姑娘有些兴奋。
“这倒没有,再怎么说,夜骐也是小马,有什么可惊讶的。”镇长笑着摇摇头。
“这么说,您那边有很多非小马居民么?”
镇长陷入了思考。
“老大老大~报销报销~”
“领导,官僚作风要不得啊!”
“镇长,我申请把假期稍微延长一点,大概…少说一个月吧。”
“那啥啊…镇长,我问您个事儿,您千万别生气啊。您这个…真是染的呀?”
镇长停止了思考,并且有点想骂人。
“不算很多,只是个别家伙很…闹腾,过于闹腾了。”她忽然感觉好累,勉强找出个形容词,以历经沧桑的语气说道,“情况比较复杂,但总归是习惯了。”
“您可真是见多识广啊。”对此一无所知的夜骐姑娘赞叹道。
排在印章室外,小姑娘还在走神。
她按了按胸口,好叫怦怦跳的心平静一点,脑海中早已尖叫起来:啊啊啊——那个戴眼镜的漂亮阿姨太太太温柔了,还那么有阅历,而且好有气质啊!
要是…什么时候她也能像那位梅尔女士一样优雅端庄就好了。
“27号!酢浆草!”
“来了来了!”小姑娘抱着一叠资料、表格、申请,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印章室。
酢浆草紧张地坐在椅子上,祈祷经过这么多周折后,盖章员能给她办下来。
“又是焚风?”盖章员检查材料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她对此有点印象。
“是…这几年越来越严重…”酢浆草点点头,挤出很勉强的微笑,“今年的焚风季又要到了。”
“塞拉斯提亚啊…”盖章员为了表示同情,嘟囔道。
她拿过印章,往印泥上用力一压,盖了上去。
洁白的纸面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章印,末尾的落款上写着:“申请单位:东南—特诺奇提特兰(夜骐)”
PS:今天特意赶的一章发了,祝各位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