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小马国社会调查报告

第七十三章——这个世界会好的

第 87 章
9 个月前
高露洁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得她有些朦胧。她似乎不太适应长途旅行,或者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微微蜷着身体,前蹄无意识地交叠着。
 
“冷不冷?”我侧过头,轻声问她,这已经是十分钟里第二次了。
 
你瞧,这可不怪我矫情或者别的什么。
 
我们千里迢迢赶去水晶帝国参加小马利亚大赛,万一她着凉感冒了,处理起来会很麻烦。要是因此错过了比赛,那这趟旅程可就真成了白跑一趟——尤其是看到她期待了那么久。
 
外加......啊,我确实总忍不住担心她,就好像心里有块地方变得过于柔软。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从思绪里拉了回来,蓝色的眼眸眨了眨,认真地感受起来。
 
“嗯……”独角兽想了想,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一下,“有点?”
 
“没事,我多带了条围巾。”我等了半天,就为说这句,赶紧从随身的包里找出来一条厚实柔软的羊毛围巾。
 
我亲手替她围上,暖橙色的围巾裹住了她的脖颈。
 
“不冷了吧?”我问,又伸手替她理颈侧的鬃毛,免得被围巾压住。
 
手指蹭着她,每进一步,独角兽的脸颊便红一分,她的耳朵难为情地抖了一下,可爱得让人心更发软。
 
我竭力忍住笑意,故意用平常的语气问:“怎么?”
 
她抬起前蹄捶我一下,声音细若蚊蝇:“还看着呢……”
 
她的目光飞快地瞟向过道对面。
 
我一扭头,果然看见了从座位上探出大半个彩虹色脑袋,正饶有兴致地朝我们这边张望的云宝,我明明是买票时特意选了个角落位置!
 
“嘿,珍奇,人家好冷哟,能不能给我条围巾呀~”云宝立刻缩回头,但下一秒就掐着嗓子,用甜得能腻死人的声音,呼唤明明就坐她身旁的白色独角兽,“求求你啦~”
 
珍奇正优雅地用魔法翻阅着一本时装杂志,闻言抬起头。
 
“噢,亲爱的~”珍奇笑眯眯地应,眼里风情万种瞥向她,“自己去拿——”
 
“没劲,一点都不配合我。”云宝抱着胳膊,缩回座位上嚷嚷,“我不理解,那家伙以前不这样,对吧?”
 
高露洁已经羞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条橙色围巾里了,只有通红的耳朵尖能露出来。
 
我只能拉长声音提醒云宝:“你知道我们一直听得见,只是懒得搭理你——”
 
“哕——”
 
“懒得跟你掰扯。”我没好气地回敬云宝,目光扫过车厢,“暮光和穗龙呢?”
 
“当时和萍琪一块去找餐车了。”珍奇再次翻过一页杂志,仿佛在谈论天气。
 
“没错!”萍琪附和着,可唯独看不见暮光和穗龙的身影,只有她一桌子的零食。
 
“所以……你把他们吃了?”
 
“咿,才没有!”萍琪直摆头,“他们还在给围过来的粉丝签字,不过我估计,现在也快‘突围’成功啦!”
 
“啊,又来喽~”
 
我们已经习惯了暮光出远门时,总有粉丝围上来的场面。
 
哪怕再怎么小透明,也是位公主,特别在水晶帝国——这个她曾亲历其归来、如今又以公主身份出席大赛的地方。
 
不过……然而,当暮光的身影终于出现时,她看起来有点恍惚,倒是穗龙,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眼睛看天。
 
“嘿,公主殿下,感觉咋样?”我开玩笑。
 
暮光闻声停下,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萦绕的困惑甩掉,她困惑地眨眨眼:“不...…不是来找我的。”
 
“啊!不找你还能找谁?”
 
“都是去找穗龙的!”暮光抬起蹄子,指向前面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小背影,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围着他,说什么‘穗龙大英雄’、‘比雕像上还要帅气’、‘求签名’……我完全不明白!”
 
她耸耸肩,一脸茫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新偶像弄糊涂了。
 
“你只是嫉妒我的声望。”穗龙听到议论,立刻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讲,“水晶小马们见了我都问,天哪,你是穗龙大英雄吗,你比我想象得更可爱呢,能给我签个字吗。然后我就说,没错没错,我就是穗龙大英雄,拯救了水晶帝国的那位,签字么,当然可以啦。”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噢……雕像。”云宝猛地一拍脑门。
 
“什么雕像?”小蝶好奇地问。
 
此刻我也想起来了,当初水晶帝国规划要给穗龙立个雕像,就立高耸的水晶高塔旁边。现在想来,应该也早砌好了,难怪穗龙反而会一下子比暮光还受欢迎。
 
 
列车驶过一道长长的山脊,视野豁然开朗。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水晶帝国呢。”高露洁轻声感叹。
 
她像匹幼驹一样,孩子气地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眼睛追随窗外飞驰的景色。在起伏绵延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积雪,如霜一般。
 
“那些雪到现在都不会融么?”
 
“嗯……还早着。等到五六月的时候会融些,露出地表,还能长些植物,但八月九月可能就又结冰下雪了。越往北越这样嘛,这地方一年到头,不冷的日子就那么几十天。”我从后面伸出手臂,轻轻环抱住她,下巴蹭到鬃毛尖。
 
“噢,所以说水晶之心才那么重要。”她恍然大悟。
 
“是啊。”我作为来过几回的,替她讲着,水晶之心不仅是在物理上为水晶小马们改造了自然,更是凝聚整个族群的希望,成了文化上的象征。
 
就在这时,暮光闪闪清了清嗓子:“咳咳,朋友们!你们知道,和往年相比,今年小马利亚大赛在水晶帝国举办,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吗?”
 
