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ct III ~ 29 ~ The Longest Night ~
~第三幕~29~最漫长的一夜~
初翻:学有所长丨润色&校对:CYAN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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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瑞回到飞火的住处时,胃里就像有个结一直在绞来绞去。一线希望维系着她的斗志,尽管她明白它并不牢靠,随时可能断裂。她已经一败涂地了,很难想象情况还会更糟。
事已至此,她只紧紧抓住一个信念。
根本没有什么地图。因此,只要找齐书就一定,一定能放暮暮自由。
只是……无序回来了。
他不偏不倚地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甩下一串困扰她的谜语。她曾相信的事实都变了味,然而……事实证明,无序说的都是对的,不是吗?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正是这一点搞得她心烦意乱,看来头疼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云宝猜得对,小苹花和泽科拉已经回到了公寓,正在一起翻阅小雌驹的新书。她们稍微聊了会天,独角兽发觉自己兴趣缺缺。她纠结要不要说起暮暮的事——良心劝告她要先等云宝回来——于是她克制住了,直到她坐定,这时,泽可拉看到了她的伤疤。
“这种魔法不管在何处都是如此醒目,只因我久居森林不得不常常应付。”泽科拉说,用蹄子在伤疤上方画起了圈。她用她的母语念叨了些什么,随即瑞瑞惊讶地感到腿上的疼痛消退了。
“腿上疼痛已经消去,”斑马说,“可惜,我无法让疤痕痊愈。”仪式结束,她把蹄收了回去,后退几步。“站起来吧,瑞瑞女士。”
瑞瑞照做,发现自己可以轻松站起来了,又吃了一惊。她情不自禁地用后蹄蹬地,这感觉就像伤彻底好了似的。“泽科拉!”她开心地跳着,“噢,我该怎么谢你呀?!”
泽科拉摇了摇头。“你的感激并无必要,我只愿看到你身体安康。”她坐回沙发上,“不过,为何你会跑进无尽之森?若非找我,又是为了什?”
瑞瑞犹豫了。本来都打算说了,可一想起有诅咒又打了退堂鼓。“啊,那个,你看啊……我……”
“小苹果曾告诉我,你常去森林,但是近来她遮遮掩掩,像是在保守什么秘密。”泽可拉继续说道,脸上的亲切骤然消失。“难道,你们寻到了一位远古之灵……?”
“没、没有!我们什么灵都没找到!”小苹花突然插嘴,貌似没有意识到这话有欲盖弥彰之嫌。
“我……我……”瑞瑞咬了咬牙,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透露她知道公主算是求助吗?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笑着说道:“哎呀,泽科拉!那种事我可不信啊,只不过是因为森林里矿石资源丰富,我去挖宝石来做衣服而已。再说了,你也知道四公主的传说不过是个骗小孩的故事。”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可从来没说起过那个故事。”泽可拉说。她转向小苹花。“在无尽之森深处,有一座古老的地下图书馆埋藏于一棵橡树。其中容纳了一个可怖的邪恶存在,”她瞥了眼瑞瑞,表情越发严峻,“要装作无视那股邪气,简直天方夜谭。”
“没有什么邪恶存在!”瑞瑞马上反驳,意识到话里的破绽,她连忙补充,“传说里的公主都是善良的,她们没有变坏。”
“恶毒的魔法充盈于此地,你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玩笑把戏。你也读过那神话,其分明提到:恶灵不仅代表混沌,也是制造不和的祸端。”
瑞瑞咬了咬嘴唇。泽科拉指的肯定是迷宫里的混沌魔法了。那个攻击她们的混沌傀儡显然完美符合邪恶的定义。哎!泽可拉她……她懂得那么多,却偏偏不能对她说起暮光,真是气死了!
“那个,要是你,呃,我是说假设一下,既然你早已得知了这位失落的公主那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告诉过别的小马呢?”瑞瑞问,暗暗祈祷这么问不会触发诅咒。
泽可拉微微一笑。“小马们大多对我满腹疑虑,又怎会信我这怪言怪语?”她又看向小苹花,拍了拍她的头。“小苹花,我有惊喜为你准备,要不去瞧瞧你的房间?”
“真的?!”小雌驹惊叫一声,跳下沙发冲了出去。
待她彻底离开,泽可拉看向瑞瑞。
“在我年幼时,做过这样一个梦,”泽可拉说,“那位图书馆里的公主震慑了我的灵魂,随即被邪术侵蚀了心神,变得邪恶残忍。与其对视,可怕之甚,她双目墨染,好似夜空暗无星辰。我决定告诉你,是因为那个梦里的我,正是一匹雌性独角兽,唯独这个细节无法遗漏。”
瑞瑞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泽科拉的话引起了她的想象:暮光闪闪失去自我,被混沌妖怪夺舍了心智,瑞瑞看着她表情变得木然,眼眸也填满了和恶灵的心如出一辙的漆黑。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梦中我化作的雌驹与你实为一马。瑞瑞,希望你谨听我一言:此行没有回头路,遇事绝不要踌躇。”
小苹花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瑞瑞心情忐忑,丢下一句“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啊”便告辞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摔,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睡觉,因为那样只会做噩梦。
于是,她放任思绪飘向暮暮。
她的暮暮。真正的暮光闪闪,而不是任何梦里的她。
她用蹄子去摩挲项链。暮暮这会儿在图书馆里做什么呢?她还好吗?瑞瑞第一次去中心城前送了她全套《无畏天马》,应该够她看到瑞瑞回来吧。
前提是她没有一天时间就全看完的话。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勾起了嘴角。那可是暮暮啊,肯定一天就看完了。
可随后,一个冰冷的低语接踵而至:她再也没法给暮暮带去新书了,多可惜,不是吗?瑞瑞马上强迫自己去想别的,把眼泪逼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透过窗户,她注意到夜幕即将降临,她又想起了无序。一想到刚他打过照面,感觉……好不真实。当时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过了几个小时后的现在,她才发觉这难以置信。她终于见到那个给她最心爱的小马带来无尽痛苦的生物了,而他做了什么?
约她出去共进晚餐。
这状况堪称奇异搞笑,定睛一看,字里行间还写满了“危险”。
想到他最后的叮嘱,瑞瑞良心十分纠结。要是她直接溜出去见他,谁也不会知道。要劝云宝不要跟着她应该也不是问题,但要是让恶灵知道了呢?要是他……
她辗转反侧,抬起眼皮,眉头紧绷。
反正他也没法再拿她怎样了吧?局面都已经彻底一边倒了,比起再达成什么企图,接下来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会给她带来希望。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了,她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睡着了。
她猛地坐起,倒吸一口气,“现在几点了?!”她惊呼道,把床头柜上的钟飘过来,一看才七点四十五分,释然了。她想着要不再休息几分钟,但忍下了这个诱惑,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睡着了。
她走出房间,发现泽可拉已经走了,云宝回来了。天马躺在沙发上,看上去睡得正香,瑞瑞想叫醒她,又改了主意,走到窗边去。她把鼻子贴到窗上,眯起眼睛,试图在窗外捕捉到无序的迹象。
“要是你在找泽科拉的话,她一小时前就走了。”
瑞瑞从牙齿缝漏出一声惊叫。云宝就坐在她旁边,已睡意全无,也正把鼻尖贴在窗上。
没等瑞瑞开口,云宝先看过来,瞧了瞧她的后腿。“嘿!你现在真能动了!行走时速终于从零提升到一英里了!”
瑞瑞好笑地甩个白眼,再次把目光转回街上。
“她有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信息吗?”瑞瑞问。
云宝鼓起嘴吹出噗的一声。“没。倒是知道了她挺喜欢在天马维加斯看演出的,至少说明这马能处。话说回来,我真心希望我们这一趟没把她给诅咒到,因为……哎,毕竟你看,她不就住在森林里吗?”她挠了挠鬃毛。“你呢?有听到什么有用的吗?”
“恐怕我这边也没什么收获,”她微微皱眉答道,“她貌似能感知到图书馆里的混沌魔法,这就是为什么她让送书的不要进去。”她顿了顿,“顺便一问,你知道一家叫L’Éternel Protecteur的餐厅在哪吗?”
云宝看向她,皱起眉头。“知道啊……谁跟你说的这个餐厅?”
瑞瑞眨了眨眼。“怎么了吗?只是好奇而已。我约了个熟马在那吃饭。”
“在这座城市的东边。斯派克以前最喜欢吃那家了,直到后来他,呃,长得太大了,就没法去吃了。”云宝说着,望向窗户,语气一顿,“那里也是暮光公主最喜欢的餐厅。”
瑞瑞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是啊。”云宝继续看着窗外说。“斯派克说在战争爆发前她经常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那家餐厅老板还很喜欢读书什么的,总之是挺不错一地方。”
瑞瑞胸口升起一股火。难怪无序要选这家餐厅,故意要在她伤口上撒盐是吧?
“你说的那个熟马是谁?”云宝看向瑞瑞,皱起眉头。“你不会把萍琪给叫来了吧?”
“才没!”瑞瑞生气地说,“说真的,这不关你……”顾不上把话说完,她瞧见一匹眼熟的雄驹正向房屋走来。
“嘿,瞧!那个谁过来了!”云宝喊道,蹄心和鼻尖都抵到了窗上。“走!我们去和他聊聊!也许他有新情报要来告诉我们呢!”
