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谷的地势就是个面向永恒自由森林的漏斗,位于藤蔓扩张的必经之路,因此避无可避。
居民在镇长和紫水晶的组织下集中在了广场,更外侧则是皇家卫队拿着火把与短斧的队伍。
“列队!”
命令传到分队,再传给每一个小组。
队伍蠕动着向两侧展开,一时间,甲胄的反光好似波光粼粼。随着波浪延伸开,它终于在某一刻冻结,唯一还表现出运动的,是那几百根火把跳动的光。
“常步——走!”
卫兵们形成了一条薄而严密的火线,誓要切断镇中藤蔓的退路。这是道排头兵,向森林摊牌。
镇子外的开阔地上,藤蔓群已有些许规模。它们感受到不能忍受的热浪,便像上古时期的莽荒世界,在文明的火与矛前败下阵来。
但总会有坚决不退让的藤蔓,与步步逼近的队伍正面相遇。
搏斗不可避免地爆发了,火把砸,斧刃砍。
凑近时,这藤蔓更显狰狞,嶙峋的表皮,极其违和的蓝刺,就好像幻想中的怪物,也难怪紫水晶会认为它根本就不是森林本身的植物。
我熟练地握住手中的斧头,临近森林,小马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斧头。
那就像砍木柴一样砍倒它!
我鼓起气力砍去,但斧柄传来的手感提醒我,这家伙表皮着实坚韧,原本正对的砍击仅仅是斜斜削下一块碎片。
身旁的卫兵见状又是一斧砍向根部,这回角度对了,半边斧头深深没入其中。受此重创,藤蔓才瘫软在地,神经质地抽搐起来。创口处流淌出乳白色的植物汁液。
我一脚踩住这玩意,结束了它的扭动:“真恶心。”
明明是在小马谷,我们却像是在深山老林中行军,每一步都要冲开数不清的藤蔓。饶是如此,卫队仍在坚定而缓慢地前进。
它们在遭受一次次围堵后,感受到了威胁,便狂躁地舞动着每一根枝条。
“注意!”
周围都是黑影,这恶心东西猛烈地抽打着甲胄或是缠绕在身体上。卫兵们的横队顷刻间摇摇欲坠。
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记势大力沉的鞭打袭来,将敢于阻挡它的敌人抽倒在地!
“啊!”惨呼声响起。
“血!他流血了!”
透过盔甲的缝隙,尖刺在倒地卫兵脖子的位置扎出几个血窟窿,汩汩地流着,应该没伤到动脉。
“冷静点,冷静点好么?”旁边的卫兵扛起战友,把他往后拖下去一些,“你会没事的,我们会把你救下来的。”
“散开!快散开!”
一门火炮——倘若这六根箍在一块的铁管能被称作火炮,越过队列,被推上了最前方。
满天星,在强翼的描述中,那似乎是个改用金属和加装药量的大号烟花,这“火炮”甚至要摆放到队伍的最前方使用。
炮口喷吐出烟雾与火焰,特制烟花弹在低速飞行中发出的不是尖利的刺鸣,反而是鸟儿般的清脆声响,引得每一双眼睛都向它致意。鸟儿变作炸开的火花,其声震耳欲聋,而爆炸本身的威力仅限于炸伤周围几根藤蔓。
但在藤蔓简陋的感知中,这狂暴的一击如同火山爆发,一时间竟停止了攻击。
满天星继续着,将其余五发一口气倾泻而出。
来不及整理队伍,强翼怒吼:“快步——走!”
到处是挺着火把的小马,步伐越来越快,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散开了。这哪里是快步,分明是歇斯底里地冲击,哪怕自己跌在泥里,也要抄起尚未熄灭的火把,去对藤蔓穷追猛打。
现在换做它们仓皇逃窜了,火焰前进,森林退缩。
在一阵急促地猛冲后,我们终于将镇郊的藤蔓堆一并扫清,“收复”了镇子。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在稍远处,藤蔓依旧盘踞在森林。广袤的永恒自由森林才是它的老巢,密不透风的林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只是些藤蔓,没啥好怕的!”
后方的志愿者们正在拉来整车整车的煤块碎木,他们不用负责战斗,而是紧跟着卫队的脚步,点燃火堆。
火!只有更猛烈的火才能保护我们免受侵袭!
