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an6Lv.11
独角兽

图书馆里的幽灵公主

~第三幕~27~最后的来信~

第 35 章
3 年前

~ Act III ~ 27 ~ The Princess's Last Letter ~

~第三幕~27~最后的来信~


初翻:jazspid润色:b9校对:CYAN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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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瑞!等等我!别跑了!”
瑞瑞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顾不上小蝶的恳求,顾不上阿杰的呼唤,顾不上妹妹和朋友们的哭喊,也顾不上落在火车上的行李。即使此刻天崩地裂,也无法阻挠她冲向暮暮的图书馆的心。
拜托,一定让我见到她,拜托了。
回想起她面对过的所有威胁、涉足过的所有险境、经历过的所有自以为心惊胆战的时刻,直到这一刻降临,瑞瑞才意识到她从未如此真实,如此深入骨髓地感受过恐惧为何物。
在平日,从火车站到家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而在她的天都要塌了的那一日,她只用了五分钟。她径自跑着,听不见撞见她的小马向她问好,感受不到胸腔的疼痛,也顾不上被她远远落在后边的朋友们。
她跑到精品店门口,没看见本应等候着她的到来的两只猫头鹰的身影,心头又是一阵抽痛。
“不,”她哽咽着,而后绕着家一圈圈地跑着,绝望地呼喊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艾劳拉!瑟弥斯!你们在哪?!”
无论她怎么喊,它们也不见踪影。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逝,瑞瑞止不住地发昏,最终彻底脱力,跌坐在了地上。
“瑞瑞!看在小马的份上,站住!”
她回头,看见阿杰向她跑来。她就像一个被外力提起的木偶般站了起来,等到苹果杰克追上来时,她轻轻开口道 :“猫头鹰不在。”
她的声音微弱而空洞,就像是她的死刑宣判已经下达,仅仅是传达给一个看上去关心她的过路马。猫头鹰不在。
苹果杰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后退几步,看着精品店,随后向入口冲去。尽管瑞瑞昏昏沉沉,她还是听见苹果杰克在唤猫头鹰。片刻过后,她回来了,虽是面色铁青,但不及瑞瑞脸上那般爬满绝望。
“咱回来早了,瑞瑞。暮暮公主以为咱明天才到呢。”阿杰用一种沉稳的口气提醒她道。“咱确定不是因为啥诅咒,只要等到猫头鹰过来就——”
“我知道路。”瑞瑞轻声说。
她知道去图书馆的路。她不需要什么猫头鹰。她不用等。她等不了。她知道路。她二话不说直接起身想要冲出去,却被阿杰一把拽了回来。
“慢着点,甜心!你现在这个样子,哪儿都别想去。”苹果杰克说道,换来的是瑞瑞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你这么瞪我也不管用,你现在的状态,比咱家的苹果酒糟还要糟,怎么说我也不能放任你出意外啊!”
“放开我,苹果杰克,立刻,马上!”瑞瑞又惊又怒,拼命想要挣开苹果杰克的蹄子。“我等不到它们回来!拜托,暮暮她——”
“瑞瑞!阿杰!”
她俩转身,看见小蝶与童子军们跑了上来。瑞瑞又挣扎了一次,但苹果杰克纹丝不动。
“阿杰,求你了——!”