“云宝,等等,等等!”瑞瑞大喊,用魔法在云宝飞起来前拉住了她。快想啊,瑞瑞!“我……呃,必须先跟你坦白,其实我正要和他去吃饭。”
“啊?是他啊原来?!”云宝跺了一下蹄。“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想跟他聊聊!”
瑞瑞犹豫了。“是啊,我明白,但是……在我,呃,又回去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看上去比没有你在旁边时更自在!就像你之前说的,他这马已经有点老糊涂了,而且说实话,直面你这样的明星马本尊对一匹老马来说太紧张了,再说了——!如果我们两个一起去谈的话,不小心把他诅咒了的风险也会变高……但愿还没有吧!所以说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
云宝皱了皱眉。“……嗯,那好吧,行……但是!”她用蹄戳了戳瑞瑞的胸口。“要是你十二点之前还没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我还是信不过你不会偷跑去月影镇。”
瑞瑞忍住了呛回去的冲动。转念一想,这实际上对她是有好处的,要是她半夜还没回来,那便意味着那头魔鬼对她做了什么,而云宝会来找她,这么想更让马安心一点,虽然后续也免不了挨几个小时的骂,但是,唉,不是每个计划都能完美无缺的嘛。
“不会有事的,亲爱的。”她说着,从窗边走开了,云宝还在向下望着那匹雄驹。
她收拾好东西,道了声别便离开了公寓。每下一步楼梯,脚步似乎都要比上一步更沉重,而且她心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然而,她并不感到害怕。
好吧,也许还是有一点怕的。但无序是她目前仅有的线索了,这个想法遏制住了恐惧,令其刚好保持在一个不会拖累她的水平。
待她终于走出房屋,来到街上时,雄驹咧嘴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朝她挥蹄。
公主们在上,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游戏而已吗?
“啊,瑞瑞!真高兴见到你!”他大声说,瑞瑞飞速扫了一眼项链颜色确定了他的身份。他抬起头,也热情地向云宝挥了挥蹄,而不知情的云宝也隔着窗户回以挥蹄,幸好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到项链。“看样子你有好好遵守我们的约定!”
“你想要怎样,无序?”瑞瑞问,毫无顺着他的意的打算。
“我?嗐,只是想跟你一块散个步嘛!我已经很久没欣赏过这个糟糕的地方了!”他捋了捋胡子,看着来来往往的小马。“在小马们不像在看怪物一样看我时更是自在呢!”
“你就是个怪物。”瑞瑞呛道。
无序浮夸地倒吸一口气,一蹄按住胸口,“我?拜托,我从头到脚都是只标志的邪龙马!不过嘛……你要是喜欢我用别的形态……”他阴险地左右看了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
瑞瑞眯起眼睛,戒备地跟了上去,他们沿着一条小道,离公寓越来越远,最终走到了云宝也看不见的地方。他停下来等瑞瑞走近,然后比了一个奇怪的蹄势。
瑞瑞后退一步,盯着他,期待发生什么。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外表仍是老样子,只有脸上的坏笑越来越猖狂。瑞瑞心里瘆得慌,刚开口想问对方究竟哪变了,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也许这样会好些?”一个雌驹声,瑞瑞的头仿佛被重重敲了一下,她听出来了这是谁的。她被这声音刺痛了,胸口腾起一股怒火,却因更害怕转身而无法肆意倾泻。
她还是转身了,看到了那令她头晕目眩的可怕景象;天马模样的暮光闪闪就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同无序无二的猖狂笑容。时间仿佛停止了,她的脑子守住了理智,告诉她那不是暮光,可她的心……
她立在原地抵抗着眩晕感,强忍着眼泪,她死都不要被他看到自己被这一招伤到了的样子。“换个形态。”她恶狠狠地说,“立刻。马上!”
无……暮光无序……?暮序像被冒犯了似的倒吸了一口气,瑞瑞讨厌光是听到暮暮的声音就会令她一秒走神。“哎呀,瑞瑞,你为什么要冲我发火?”她摇了摇头,“我在向你示好啊!你不想她吗?所以我就变了变,满足你想和你的宝贝公主约会的幻想!说真的,你该感激才是!”
“感激?!”瑞瑞咆哮了出来,怒气越发不可收拾,“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的错,你还指望我——?!”
“瑞瑞,真是的!”那个化作送书马的无序开口,吸引了瑞瑞的仇恨。“我只是想鼓励你啊!再次看到暮光应该能推你一把!”
“走吧,”暮序说着,快步经过瑞瑞,走向附近的一条街道。“你也不想约会迟到,对吧?暮光公主可讨厌迟到呢!”
无序也跟了上去,回头喊了声瑞瑞,后者才不情愿地跟着他走。她只盯着雄驹看,因为看另一个超出了心脏的承受能力。她无比希望项链还能用,那样她就能叫出暮光然后借助她的魔法把两个无序都轰飞到马国之外。
他们穿过城市繁华的街道,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她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导致的,但很快就意识到大家是在看暮——伪装成暮暮的无序。起初她迷惑不解,因为那些小马甚至都不知道暮暮长什么样,随即,她反应过来……他们早就见过的,不是吗?
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经过的那尊雕像。
终于,一只独角兽小雌驹鼓起勇气跑到暮序面前,瑞瑞见状赶紧冲过去,生怕无序又生出什么鬼点子。
“唔,姐姐?”幼驹问,瑞瑞看见她眼里透着崇拜。“你长得好像公主的雕像哦!”她伸出蹄,想要摸一摸暮序的翅膀,后者躲闪了一下,但这并没有打消幼驹的热情。“翅膀也好漂亮!”
暮序笑了。“谢谢你!”她大声说,张开翅膀欣赏了起来,“比原版的还漂亮,不是吗?可耻的是她什么也没做就赢得了这双翅膀。彻底沦为安慰奖咯。”
幼驹眨巴着眼睛,一脸的困惑,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瑞瑞射向暮序那杀马的眼神。
“走吧,女士们!”无序唤道,“咱们就快到了!”
又继续忍受了十分钟无序的自说自话,一行马总算抵达了那家出名又令马不快的餐厅。瑞瑞努力将注意力放到这是暮暮最喜欢的餐厅这点上,就好像那匹天角兽的存在能随着她的念想渗透到这块土地,保护她不受即将到来的阴谋诡计坑害一样。
这栋建筑让瑞瑞想到了暮暮的书:哪怕有着上千年的历史,看起来还是那么新。顶部有一尊雕像——样子和中心城图书馆那儿的龙雕像几乎是一比一复制过来的。
暮序带头进入餐厅,无序和瑞瑞随后。餐厅内座无虚席,瑞瑞不得不承认里面没有摆暮光的雕像令她长舒一口气。取而代之地,她瞧见门旁边有一块匾,上面详细记录着餐馆的历史变迁。
“瑞瑞~!”暮序过来大呼小叫地把她拉走了,瑞瑞都没来得及看匾上面写了什么。
独角兽咬了咬牙,翻了个白眼,随后她注意到另一件特别的东西。在高高的天花板顶部,漂浮着一个由魔法驱动的枝形吊灯,看着几乎和星儿和璇儿没什么分别,瑞瑞认出了那驱动着它的莓红色魔力是谁的手笔。
瑞瑞心中五味杂陈,看到那盏吊灯,比看到暮暮的雕像带给她的感受要苦涩得多。它无声却又坚定地彰示着暮光闪闪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彰示着许多许多年以前,有一匹天角兽坐在这家餐厅里,缔造了一个能给她心爱的地方提供永久照明的法术。
一阵爱意在胸中萌动,她深切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暮暮带到这里。随之袭来的伤感被她用力推开了。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她一定能把暮暮带回这里。
一定。一定。一定。
她强迫自己向前走,感觉胸口紧得发慌。终于,她看见两个无序都已经在一张餐桌旁就坐,都笑得跟头蠢驴似的盯着她看。
她无可奈何地坐下,暮序兴高采烈地一拍蹄子。“这个约会很完美吧?”
说真的,瑞瑞宁可和一块石头约会,她也说出来了,而无序听了放声大笑。“哎呀,亲爱的,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感觉,汤姆恐怕压根看不上你呢。”
瑞瑞咬紧牙关,倒吸了口气,改把怒气投向别桌的顾客们。她心想,在这些小马眼中他们三个就像是来正常吃饭的小马,真是不知亡国恨。真想让他们也领教她的处境!无知是福说的不过如此吧?
她重新面对ta——他?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比起询问,她更像是眯起眼睛恶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想怎样,我不过是想吃个晚饭。真不知道吃个饭怎么得罪到你了!”暮序惊叹。随后她邪恶地一笑,身体前倾,添上一句,“不过说到这个,很显然你稍微节食一餐也没事的。”
瑞瑞脸颊发烫。她明白说这话的不是暮暮,但还是……“哦?想不到比攻击我的身材更高明的招数了么?”
暮序向后靠去。“嗯,也是,这么说确实太低看你了,对不对?你可是只聪明的小马,瑞瑞!可惜你犯了许多可爱的、傻傻的小错误,比如跟着可疑小马往黑漆漆的隧道里钻什么的!”她又倾上前抛个媚眼。“顺便问问,诅咒破解到哪一步了?”