“在水晶帝国办喽,还能有啥不同。到处亮闪闪的,裁判是水晶小马?”云宝撇撇嘴,觉得这问题没啥难度。
 
暮光无奈地摇摇头,“是参赛选手的种族构成!”
 
“往年,除了我们小马,只有些狮鹫,因为在云中城飞行训练营的缘故,会以私人身份参加,但今年——”暮光兴奋眨眨眼,试图卖个关子。
 
见我们都没反应,她才自讨没趣地说出答案:“今年不一样,野牛和夜骐也会来!”
 
“噢噢噢!”萍琪瞬间爆发出足以掀翻车顶的尖叫,像颗粉色的炮弹一样从座位上弹射起来,“他们也来呀!太棒了!我们要开一个超级——超级大的欢迎派对!有沙棘果馅饼!有仙人掌沙拉!还有丛林浆果蛋糕。”
 
她已经在疯狂构思菜单了。
 
“呜......”珍奇用蹄子掩住被萍琪音波震到的耳朵,勉强笑着说,“这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亲爱的,多元文化的交融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火花。”
 
在朋友们兴奋的议论声中,我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抱着高露洁,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一股深沉而温暖的热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感慨,缓缓地从心底涌起,弥漫至四肢百骸。
 
“挺好的。”我忍不住笑道。
 
高露洁似乎感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她微微侧过头,柔软的脸颊蹭了蹭我的下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和我一同望向水晶城的方向。
 
 
我们比开赛时间早来了一天,车站人头攒动......马头攒动,算了,哪个词都不对劲,总之就是挺挤的。
 
一匹娇小的夜骐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仿佛车厢里着了火。她原地蹦跶,薄而不带羽毛的翅膀紧紧贴在身侧,显然不太适应这入春时节的寒冷。
 
“冻冻……冻死我了!”她朝旁边的同伴大声抱怨道,“你怎么不多带点穿的啊!”
 
那独角兽翻了个白眼,好似已经习惯了这夜骐成天咋咋呼呼的样子,“我早说了,北方不比老家,多带点衣裳不会怎么样,是你非说扛得住的。”
 
“算好的了。”我裹紧了自己的外套,朝她们那边走近几步,忍不住插嘴,“这里还在水晶之心的覆盖范围内,只是风大点。要是深入真正的极北荒原,那才是真的冻到死。”
 
听到我的声音,原本正哼唧哼唧,缩成一团和寒冷斗争的酢浆草猛地抬起头。
 
她那对在灰暗皮毛衬托下显得格外大的、泛着淡淡红光的琥珀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寒冷似乎都被抛到了脑后。
 
“大马猴!”她惊喜地叫出声,声音又脆又响,穿透了车站的嘈杂。
 
“老天……”我牙疼起来了,非得要这么称呼么。
 
酢浆草自觉失言,赶紧用蹄子捂住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啊……我是说,呃……”
 
她支吾着,试图找个合适的称呼,“嗨!红蛙,好久不见!”
 
“大祭司没来么?”我迅速转移话题。
 
提起那位被东南各部落,推举为名义领袖的陆马,身为夜骐的酢浆草也神色一正,“没,现在好多事都是靠他周转协调,实在走不开。”
 
我有些可惜,“那带我向大祭司问声好。”
 
“那是自然。”
 
她绷住脸,试图保持端庄严肃的模样,但很快被寒冷拉回了现实,忍不住又开始小幅度地蹦跳取暖。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我无语哽咽,回头问,“咱们有多的衣服没啊?”
 
“酷,你还真就只多带那一条围巾啊。”云宝吐槽道。
 
 
安顿下来,又和几支熟悉的代表队碰头后,我们暂且“自由活动”起来,咳咳,主要是我想自由活动。
 
“很高兴?”走在街上,高露洁问我。
 
“是啊,故人相见。”我含笑,“到处是朋友,这感觉还不赖。”
 
冬去春来,久违的热气从这片土地升起,让它解冻了。寒气打了败仗,跟去年来势汹汹的那群影魔一样,滚远了。
 
白昼变得更长,水晶小马们提振精神,他们就是要痛痛快快地享受这场大赛。
 
此刻,水晶帝国就是中心,一如千年前。他们简直高兴坏了,成了孩子,要把归来数年受的委屈,一股脑地发泄干净。
 
路旁有乐队,操弄着鼓啊琴啊,号角,有时是老式乐曲,不紧不慢,重章叠唱。
 
然而几个鼓点过后,号声一滑,变成了南方时兴的调子,轻快极了。
 
一曲终了,又是一曲,马群忽然唱起来,跳起来了,干嘛要停呢。
 
太阳也朝大地撒下温煦的光,纵容他们短暂的狂欢。
 
空气中混合着音乐,欢笑,以及一种……独特的青草气息。
 
浓郁的青草香就来自前方一个小摊,刚萌芽的嫩草给割下来,多汁翠绿,打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又淋上了点蜂蜜。
 
“来吧,都来尝尝!新鲜割下的雪莲花草,淋了上好的蜂蜜,免费品尝!”
 
“来尝尝吧!”
 
