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规模不大,但成员复杂的奇怪队伍驻扎在山脚附近的雪原。队伍由三类截然不同的团体组成,本地平民,卫队和水晶巡逻队的士兵,还有南方调集过来的施工队。
施工现场是个长宽几十米,深约两米的大坑,三四匹小马为一组,围成圈,你一下我一下地抡起重锤,好将铁楔子砸进这硬邦邦的冻土里。反复若干次,直到缝隙喀拉喀拉地蔓延成一条,再动用铁锹把剥离的土块挖出来。
尽管有士兵们的协助,大大加快了挖掘进度,前面几个地点仍然一无所获。要是不赶在十月份大雪封山前完成挖掘工作,恐怕就得拖到来年入夏了。
我杵着锹,不安地思考着后续可能的发展,一时有些分心,松了手。
“顾问?”
一旁的天马用翅膀接住铁锹,诧异地问了声:“顾问,卫队今晚就要撤回坎特洛特了,您还打算待在这里吗?”
“对。”我打量着他的脸,迟疑道。
实话说吧,我这个顾问其实当得挺操蛋的,这么久了,卫队里能叫出名字的没几个。头一回把名字记下来,还是对着花名册,把那几叠伤亡名单抄下去的时候。可最后,我对他们的印象也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这位正好也是先前向坎特洛特传信的信使,应该是叫翔云,云中城来的,卫队里少数的外地马。
我继续说:“你们回去就是,我在这还要待段时间。”
“就这么一直守着么?”他埋头往地上干了几锹,无奈道,“也看不到结果啊。”
“暂时还没有。”我抿住嘴,“但总得有个结果的。”
顺着我的视线,翔云朝周遭看去。
平民们紧紧围在坑旁,神色悲戚,眼巴巴地张望着挖出的每一锹土块。要不是有士兵的劝阻,他们恐怕已经挤下去了。年长些的还在硬撑,哪怕流泪也要低下头去,装作是刺骨寒风让自己咳嗽几声,这才胡乱抹了把脸。
而那些当弟弟妹妹的乃至半大的幼驹,早已经哭得嗓子也哑了。他们披着士兵们匀出的厚斗篷,在寒风下圆睁大眼睛,呆愣得像块木头。
巡逻队的士兵不愿意哭,亲自站在这里时,痛苦和愤怒像根针似的扎坏了他们的泪腺,叫他们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扭过头去,更加凶狠地,低声喃喃道:“那个坏蛋……疯狗……”
翔云神色一黯,也许是被这气氛感染了,也许是联想起了卫队的牺牲:“这里靠顾问您了!”
扳手——那个极北线修筑时的工程师,从坑另一侧预留的斜坡翻下来。他戴着顶包住大半张脸的帽子,毛发混着泥垢相互板结,眼神透着疲惫。
但一见着周遭比冻土还冰冷的气氛,他便强行振作起来,抖落身上未融的雪,故意用欢快的声音打气道:“哎呀,进展很顺利,我有预感咱们找对地方了!”
巡逻队的代表亲自走过去,他冻得有些发紫的脸颊动了动,沙哑道:“感谢。”
“嗨呀,绷这么紧干嘛。”扳手自来熟地凑过来,热络道。
“抱歉,我实在没法轻松起来。”代表勉强笑笑。
森布拉的诅咒“几乎”覆盖了整个水晶帝国,而位于北部边境的十三号营地,不巧就位于范围之外。于是,一道名为时间的万丈深渊横跨在此,过去的,现在的,无人能跨过它。
一千年来,周遭环境改变了很多,再加上帝国回归以来的种种混乱,十三号营地的位置到现在才大概确定。当挖掘工作开始后,巡逻队的士兵们自发赶到了这里,陪同那些失踪战友的亲眷们,如松般动也不动地守候消息。
“造孽哟。”扳手用力吸下鼻子,转过来狐疑地看向我和翔云,“你们呢,卫队怎么也对水晶帝国的哨所这么上心了?”