瑞瑞正要开骂,如果不是给一个过来收取点单的服务员打断了的话。
“我不饿,谢谢。”瑞瑞阴鸷地瞪着两个无序,随口撇下一句。
无序的目光全程没有从瑞瑞身上移开,他微笑着说:“哦,麻烦再给我们十分钟吧。独角兽有时候就是这么优柔寡断。”服务员走后,他歪过头,皱起眉来。“你知道吗,瑞瑞,我必须承认,我其实相当失望!你做得那么好;依我看现在应该早就破除诅咒了!只可惜我高估你了。”
暮序叹了口气。“感谢塞蕾丝蒂亚,我们没赌她!”
又来了!
“赌?!”瑞瑞厉声道,想拍案而起的冲动达到顶点。控制住,瑞瑞,控制住。“一切对你来说都只是游戏吗?!拿折磨别人当作消遣?!是这样吗?!”
“可是,游戏多有趣啊!”无序大声说着,啪地一合蹄子。“你不喜欢游戏吗,瑞瑞?魔法洞穴!”
“还有魔法迷宫!”暮序补充说。
“啊,那个最棒了!”无序激动得像幼驹一样直点头。“她那副表情唷!我这一千年里都不记得何时有笑得那么过瘾了!你还记得她看到自己身体穿过书架时的样子吗?跟见了鬼一样!”
同一时间,无序和暮序如痴如醉地发出感叹,“哎~真是一段有趣的时光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瑞瑞听完气疯了,他怎么能这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下作的生物?!“为什么要给我下诅咒?!为什么要让我回到暮光那里去?!她攻击我后我原本想一走了之!我没想着掉头,是你引我回去!如果我成长为了足以让你施下诅咒的威胁,那为什么一开始要让我回去?!”
无序爆发出大笑。“你?威胁?!”
“拜托,”暮序说,擦去笑出的眼泪。她清了清嗓子,接着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瑞瑞,我不过是想做一回好事,给她带去一个朋友!这就是为小马做好事的回报吗?被骂作怪物?”
“你本来就是怪物!”她呛道,不再在乎其他顾客看过来的目光。“你为什么想要我认识暮光?!为什么要骗我去找……”
意识到她一时冲动说出的这句话下半句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再说下去。她无比害怕继续说下去,害怕说出来就等于坐实了……她过去一年找书的努力全是徒劳。
可两个无序都靠了过来,嘴角翘起坏笑着。“嗯——?”
她的每一根思绪都在抗拒,从百般不愿,到认清现实,瑞瑞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
“也就是说……那些书……其实……救不出……”
“当当当!这就对了,瑞瑞!”无序说。“说真的,我很惊讶你居然现在才发现。”
暮序哼了一声。“就这么听信了一个在森林里碰见的来历不明的陌生马?真是的,瑞瑞,还以为你脑子很好使呢。那就是我即兴胡编的而已!”
瑞瑞脑袋发晕,只得撑在桌子上稳住自己。那些书……可我花费了……于是痛苦席卷了她,未说出口的结论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可是……可是,这不对劲!”她不死心地说,因为公主在上,求你了,一定得有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无序问,依旧前倾身体,微笑着。
这不对劲!如果书不是关键,迷宫当时为什么要攻击她?!她一头钻进回忆,努力去追溯那一刻,想要查明到底是什么引起了混沌魔法暴走。她们谈到了丹萨公主,谈到了书,谈到了……
瑞瑞瞪大了眼睛,感到脸上血色尽失。
谈到了暮光表明她想要离开图书馆。
她的呼吸越来越迟缓,心跳也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逐渐清晰的真相锋利得仿佛要扎穿她的身体。她把蹄子抬到嘴边,看向她面前的暮光,仿佛那是真货一样,因为苍天啊,眼下她前所未有地想对那个真正的暮光问出一句……
为什么?
“是……是她一直在困住她自己吗……?”她语气飘忽,每一个字都像刀刃扎在胸上。暮光严厉禁止瑞瑞帮她。暮光那如影随形的罪恶感。那面困住她的屏障,并不是混沌魔法的颜色,而是熟悉的莓红色。
整整一千年,暮光闪闪一直……她一直……
“哦,不,不,不!”无序和暮序同时后仰,说道,“听着,别想无视我的功劳!我迷宫里的魔法是确保她待在那里没错,但是……”他又露出了邪恶的笑容,骄傲地捋起了胡子。“她在给它充能这块上功绩还真不小。”
“那些满满的负罪感!”暮序接过话,“它们于我的魔法就如同香草蛋糕!还有棉花糖和巧克力牛奶一样!”她舔了舔嘴唇。“可美味喽——!”
“现在她仅有的朋友也永远离开她了!可怜的小公主。”无序说。“要是屏障全变黑了我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瑞瑞浑身发抖,尽管她分辨不出是出于愤怒,震惊,悲伤,还是三者皆有。那个——!那个——!她甚至挖不出来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无序了。
在瑞瑞发作前,那个服务员又来了。
“你们决定好菜单了吗?”他问,而瑞瑞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最亲爱的?”暮序问,紧接着,瑞瑞站起来,掏出钱包,打开,猛地把几枚硬币拍在桌上。
服务员眨了眨眼。“呃,女士?”
“你的小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转身离去。
直到出了那家要了命的餐厅她才允许眼泪涌上来。她走向附近的街道,这个点街上几乎空无一马了,等彻底确认了周围确实没有别马,她就开始尖叫。叫出愤怒和沮丧,又举起一个毫无还击之力的垃圾桶就要往墙上砸,然而……
然而她还是把垃圾桶放回去了,因为淑女不能失去风度——更何况,她的力气也只够把它放回去,然后原地一屁股坐下了。
现在,她只感到麻木。
她感觉她所知的一切都不像真的,她消化不了,因为这实在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这过去几周的经历已经够她一辈子受的了。
“瑞瑞!你跑走干什么?我还得买单呐!”
于是麻木感消失了,怒火重新被点燃。她站起身,转过身来,面朝那该死的约会对象。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质问道,已经无所谓藏不藏眼泪了。但令她惊讶的是,出现在她眼前的既不是雄驹也不是天马。
这一次,歹毒的混沌与不和之灵终于选择现出他的原形。一头像蛇一般扭动的、各种生物的混合体飞在空中俯视着她,模样像是被她的吼声震慑到了。
“萍琪还没被诅咒,”她恶狠狠地说,每个音节都夹杂着不屈和刻骨的憎恶。“她会找到暮光并救出她的。”
“萍琪派?当真?”无序哼了一声,头上变出一团蓬松的鬃毛。“我想她应该能做到!但我迫不及待想看当她问你为什么不再去见你的小公主时,你会怎么回答她了!”那团鬃毛消失了,他在半空躺下,把下巴靠在叠起的前臂上。“难受吗,瑞瑞?”他降下来,近到瑞瑞产生想上去扇他一耳光的念头。“心痛吗?”
他又跳到半空中,打了个响指,身边冒出了一圈她的朋友模样的小木偶,全都聚在暮光模样的木偶身边。
“瞧瞧她们!”他悠闲地戳戳苹果杰克的木偶,又用手指把她绊倒。“所有的小马!都紧随你的步伐!”又一个响指,瑞瑞样子的木偶可算出现了,但是她被关在一个透明泡泡里,和其他小马隔离开来。“你干完了所有累活,其他小马就上来领走功绩!”又一个响指,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就消失了。“还有名声!”
“我不在乎那些!”瑞瑞气愤地反驳,跺了一下蹄。
“哦?”无序看上去不为所动,只瞥了瑞瑞一眼便又去玩他的木偶了,这回故意绊倒了萍琪派。“你不在乎名声?荣誉?那想必你也不在乎其他小马得到——”他打了个响指,全场只剩下一只暮光的木偶了。“——她了。”
瑞瑞正要破口大骂,可这时她想起自己的确做过另一匹小马夺走暮光的噩梦,又僵住了。
“说真的,这一切都如你所愿!”他欢呼道,一旁的瑞瑞木偶开始用蹄子敲打透明的监狱。他看向真正的瑞瑞,绽大了笑容。“这是属于你的悲剧童话!甚至还收获了一段非单向的浪漫情节呢!”
“我不想这样!”瑞瑞尖叫道,愤恨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滚落下。“这都是你害的!你诅咒了我!”
“我——?!”无序倒吸了一口气,打下最后一个响指,让木偶们全消失了,这下它们永远无法团聚了。他哼了一声,叉起胳膊,朝瑞瑞挑起一边眉毛。“知道吗,瑞瑞,你是注定会被诅咒的!你知道你那宝贝卫兵本来就不打算带你去见公主吧!那之后你会怎么做呢?别告诉我你不会想方设法杀到丹萨面前!”见瑞瑞无话可说,只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他得意地笑了,倚上前说,“你对暮光公主可真是痴迷得很啊,不是吗?”
“你敢——!”
“你该谢谢我才对!我是在帮你们救出她们!”无序叉着胳膊打断了她的话。
“帮我们?!你让我们被诅咒了!那就告诉我怎么解除诅咒啊!”她狠狠跺蹄,“说啊!”