摊主是匹年纪很小的雌驹,水晶般剔透的浅紫色皮毛,鬃毛用丝带精心扎成了两个小揪揪。她正站在一个垫高的木箱上,神气活现地对着来往的小马吆喝。
 
她面前的托盘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小团一小团翠绿欲滴的嫩草,显然是刚萌芽不久就被割下,叶片饱满多汁,透着一股子水灵劲儿,被打结成小球。
 
最诱人的是,每一团草球上都淋着金灿灿的蜂蜜,甜丝丝的蜜香混合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不少小马——无论是水晶小马和外地游客们,都围拢过去,欢快地领走一团,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和赞叹。
 
“谢谢你。”我和高露洁也走了过去。小雌驹看到我们,同样热情地递给我们两团。
 
我把那翠绿的草球拿在手里,触感微凉湿润。凑近了闻,那股混合着清新草汁和浓烈花蜜的味道更冲了,面色有些古怪。
 
听他们说,要是生长缓慢,草也会有种……风味。
 
啊……我一向吃不得小马们的特色美食,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大部分都是各种精心处理的……杂草沙拉。
 
但闻见那股青草香和蜜糖甜,我还是能想象得出,小马们会品尝到怎样的清甜、爽脆。
 
“你不吃么?”一个带着浓浓期待和一丝了然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高露洁早把她那团草球吃了下去,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要是你不吃的话,就......”。
 
哦不,没必要想象了,看来这玩意儿确实好吃。
 
我笑着递给她,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翠绿的草叶在洁白的牙齿间断裂,裹着的蜂蜜拉出细长的金丝。
 
下一秒,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尾巴尖都快乐地卷了起来。
 
“还要么?”
 
“要!”
 
“欢迎,欢迎来到水晶帝国!”那位神气的小雌驹看着高露洁享受的样子,开心地又喊了一声,小脸上满是自豪。
 
“对了!”从小摊离开,我想起什么,饶有趣味地跟她讲,“来,带你去逛逛。”
 
我领着她,朝老城区走去。这里的建筑不像外环新城那样整齐划一,却是从街面到建筑,都由水晶铸就。
 
“比外面还亮,我没说错吧!”我带着点得意,“要看水晶帝国,肯定得来老城区这边,外环修的房子和别处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这边很老吗?”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相对来说吧,谁让外环的新城区修那么快。哎呀,你没看到过,现在外环给水晶城挡住了,不然从远处能看见整座城市都在反光。”
 
“那听起来......好像不太健康。”高露洁皱起眉,“这真的不算光污染么?”
 
“嘶......貌似本地的水晶小马确实是更喜欢住外城区......”
 
哇,她这么一说,我现在有点怀疑水晶城建成这个样子,只是因为当年缺少别的建材罢了。
 
正说着,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类似广场的开阔地,广场中央,一个格格不入的钢铁巨物静静地矗立着。
 
“喏,就是这玩意儿。”我暂且把水晶帝国与光污染撇在一边,停下脚步,指着那个庞然大物。
 
高露洁歪着头,仔细辨认着那锈迹斑斑、外形早已扭曲的轮廓:“火……火车头?”
 
“正是。”我点头。
 
在轰开森布拉对水晶城的封锁后,车头并没有做什么保养,只是露天摆放在此。早已损坏的机车风吹日晒,歪斜的外壳上,生出来一层层疏松的红锈,烟囱依然倔强地指着天。
 
“当时森布拉和水晶帝国一起回归了,他试图把全城都封锁起来,就是极北线的员工,开着列车轰得一头撞过去的!”
 
“森布拉......但他不是,后来被释放了吗?”她想起了最近的事情。
 
“是。”我一顿,扬起手,“喏,就那个体育馆里,审了两天,放了。”
 
我一时沉默,也不知道该接着怎么讲,于是越过了火车头,走向城市的心脏,标志性的中央高塔。
 
在那里,矗立着一座由纯净水晶雕琢而成的塑像——正是穗龙。小龙崽子英勇无比,昂首挺胸,一只前爪高高举起,托举着象征帝国核心的“水晶爱心”模型。
 
我俩凑到雕塑底下。
 
“看见这么高的一个穗龙,我还真不大习惯。”她绕着底座走了一小圈,仔细端详,忽然发出疑问:“嗯……他脚下踩着的是个什么啊?”
 
“呃......就是一种艺术风格吧。”我打哈哈,尝试搪塞过去。
 
“不对,分明就是一只手。”她狐疑地看着我,“而且还越看越眼熟。”
 
啊......至今不理解那群弄雕塑的怎么想的,单单弄进去只人手。
 
“哎呀,快看呐!”我极其生硬地喊道。
 
这里算是城市的中心地带,一大片市集热闹非凡,我拉着高露洁就过去了。
 
一个不起眼角落的摊位后,站着匹强壮的本地陆马,他正用宽厚的蹄子灵巧地摆弄着未经雕琢的淡蓝色水晶。
 
“剁斧!”我扬声打招呼,“还搞创作呢?”
 
“你这……是?”我看着他面前那一堆零碎愣神。
 
“发展旅游业,推动双循环。”他呵呵一笑,“嗨……说白了就是在外面摆个摊,看游客这么多,能不能多卖点。”
 
“卖啥?”我好奇地问。
 
“你看啊。”剁斧如数家珍般用蹄尖点过去,一排排小雕塑就摆在那儿,“穗龙勇士、尊贵的爱茉殿下、音韵殿下、银甲殿下、尊敬的塞拉斯提亚和露娜殿下,噢,还有我们现在的友谊公主暮光殿下。”
 
那些塑像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个个形态生动,细节传神,特别是穗龙挺胸凸肚的小模样。
 
“还挺像嘛。”高露洁凑过来,忍不住伸出蹄子碰了碰小穗龙的塑像。
 
“也能现场雕。”剁斧得意地指了指旁边一堆待处理的水晶原石和塑泥,“不过要贵点,毕竟得临时雕,费工夫。”
 
“那给我来个暮光的!”高露洁立刻说,然后又指着小穗龙,“再来个小穗龙的!”
 