“小蝶,你待在这儿看好孩子们,”阿杰命令道,而瑞瑞终于放弃了挣扎,转而用眼神恳求着她。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小蝶有些犹豫。“可是……我……”
“拜托了,小蝶。得有小马在这里看着孩子们,以防她们偷偷跟过来。”阿杰总算放开了独角兽。“我跟瑞瑞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公主。”
“那我们呢?我们也想——”小苹花说。
“绝对不行,”瑞瑞打断道。难忍的冲动让她想一走了之,但作为长辈的责任感还是按住了她。“你们就待在这,没有可是。”
没等回话,瑞瑞拔腿便走,也不管苹果杰克跟上没有。她又一次飞跑起来,心脏狂乱地跳着。当无尽之森映入眼帘,瑞瑞跑得更快了。
她知道路。
她知道路,她百分之一百二十知道路,她闭着眼睛也能在树林里找到路。什么诅咒,什么公主,什么都不能阻挡她找到暮光闪闪。只要再过十几分钟,她就会在图书馆里,不是祈愿,而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似乎跑了有一辈子那么久,瑞瑞终于跑到了林地的边缘。她停下来,勉为其难等阿杰一会。
“瑞瑞,”阿杰开口了。瑞瑞知道虽然雌驹不会再阻拦她,但也并不意味着会支持她。“你百分百确定该怎么走吗?”
“我确定。”瑞瑞答道,她确实确定,因为她没有第二个选项,她拒绝接受其它选项。
“万一你不确定呢?万一诅——”她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魔法力场合上了。
“你敢再说一句,”瑞瑞近乎咬牙切齿。她强迫自己把裂盾的话记在心上。“连想都不要想,苹果杰克。根本没有什么诅咒
根本没有什么诅咒。现在这句话是她新的信条了,令她痛苦万分的信条,因为她拒绝相信其它一切可能。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松开了苹果杰克的嘴。阿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瑞瑞转身进入森林,还没过一分钟就感到了不适。
不是像“她的心在滴血”那样带着修辞手法的,心理意义上的不适,而是真正的生理不适,她感到阵阵眩晕,好像身体里的血液尽数流失了似的。她飞奔的步伐慢了下来,越是沿着她确信的方向深入,她就越来越不确定了。于是她从慢跑变成了走,最后彻底停下了。
她站立不动,抬头望着树林,对方向感到迷惘。天杀的!她已经乱了阵脚了,还怎么集中注意力?找条路怎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掉链子?是她内心的恐惧终于吞噬了她吗?
她转头看向苹果杰克,正准备在她质疑自己的时候坚持说自己认路,却发现苹果杰克也是一幅不对劲的样子。她脸色苍白,不住地用蹄子揉着自己的额头,与瑞瑞四目相对。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
虽然是个问句,却不是个问题。
瑞瑞后退一步,立刻扭过头去。“感觉到什么?我什么也没感觉到——不,我感觉很好,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尖声说道,还不屑地哼了一声,全力无视心头逐渐沉重的感觉,因为她很好。“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肯定是你的错觉!”
“甜心——”
瑞瑞发出嘘声让她闭嘴,随后再次把目光投向密林。她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于感知四周的地形和图书馆的所在。花了不少工夫,不过在察觉到某条路似乎在呼唤她时,不适感也消退了一些。
“快,跟紧我!”她冲了出去,又找回了信心。恐惧曾遮蔽了她的视野,但现已消散,她也一定能找回正确的路。
在这边。
她越是这样想着,就越确定就是这条路,而森林似乎也开始为她指引方向。就在前面了,马上就到了,马上,她就能到达那棵熟悉的老橡树,马上,她就能在树下找到暮暮,没有受到任何诅咒的威胁,完好无损的她。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近了,最终,她停下了,她的心跳也险些一同停止。