无序眨了眨眼。“拜托,瑞瑞!那样就会太容易了!而你也不需要事情变得更容易了!你看看你!一年里取得的进展比整个小马族一千年里的都多!”他一撇脑袋,翻了个白眼。“可话又说回来,有那个无趣的公主统治着……”
尽管公主辜负过她,但瑞瑞发现自己还是会为无序贬低公主而火光。“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小马以为丹萨公主在跟你这么个畜生搭伙共谋!”她叫道,这话把无序呛得连连咳嗽。
“我?!和她搭伙?!”他不屑地说,扭过头撅起了嘴,在瑞瑞看来颇有几分混沌傀儡的神韵。“我呸!小马们的想象力还真是不得了了。接下来他们还会编排什么?说她本体其实是偷偷复活的幻形灵女王?”他顿了一下,捋了捋胡子。“这么说来,其实……”
“要是你跟她不是一伙的,那接管小马国的怎么不是你?!”瑞瑞问。
无序盯着她看了一阵,接着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因为那些才智配得上受苦的小马都已经被困在各种地方了,留这么个国家给我统治也没什么意思。第一场战争时有茧茧在,那会儿还算有趣,可韵律公主把她做掉了,讲真,之后就变得彻底没意思了。没有变数的王国最差劲了。”
“你怎么能……?”瑞瑞恨恨地低语。“你给那么多小马带来了痛苦,而暮光本可以一劳永逸地打败你!相反,她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就这么回报她的?!”
这句话触发了某个开关。
无序盯着她,嘴张得大大的,一瞬的震惊很快演变成愤怒,就像瑞瑞几分钟前的模样。
“她给我第二次机会?!”他怒吼,随后是难以置信的大笑,足以在整个中心城回响。“哦,说得真好听!亲爱的小丫头,她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吗?!暮光闪闪公主,那个施以仁慈的一方?!哈!哈!!”他用爪子猛拍胸口。“我才是受害者!我才是无辜的!她和那几个公主都是罪有应得!”
“你那时可是她的朋友啊!”瑞瑞以相同的气势回击。
“错!”无序否认。“她从来没把我当朋友!可我把她当朋友,结果她背叛了我!”
瑞瑞彻底听不下去了。
“你把她困在了一个图书馆里面一千多年!”她喊道,抄起垃圾桶砸向了无序,差一丝就打中了。“你夺走了她的一切!她所做的根本不值——!”
“你要不爽就把她救出来啊,瑞瑞!”无序答道,降下来,脸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仿佛威胁一样低声说,“我看你口气大得很呐,英雄小姐?”他后撤,然后笑了,怒气也消退了。“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呢,瑞·瑞?是成为那第一个打破诅咒的小马,还是要干坐着生闷气,让你的宝贝公主继续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独角兽呢?”他笑着耸了耸肩。“不管怎样,我都会有乐子看的!”
说完,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不等瑞瑞叫住或回骂,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不!回来,你个懦夫!”她尖叫道,可他没有回来,留她一马站在原地,胸膛随着喘气剧烈起伏,除了回想她刚得知的种种可怕的消息外,什么也做不了。
几分钟过去,她只能接受了他不会再出现的事实,随后启程回到了公寓。
灯还开着,云宝没睡,明显是在等她。而瑞瑞只想回她的卧室;她什么都不想谈,什么都不想干,但这样的愿望还是太奢侈。
“瑞瑞!”云宝一声喊,然后跳下了沙发,一时间激动无比,但当她走近看到瑞瑞的样子后,热情瞬间平复了。“你……你怎么了?送书的告诉你什么了?”
瑞瑞盯着她。她累了。真的累了。
“我在森林里遇到的送书马是无序。”她说。
云宝吃了一惊。“对啊,你说过……就是,我意思是,你确定吗?可能他只是——”
“在楼下等我的那个不是送书马。”瑞瑞打断她的话,她很惊讶她就这么随意地把这话说了出来,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一样。是啊,真是个明媚的周日下午,我现在不光是进度挂零了,甚至退到负数了呢。
“什么?!可是——!”云宝慌慌张张地把瑞瑞从头看到脚。“你没出事吧?!他说什么了?!”
“如果不打破诅咒我就永远救不了暮光,以及那些书没用,以及现在我与救出暮光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远。”她回答说。“真是漫长的一天。我想睡觉了。你还有什么想聊的吗?”
破天荒地,云宝这次选择闭嘴。
“那就晚安吧。”说完,瑞瑞转身走向卧室。
进了房间,她把鞍包放在椅子上,卸妆,刷牙,然后躺上了床,抓过旁边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
她本以为,没有比她从中心城乘火车回小马镇的那一晚更漫长的夜晚了。
看来她错了。
✲ ✲ ✲
那一夜,瑞瑞最后一次梦见了紫晶风。
她曾两度梦见她,梦见这匹虚构的雌驹存在于一个栩栩如生的未来,前两次梦醒时瑞瑞胸口都会隐隐作痛。在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的感受无法只用痛来形容。
在她的梦里,小马镇的太阳刚刚升起,一如往常的夏日白昼拉开了序幕,一如往常地,像瑞瑞从皇宫回来后所活过的数年岁月一样,没有暮光相伴。
你也许会以为,她会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开个特例,省掉日复一日的繁文缛节。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以这种小小的方式纪念自己年轻时花费数个小时来打理外表,希望以此收获暮光点评的日子。
年老的雌驹坐在浴室的镜子面前,梳理她灰色的鬃毛,再画上最优美的眼线和眼影,卷起睫毛,给鼻子扑粉。她的样貌不如年轻时那么美艳,但还是颇有姿色的。她的脸随着年纪增长变得瘦削,皱纹倒是没有多少;她的鬃毛还很浓密,毛皮也仍保持着健康的光泽。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视线向下,在胸口上徘徊。她把蹄按在几十年前挂着粉色项链的地方。过了几分钟,她放下蹄,再次看向脸。
她问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昨天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她认为是的。可眼下,只差数小时甚至数分钟她就能再次见到暮光公主,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准备好。
“瑞瑞!是时候了!”
瑞瑞转过身,瞧见紫晶风从卫生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她看上去激动万分,两眼闪闪发光,瑞瑞曾经使用的项链正挂在她的颈间。她看上去是那么高兴,高兴得有些扎眼。瑞瑞微笑起来,假装她也一样高兴。
“是时候了!”她附和道,最后瞥了眼镜子,随后看向紫晶风,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还紧张吗?”
“紧张?”瑞瑞说,“亲爱的,我从不紧张。”
“那是。”紫晶风轻笑着说,“也从没急着赶着去坐第一趟去月影镇的火车。”
瑞瑞倒抽一口气。“哪有!”
“快来吧!她就在你的工作室里等着呢!”紫晶风再次咯咯笑着,往走廊深处去了。
瑞瑞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站起身来,跟上年轻的雌驹。她下楼的动作缓慢又小心,一步比一步吃力,虽然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年纪大了,但她心里明白,她在故意拖时间。
最终,她还是抵达了工作室前。岁月的流逝已经教会她时间对怀着痛苦的小马并不仁慈,也并不能延缓终要来临的痛苦。她在走廊里站了仿佛有一生那么久,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她犹豫好久才走了进去,接着……
接着谁也没看见。
怒火窜了上来。“紫晶风!”她走到里面大喊,抓起地上的一块布料摔在旁边的椅子上。“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没有回答。她哼了一声,走到缝纫机前,决定还是继续缝制手头的衣裳,直到紫晶风和……暮光想起来什么是礼貌后再来见见她算了。
她把眼镜飘起来戴上,调整了一下要缝的位置,随后——
“瑞瑞?”
她就这么来了。
那个失落的传说中的声音,跨越漫长的时空,从那位侵占了她每一个日夜的思绪的公主口中说出。瑞瑞从未由衷而至深地意识到她有多想念这个声音,直到它降临在此时此刻。
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她已经放下暮光闪闪了,于是,她转过身去。
结果,瑞瑞想,我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就站在那里,像上天赠予而来,模样还和许久以前一样。
她就站在那里,像她们曾经共度的时光那般真实。
暮光闪闪公主就站在那里,已是自由身,和她之间却像隔着一道深渊,可是,她看上去多美丽啊。她就像个幻象似的,立在门框下,头上还戴着皇冠,就这么被她紫罗兰色的双眸所直视,瑞瑞的灵魂都为之颤动。
她在想什么?她震惊了?失望了?还是畏缩了?她们隔着门槛彼此凝望,就好像重回了当初年轻的瑞瑞被从堆成小山的书下救出,邂逅了那位帮了她的同时,也给她下了蛊的小马的时刻。
暮光先说话了,如果那能算作一句话的话。“我……我……”
“想喝点茶吗?”瑞瑞带着微笑小心提议,她清楚暮光现在没这个心思。“我可能得喝点茶才能缓过神来。”
暮光闪闪公主听完,笑了。
几个小时后,公主正站在瑞瑞的工作室里的一角,靓丽得像一尊模特,瑞瑞想。距离她们上次见面都过去足足有一辈子了,这匹天角兽还是抬手间就能让她忘了呼吸,她感到一种惆怅的快乐。
公主——自从认识紫晶风后她就改用这个称呼了——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正以好奇的目光打量面前的缝纫机。要是事情没有变成这样,要是命运没有从中作梗,也许这一幕几十年前就会发生了。也许那个年轻的瑞瑞就会站在她身旁,逗她说:它不会咬你的,亲爱的。
只恨过去已成定局。
暮光的耳朵弹了弹,随后眉头微微皱起。那副专注的神态正是瑞瑞久逢的甘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见时间带来的任何变化,很不可思议吧?暮光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一只蹄伸向缝纫机。瑞瑞静静看着,用魔法浮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她期待看见暮光摸到缝纫机的反应,但只见对方的蹄子移动到缝纫机下面,转而拿起了裙子。
裙子没有穿过她的蹄子。
这……这一幕还真有些缺乏实感,瑞瑞眼看暮光触摸那块布料,用蹄滑过它时心想。她们重逢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瑞瑞还没有近距离碰到过她呢,她们没有握蹄,没有拥抱,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
“你觉得怎么样?”她边问边走向暮光。“这是我最新的设计!”