她眼珠一转,突然绕到我背后,用脑袋轻轻把我往前顶,“然后……给他现在也雕一个吧!”
 
“哈?”我猝不及防,“那也得给你雕一个。”
 
剁斧叼着刮刀,一会儿是大开大合地削抹,一会儿又是凑近来,用着刀尖精细地勾挑。很快,这团塑泥渐渐有了轮廓,一匹雌驹站在那儿,眉眼间带着欣喜的笑。
 
“真像啊。”我赞叹道。
 
“怎么样,相互上色玩玩?”剁斧放下刮刀,推出调色盘和几支细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提议。
 
我们兴致勃勃地拿起画笔上色,但果然,调色是要专业水平的,哪怕是我俩面对面,照着彼此的样子,试图给各自的小塑像上色,也还是弄得一团糟。
 
高露洁看着我手里拿的一团诡异颜色,假装吐舌,“好难看,这真的是蓝色吗?”
 
“你的蓝色太好看了,实在调不出来。”我一摊手,瞥向她正在摆弄的属于我的小塑像,“老实说……你这上色也怪怪的吧。”
 
就在我俩互相打趣时,一个带着犹豫的声音插了进来。
 
“要是没有照片,也没有画像,还能做塑像吗?”摊位前站着匹孤零零的雌驹,身形有些单薄。
 
“这......什么都没有,连个参照都没,这没法做啊。”剁斧为难地说。
 
那雌驹立刻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微微发颤,生怕剁斧不答应:“我记得!我记得他的长相!我可以跟您一句句讲清楚他什么样子,每一个细节!然后您再做,行吗?几倍的价钱都行,钱不是问题。”
 
这特殊的需求也激起了我们的好奇,暂且放下手里被颜料弄得一团糟的塑像,抬头看去,我的心随即抽搐一下。
 
辉光,那位因诅咒和丈夫永远分隔的女士。
 
我跟剁斧耳语几声,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重新叼起刮刀,拿起一块新的塑泥,对辉光点点头:“你说吧,我试着来。”
 
辉光见到我,有些惊讶,向我问好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召唤回深埋心底的记忆。她的眼神放空,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柔而清晰。
 
“他……他很壮实,是匹独角兽。下巴很阔,线条很硬朗,总是刮得很干净,但留了一点点短短的胡子茬,不太明显……”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久远的触觉,“脸贴上去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刺挠,有点扎,但又很……温暖。”
 
剁斧的刮刀随着她的描述,在塑泥上精准地移动,粗犷的下颌轮廓开始显现。
 
“鬃毛是深栗色的,剪得很短,很利落,但右边耳朵后面总有一小绺会不听话地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辉光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在辉光细致入微的描述和剁斧全神贯注的雕刻中,塑泥上的脸庞渐渐有了生气,仿佛那个迷失在时间长河里的灵魂,重新被打捞回来了。
 
辉光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塑像,正要走,我这才终于下定决心,问:“所以.....所以最近还好吗?”
 
“还好吧。”辉光有些仓促地低下头,用蹄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偶尔会想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只是一想起来……就有点受不了……”
 
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当我做不出任何实际的帮助,又无法在情感上真正替她分担那份蚀骨的思念时,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像是一种打扰。
 
我只能沉默地看着她,感受着那份沉重的悲伤弥漫,如有实质。高露洁忍不住牵住这位姐姐的蹄,但辉光只是又说了声谢谢,离开了。
 
剁斧始终沉默,他拿布擦拭塑刀,又将桌面上的零碎塑泥扫下去。
 
“水晶帝国最近怎么样?”我问。
 
剁斧的目光投向热闹的市集,声音有些飘忽:“刚闹完荒原影魔的时候,冷清极了,街上都没几个马,外地的小马客商全跑得干干净净……多亏大赛是在我们这里办。”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我相信,这只是未来的开始,我们努力重建的生活,它回来了,没谁再抢得走。”
 
 
水晶帝国的庆典仍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浆果的甜香和欢快的音乐。高耸的水晶塔楼直指湛蓝的天空,那是帝国最耀眼的象征。
 
这姑娘在我身边轻快地蹦跳着,不住地左顾右盼,满是孩童般的好奇和喜悦,仿佛要把每一块闪闪发光的水晶、每一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都装进去脑海里。
 
我真不忍心扫她的兴。
 
不久前,巡逻队那边来了小马,询问我是否愿意去确认森布拉的情况。
 
非要说的话……他能活下来,也有我一份因果,我怎么能拒绝呢。
 
“诶,我跟你讲。”高露洁兴奋地用蹄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踮起后蹄指向远处那座最高的水晶塔,“暮暮她们说大赛之前,会有超——级大的水晶之心投影,哎呀,也不是投影,反正是说会在塔底下激活水晶之心,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尾巴像小旗子一样欢快地摆动。
 
“要不……你先过去玩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在,指了指那座耀眼的高塔,“去占个好位置。”
 
高露洁顿住了,她疑惑地歪着头看我:“什么?你不一块来吗?”
 