“为了保证在审判里能彻底按死森布拉。”我回答道,顺带给卫队撇清了关系,“这算是我们的个人行为吧,和卫队没太大关系,就是担心森布拉真给赦免了。”
“他妈的!森布拉三次入侵水晶帝国,水晶小马怎么可能饶得了他!”扳手不假思索地叫道。
“不排除真有这个可能。”我苦笑一声。
对森布拉的审判即将开始,然而我从各方渠道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在整场入侵中约束了士兵,保住了反抗分子们的性命,又到最后的反戈一击,帮助暮光他们击败了荒原影魔。
好一个两头下注啊,倘若荒原影魔得胜,森布拉就心安理得地坐在宝座上,一旦局势变化,他就跳将出来,反手把属下们卖给小马,好换得战后安宁。
最不妙的是,倘若小马们真吃了这套浪子回头的把戏该怎么办?
无论是战争伤亡统计,还是森布拉阻止屠杀,主动激活水晶之心的行为,这些是已然确定了的。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审判加上枚砝码。
扳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呵,他讨不来好的。就连那位EEA的大会长也跟我们说了,森布拉必须死!”
“驹绝?”我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见过他?”
EEA撤离得要早两天,尽管在荒原影魔战败后,坎特洛特周遭的幻形灵军队立刻作鸟兽散,但边境地带的局势反而更加恶劣。我倒是知道他们撤离的时候闹出了好一番动静,据说驹绝甚至在火车站即兴发表了一场演讲,反响还不小。但具体讲了什么,这我就不清楚了。
“EEA撤离的时候我凑了个热闹,不过呢,我听不得那些长篇大论文绉绉的,也没记太清,就记得一句话说得特好的。”扳手顿时收敛了表情,扮出一副古井不波的僵尸样,阴恻恻地说,“见了血的野兽,唯有一死——”
“说得真好啊,他见了血,就必须死!”说此话时,扳手前蹄奋力一踩,这马儿腿脚真是铁锤似的,往地上砸出一片碎土,正如森布拉要迎接的命运。
我刚想附和,却忽然被野兽二字刺痛了。这审判是要给先前所有的血泪,为那些牺牲和受难做个交代,要将森布拉的罪行一桩桩数清楚,再让他以死谢罪,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吊死一头咬人疯狗。
将它降低到什么野兽害人的程度,反而玷污了审判的意义。呵……不过以驹绝的角度来说,我也只是头尚未见血的野兽罢了吧。
扳手眨了眨眼,似乎对我突然一声不吭有些疑惑。
“找到了!”一声惊喜的喊叫打破了沉默。
还是城里头舒服,至少不怎么刮风,这几天野外扎营可把我折腾的够呛。
我站在中央高塔下,水晶之心漂浮在基座上,继续着它似乎永不停止的旋转,每个切面都折射出四周的景象,仿佛有十几个水晶帝国消失又出现。
有这么种说法,当注视着水晶之心时,它将反射出你的未来。在我看来,大概只是无稽之谈吧,我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只瞧见了自己这张臭脸,瞧不见什么未来。
倘若真能看到未来,当年的水晶小马又怎么会沦落到此境地呢?
“您可以进去了!”中央高塔的守卫喊道,放我进去。
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仿佛登山长阶一般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又是这破玩意儿……每回要进中央高塔,都得一场痛苦、漫长、时时刻刻倚着扶手,免得自己一口气滚到底摔成粉碎性骨折的折磨。
要我说,行政机构压根就不该安置在这种塔楼里,建筑面积全给楼梯了,回头交份材料,哼哧哼哧爬一两千级台阶,盖个章,又是一两千。
站在门口,我确认了一遍地方才敲门。
“请进吧。”一个温和的女声回答道。
房间里的雌驹奋笔疾书着,她有着蓝冰般晶莹的长鬃,但多日未曾打理,撇在一边。尽管焦虑和疲惫让她稍显憔悴,仍然显得天真纯洁,甚至还有了种叫人怜惜的气质。单看外表,实在没法将她和森布拉联系起来。
这就是希望辐光,水晶帝国的一员,曾经两公主的学生,释放了森布拉的昏蛋。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她靠自己单枪匹马地整理出了为森布拉辩护的证据,不得不说,希望辐光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工作。
希望辐光见进来的并非小马,不由得怔住了。她将笔停住,收好文件,眼中带着些许惊讶和防备,问道:“卫队的那个人类,你来做什么?”