暮光的翅膀颤了一下,看向瑞瑞时,她睁大了眼睛,耳朵也跟着竖起。她已经这样好几次了,好像每一看见独角兽大脑就会宕机似的。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视线迅速回到裙子上,再度皱起了眉。
“呃……这很……”
“天哪,我有那么刺眼吗,你的眼睛怎么一看到我就躲呢?”瑞瑞故作嗔怪地逗她说,心里也未免有几分介意。
暮光马上扭过头看向她,激愤地红了脸。“什么?不是的!”她把裙子抵在胸前。“我只是——!”说到一半,她视线垂到地上。“只是……只是……”
瑞瑞呵呵笑起来,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上,暮光的视线再次黏了上来。“我知道,亲爱的。我只是开个玩笑。很遗憾,我们并不是都拥有一张青春永驻的脸庞,对吧?”
暮光回以一个尴尬的笑,瑞瑞只想,她可真美。
她把裙子放回桌上,走到瑞瑞身边,最后在她身旁的位子坐了下来。她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很近,瑞瑞却感觉像远得没有尽头。
三个字堵在她嘴边。并不是爱情小说结尾通常会从角色口中说出的那三个字,她早已不配对暮光那么说了。
我想你。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但她没有说。
“感觉奇怪吗?”瑞瑞转而挑了这句,有些话就让它退居幕后吧。“我是说……”她顿了顿,狡黠一笑。“肉体复生的感觉?”
对面反应可大了。
“我没有死!”暮光反驳,“我——”
“你只是被剥离于时空之外了。”瑞瑞接过下半句,暮光见她笑得得意,眉头皱得更深了。独角兽叹了口气,向后靠去,浮起她的茶杯,似要啜饮一口。“不得不说这招真是百试百灵。”
暮光哈哈大笑,瑞瑞爱死了这久违的笑声。“那你有在练习传送术吗?”她问,这回是独角兽露出了微笑。“你现在不得是传送术大师了?”
瑞瑞浮夸地叹了口气。“我怕是有好几十年没有捡起传送术了呢。”
“没有吗?”暮光皱起眉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溯,她们又回到了许久之前的的图书馆里。“为什么没练呢?”
瑞瑞再次微笑。
“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我亲爱的?”没有犹豫,她伸出一蹄,将暮光的刘海往后梳理,再沿着她的一侧脸向下,抚摸她的面颊。她摸起来真软啊,公主在上,比瑞瑞梦里的触感都软。
“是吗?”暮光问,虽然她还试着撑起严肃的神情,但吐字间已染上缱绻,她合上眼,迎合瑞瑞的抚摸,欣然享受起了这份她们都曾梦想过的,首次触碰彼此的愉悦。
“要是没有你在一旁见证我的进步,”瑞瑞柔声说,“继续练习传送术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时间,沉默降临。
暮光睁开了眼,眼里有泪水闪烁。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方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瑞瑞想知道,暮光是否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她们心照不宣地确认了她们的爱时至今日仍没有消失,也许永远也不会。
“真傻,”她低声说,抬起蹄按在瑞瑞的蹄上,“那算什么停下练习的理由。”
“好了,好了,暮暮。公主可不应该哭哦,”瑞瑞轻声说道,眼中同样含着泪光,她的蹄从暮光的蹄中滑落,托住公主的下巴。“前方还有崭新的马生在等着你呢。”
“那你呢?”暮光说,这几个字如刀般钻进瑞瑞心里。她怎么还能,瑞瑞想说,她怎么还能只要三言两语就让她乱了方寸呢?
“恐怕我剩下的时间没有你的多了。”她尽力用从容的口气回答,好像她们只是在谈论天气而已。“但是如今你已经自由,我也该把我的一生过得尽善尽美,不是吗?”
暮光的眼神变得黯淡,她撇开目光。“我很难受。”不等瑞瑞回答,她又接道:“如果我不再和任何小马亲近,是不是就不会难受了呢?”
瑞瑞后退了一步。“你——你说什么?”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回答了她,这个暮光身上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承诺了,”暮光小声说,“你承诺了你会回来的。看来你也是个骗子。”
于是梦境骤变。只见梦生出了裂痕,仿佛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崩塌成无数片。房间的景色在消融,可暮光的存在仍旧清晰,眼神带着不变的黯淡与疏离。一切都超出了瑞瑞的反应,转瞬间,旋转木马精品店和暮光都不见了,而她正独自站在图书馆里。
不,这里不是图书馆,是通向图书馆的隧道。她已经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但眼下有比这个更要紧的事。她能看到隧道的尽头就是图书馆,她狂奔过去,正要喊暮光的名字,可猛地一头撞到了屏障上。
屏障将她弹了回去,她一屁股摔在地上,瞪着屏障,心狂跳不止。
“不。”她低声说,然后爬起身,再次撞击屏障,然后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不!”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反复捶打屏障。“暮暮?!暮暮,听见了吗!我在这里!暮暮!”
魔光一闪,暮光闪闪公主重新出现了,她在屏障另一侧坐着,而且……不,这不像是她。在她面前的不是那匹在通宵派对上和她说话、对她笑的天角兽,而是那个在将近一年前只会冷漠待马的幽灵公主。
“暮暮!”瑞瑞蹄子抵在半透明的屏障上,不依不挠地喊。她离她是那么近,却又那么、那么远。“我进不来——!我不——!”
“瑞瑞不会回来了,是么?”暮光说,看似发问,更像是在道出一个事实。
“什么?!不!我就在这里!”瑞瑞疯狂敲打屏障。“暮暮!”
然而暮光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穿过了她,伸向远方,瑞瑞于她似乎只是一个梦,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艾劳拉飞来,落在她的饲主身边,目光也同后者一样穿过了绝望的独角兽。
忽然,暮光笑了。那笑声很轻柔,可其中并无喜悦,只有苦涩,无奈,以及……失望。
“早知如此,”她说,随着魔法一闪,她变出了项链。她盯着它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就猛地把它丢到了黑漆漆的隧道里。“也许永远不再有任何小马回来找我才是对的。”
她的角发出光芒,瑞瑞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见远处的一个书架飘了起来,赫然露出了藏在背后的混沌傀儡。暮光没有听到瑞瑞拼了命的警告,把书架一直飘到隧道入口处,自己向里面退去。
“别了,瑞瑞。”她喃喃道,有那么一瞬,她的目光仿佛真的在注视瑞瑞,而非那缥缈的远方,最后,她放下书架,用它堵上了隧道口。
“不要!”瑞瑞尖叫起来,屏障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了,她仍敲打个不停。“求你了!你在做什么?!暮暮!不要这样!求你了,你不是这样的小马!”瑞瑞又一次敲了下去,没有再抬起,她放任身体贴着屏障滑落,脸上泪水纵横。
“求你……暮暮……”她哀求,可没有谁在听,也没有谁回应,因为这一切是她自取其咎。都是她造成的,是她,是她,是她,是她离去然后害得自己中了诅咒,代价却要暮光来偿还,这一切的一切,远超她所能承受。
于是瑞瑞醒来了。
她满脸是泪,胸口阵阵剧痛,无序的话在她脑中回荡。
“现在她仅有的朋友也永远离开她了!可怜的小公主。要是屏障全变黑了我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她把脸埋进蹄心,试图冷静下来,维系住即将崩溃的理智。希望正在消亡,这是无可避免的,而下一个就该到她了。
她需要打破诅咒。
她需要打破诅咒,不然她就要被它彻底逼上绝路了,如果现在还不算是的话。
于是她立刻行动。
她下床,跌跌撞撞地摸到了电灯开关。她的呼吸紊乱而狂躁,好像连这都成了一种想要活下去的挣扎。她扫视一圈房间,找到了自己的鞍包。
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接着,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多少力,她的行李就全飞进了鞍包里。等到房间空得像她的脑子一样,她就拿起鞍包穿上,走了出去。
她摸黑来到客厅,但是就像她在梦里面对暮光那样,她在最接近目标的时刻被拦下了。一匹小马撞到了她身上,她险些摔倒。
“瑞瑞?”云宝黛西急切地出声。“你起来干什么?哎算了,你等我上完厕所再说,不然再过三秒我就快……你懂的……”不等瑞瑞回答云宝就溜走了,然后打开了灯。一看到全副武装的瑞瑞,她立刻变了张脸。“瑞瑞?!你——?!你这是想干什么?!”
瑞瑞直瞪瞪地看着她。
然后笑了。
“亲爱的云宝!”她兴高采烈地叫道,因为疯了的小马看上去都欢欢喜喜的,不是么?“当然是去月影镇找艾畏教授啊!这不明显的吗?我现在只能指望他啦!”
云宝脸色发白。“得,你疯球了。”她咬了咬嘴唇,往厕所的方向投去渴望的一瞥,又看向瑞瑞。“那个——等下,你还哭了吗?”她用蹄揉了揉额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唉,好吧,好吧!就是……”她走上前,小心地把瑞瑞身上的鞍包都脱下来,放到地上。“别担心,瑞儿!我只是——!真的真的急着想上厕所,完事儿我们就回小马镇,再一起想个法子出来!咱们现在谁都不用去月影镇,好吗?说好了啊!定了啊!”