“抱歉啊。”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内疚像潮水般涌上来,“临时有点……变卦了。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我跟她讲了缘由,含糊地说,“要不你先跟着暮光、云宝她们去玩?或者城里其他地方逛逛?那边的集市也不错的。”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眼中的兴奋光芒彻底熄灭了,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别难过了。”她反而先开口安慰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体贴的柔软,“毕竟是有事嘛。”
 
她甚至还努力对我扯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让我更加心疼了。
 
“总是会有点的,明明是约好了出来玩,自己却先食言了。”我苦笑道,“这还是咱们头一回一起出远门呢。”
 
我陪她沿着街道又慢慢走了会儿。
 
怎么样才能稍稍补偿她,买些特别的礼物?或者承诺下次带她去更棒的地方?但任何补偿似乎都无法抵消这第一次失约带来的遗憾。
 
一想到,有些气恼,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关头找上我呢,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行!
 
可心里头,我又没法真的让自己去搪塞过去,在那场决定森布拉命运的审判上,确实有我的一份坚持和力证。
 
荒原影魔的释放,更是我全力促成的。
 
只是……我又看了她一眼,只是心里还是很内疚。
 
城里仍是快活,周围仍是鼎沸的欢声笑语,仍是庆祝大赛和未来的狂欢。但我们俩却与这份热闹隔开了。
 
她没说什么不开心的话,却肉眼可见的没精打采,用蹄子拨弄地面。
 
我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她停下了蹄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下定决心的光芒,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或者。”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你一块去吧!”
 
 
森布拉和希望辐光的行程,始终在水晶巡逻队的监视之下,无论他们要去哪里寻找爱茉公主的碎片,都要向水晶帝国方面报备。
 
不过......下一处地点正好紧挨着荒原影魔的安置地,让森布拉这个前任国王和荒原影魔如此之近,实在很敏感。
 
巡逻队方面希望我能和森布拉聊一聊,如果能的话,顺路再作为翻译,确认荒原影魔们是否有骚动。
 
森布拉正独自站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脊上,面向荒原影魔居住点,即便在这个距离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经定好了碎片位置,接下来就是挖掘工作了。巡逻队员们则在不远处,保持着足以监视,却又刻意远离的距离。
 
只有我和高露洁走近来。
 
“想去看看他们么?”我的声音不高。
 
希望辐光离我稍远一些,她对我的提议(或者说挑衅?)毫无反应。
 
森布拉摇摇头,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迟滞感,“算了。”
 
他停顿了一下,“要是我真去的话,会害得不少小马紧张吧。”
 
“明知故问嘛。”我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诮和厌恶。
 
每一次面对他,那些掩埋在时间里的哀伤、支离破碎的家庭、延续千年的阴影就重新在我眼前翻腾,我厌恶他,发自内心地厌恶。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嘲讽,就像从最开始一样,以一种让你找不到理由发火的尊敬,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他们呢,具体过得怎么样?”
 
他虽未指明,我也明白,就是在问那些刚离开封印的荒原影魔。
 
“暂时不会冻死饿死了。”我的回答很简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水晶帝国运过去了一批粮食,当然,要还的。”
 
“嗯。”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仿佛得到了一个无关紧要,毫不关心的答案。但如果真是毫不关心,又为何要费心问一句呢。
 
这时,一阵努力营造出的轻快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是高露洁。她似乎正试图用蹄子比划着什么,对希望辐光说着话,脸上带着充满活力的笑容。
 
希望辐光回以礼貌的笑容,不算特别活跃,但至少,她们还算融洽。
 
“她们好像聊得挺来的。”森布拉说。
 
“正常,她们有话讲。”我瞟他一眼,那深重的厌恶感再次翻涌上来,“我跟你没话讲。”
 
他没有回应,只是那漆黑的身影在白色荒原的背景下,显得更加孤寂,也更加沉默。
 
 
巡逻队在附近有间简陋的野外宿营木屋,暂且给我们住了。
 
木屋不大,仅容转身。里头有张铺着厚毛毯的木板床,已经占去了快一半,角落里是取暖用的铸铁火炉,已经烧了起来,正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轻响。
 
墙上只有扇开得很小的木窗,朦朦胧胧地透着光。
 
水壶里塞满了雪,架在火炉上烧,发出轻微的嘶鸣。
 
她半趴在木板床上,柔软的腹部陷在毛毯里,两只前蹄悬空着,不住地晃荡,像是打着拍子。鬃毛柔顺地披散在肩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我坐到她身旁,手心按在她温热的肩上,随手揉着,哈……这几乎成了习惯性动作。
 
我的手掌在她的身体上缓缓移动,感受着她。
 
既柔软又结实,柔软可爱的腹部,皮毛下流畅的肌肉线条,有时候,指尖又会陷入她脖颈处格外蓬松的鬃毛。
 
“其实这样也不错。”高露洁眯起眼睛,用头顶轻轻蹭着我的手背,一脸舒坦地说,“要是还留在城里,哪有这样的机会。”
 
“什么机会嘛?”我笑着问,手指绕着她耳后柔软的绒毛打转。
 
她翻身起来,鼻尖贴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这样的机会呀。”
 
我已经没最开始与她这般亲密时的手足无措了,那些局促和窘迫,早已在无数个相互依靠的瞬间消融。
 
水烧开了。
 
我提起水壶,往旁边的杯子倒上热水,氤氲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有什么,以后我去你那过夜不就行了。”我递给她,眨眨眼。
 