我简短道: “希望辐光女士,我受水晶帝国指派,作为你的联络人,这段时间如果有任何疑问和需求,随时可以告知我。”
说是联络人,我心里头清楚,这其实更像是监督者。
在塞拉斯提亚和音韵的作保下,希望辐光被认定为受森布拉蛊惑的受害者,加之她说动森布拉反戈一击的贡献,这位公主的好学生,从一开始就不在审判的范畴里。
但至少我还能盯住她。
“很好。”她立刻起身,焦虑地说:“我需要去见森布拉一面。”
“好的,我会去安排的。”
“我是说现在!”她提高了音量,激动地喊道。
“这不现实,今天的审判马上就要开始了,要见面的话,最快也只能等到今晚了。”我拒绝道,“也许你应该提早几天申请的。”
“可之前他们都让我和联络人申请,你现在才来,却告诉我必须等今天的审判结束?!”希望辐光气恼地反问。
“因为在程序上,只有在审判开始时,才会给你安排联络人。”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道歉,“女士,我很抱歉,但这也不是我能干涉的,请见谅。”
她的情绪很快又平复下去,似乎是这几日对此类敷衍习以为常一般,沉声道:“那就安排在今晚见面,此外,我需要你确保辩方证马能顺利到场。”
“当然。”我点点头。
准备前往体育馆时,我却撞见了暮光,此前我一直以为她和大家都一起回小马谷去了,没想到她和我一样也待在水晶帝国。
我招呼她道:“暮光,你没回去吗?”
“没,我还得履行一下,呵。”她顿了顿,很无奈地说,“公主职责,审判现场需要有位坎特洛特的公主在场见证。”
“就是充当背景板喽?”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暮光眼睛一翻,“好啦,背景板也有背景板的用嘛。”
公主们的位置在观众席中部,正对审判台。跟着音韵,暮光很是乖巧地坐在了她座位旁边,摆出标准的微笑挥蹄姿势。托她的福,我的位置给挪到了暮光后面一排。
严格来说,这是一场有些不合规的审判。水晶帝国的古代法和坎特洛特沿袭的法律体系差别甚大,而森布拉罪行的复杂,又是两地都从未面对过的。各种因素下,审判的程序也花了一番功夫来敲定。
最终的结论是,从自愿报名者中选取符合要求者,组成控方和辩方,在法官的主持下进行审判,但最终的裁决却依赖于水晶帝国全体成年民众的投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由一国民众组成的超级陪审团。
这对森布拉非常不利,水晶小马们只可能报名作为控方,而辩方只有一个,也就是希望辐光自己。
为小马利亚大赛修筑的体育馆,设计中原本能容纳两万名观众,此时经过重新规划,挤进了整整四万出头的听众。
紧急架设的广播树立在城市的每一个路口,向未能进入体育馆的市民们实时播报审判的过程,更有成队的天马整装待发,准备将简报送达到荒原上的每一个聚落。极北之国屏息凝神,注视着他们有史以来最大的罪犯将如何接受审判。
“无论结局如何,这场千年审判都将为北极星翻开一个崭新的篇章。”坎特洛特邮报如此写到。
法官入席,他的声音经过扩音魔法层层放大,在偌大的体育场也能保证清晰可闻:“审判开始,本次审判是对嫌犯森布拉所犯罪行进行审议。”
“辩方准备完毕!”
辩方首先出场的是名水晶帝国的官员,他朝法官点点头,又向公主的方向颔首致意,这才开口:“本案嫌犯森布拉,属荒原影魔一族,以水晶小马身份潜入我国,先后发动三次袭击,控方整理其罪行后,集中为三项,指控其犯下战争罪,屠杀罪,谋杀罪三重罪行。”
“荒野影魔的入侵,造成伤亡上千,五条街区严重损毁,先前的重建工作毁于一旦,具体财产损失仍在统计,控方认为,作为荒原影魔的首脑,森布拉必须对此承担主要责任,在此我指控其犯下战争罪。”
一位位证马站上证马席,陈述着自己的遭遇。
饶是水晶小马们亲身经历了整场灾难,随着抽象的灾难具象为一桩桩惨剧,他们也陷入了震惊之中。
“刽子手!”
“恶魔!”
“把他关进塔塔洛斯!”
“要我说就该杀了他!”