她没有到达图书馆。
她迎面撞见了两头木精狼,它们端坐在地上面对着她们,就好像它们的主人命令它们在此等候,美餐自己会送上门来一样。
“别动。”阿杰低声说,但显然还是不说的好。
两头狼站了起来,口中流出绿色的涎水。它们静静地立着,显然是在等雌驹们先动。
最后,还是瑞瑞率先打破僵局。她示意苹果杰克去一侧,她去另一侧。不可避免地,她们会各自落单,可站在原地不动就是等死。阿杰并不放心,但当瑞瑞发出大喊时,两匹雌驹都跑了出去。
至少,苹果杰克逃脱了,可瑞瑞径直撞上了第三匹木精狼,摔倒在了地上,而她还没来得及举蹄反击,狼就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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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瑞做了个梦。
那个梦没有描绘她的抱负和目标,譬如成为世界知名的服装设计师,或是救出暮暮,仅仅只是一个梦。多亏了一本安全性存疑的心理学书以及在暮光来源不明的躺椅上度过的五个小时,现在的她可以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畅游。
她梦见一头凶猛的木精狼袭击了她。那时她正徒步穿过无尽之森,寻找一棵传说中的树,自以为走在正确的路上,不料却闯入了这些凶兽的地盘。
她拼命挣扎,却拼不过木精狼的速度与力量,一条腿落入它的口中,它的利爪与尖牙撕扯着她的血肉。她痛苦万分,大喊着救命,深信死神已经降临她身畔。如果死亡能清除这疼痛,那她情愿欣然接受。然而这并没有发生,她最终战胜了野兽,逃出生天,抵达了图书馆。
她在图书馆里看见了暮光闪闪,她正倚靠在图书馆的入口,读着一本书。她是多么美丽啊,相比疲惫不堪的自己是多么的赏心悦目啊。她忽然这样想。
瑞瑞走近她,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匹木精狼差点咬了我。”她说道,语气平静得就像寒暄。今天天气如何?挺不错的。哦对了,我差点被狼吃了,真是段难忘的经历啊。以及说真的,它该嚼嚼口香糖了。
暮暮抬起头。“差点?你确实被狼咬了。”
瑞瑞观察自己的腿,没有看到任何伤痕。的确,先前的疼痛她感觉到了,但也许那只是急火攻心的错觉。她的腿白璧无瑕,一如当初。
“喔,对,但我这不是逃出来了吗!”瑞瑞俏皮地眨眨眼睛。
“哦?”暮光皱起眉头。“真的吗?”
瑞瑞惊醒了。
时值深夜,灯火阑珊。瑞瑞勉强能分辨出自己在一间白色房间内。她想要起床,但一股刺痛从后腿上传来。她呻吟一声,倒了回去。
“你朋友都不在,所以我就直说了。瑞瑞,你这马真硬核。”
瑞瑞扭头,看见云宝黛茜正靠在离床不远的沙发上,冲她笑着。“……什么?我在哪?”
“医院。”云宝答道。“你已经躺了三天了。”
瑞瑞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她还想爬起来,但剧烈的疼痛让她叫出了声,不得不躺了回去。瑞瑞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右后腿裹在一层层的纱布里,表面都染成了浅红色。
……真的被咬了吗不是做噩梦吗
“我去,你得换纱布了。”瑞瑞脑中恐慌的高鸣淹没了云宝的声音。“我叫护士去。”
“苹……苹果杰克怎么样了?”瑞瑞视线仍然锁定在前腿上,声若蚊吟,“就……就是那个陆马雌驹……”
“她活着呐,只是受了几处抓伤。她救了你一命。”云宝按了下墙上的按钮,然后躺回沙发上。“之前有个护士告诉我,苹果杰克背着你进来,你在她背上那样子可以说是,呃,不省马事吧。”她从沙发上抄起一块写字板,扫了一眼。“看这上面写的,差不多就是木精狼把你的腿当狗咬骨似的咬,咬断了几条韧带,要好几个星期甚至更久才能好。”她朝瑞瑞挥了挥。“要看不?”
瑞瑞缓缓摇了摇头,躺回了床上,心如死灰。
“放宽心,瑞瑞。伤疤酷毙啦!”云宝嬉皮笑脸地说。“一个带疤的可爱标记真的再硬核不过了。”
带……带疤的可爱标记……?
“你来这里做什么?”瑞瑞问道,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接着她又意识到了些什么。“你见到露娜公主了吗?”