她小心地用两只前蹄捧住杯壁,吹了吹气,享受热水的温暖。
 
“那不一样呀,你看看现在。”她心情更好几分,蓝色双眸透过雾气,几乎不舍得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不觉得很有氛围吗?雪景,木屋,炉火......”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甜蜜:“只有我们俩。”
 
“有啊,太有氛围了。”我勾下头,凑近她,几乎头顶着头。
 
我俩相互盯着,眼也不眨,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
 
我们都在努力绷着脸,维持着这“深情”对视的假象,但这么滑稽的对视距离,实在很难忍得住。
 
先是其中一方——大概是我吧,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她也像被传染了一样,嘴角弯起。
 
几乎是同时,我们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笑声在小小的木屋里回荡,充满了纯粹的快乐和亲密无间。
 
她笑得蹄子里的水杯都差点拿不稳,我赶紧伸手帮她扶住。
 
“想出去逛逛吗?”我问她。
 
“好啊好啊!”
 
夜晚泛着寒意,但所幸无风,还能忍受。靴子踩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嘎吱”声,是这片寂静荒原里唯一的节奏。
 
“你们白天......看起来好像不太顺利?”高露洁问我。
 
“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反正也只是盯着他们罢了。”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感到脸颊被冻得有些僵硬。
 
干冷的空气刺激着每一寸皮肤,从极远处,传来难以辨别方向的声响,或许风声,或许野兽,在这只有荒草的极北之地。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氛围笼罩了我,高露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变化,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靠近了一些,鬃毛轻轻蹭过我的手臂,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我伫立在这片广袤的荒芜,让一种巨大的空洞攥住了心,曾经无数次支撑我的勇气,竟然在一刹那溃散。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与故事,在这场荒唐的诅咒面前,都显得如此轻飘飘,我又怎能断言,它不会再发生一回呢。
 
我仍为此愤怒,可身体里再也不像以往似的涌出力量,心底亦无温暖,它们一同拒绝着我,仿佛我的身心也如这土地死寂。
 
就在这时,我的腿被轻轻蹭了两下。低头,是高露洁,她蓝与灰的鬃毛在寒风中飘动,眼神里带着担忧,示意我弯腰。
 
我有些麻木地照做,她却乘我不备,两只温暖结实的前蹄,按在了我冰冷的脸上。
 
“笑一笑!”
 
脸上的触感和她清脆的声音让我一阵恍惚,强行将我从哀伤中拉了回来。
 
“别总发愁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些,蹄子却没有移开,反而更紧地贴着我的脸颊,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暖意和力量都传递过来。
 
我忽然好想哭泣,我不明白这忽如其来的脆弱,但我明白,我不用向她掩饰这脆弱。
 
于是,我蹲下身吻她,向她索求:“这个世界会好吗?”
 
是啊,水晶帝国回来了,他们重建了自己的生活,然后呢,某天又因为某种荒诞的原因,再来一次么?
 
高露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宏大的问题,她只是更紧地回蹭着我,然后目光坚定地说,“我们,我们每一个都会让它变好。”
 
肺腑间似乎重新有了一丝力气,心底的空洞被她填补了,我反手握住她按在我脸上的蹄子,轻轻说:“好了,风太大了,咱们回去吧。”
 
 
凛冽的荒原寒风似乎比昨天更温和了些,当我和高露洁推开小木屋的门,准备去查看影魔临时聚居地的情况时,却被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吓了一跳。
 
“惊喜!”
 
萍琪就站在门口,她咧开嘴:“哈喽哈喽~荒原二人世界好玩吗,你们有揉揉搓搓亲亲抱抱举高高吗?”
 
她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让我和高露洁都宕机了。
 
“萍琪萍琪!嘘!停一停!”我赶紧压低声音,“没必要喊出来吧。”
 
“噢,小声,抱歉啊。”萍琪立刻点头如捣蒜,像做贼一样踮着蹄子小跑过来,把脑袋挤进我和高露洁中间,真的用小到只有我们仨听得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问,“那——你——们,揉揉搓搓亲亲抱抱举高高了没有……”
 
“晚了……”高露洁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萍琪头一回的嚷嚷早就让不远处正走过来的大家全听见了,云宝正毫不客气地嘎嘎大笑,像只蓝色的飞天大鹅,珍奇用蹄子掩着嘴,可我分明看见她肩膀却在可疑地耸动。
 
“你们怎么来了?”我无奈地迎上去,试图转移话题。
 
感谢暮光,她总算是维持着正经,微笑着解释,“今天没有小马谷代表队的赛程,正好有空。听说你们在这边......咳咳。”
 
她避开了某些令人脸红的猜测,“听说你们正好在这边忙,我们就一起过来了,多些帮手总是好的,也能表达小马利亚的善意。”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苹果嘉儿背着鼓鼓囊囊的补给包,小蝶挎着一个盖着布的小篮子,云宝则是一副“随时可以开工”的利落模样,而更后方,甚至有来自水晶帝国的志愿者。
 
由熟悉路径的巡逻队员带路,我们一行朝着影魔的居住地走去。
 
眼前的景象带着一种原始而压抑的基调,没有温馨的木屋或帐篷,影魔们利用荒原上最易获取的材料——巨大的黑色火山岩,垒砌起简陋的居所。
 
这些“房子”低矮,粗糙,甚至不规则,像是直接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黑色瘤块,毫无美感可言,唯一的目的是遮蔽寒风。
 