种种杂乱的呼喊渐渐统一起来,变做短促的口号,不只是体育场内,是来自全城,这声浪隆隆地飞向城市上空。仔细去听,才能分辨出是千千万万个声音相互叠加,将每一字都拉得极长。
“有罪!”
“有罪!”
“有罪!”
好啊!我紧紧地攥住了手,愤怒是最汹涌的情绪,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旁听者发声,也会显得无边无际,这怒火形成的风暴能将森布拉撕个粉碎。
所谓千夫所指,无病而死,不是谁都能忍受得了台下那无数道喷火的目光和暴怒的啸叫。可无论是森布拉还是希望辐光都没有反应。
“肃静!肃静!”即便有扩音魔法的加持,与台下相比,法官的声音仍显得又细又小。种种喧闹将近十分钟后,才渐渐平息下去。
“请诸位保持冷静,不要再影响审判进程。”法官很是无奈地强调道,“请辩方发言。”
轮到希望辐光发言了,她只身面对体育馆内万千视线,坦然地说:“森布拉并非荒原影魔的首脑。”
听众对这颠倒黑白的话术纷纷嘘声一片,当初国王陛下好生威风,怎么今日又将自己摘了出去。
“你们想知道森布拉国王是怎么来的吗?”希望辐光无所动摇,在狂风暴雨般的敌意面前,她始终拒绝屈服,“荒原影魔被封印后,他们为了突破封印,挑选了族群中体弱多病的幼崽,强行将他的身体塑造成了水晶小马。”
控方打断道:“为什么要专门选出幼崽?”
“荒原影魔需要先将选中的个体扭曲成水晶小马的形态,才能突破封印,如果具有太强的力量,会显著降低成功率。”希望辐光冷冰冰地回答道,“这需要反复实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声音却微微颤抖起来,隐藏不住内心的哀伤:“即使是这样,每年的庆典上,水晶之心力量最强大的那天,森布拉体内荒原影魔的力量会使他被撕成千百块碎片,水晶小马的身体又勉强令他重新拼凑回去。这样的痛苦,从他到达水晶帝国开始,遭受了十八个年头,直到我获得了可爱标志那年,他逃离了水晶帝国。”
“森布拉在逃亡期间感知到了荒原影魔的呼唤,作为经过种种改造的实验品,他年轻的生命中,对水晶之心的印象就是年复一年的折磨,才会在荒原影魔的指引下开始筹划对水晶帝国的入侵。”
“尽管如此,森布拉仍然没有放弃内心的光明。我不明白,难道当他选择与那些邪恶的同族决裂,抱着同归于尽的信念选择了水晶之心后,水晶帝国却要亲自处死他吗?”
辩方出席的证马们也证实了,森布拉在交战期间不仅未曾下达过作战命令,反而严令士兵禁止杀戮平民与俘虏。当他激发水晶之心时,自己也几乎粉身碎骨,是音韵和暮光从旁协助,才保下了他的性命。
“综上所述,辩方认为,森布拉只是荒原影魔丢出来奉作国王的实验品,对其犯有战争罪的指控并不成立。”希望辐光掷地有声地总结,这话仍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与审判刚开始相比明显小多了。
啊,真是个很好的故事,昔日的恶徒同命运决裂,幡然悔悟,选择了一条新的道路。不过,要是一个悲情故事就能为森布拉辩解,我们同样有故事。
第二批控方走上了审判台,引起了一阵嘈杂,只因来者根本不是水晶小马,乃是几个最普通不过的北境山民,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是刚刚赶到水晶帝国的。他们个个对森布拉怒目而视,仿佛恨不得冲上去亲自掐死他。
为首者站在控方席,言辞激烈地喊道:“我要在此代表我们的先祖,指控森布拉犯下的屠杀罪行!”
希望辐光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抗议!森布拉从来没有进行过屠杀,而且这些控方代表根本不是水晶帝国国民,让他们充当控方是严重的违规。”
“抗议有效,请控方解释。”法官同样对这批未知身份的小马疑惑不解。
“我们的确来自北境。”控方愤然道, “但我们,也是一千年前水晶帝国的遗民!”