随着火焰燃起,卫队终于有了交替休整的时间。不过休整也没有多好的条件,往地上一坐,哐哧哐哧地吞咽食物,抓紧时间补充宝贵的体力。
“天哪天哪,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几岁的幼驹去郊游都知道得带齐干粮,一群卫兵却不知道。”紫水晶揉着脑袋,有些崩溃质问着我。
她刚刚领着一队小马,带着卫队的食物赶来。
我只能为卫队和自己开脱:“都是草台班子,要求放那么高干嘛。”
“就不该跟你讲这个,好在乡下地方不缺粮食。”她叹了口气,算是揭过这个话题,“我们在卫队清场后,每隔十米点燃一处火堆,已经布置完了。再宽的话,我怕拦不住藤蔓。”
“这么快,我还以为会抽不出人手来。”
“人…手?”紫水晶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难不成我说马蹄你才能理解吗…”
“你用词都好怪啊。”她摇摇头,不再纠结这点,面色古怪起来,似乎是连自己都感到离奇,“一开始是不怎么够,然后…那群动物也来帮忙了。”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燃料不够,按这个速度下去,两天内就会用光。”
“小马谷怎么会燃料不够?!”我下意识反驳道,“这地方冬天都不用买柴火的!”
“那你现在自己去砍啊。”她翻了个白眼。
噢…森林…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没法解决森林失控的源头, 镇子迟早会撑不住的…”
强翼仰起头,把最后几口草料连同热水一鼓作气地倒进胃囊里:“那就把居民撤走啊,背井离乡总比被藤蔓生吞活剥了强。”
“背井离乡,你说得当然轻巧...总要点时间啊。”我问,“那撤了的话,卫队怎么办?”
“暮光闪闪公主殿下的命令是驻扎小马谷遏止森林。居民完成撤离后,卫队将跟随公主进入森林。”
他提醒了我,暮光她们还在里面…
强翼又开口:“还有件事。”
“你说。”
他拿过一根先前在战斗中砍下的藤蔓,随手丢进火堆里:“看吧。”
在橘黄色的明亮外焰包围下,这根刚砍下不久的藤蔓不为所动。许久之后,火焰才攀附上去,没什么活力地燃烧起来。
“这玩意儿只是怕火,离易燃可差远了。”强翼下结论道,“所以说,大部分藤蔓都只是暂时缩回去了。”
“很不妙啊。”
远处传来值守卫兵的凄厉呼喊:“藤蔓!它们又来了!”
卫队再次投入战斗。
为了夏日庆典,小马谷几天来都没下过雨。六月里,空气和我的心一样焦热。穿过镇子的小溪还仍在安宁地流淌,它是不会受影响的。
广场上临时搭起来几处棚子,安置着伤员。我低下头,拉开帘子走了进去。即便我们布置起火焰的屏障,在藤蔓一整天的猛攻下,仍免不了有受伤的。
强翼盯在防线上,实在不放心离开,干脆由我来看看伤员情况。
“顾问。”
“顾问好。”
“诶诶,别乱动了,躺到就是。”
“情况都好,对,没出什么问题。”
他们招呼时脸上往往露出一种歉意,仿佛在其他战友还在支撑的时候受伤是一件惭愧的事。
所幸伤口大都在盔甲裸露的空当,因此伤员们只要包扎止血一番便够,情况要比我设想地好多了。
我感觉到身后有谁戳了戳我,转头看去,高露洁示意我蹲下些。
“嗯?”
她没答话,绕着我前后打量一圈,扒拉几下手臂,仔细确认后,才带着欣快叫道:“啊,没受伤!白天的时候,你们送来的卫兵身上扎了好多伤口。”
“放心,危险不到哪里去。”我努力解释,“这些鬼东西应该不是在捕食,只是在单纯扩张。不发慌就很好对付,给藤蔓缠住了立刻呼救,让周围用火燎几下也能赶走,你看受伤的也不算很多啊。”
她盯着我,认真地数了起来:“五十四个,你们白天送过来了五十四个伤员,三十二个简单包扎后回去了,二十二个现在躺在这里,扎到脖子的那个差点没止住血。”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红蛙,紫水晶找你!”红心护士的呼喊结束了我的窘境。
“你果然在这儿啊。”紫水晶站在棚子外,问道,“居民已经要撤出去了,卫队什么打算?”
“尽量快点,等小马谷撤出去之后,卫队要开进森林里。”
“那你呢?”紫水晶扬扬头。
“跟着卫队一起。”我朝棚子里指了指,叮嘱道,“别跟她说啊。”
“你这么弄…合适么?”