当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出现时,气氛变得更加凝滞。那些眼睛,那些显得有些骇人的惨白身躯,全躲藏在黑色石屋内。
 
“哇哦……”萍琪派小声地惊叹了一声,但随即,她的快乐心立刻熊熊燃烧起来,仿佛眼前这压抑的景象只是一个需要被“派对化”的新奇挑战。
 
“快看!是孩子们!”她欢快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死寂,也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就这样冲向了那些沉默而警惕的阴影。
 
“萍琪!”我来不及制止,连忙去追她。
 
“快过来,帮帮我!”当我赶到时,萍琪已经等不及了,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咋了嘛?”我被她拽得踉跄。
 
“我怎么都逗不笑他们!”萍琪苦恼地甩着她的鬃毛,蹄子指着那几个孩子,“看!我做了鬼脸,跳了踢踏舞!可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算听不懂我的话,也不至于连笑都不会吧?”
 
她沮丧地朝孩子们递过一个装饰着彩色糖霜、看起来诱人无比的小蛋糕,“你看你看,他们甚至连我的小蛋糕都不肯吃!”
 
那几个影魔幼崽只是瑟缩地站在那,警惕着眼前古怪的粉色陆马。
 
萍琪扁起嘴,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这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情了。”
 
我......怀疑自己似乎见过其中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幼崽,但又不能确定,毕竟荒原影魔们的辨识度实在不高。
 
我只能轻声呼唤他们的名字:“木头,石头。”
 
他们的耳朵动了一下,惊讶地看过来,证明我没猜错。
 
有了木头和石头在中间,孩子们总算没开始那样害怕拘束了。
 
“你们……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或者,想要的东西?”我试着打开局面。
 
短暂的沉默。
 
“花……鲜花。”木头先说,她的发音有些生涩,仿佛在重复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鲜花?”萍琪从我口中听到这答案后,一时间也惊讶地忘记了沮丧,“是……是雏菊,玫瑰,还是说蒲公英?”
 
我再问那木头,可她茫然地摇摇头,显然对这些名字毫无概念。但她努力描述着:“我妈妈……妈妈说,那是种很漂亮的东西,什么颜色都有……很香。”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向往,补充道:“噢,花只会在夏天有!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夏天,但我知道夏天不会冷。”
 
萍琪和我面面相觑。
 
“你们……难道没见过花吗?”我轻声问。
 
孩子们整齐地摇头。
 
“花就是……”萍琪试图解释,她张开蹄子比划着,“就是……有绿色的杆,上面长着彩色的、软软的、香香的东西……”
 
她越说越混乱,看着听完我转述后,孩子们依旧茫然的眼神,最终挫败地垂下了头。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物,我们却不知道怎么同这些从未见过花的孩子们讲清。
 
“真是……我嘴真笨!”萍琪罕见地恼火起来,用蹄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粉色的鬃毛都气得炸开了一点,“我居然没法描述一朵花!”
 
“问问珍奇吧。”我提议道,“说不定她带了朵花过来。”
 
听完了我们的话,珍奇美丽的眼眸里瞬间溢满了同情和震惊。
 
从来没见过鲜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仿佛无法理解,“噢,可是衣裳,饰品,绘画里不到处都是……”
 
她随即意识到荒谬,用蹄子点了点额头,“亲爱的,我真傻,问些什么胡话,在这样的地方。”
 
她匆忙翻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华丽鞍包,但她的行李实在实在太多太杂了:布料样品、设计稿、针线、小饰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
 
珍奇罕见地失去了耐心,甚至有点粗暴地将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往雪地上倾倒,任由它们散落一地。
 
“啊!就是这件!”她终于翻出一条丝质的方巾,印着精美紫罗兰图案,兴奋地一甩,“看!这上面绣了朵花!紫罗兰!是不是很漂亮?”
 
珍奇将方巾凑近孩子们。
 
但她得到更多的是困惑——这冰冷的丝线和图案,和他们一代代描述中“香香、软软”的东西,似乎不太一样。
 
“其实我不怎么想带这条丝巾的,嫌它太俗气了,但,幸好带了过来。”珍奇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复她以往的端庄,心中很不宁静,“你帮我告诉他们。”
 
她转向我,语气带着恳求,“真正的花,比这个美一千倍,一万倍!它是活的!它有生命!它的颜色是天然的、流动的!它有香气,能吸引蝴蝶和蜜蜂!它在风中会轻轻摇摆,它尝起来就像是把春天送进来嘴里,来吧,跟他们讲。”
 
我啧了一声,“珍奇,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跟孩子开玩笑了吧?”
 
“玩笑?”她愣了,随即意识到什么,笑呵呵地说,“雏菊沙拉、水仙三明治、亲爱的,你不知道花店的三姐妹还顺带卖早点吗?”
 