瑞瑞没有反驳,但是脸上不笑了,云宝也注意到了,心里更慌了。
“算了,跟我来吧,”她继续说着,抓起瑞瑞的蹄,把她从门口往公寓里面牵。等走到卫生间门口了,云宝转向瑞瑞。“你先待在这里,我出来前什么也不要做,懂不?”
云宝面朝她往后退,眼睛锁定在独角兽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她就这么边看着瑞瑞边退到门里去,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微笑,关上门,并抛下一句警告。“待好了啊。因为我飞得快你跑得慢,所以你甩不开的。”
关门后没过去一分钟里面就又传出云宝的声音:“你还在不在?!”
“在。”她冷冰冰地回答。
“好,继续保持!”
瑞瑞的确就在原地待着不动。
但是那么说也不准确,不是吗?瑞瑞甚至都不在那里了,要怎么待着不动呢?因为那匹坐在那里的小马已经不是她了,不是她了,不是她了。至于真正的瑞瑞——那个勇敢无畏的,端庄体面的瑞瑞——她身在无尽之森的图书馆里。
实际上,她有那么点想通了!在这疯狂与绝望交织的漩涡中心,谁能料到会诞生一丝顿悟的灵光呢!她身上的诅咒并不是无序一个月前给她下的,才不是呢!早在比那早得多的一天,她就被诅咒了;那便是在她第一次踏入图书馆的那天。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图书馆不仅禁锢了暮光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毋容置疑地成为了她精神的囚牢。暮光闪闪的生活已被执念所吞没,如今瑞瑞的生活也沦落至此。因为她无比清醒地见证着,自己正在变得和酥皮饼一样疯癫了。
也许她还存有一丝理性,脆弱如风中残烛,随即在她看到斜对面门锁上插着的钥匙的那一刻熄灭。她盯着钥匙看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接着迅速用魔法将其拔出,动作一气呵成。
钥匙漂浮在空中。
瑞瑞静静地盯着它,最后一丝理智恳求她再想想。
接着,钥匙飘向了卫生间的门锁,瑞瑞忍受良知阵阵作痛,任钥匙轻松地滑进了锁眼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呼吸慢了下来,思维也停滞了,周围的世界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停住了。
暮暮会怎么看她呢?
如果暮暮现在看见她这么做,她会说什么呢?
记忆里的声音重新浮现。
“别了,瑞瑞。”
于是钥匙转动,发出一声清响,也是那最后一丝理智崩断的声音。
瑞瑞一言不发,只惊魂未定地盯着钥匙,直到云宝的声音再次响起。
“瑞瑞?你干嘛了?!”声音消失了一会儿,云宝发现门打不开,又叫了起来。“不是!别啊,瑞瑞!瑞瑞,快开门!开门!”
瑞瑞仍然一直盯着钥匙。她感到自己仿佛身处幻觉,就像在做一场梦似的。一场栩栩如生的噩梦,但是她一定,很快就会醒来的,对吧?
“瑞瑞!”云宝越喊越激动,重重的敲门声伴随她的喊声一同传来。“瑞瑞!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别这样!你不是这样的小马!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小马,拜托!”真是有趣啊,她的噩梦正在耳边活生生地响起,只不过这次在屏障另一侧的是她。“瑞瑞!”
瑞瑞没有任何动作。
“瑞瑞!我会把门拆了的,我发誓!”云宝威胁说。瑞瑞只是淡淡地想,她要真能从里侧把这么厚一扇红木门拆了还挺厉害。“瑞瑞,拜托!求你开门!这不像你能做出的事儿啊!”
云宝说得也没错。
瑞瑞的确不会做这种事,可瑞瑞已经不在了。她早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位雌驹。云宝一直在喊瑞瑞的名字,接着开始喊小苹花,而瑞瑞的反应只是站起身来。她缓慢,安静,不留情面地站了起来,朝客厅走去,经过小苹花房间关着的门,待走到了门厅,她便穿上斗篷,背上鞍包,随后走出了门。
真是幸运啊,她身在中心城!真是幸运啊,出发的火车每小时就有一班!
她到火车站的时候只看见空荡一片,只有两三匹闲逛小马以及车站员工。她走向售票亭,对售票的雌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她准备去拿钱包,可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胸口的项链。
有那么一刻,她犹豫了。
有那么一刻,她告诉自己回头还来得及。
有那么一刻,她为自己感到深深的羞耻。
然后她将那犹豫与耻感统统掐灭,掏出钱包买了一张去月影镇的票。
✲ ✲ ✲
她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了月影镇,她看到这里的小马们拿着灯笼,穿着斗篷来来往往。他们都只顾忙于自己的事情,忙于日常的琐碎,他们就和小马国其他地方的马民一样,处于幸福又可悲的无知之中。
她抬头望天,月光自天幕洒向大地,然后她想到了萍琪派。她不会把诅咒传给萍琪派的,绝不会!一切都会没事的,没有小马会再受苦了。
“瑞瑞!”
瑞瑞转身,看到月光长老正向她跑过来,心中的恐慌缓和了一点。
“我亲爱的孩子,现在才将近凌晨四点呐!你来这里做什么?”长老问,对着地叩了叩拐杖,说得好像她自个儿不是天没亮就在外乱逛似的。毫无疑问,又冒出来一位法官谴责她的行为来了!“萍琪派可没告诉我你会在这种时刻来访。”
“我不是!”瑞瑞忙说,她想赶紧把对方打发走,她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其实我完全不是来找萍琪派的!我还有急事要忙。”
长老皱起眉头。“你看来很烦心。你还好吗?我要不去帮你找萍——”
“烦心?哦天哪,才没有呢,”瑞瑞镇定地回答,因为一切都很好!很好!很好!“我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但我真得走了!一大堆事要做呢!”
瑞瑞没给任何长老拦住或继续盘问她的机会,直接朝着教授房子的方向跑走了。抵达后,她看到楼上还亮着灯,心中一喜。她冲到门前敲了几下门。
“教授!”她高喊道。“艾畏教授!”
没有回应,她后退几步,望向楼上的房间。她把附近一根断掉的树枝飘起来,用它敲了敲一个还亮着的窗户。
“教授!醒醒!”
窗户总算打开了,教授探出头来,向下看瑞瑞。
“啊,教授!”瑞瑞高兴地喊。“早上好!我能进来吗?”
教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缩回了公寓里,留窗户大开着。瑞瑞马上凑到门口,急不可耐地等他开门。这时她低头看向项链,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项链正透着淡淡的绿光,就和在无尽之森里一样。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就开了,教授出现在门口,深深皱着眉头。
“瑞瑞女士,”他说着,身后还浮着一个钟。“现在是凌晨四点。”
瑞瑞大笑起来。“哦,天哪,真的吗?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对不对?”她清了清嗓子,看向房子里面。“我能进来吗,教授?我有件急事想跟你聊聊。”
“好吧,那你明天——呃,今天——换个正常点的时间来我会很高兴接待你的。晚安,”他边说边试着关门,但瑞瑞用她的魔法紧紧抓着门不让他关。“瑞瑞女士,这——!”
“教授。”瑞瑞微笑起来,尽她所能撑起一个礼貌而又和善的语调。“算我求你了。”
教授呻吟一声,当着她的面翻了个白眼。“行吧。”他喃喃地说,挪到一边让瑞瑞进去了。
瑞瑞没等对方领她进去或请她喝点什么,就直接跑到了书房里,对着贴在墙上的资料和剪报左看右看,想找找有没有能帮到她的信息。
“所以说,是有什么急事非得要这么早来?”教授问,他坐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盯着瑞瑞。
瑞瑞马上坐到他对面,感觉一下子松了口气。终于啊终于,她能解除这个诅咒了!就快了!
“嗯,是这么回事,你是四公主传说领域的专家,而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关于打破诅咒的信息,”瑞瑞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她从旁边的书堆上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你一定知道点什么吧!”
“诅咒?”他问,“你是说韵律公主的诅咒?”
瑞瑞急切地点点头。“对!就是那个!”说着,她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教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个,首先呢,瑞瑞女士,”他坐直身体,“那个诅咒是假的。那只不过是韵律公主为了掩盖刺杀行为而杜撰的假象,也能作为自己无法找到其他公主下落的借口。”
瑞瑞仍微笑着,暗暗劝自己别理他那垃圾理论。“我明白,”她一语带过,“可是,我假设一下,当然只是假设,要是这个诅咒是真的,那该怎么解除呢?”
教授依旧只是干瞪着她。“没什么可假设的,瑞瑞女士。一个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没法被解除。就这么简单。”
瑞瑞的笑动摇了一下,她的蹄子安静地剐蹭着地板,就像猫在木头上磨着爪子一样。耐心,瑞瑞,耐心。“我知道的,教授。”她重复道。啊,她得深呼吸一下,不然就要失态了。“但我的意思是,就假设一下诅咒是真的,该怎么解除呢?”
“但是——”
“迁就我一下吧,艾畏教授。”她打断他说,差点没忍住一蹄子猛蹬地板。她再次微笑了,哎呀呀,毕竟淑女可不能冲动,对吧?“像你这么聪明的雄驹,假设一下这是真的没什么难的吧?”