云宝黛茜咧开嘴笑了。“要是没见到我就不来啦!其实我还想带上萍琪的,可她在家还有事要忙。你朋友们也告诉我你们去了中心城,我还想问结果如何,可她们都不愿说,所以我想铁定是黄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丹萨公主、皇宫、森林……诅咒……还有暮暮……
“不过我没见到丹萨的跟屁虫,”黛茜继续说。“我猜他们看你成不了气候,干脆放你一马了。”
的确,如今瑞瑞已经是残废一个,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顶着疼痛,瑞瑞试着坐了起来。“云宝,你——你一定要见到暮光公主……”
“行啊,”黛茜不以为意。“我本来昨天就要过去了,可你朋友们不愿意带我,可能是被你的遭遇吓怕了吧。不过小蝶说猫头鹰可以带我。你放心,我会告诉公主你还没死的。”
瑞瑞感觉自己又要陷入昏睡了,但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暮暮的执念还吊着她一口气。
“云宝,拜托了,你……你一定要帮忙找到公主们……”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情感爆发就像打在她身上的一个激灵。她凝视着云宝,又一次体会了身体仿佛被一股外力驱动着的感觉。“拜托了。”
云宝眨巴了下眼睛,有些吃惊。“我答应啊!别这么吓我。”她清清嗓子。“瑞瑞,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去找暮光公主的。”
然而瑞瑞没能听到她的安慰。她已经瘫倒在了床上,意识回到了她森林中的公主身边。她睡啊睡啊,从黑睡到白,再从白睡到黑。就在某一天早晨,她苏醒了,看见她的三个朋友坐在床边。
有那么一会儿,她笑了,以为她们带来了好消息。
然而,当她看见朋友们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们先是问她身体是否安好,直到她汇报完了才给她提问的机会。
“所以说?!”她问。“怎么样了?!你找到猫头鹰了吗,云宝?”
云宝交叉着双臂,虽然她是在看着瑞瑞说话,但又好像在躲着她的目光。
“猫头鹰不管用。”她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意思,什么叫‘猫头鹰不管用’?”瑞瑞小心地问。那可是猫头鹰啊,云宝也清楚绝对不可能不管用的吧。
云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耳朵也耷拉下来。“是,我知道听起来不可能,但是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猫头鹰不管用’。我试了,跟着它们进林子,但无论我们怎么走,都能碰见木精狼,连那两只鸟都糊涂了!”
“这不可能!”瑞瑞一口回绝。不顾腿伤传来的剧痛,硬撑着坐了起来。“你——!你肯定是——!”
“要是猫头鹰也被诅咒了呢?”苹果杰克突然插了一句。
“不!”瑞瑞不依不饶,一蹄打在床上。“肯定是云宝黛西哪里做得不对!”
“我才没——!”
“你就是!”瑞瑞不让她说完。“等我从这个惨淡的病房出去,我就跟着猫头鹰走,然后你就明白了!说起来它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给暮暮写信,告诉她……告诉她……”
她看见苹果杰克和小蝶又垂下了脑袋,停下了。
“怎么了?”她的怒气消退了些。“你们怎么这个样子?出什么事了吗?”
小蝶咽了口唾沫,说:“暮光公主给你写信了。”
“什么?!”瑞瑞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小蝶从地上的鞍包里取出三封信。然而,她并没有交给瑞瑞,而是继续说着。
“我来看你的时候你都在睡觉,”她解释道。“我还没打开过。”
“噢,那还等什么呢?”瑞瑞伸蹄要信。“我得告诉她——”
“她已经知道了。”阿杰插话。
“她昨天寄了一封信,是给我的。”小蝶继续说,翅膀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一直乱动,目光也躲躲闪闪。“于是我就跟她说了诅咒的事,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你,”瑞瑞气若游丝,她前蹄撑着床垫,努力稳住自己。“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没有提到我被狼咬伤这事。”
又一次,小蝶默不作声。瑞瑞简直又快晕过去了,她改用前蹄捂住嘴。
“难道……难道你说了?!”瑞瑞几乎想要跳下床,然后——然后——干些什么!“你怎么能这样?!你想让暮暮疯狂责怪自己吗?”