“我的错,我该死,我又忘了这茬。”我一拍脑袋。
 
欸……个别基础设定已经融入三观,我是真改不了。
 
“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赶紧把话题拉回孩子们身上,试图弥补。
 
“兔子!”一个胆大的孩子突然喊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
 
“兔子么?”听到我的转述后,小蝶温柔的声音立刻响起,她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眼中充满了对这些孩子的怜爱,为他们一一解答。
 
“龙!”另一个孩子指着正蹲在暮光闪闪背上的穗龙喊道。
 
“嘿!看这里!”穗龙立刻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噗地一声喷出一小簇绿色的、完全无害的可爱火苗,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孩子们又惊又喜,发出低低的赞叹声,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珍奇的眼睛有点湿,不住地对我和暮光说:“亲爱的,你们真的做得很好,没有谁该遭受这样的命运,没有谁该在那样的封印里一代又一代的活下去。”
 
早已有成年的影魔在不远处紧张地围观,但瞧见小马和孩子之间似乎愈发融洽,也稍稍放下些心来。
 
暮光拍拍我,“帮我翻译一下。”
 
我点点头,忍不住乱想起来,总有种翻译官的感觉。
 
“我以小马利亚,友谊公主的名义承诺。”暮光说,语气坚定,“这只是开始。我们还会再来,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
 
“诅咒解除的时候,水晶帝国也遇到了严重的粮食短缺,我们已经有了经验。现在荒原影魔聚落规模小得多,但更要规划好。”
 
暮光最后看向荒原影魔们,目光充满鼓励:“也许,等你们安顿下来,适应了新的生活,很快也能派出代表,参加未来某一届的小马利亚大赛了。”
 
“我们……也能参加吗?”有影魔震惊地问。
 
“何时说过只有小马才能参加。”暮光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看看如今这一届大赛,小马、夜骐、野牛、狮鹫……未来,只会有更多不同的生灵加入这个展示友谊与竞技精神的舞台。”
 
“我作为友谊公主,真诚地期待你们参加。”暮光的声音充满感染力,“希望那一天能尽早来到。”
 
这群影魔摆脱了封印,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有着惶恐与不安。
 
一小部分罪大恶极的影魔被抓捕了,但在他们眼里,这又有多少区分呢,就是给小马捉去坐牢杀头罢了,谁知道小马们哪天又会换了心思,打算斩草除根。
 
那么,今日这支援助队,以及友谊公主,则是让他们彻底安下心来。
 
 
返回的路上,余晖给雪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映照在暮光闪闪神采奕奕的脸上。她微微昂着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呼,这应该是公开场合最完美、最流畅、也最恰到好处的一次演讲了!”
 
她甚至忍不住复盘起来:“感觉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既表达了期许,又传递了善意,还强调了团结的重要性!”
 
“表现还行吧,公主身份是拿捏住了,不过……暮光,你这有点不政治正确,有违公主素养呀。”我故意说。
 
“你又乱讲,我可觉得刚刚发挥得格外好。”她白了我一眼。
 
“天马、陆马、独角兽、夜骐,四族同为小马,这是现在的官方口径。”我比了个四的手势,你刚刚列举的时候,还是单独把夜骐拎出来了,这宣传口径都没对上,纠结细节的话,这可是严重的事故。”
 
“啊!”暮光猛地停住脚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两只前蹄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刚才的意气风发瞬间烟消云散。
 
“天哪天哪!我……我当时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措辞细节,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看着她真的慌了,我又得劝起来,“我只是提醒你,哎呀,别急,又没谁记你讲得啥,那群影魔也搞不清这些弯弯绕绕,没事的。”
 
“我没急,我就是喊一声......”她哼唧道。
 
云宝在旁边嘎嘎直乐:“得了吧暮暮,你刚才那声‘啊’比我的彩虹音爆都响!”
 
穗龙劝慰着:“暮光,你说错几句话而已,怎么会影响和夜骐们的交情啊。”
 
看着大家或调侃或安慰的反应,暮光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嘟囔着埋头加快了脚步。
 
我笑着,看向队伍前方,当瞥到两个身影时,这笑意便维持不住了。
 
森布拉和希望辐光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正好处于巡逻队员的视线范围内。
 
我加快步伐,同森布拉并肩而行,他诧异地看向我,困惑于我怎么会主动和他接触。希望辐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默默拉开了几步距离,留给我们空间。
 
我开口:“你得庆幸,小马的文化里,终归是太心软,太善良了。水晶帝国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在亲历者的伤口都没长好的时候派出去了只援助队。”
 
森布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深紫色的身影在铅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重。他没有看我,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我已经……”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试图结束话题的疲惫,却又被我硬生生截断。
 
“啊,已经!已经悔过了,已经在赎罪了!”我语气陡然转厉。
 
“万一呢,万一你只是一时消沉了。”我冷笑道,“要是时局有变,你的同胞里又有谁动了心思,簇拥着你,喊国王,喊复仇,你会无动于衷么?”
 
他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我,把那种礼貌和尊敬扯去了,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质疑,却又找不到办法去证明的麻木疲倦。他沉默着,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对抗。
 
我也同样无力:“别这么看着我,我现在也做不得什么了,也不可能把你重新关回去。”
 
我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告诉你,许多小马警惕你和你的同族们,不,还不止是警惕,简直是恨得要命,几欲除之而后快。”
 
“我知道。”森布拉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
 
我话锋一转:“但也有不少,是真的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他们是给打落了牙齿,也宁愿和着血一块自己吞了,把那些仇啊怨啊,全部在这里戛然而止。才有那么一大群水晶小马,跑到荒原影魔的地盘上来支援。”
 
森布拉依然伫立在原地,寒风吹动他漆黑的鬃毛和斗篷,似是无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几乎是战栗着说:“这群小马,唉……他们先是饶过了你,又放过了残存的荒原影魔。现在,真的,别再选错一回了。”
 
“言尽于此。”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等等。”他叫住我,目光复杂地说,“其实,该叫荒原影族才对,谁会管自己叫魔呢。”
 
“那得靠你们自己了。”我留下最后四个字,“好自为之。”
 
 
 
 
 
 
 
PS:时隔一个半月的更新,好忙啊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