教授哼了一声。“关于诅咒如何传播的资料倒是有。比如说,有本书——”
“好的,好的,那个我不关心。”瑞瑞打断了他。“我关心的是怎么解除。”
教授又哼了一声,显然很不高兴她插嘴。“瑞瑞女士,没有哪本书上有说怎么解除诅咒,同样,也没有哪本书上说要‘假设一下’怎么解救公主。不过话说回来,几年前我的确就这个课题做了一些笔记,提出了一些理论,但是请你理解我可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只为这种事情就把我的房子翻个底朝天。”
瑞瑞的笑容已经是强撑出来的了。深呼吸,乖,亲爱的。
“那好吧,那我明天再来。换个合适点的时间。”她让步了,毕竟才几个小时而已,她等得起!三四个小时和一辈子比起来算什么呢?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八点来应该可以了吧!”
“你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吧,瑞瑞女士,但是你恐怕得空蹄而归了。”教授挑起一边眉毛。“那些关于诅咒的笔记我要是还没扔掉的话,就是放在彩虹瀑布的住处那儿了,不在这里。”
瑞瑞咬了咬牙。“教授。”她逼自己再次微笑。“那当然不是问题!我们明天可以去彩虹瀑布的!我给你买票!”
教授听到这话哼了一声。“瑞瑞女士,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假诅咒,我反正哪都不去!我还有事情要做——容我补充,现在就有呐——所以你要是想知道关于这个虚构的诅咒的任何信息,就得等到下个月我回彩虹瀑布的时候再说了!”
下个月。
她眨了眨眼,他是开玩笑的对吧?他一定在开玩笑,他在痴心妄想,让她再等一个月,这未免太残忍了。过去的一个月里她度日如年,现在他说让她再等一个月?
“我不能再等一个月!”瑞瑞厉声说,她的耐心耗尽了。“我现在就得知道怎么解除!”
教授站了起来。“就没有诅咒这回事!而且即使有,也根本找不到解除的办法!我劝你还是——!”
“我被诅咒了,教授!”瑞瑞震怒了,声音洪亮而清晰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假面彻底溃破,她站起来用蹄猛一拍桌子。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在她听来都像在攻击她,就像那些要她停下,冷静点之类的话,上天见证,他要再敢说一次诅咒是假的……“丹萨公主诅咒了我!你来帮我找出办法解除诅咒,我不管你觉得是真是假!”
“可是没有诅——!”
又来了。按下起爆键,剪断保险丝,瑞瑞体内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霎时归零。
“就是有诅咒!”她咆哮一声,用魔力一把将他拎起来摔到旁边的墙上。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她清楚,但她不在乎了。她被逼到了超出承受极限的境地,要是这个世界这么想要她屈服,她也绝不做案板上的鱼肉。
“你、你哪根筋搭错了?!”艾畏教授说着,徒劳地想从瑞瑞魔力的抓握中挣脱出来。“这简直不可——”
“不可理喻?!我来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可理喻,现在可是我威胁你,教授!”瑞瑞恶狠狠地说,奋力把他死抵在墙上,然后走上前去面朝着他。“数个月前,我找到了暮光闪闪,可现在我找不到她了,因为恶灵给我下套害我被诅咒了!”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他说,“你真是疯了!”
于是瑞瑞笑了出来,笑得真就如疯子一样。“哦,我亲爱的教授,这话我倒不反对!现在你也被诅咒了!”她脸上那扭曲的狂喜消失了,但威胁仍在继续,“所以,你给我好好听着,在听吧?你必须和我一起搭上下一班去彩虹瀑布的火车,然后帮我破除这该死的诅咒,不然我发誓——”
说到一半,她感觉背后有小马抱住了她,拼了命地想把她从教授身边拉开。
“瑞瑞!求求你,快住手!”
萍琪派的呼喊贯穿了她,瑞瑞感到整个世界停止了运转,连带她自己一同塌陷成渣,随之而来的并非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而是风暴平息过后,徒留一地废墟的死寂。
瑞瑞转过身来,看到了萍琪派的样子,她眼里满是泪水,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别的更糟的东西。瑞瑞看出来了害怕。她怕她,这是瑞瑞亲手造成的。目睹这可怕的一幕呈现在眼前,她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并非身处一场噩梦中。
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造成的伤害也都是真实的,现在成了怪物的,是她。
她看向教授,他还在被她用魔法攥着,这景象把她吓了一跳,放开了他。她向后退去,对自己产生了害怕,她立刻捂住了嘴。不是的,不是的,她不是故意把局面弄成这样的。求你们了,我不是有意的,求你们了。
“瑞、瑞瑞?”
她再次看向萍琪派,那个幸免于诅咒的小马,那个本来能帮上忙的小马,而瑞瑞却……却……
“对不起。”瑞瑞低声说,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又道了一句歉,但是她知道无论道歉多少句,都弥补不了她的行为。她看到一旁的教授站了起来,她面朝他后退了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撞到了桌子,这刺激到了她的神经,她再也受不了了。
于是她逃走了。
她跑出房间,跑出大门,跑进昏暗的小镇里。她向某个存在或不存在的目标跑去,她只想跑到能让这一切停下来的地方,以此终结这个由她亲自孕育的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看自己到了哪里,发现命运还没有放过她,她看见了露娜公主的雕像。
她在雕像面前蹲坐,抬头看向那孤独的公主,恳求她能给予答案,或是宽恕。她伸出一蹄按在雕像上,盯着那只蹄看。大理石的冰冷触感证明了这并不是梦。她真的攻击了教授,她真的来到了月影镇,她真的被木精狼咬伤过,她真的再也见不到……
“瑞瑞!”
她转过头,看见萍琪在向她跑来,还带着她的鞍包。噢,瑞瑞简直要尖叫了,她多想叫她走开,走吧,走吧。放过我吧,她想着,放过我吧,拜托了。
“瑞瑞……?”萍琪来到她身旁说,她已经不害怕了,但还是有些伤心。
“我想暮暮了。”瑞瑞嗫嚅着说。
为了不让自己难受,这一句话她忍了好几个星期没有说。
但现在她说出来了,她把脸埋进蹄心里。她想念暮暮。这份想念填满了肺腑,感觉就好像一场火灾蔓延在胸膛,像水灌满了肺,像刀刺穿了心,她一直在拼命无视这种感受,即便被折磨得不成马形。
她想她了,想一匹再也见不到的小马。
抛开后果不谈,一直以来,在职责和冒险的掩盖下,在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奋斗的借口下,瑞瑞都在纵容自己索求着暮暮,就像——甚至要超过——暮暮索求着她的程度。
“瑞、瑞瑞,我们能想出办法来的!”萍琪说,尽管气氛艰涩,她还是努力保持乐观开朗的姿态。“没、没事的啦!我们会想出——!”
“不,这不是没事。”瑞瑞哽咽着说,仍把脸埋在蹄间,因为她不是没事,因为这条苦旅看不到头,因为现在她明白了,自己会永无解脱之日,可惜为时已晚。
她没有办法跨过去了。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抚平伤口,去开始新的生活了,从此在她的余生里,她将怀揣着暮光还被困在图书馆里的事实度过每一天。在她的余生里,她每天醒来都会想起她将暮光遗失在了一片森林里,和那位公主一起永远失去的,还有她那颗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公主的心。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找到过她。”
这句低语从她唇齿间不受控制地流出;是她无比狼狈的真心话。
“不,你才不是这么想的!”萍琪立刻倒抽了一口气,可瑞瑞点了点头,她就是那么想的。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她。”她又说了一次,因为她所受的痛实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不想要这样。这不再是个童话故事了,结局也并不幸福,只有残忍。
“不,你不是这么想的。”萍琪也跟着说,语气比上一次更加温柔。
沉默片刻,瑞瑞仍把脸埋在蹄里,弱弱地说:“的确,我不是这么想的。”
的确,她并不后悔。她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也不后悔曾与暮光闪闪度过的每一天,即使这将化做她一生无法消化的痛苦,她也无意去期盼另一段没有被暮光闪闪所占据的马生。
如果让她重头开始,把这段经历原模原样地再走一遭,她不会犹豫。
“你想听一个秘密吗?”
瑞瑞抬起头看向萍琪,露出红肿的眼睛,暂时将痛苦抛到一边。“什、什么?”
萍琪派坐下来,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觉得我看不到露娜公主自由的那一天了。”
瑞瑞盯着她,眼中只有难以置信的情绪,别的小马不说,会这么想的怎么会是萍琪呢?粉色雌驹一边用前蹄蹭着地面,一边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收集到书,甚至连露娜公主在哪里都不知道。但是……”她直起身,竖起耳朵,然后扬起一个微笑。“难道这意味着我们连尝试都不应该了吗?假设救出了她的那匹小马不是你,难道你就不会想要暮光公主自由了吗?”
“当然不会。”瑞瑞低声说。她怎么会不想呢?她怎么可能不想要暮暮能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的呢?
“那我们就得继续找下去!”萍琪跳起来说。“我们需要搜集一~~~切搜得到的情报,那样其他小马就能靠着它们去找到公主们了!”
“可我们做不到,”瑞瑞虚弱地说,“我已经把你诅咒了,你……你再也见不到……”她用蹄捂住脸。“对不起……”
萍琪嘟起嘴巴吹气。“噗嘶,一个笨笨的诅咒才阻止不了我见露娜公主呢,笨笨,就像这个笨笨的诅咒也没法阻止你见到暮暮公主那样。”她边说边走了过来,在瑞瑞身旁扑通一声趴下了。她打了个哈欠,依偎在瑞瑞身上。“我要去叫她专程为你准备些非常特别的东西,好吗?”