“什么?”暮光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前倾身子,向暮光解释道:“森布拉的诅咒覆盖了几乎整个水晶帝国,但在北部边境中水晶巡逻队的据点哨岗并未受到影响。”
我们至今不能完全确定这些巡逻队员的遭遇,只能根据哨所遗址残留下的线索去推测。
森布拉旋起旋灭,带走水晶帝国后。这些边境残存的巡逻队员们先是会困惑于迟迟未到的补给,而当他们步履蹒跚地向首都撤退时,先是会发现沿途的一切村庄都变成了无人区。若是不死心地到达水晶城的位置,这些可怜虫将会迎来彻底的绝望。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默的冰雪,仿佛在一瞬间,无穷无尽的冰风暴吞没了水晶帝国。他们的家乡、他们的亲人,荡然无存。
这些惊惶不定,失去一切的小马们该是怀着怎样的心境,辗转到北境定居的呢?
伴随着这些遗民的陈述,在场的听众再一次被震撼了。
“公主在上……”就连法官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他压下情绪,维持审判继续,“请控方呈递证据。”
扳手作为证马,紧跟着发言:“我们发掘出了当年的哨岗残骸和遗留书信,证明城外的巡逻队员们并没有收到诅咒影响。”
他本来只需要作为施工队的代表提交证据,可当讲完话后,扳手却站在证马席愣愣地一动不动。
“证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提醒他。
“有!”扳手举起蹄,打气般地叫道,“他妈的,活着干死了算!”
在听众们惊讶的眼神中,他像台火车头似的冲进了控方席,滔滔不绝起来:“经历生离死别的,又何止这些巡逻队员和他们的亲眷?!”
“除巡逻队外,共计两百四十二名水晶小马在诅咒生效时处于水晶帝国之外,对于这部分失踪者,甚至连去向都无法确认。”
这健壮汉子伸出蹄,直指森布拉,一副怒目金刚的样子:“我在此指控森布拉亲自犯下的屠杀罪行!这野兽必须死!”
“请证马冷静,你只需要做出证词就够了。”法官阻止了扳手越俎代庖的行径,让守卫将他请了下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怒意,“请辩方发言!”
希望辐光显得慌张起来:“森布拉并没有杀害他们,这……这从头到尾都不算屠杀,封印之外的水晶小马同样度过了自己的生活啊。”
我有些好奇暮光的想法,从后头拍拍她,出声道:“你怎么看?”
她沉默了好一阵,似乎是在思考,才回答我:“这……情况太复杂了。但毕竟他没有进行大屠杀,两套法律都不可能将这认定成屠杀的。”
“没有吗?森布拉没有直接害死那些巡逻队员,却用一千年的间隔斩断了他们一切的社会关系。”我冷然道,“对他们尚在世间的亲友而言,这和屠杀又有什么……天哪……”
我突然有点恍惚,一下子瘫在座位上。
“你还好吗?”暮光注意到我声音不对劲,却不方便回头,只能询问道。
“我……没事……”我虚弱地摆摆手,让暮光别放心上。
“法条是一回事,可实际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回到现在的话题,幽幽道,“现在的水晶帝国,让我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暮光问。
我伸出手来,在空中抚摸着整个帝国如有实质的怒火,一字一顿地念道:“国人皆曰可杀!”
战争、屠杀、以及对原统治者爱茉公主的谋杀,给他注定的死亡吧!
第一日的审判就此结束,关于屠杀罪的相关证据基本呈递完毕。而接下来关于森布拉谋杀爱茉公主的罪行更加无可争议,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整场审判就会彻底结束了。
按预先安排的,我带着希望辐光进入了关押森布拉的监牢,默默站在一边监督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还好吗?”希望辐光飞奔到了森布拉面前。
“啊,希望,都还好的,别担心。”森布拉有些惊喜,没想到关押期间还能看见她。
在我以往所见中,这魔王永远是一副叫嚣着毁天灭地的疯魔样,此刻身陷囹圄反倒有了点人味。他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仍是灰皮毛绿眸子的模样,可细看下来似乎少了点过去的邪气,像是被洗刷了一遍。
他注意到了我的在场,脸上挂起叫人作呕的微笑,问好道:“啊,您好,我真的得感谢你们的英勇。”
“谁都会犯错,有的错需要活着赎罪。而有的错,唯一的赎罪方式就是死亡。”我懒得同他装些什么,直言不讳道,“这是告慰生者的唯一方法。”
森布拉的微笑凝滞了,正当我以为他要摘下这幅恶心的伪善表情,破口大骂时,他却只是点点头。
“我明白这一点。”他肃穆道。
“别听他的鬼话!”希望辐光转头恨恨地盯过来,秀丽的面容在愤怒下也扭曲了,喊道,“你知道森布拉都遭受了什么吗?!”