“各自有各自的事,能撤的就赶快撤。至于我,就算不是为了暮光她们,卫队一口一个顾问叫得那么亲热,我以前怎么说也去过那么多回森林,至少得跟着进林子吧。”我笑笑。
“莽夫。”她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没办法的事…”
紫水晶紧抿着嘴:“注意安全,别哪天真把自己给玩死了。”
我快步走出了伤员棚,向卫队赶去。
深夜,至少按时间是深夜。广场上,居民们大都未眠,谁能入睡呢?卫兵们并没有公开公主失踪的消息,但头顶上混乱的天象却说明了一切:公主们比小马谷更早陷入了危机。
好在人心仍算安定,镇子已经见证了白天藤蔓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在恐怖的森林之前,小马们首先看到的是仍未熄灭的火焰,和卫兵们的显眼金甲。虽然我一向看不上这种金光灿灿的“皇室涂装”,但它此刻确实发挥了振奋人心的作用。
“请问,卫队那边…”三匹雌驹忍不住拦住我,为首的是匹叫蔷薇的陆马。
我故意把声音往大了喊:“都很好,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那就好。”蔷薇下意识地祈祷道:“塞拉斯提亚公主保佑…”
她的同伴纠正:“保佑塞拉斯提亚公主,哦,还有露娜公主,保佑她们。”
卫兵不安地守在火堆旁,只有身旁同伴和熊熊燃烧的火焰才能给予些许慰藉。
在摇曳的火光下,树木的阴影也捉摸不定。到处都是的细碎声响叫他们难以平静:有些是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另外的则是藤蔓在暗处生长游走发出的。在结束白天失败的入侵后,它们一反常态地陷入了平静,谁知道这些满怀恶意的植物在谋划些什么呢?
我在一处火堆前找到了强翼,他扶着望远镜,不放心地观察着对手的动向。
“塞拉斯提亚啊…这是报应吗?”强翼盯着望远镜中的森林,面色难看地咕哝道,“我这辈子吃太多草,终于要被报复回来了。”
“鬼扯…你咋不算算自己喝了多少水,吸了多少口空气。”我为他的想法嗤笑一声,“发现什么没?”
“林子太密了,实在找不到。”他把望远镜还给我,叹气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它们难道就这么停下来了?”
对,我的望远镜…再次提醒,皇家卫队几乎啥也没带。
他说得没错,借着半边天空的太阳看去,林子里似乎一切正常,仿佛那些诡异藤蔓从未存在一般。
我也放弃了:“反正镇子也要撤离了,随它去吧。对了,魔力情况恢复了没有?”
强翼摇头:“完全没有,而且…除了不能施展魔法外,魔力混乱也开始影响体力了。如果再拖下去,卫队就真的只能等死。我宁愿在还有力气的时候冲一回!”
放眼望去,卫兵们个个喘着粗气打摆子,疲惫已经写在了脸上,我原以为这只是体力不支罢了。但仔细想想,连我都没到力竭的程度,这群能穿着一身盔甲冲锋的大牲口又怎么可能会先撑不住。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强翼诧异地问。
“好得很。”我原地蹦跶两下,“高原反应是这样习惯就好的。”
他干笑两声:“我开始相信你老家是真没魔力了。”
一名卫兵狂奔而来,站定在强翼面前:“报告!”
“说。”
“居民们又回来了,他们说撤离道路已被堵死!”
在镇子的另一侧…
大地成了块腐肉,叫蛆虫般的藤蔓群钻噬得千疮百孔。当它们在地底攫取到足够养分,心满意足时便破土而出,在日与月的光芒下放肆地舒展开身躯,结成视线难以穷尽的黑林。藤蔓数量之多,以至于土壤像液体似的翻滚沸腾,让人怀疑是否连陆地也将在某一刻跌入无底深渊。
森林依然找到了出路,既然小马谷有火焰的威胁,它便从地底出发,形成一个规模巨大的包围圈。这无血无泪的家伙以非人的耐心,坚定不移地贯彻了自己的计划。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叫我忍不住战栗,还说不是邪神,附近高低埋了个旧日…
整个小马谷都被包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好消息。
为了拖延时间,防线已经收缩到了广场周围一圈。但无论怎么节省,燃料是有限的,火焰总会熄灭。
而伴随着魔力的混乱加剧,小马们的体力也愈发衰弱,卫队彻底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只能如待宰羔羊般固守在原地。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
在最外围,木柴、干草、灯油乃至布料,我们手头上能找到的可燃物尽数堆放在了一起。
拂晓时分,森林袭击。
一切都被疯长的黑潮淹没了,在暴动的森林看来,那不久前还在阻止它的火墙已经无影无踪。
在一道道几乎是祈求的目光下,强翼终于点点头。
烈焰呼啸而至。
来啊!同归于尽啊!