瑞瑞半笑着说,“哦?那我是不是得先做好被公主教训一顿的心理准备了?”她问,但是得到的回答只有轻柔的鼾声。她瞧着那匹粉色雌驹,眨了眨眼,随后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夜晚真美,她想,可惜白天真糟。
她目光垂下,望向小镇,看见远处有对情侣走过,他们紧贴在一起,尾巴也缠在一起。她的目光跟随他们,看他们欢笑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可不是吗?换作数月之前,这一景象本会鼓励瑞瑞为了自己也能抵达这样一个未来而奋斗,但是现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除诅咒,甚至不知道这诅咒能否被解除。
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暮光了。
目送那对情侣消失在视线里,走向属于他们的美满结局后,瑞瑞再次抬头望天。暮光值得一个那样的未来。她记得暮光在图书馆里微笑的样子,还有开怀大笑的样子,那是她好不容易不被心魔所扰的时刻。
瑞瑞意识到了,相比她自己的幸福,她更想要暮光幸福,暮光她……已经饱受被抛弃的痛苦太久了。她想要天角兽重新回到阳光照耀的大地上,去发掘这个世界的新奇美妙之处,无论彼时陪在她身旁的是瑞瑞,还是……
眼泪又一次盈满了眼眶,近来她已习惯和眼泪为伴了。她真的再也跨不过去这道坎了,不是吗?这件事会伴随她每一天,成为她自己的心魔,她的紫晶风,可是……可是这与暮光所经历的一千年相比,又算什么呢?
为了暮光的幸福,瑞瑞会与她自己的心魔抗争。只为了那一日,在远或不远的将来,暮光也终将摆脱她的心魔。
时间渐渐流淌,瑞瑞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又一匹小马找到了她,那是累得喘不过气来的云宝黛茜。
“瑞瑞!你在这儿啊!”她在瑞瑞面前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鼻孔张得老大,接着她跺了一下蹄。“我背着小苹花全程飞过来的!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重?!而且我还得给飞火买个新门了,因为……因为……”她停住了,总算好好瞧了瞧独角兽。她不再生气了,而是垂下耳朵问道,“……你还好吗?”
瑞瑞笑了。“我看起来还好吗?”
“你看起来糟透了。”
“是吗?”瑞瑞明媚地一笑,用蹄捋了一下鬃毛。“哎呀,谬赞谬赞!这是我最新创作的造型:‘心碎晚期’!我可是一直在努力引领潮流,你知道的。”
“好吧,我知道了。”云宝瞥了一眼萍琪。“她有没有……你懂的……”
“我不知道。”瑞瑞说,收敛了笑容。“我想等她醒来我们就能知道了。”她垂下眼睑,把落在萍琪脸上的一缕鬃毛拂开。“我真的搞砸了,对吗?我甚至无法想象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这点你说对了。”云宝严厉地说,可接着她的耳朵也垂了下来,她移开目光。“不过……我想我们也本来应该能多做点什么,让你明白我们是一心的。对不起。”
“我也要说对不起。”
云宝小跑向独角兽,在萍琪对面坐下。“现在怎么办?”
瑞瑞叹了口气。“我们先等她醒来吧,之后……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萍琪问道,正朝瑞瑞眨巴着眼睛。她坐起来打了个大哈欠,随即惊叫一声。“噢!是云宝黛茜!你好呀!”她收回笑容,“你们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另一边,瑞瑞和云宝都带着期待的眼神盯着她。“哦,哦!”她双蹄一拍。“我见到露娜公主了!她说了你好。”她从容答道,好比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云宝和瑞瑞都舒了一口气,身子一歪靠到了雕像上。噢,谢天谢地,瑞瑞想,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笨笨,”萍琪突然说,“我还以为是你俩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呢。真伤马。”她吐了吐舌头。“但我还是要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根本没有什么蠢蛋诅咒能阻止我!”
“瞧见没,瑞瑞?你不用给自己加那么多戏也能表明自己有打破诅咒的决心的。”云宝笑嘻嘻地打趣她说,瑞瑞只回以一个白眼。
“哈,哈,好笑吧。”她咕哝道。她们之间迎来了几分钟的沉默,最后她终于从地上拿起她的鞍包,将其飘了过来。“很好,演出必须继续。我得回去教授的屋子,然后……”她揉了揉脸。噢,亲爱的,要完成这场道歉可不容易。但是往好的方面想,也许现在他真的肯帮忙了。
她准备站起来,就在她将鞍包也飘起来的时候,一个塞在最边上的卷轴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她的心也随之颤了一下。她放下行囊,然后小心地把暮光的信拾了起来。
看来时候终于到了。
“那是什么?”萍琪来了兴趣。“谁送你的?!”
“暮暮。”瑞瑞回答。“我……”她顿住了,“我还没读过。”
“什么?!你在逗我吗?!”云宝站起来叫道。“瑞瑞,要是这里头写了解除诅咒的方法我就要杀了你!”
瑞瑞感到无地自容,反驳的劲头也拿不出来了。要是这信里真藏有解除诅咒的关键,那云宝也不用杀她了,她会当场开心到三二一跳的。
“快打开看呀!”云宝催促道,瑞瑞咬了咬嘴唇。
演出必须继续,她告诉自己,于是她展开卷轴开始读信。
亲爱的瑞瑞,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也不想说出口。但也许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完成这篇信,我已经起了十五份草稿了。
你知不知道我感到胸口很疼?这个现象其实还挺神奇的!没想到我还能感受到像这般的疼痛。我想这就是你之前向我解释过的幻痛吧?我借写第六稿到第七稿的间隙浅撰了一篇关于它的研究论文。只有三十页,感觉作为初稿而言还是太短小了,但我确信随着修订内容会逐渐增多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开你的诅咒。我已经读过了所有关于这个主题的书,没有找到任何有帮助的内容。我也再次尝试去困住迷宫里的混沌魔法,但它变得比之前还要狂躁了。我想它是感应到了。它或许能感应得到。我便就此写了一篇关于它的研究论文,如果这不是最后一封信的话,我本来打算寄给你的。
你还没给我回信。这是当然了!你没办法回信!小蝶在她的信里说你现在在一座医疗机构里养伤,所以我就叫猫头鹰们不要去领你来图书馆了。你会生我的气吗?至少猫头鹰们对我生气了。瑟弥斯还和我冷战了……唉,我也不知道冷战了多久,因为我的时钟和日历出了点意外,具体不太想细说,总之感觉上过去了挺久的吧。而且艾劳拉也不来帮我整理书卷了,我现在周围地上都是纸,之前都没发现居然积了有那么多。
我想我是在害怕收到你的回信,但不是因为我不想!我很想念你,我真的很想你。我只是担心有一天会再也收不到你的来信,就像我一直以来在担心有一天你再也不会来图书馆一样。结果你现在真的来不了了,信件也一样,你停止寄信的那天也终会到来。
我会努力去找寻解开诅咒的办法,或者至少,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我不会放弃。你承诺了你会回来的,我相信你。
我不需要再给你寄信了,因为我知道当我们再见时,我会把想说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的,
暮暮
“我不需要再给你寄信了,”瑞瑞大声念道,她眼中泪光闪闪,嘴角挂着笑意,“我不需要再给你寄信了,因为我知道当我们再见时,我会把想说的一切都告诉你。”
瑞瑞合上卷轴的时候大伙都很安静,她刚要开口,萍琪却比她更快。
“暮光公主好笨哦!”她交叉前腿,皱起了眉。“她就不能把这句话放到开头嘛?!”
气氛又安静了一会儿,在这仿佛要延伸到永恒的一刻,瑞瑞头一次地,笑出了声来,心情舒畅得像飘到了云上,她可太想念这种感觉了。
“嘿,这里可不止暮光公主一个笨呢!”云宝回击一句,但同样是笑着说的。“瑞瑞早就该把信看完的好吧!”
瑞瑞笑得更开怀了,她把信抵在胸口上。在这么长时间里,这是她第一次想到暮光时没有感到痛苦。
为了她傻傻的小公主,什么牛鬼蛇神都放马过来吧。
“噢,天呐,这不说明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吗?”她笑得脸都痛了,喜迎这久违的欢闹,久违的苦尽甘来的征兆。
云宝终于站起了身,她看上去也比过去几周都要有精神。“走吧!光坐在这里大笑可别指望诅咒自己解开。”她飞到空中。“那咱们旅馆见!”
瑞瑞和萍琪目送她飞走,直到看不见云宝的身影后,萍琪弹了起来。
“走吧,瑞瑞!”她说着,朝独角兽伸出一蹄。“我们还要去帮忙营救公主们呢,即使……”
瑞瑞没有接话,仍紧紧把信按在胸前。
“说吧……”萍琪用笑容鼓励她,“即使……”
“即使我们可能活不到公主自由的那一天。”瑞瑞说,说这话时,她不再感到哀伤,因为她有了决心要兑现的诺言。她拉住萍琪的蹄子站了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想好下一步计划啦!”萍琪欢声说,快步朝小镇的方向走去。“你有啥主意吗?”
瑞瑞回过头,对露娜公主的雕像留下一瞥,便跟着萍琪派启程了,无论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她们。
那么,她怀着那遗失了许久、如今终于重拾的希望心想,从发绿光的项链这条线索入手,或许将是个不错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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