“你知道整个水晶帝国遭受了什么吗?”我缓步走向她,逼视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希望辐光还要争辩,却被森布拉阻止了。
“希望——”隔着监牢,森布拉对他的伴侣摇摇头,以一种接受命运的口吻说,“就这样吧。”
“可你已经,已经拯救了大家啊,你证明了自己明明不是什么怪物的,凭什么还要这样。”希望辐光牵住了森布拉伸出的蹄子,小声啜泣道,“这不公平!”
“但也是我让他们陷入险境的。”森布拉试图再靠近一点,可冰冷的囚栏不会为他的情感而让开,他和希望辐光之间始终被那些铁栅栏分隔开来。
森布拉只能将蹄放在爱马的脸庞上,轻抚着安慰她:“亲爱的,这很公平。”
希望辐光终于平静了一点,他们就这样牵着对方,相互叙述着,没有多聊审判的事,大都是以前他们在水晶帝国的童年生活。
“我该走了,还是有些能做的。”希望辐光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蹄,亲昵地说,“桑伯,请相信我吧。”
“嗯,我当然相信你。”森布拉凝视着爱马。
注视着希望辐光走远后,我才打算跟上她离开监狱,但森布拉竟然主动叫住了我。
“您能帮我保存这封信吗?”他脸上诚恳,神色泰然,就好像心甘情愿地赴死,“待审判结束后,替我交给希望。”
我盯着他,试图看出些端倪。可这家伙似乎是因为希望辐光的离开彻底放松了,仿佛卸下一切责任和防备。
“行。”我没对他多说什么,接过信。
“您不会提前拆开来吧?”森布拉朝我眨眨眼,开玩笑似的问。
我当他面将信收好,嫌恶地说:“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我并不在乎他给希望辐光的信里写了些什么,安慰,自白,哪怕是鼓动她为自己复仇,随他们去吧,我一心想着让审判尘埃落定。
我就此离开,走出监牢,发现暮光此时居然在希望辐光旁边。
“暮光?”我不解地走向她。
“我不是很放心,打算过来看看。”暮光朝我笑笑。
“一切都是公事公办。”我板着脸,当着希望辐光的面说,“请相信我,非要说的话,我同样不愿意有半点不公,这场审判就该以最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姿态,将森布拉钉死在审判席。”
暮光有些犹豫,她忧心忡忡地问我:“那为什么联络人会在审判当天才配给希望辐光呢,为什么辩方只有她自己呢?”
“这是一些……程序上的弊端,水晶帝国第一次进行这种规模的审判,难免的。”我有些烦躁,皱眉道。
暮光主动将我拉到一边,避开了希望辐光,仰面用恳请的语气问道:“请看着我,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信吗?”
这些程序上的刁难固然不是我推动的,可我也从来没有尝试过避免。实话实说吧,我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公正,规则之内对森布拉的审判弄些手段,我甚至乐见其成。
“好了,木已成舟,说这些没意义了!”我有些粗暴地撇下暮光,想就此打住,“就这样吧。”
暮光拉住了我,焦急地说:“红蛙等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这场审判本来没必要这样的!”
她的确没有半点责问的意味,只是关切地问道:“能和我讲讲你在烦恼些什么吗?”
在暮光灼灼的视线下,我怎么说得出拒绝或是谎言呢。
“我实在是放不下,要是审判结果出了差错该怎么办。”我哀叹道,卫队尽数撤回了坎特洛特,只留我一个在水晶帝国,就好像所有责任也压在了我肩上,我必须对得起翔云,对得起强翼,对得起这些曾战斗在此的士兵们才行。
“我理解的。”她点点头,“但是,如果这场审判的公正被破坏了,难道不是另一种差错吗,你不相信水晶小马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暮光没有要求我回答,她小步走到前头,笑盈盈地催促我:“来吧,我们一块回去吧。”
可要是水晶小马们眼中的正确不是真正的正确呢?我忍不住如此想到,不,他们是森布拉种种行径下最大的受害者,如果他们做出了选择,难道还有谁能比他们更有资格去裁决森布拉的命运吗?