这丛林是活的,到处都是窥伺的藤蔓。那就燃烧吧,让火海不分敌我地炙烤,将眼前的一切付之一炬!
满天星的打击点燃了先前摆放的引火物,在这盛夏季节,火海顷刻间升腾。烟雾与火焰,热浪铺面而来,叫我难以思考,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这扭曲的植物统统死绝吧!
但火海在休止…
藤蔓不再躲避火焰,反而迎面而上,成百上千根包绕成密不透风的一团,纵然裸露出烧成炭色的木质部也不退缩。
高温下,数不清的藤蔓失去了活力,沦为地面上焦黑的一截。但更多的藤蔓前赴后继地压过同伴的尸体,继续涌来。
这些家伙逐渐学会了应对…
疯狂的植物反过来令火焰窒息,终于,仅存的火焰无法震慑住那些藤蔓了。这群该死的扭曲生物,像是经过了周密谋划一般,霎时间发难。
藤蔓群交织层叠,奔涌而来,甚至发出了狂怒的轰鸣声。我几乎无法分辨出眼前到底是植物的聚合体,还是说一堵城墙正在碾压而来。
最后的时刻到来。
“喂,你觉得如果几个公主一天内全没了,小马国后面会咋样?”我控制不住,索性口无遮拦起来,“会裂成好几块吗?”
“不可能的,公主们仅仅暂时抽不开身。”强翼正色道。
“我是说如果呢?”
“没有那么多如果。”他以此为最终回答,作势要发令,却发现嗓子早已在一次次的叫喊中失声。
他索性用翅膀扯下头盔,往胸甲上一砸,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我替他完成了命令:“列队!”
不堪重负的卫兵们挣扎着,肩并肩,以肉墙代替火墙。
更内处,第二道镇民的防线也在缓缓成形。
强翼用蹄子扶了扶头盔,努力把它戴正,忍不住嘲笑起我:“你看,这个国家怎么会碎裂。”
“希望你是对的。”
藤蔓群骤然间停止了前进,这些植物没有表情,但它们紧缩在一起模样却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了——恐惧。
从森林深处爆发出一阵的能量,将漫山遍野的藤蔓席卷一空。充满压迫感的藤蔓崩解开,化作一地白灰样的粉末。
当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抑制不住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这是个证明!你看见没,实打实的证明!我们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我们能抵抗!”我抓着强翼,语无伦次地喊道。
“放手放手!你这样我什么也没听懂啊!”
梦魇之月是个乌龙,坎特洛特时幻形灵击垮了卫队,水晶帝国是凭借了水晶之心。
这是头一遭,我们支撑到了最后!
我尽量让自己语速慢下来。
“单靠经过组织的平民和受过训练的军队,是能稍稍抵抗这些天灾人祸的!我一直在担心,担心在你们这种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这么做行不通,担心我们连打下手都做不到。
“但这就是个证明,就算没法解决灾难本身,至少我们是能应对余波的!”
强翼揉了揉脸:“我还是不理解你干嘛要这么兴奋,算了,是件好事就行。”
日月归正,这是个好消息,两公主应该已经脱离了险境。藤蔓的灰烬覆盖在屋顶和道路上,地上满是烧焦的黑茎,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好一个凌乱不堪的样子,清理它们恐怕是个大工程。
六马一龙终于从森林中走了出来,她们真的很擅长处理这些,在藤蔓的老巢中直捣黄龙后,却连伤都没有,只是稍显疲惫。
“诶呀,有时候真想点一场大火,对着这些妖魔鬼怪烧,烧它个一干二净,就彻底清净了。”我弯下腰,愤愤不平地踢着藤蔓的残骸,一边问道,“对了,这回又是什么引起的?”
暮光:“嗯…是这样…”
“是个古代封印失效,已经解决了。”小蝶抢先开口。
好好好,古代封印,你们小马真是历史悠久啊。
“哈,我就知道,这地方到处都是古代埋的玩意儿,弄得跟西安修地铁似的。”我猛一拍掌,咧嘴道,却讨了个没趣,大家似乎…没什么反应。
“修地——铁。”我重复了一遍,奇怪于没谁吐槽我,“不接话茬就没意思了啊。”
暮光显得有些迟钝,半响后才说:“哦,没事,我只是在想庆典的事。”
“夏日庆典?”我站直身来,“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庆典啊?”
“塞拉斯提亚公主决定将夏日庆典推迟到明天。”她解释道。
看着脚下碾成了碎的焦黑枝条,我只能耸耸肩:“小马谷是没啥条件了,喏,往后光扫地都得扫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