好吧,败给你了,暮光,我百感交集地跟上了暮光。
当我们回去后,希望辐光再一次提出了要求:“我想和控方代表们谈谈。”
“威胁控方代表?”我挑衅地问道。
希望辐光紧咬着牙,含怒道:“我不会干出这种事的,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一起过来!”
暮光朝我摇摇头,低声道:“别再这样了……我也会监督她的。”
在暮光的劝说下,我最终同意了:“好吧,但前提是他们愿意见你。”
“您好?”希望辐光敲着一位控方代表的家门。
门推了开来,一匹陆马雌驹站在屋内。
“这里不欢迎你。”眼见是希望辐光,雌驹撂下一句话,当即就要关住大门。
“请等等!”暮光侧身挤过来,止住了女主人关门的动作。
“暮光闪闪殿下,红蛙先生。”雌驹这才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讶异地问候道,紧接着叹了口气,“算了,都进来吧……”
雌驹直接叫出了我们的名字,暮光倒还好说,透明公主再怎么说也是个公主了。可我……我下意识摸下脸,难不成是人类模样的加成,才弄得这么出名?
“请稍微等一等。”她让我们先自行落座,转头从房间里领出匹小雄驹,“妈妈有些事要忙,今天想去朋友家和他一起过夜吗?”
孩子见家中突然来了这么多外人,本来还有些畏缩,一听能去小伙伴家过夜,立刻不假思索地喊道:“想!”
“好了,妈妈就带你去。”
片刻后,雌驹返回家中,朝我和暮光歉意地笑笑:“久等了。”
真奇怪,我总感觉对她有点印象。而且这雌驹明明和希望辐光并不相像,可她的神色却让我感到有些联系。
那是什么呢?我思索着,就像是在我初见希望辐光时,她那憔悴面容下深藏的情感是什么?我忽然察觉过来,那是一种类似的巨大哀伤。
朝着雌驹,我不确定地问道:“我们见过?”
“我叫辉光。”她期待地问我,“水晶帝国刚回归的时候,您还有印象吗?”
这面孔渐渐和记忆重合在一起。
“啊!是你,当时问我森布拉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我一时哑然,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吃力地说,“抱歉。”
“没事的,大家都尽力了。”辉光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却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您为什么一定要指控森布拉呢?”希望辐光用真诚的眼神看向辉光,发问道。
辉光怔怔地望着希望辐光,仿佛震惊于她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不愿意回答你,希望辐光女士,请离开吧。”我主动站起身来,想把希望辐光带走。
“等等!”辉光止住了我,喃喃道,“呵,居然是不知道,就是到现在都不知道。”
“那就请说吧。”希望辐光请她继续。
“我丈夫被森布拉亲自害死了。”辉光说此话时,全身都激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抑制不住两行清泪从眼中流下,“这个理由够么?”
在我心中,一股火焰倏然烧了起来。
“您的丈夫是……”暮光愕然地看向辉光。
“对,他是驻守在十三号哨岗的队员。”辉光悲苦地点点头,“我当时……没敢去挖掘现场,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告诉孩子。”
“他还不知道?”我问道,那股火烧得我如坐针毡。
“不知道,但总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呀。”辉光哽咽一声。
我愤慨地喝问希望辐光:“你到现在还要替森布拉辩解吗?”
她局促不安,好像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局面,半天才虚弱地呻吟道:“那是个意外……”
“好了。”辉光不知何时将泪水拭去,将自己化作了一块坚冰,仿佛不愿在希望辐光面前流露出半点脆弱,冷笑道,“对我们一家来说,有区别么……我高高在上的王后啊。”
“您的丈夫亲自从我身边夺走了我的丈夫,我要向他复仇,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我终于明白那种类似的巨大哀伤是什么了。
这一击几乎打垮了希望辐光,自此之后,她始终一言不发。当离开辉光家之后,这独角兽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街上,仿佛是具丢了魂的傀儡。
“真不用做什么吗?”暮光有些不忍心。
“自作孽不可活。”我摇摇头,看在暮光的份上给了个承诺,“好了,只要她别去寻死觅活干扰到后续审判,剩下的都不关我事。”
PS:再来一章,水晶围城的剧情就能圆满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