小蝶在沙发上紧紧缩成一团。“我……我……”
“是我让她写的。”苹果杰克坚决地说。“公主担心得要命,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信。我不会让小蝶在这么严肃的事上撒谎的。”
瑞瑞咬紧牙关,几乎要气得发抖了。她们怎么能……她们怎么敢……应该让她来交待发生了什么,暮暮不应该知道这么多。可她所谓的这些“朋友”就这么……就这么替她做主了?!
瑞瑞躺回床上,一刻也不想再看见她们。
“你瞧,我确定暮光公主马上就会再给你写一封什么‘早日康复’啦之类的信。所以你就好好躺着养病,别生气了,行不?”云宝说。
瑞瑞理都不理。云宝的一番话彻底毁了瑞瑞仅剩不多见到朋友们的好心情。
“我们这样做,恰恰是因为我们关心你和她。”苹果杰克的语气温和了些。瑞瑞听见她站起身,然后感到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吧。我敢打包票,你一醒来就能看见一封热乎的公主给你写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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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光闪闪跟她彻底断联后的三个星期里,瑞瑞做着十分残忍的梦。
“残忍”是唯一恰当的形容词。然而,若是有小马透过一扇窗旁观她的梦境,他们必会感到迷惑。
在图书馆里周而复始地做她平日里醒着时会做的事,这哪里和残忍沾边呢?简直无聊死了。在梦里,她和暮光聊着无关紧要的事,相互依偎,一起读书,一起缝纫。所谓“残忍”指的总不会是醒来以后吧。从这么没意思的梦里醒来有什么可惜的呢?
三声门响,瑞瑞把耳朵紧紧贴在头两侧。
不要,再等等。让我回去她身边。
门开了,甜贝儿快活的声音传来:“瑞瑞?起床啦!”瑞瑞没反应,甜贝儿便走进房间,摇晃姐姐。“快起来啦!别装睡啦!”
“猫头鹰回来了吗?”
“没有。但是大家都在楼下准备开饭呢!是煎饼哦!”
“奇怪。我可不记得有答应什么‘大家’在我家楼下吃早餐。”瑞瑞说着,兴致缺缺。甜贝儿拍了拍她的后腿,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嗐,得啦,瑞瑞,别老是气鼓鼓的嘛!不是你说的吗,老皱眉头脸上就会长皱纹哟!”
瑞瑞嗤之以鼻。“我是说过,可你知道什么东西在我脸上刻皱纹的效果更好吗?那就是把我像囚犯一样关在我自己家里。”
“那楼下见咯。”说着,甜贝儿走出了房间。
瑞瑞等她把门关上,然后叹息一声,翻了个身,绷带擦到伤口的痛感让她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她为她受的伤哭得已经足够多了,即便如此……
要是暮暮那时在的话,她早就能把瑞瑞治好了。
但她不在这里……
瑞瑞慢慢地,深深地呼吸,然后坐起来,从紧咬着的牙关间吐气。她四下瞧了瞧,看见了绑腿。她强迫自己把那东西飘起来,送到自己身边。她对这东西深恶痛绝:它就像石膏绷带那样不得体,把注意力全吸引到她受的伤上来。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它的颜色:淡紫色,跟暮暮的体色一样。
就好像是暮光公主在保护你的腿了呢甜贝儿曾说。
戴上它的期间她尽量避免去看后腿。她体侧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而瞥见她那被三道大爪痕毁得面目全非的可爱标记时,她……
挺住。瑞瑞,挺住她忍住没哭,别过了头。
“瑞瑞!”楼下在喊。“快来!”
“就来!”
她又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今后的日子了。
起床,缝衣服,每五天跛行去看一次医生,每三天跛行去做一次水疗,每两天去和小蝶喝一次茶,回家,睡觉。除了看医生,她的日常与一年前差不了多少。朋友们天天都来看她,对她无微不至。因为她的伤,大家悉心照料她,呵护她,就像对待一朵娇贵的鲜花。然而,她并不感激,只觉得焦躁与烦闷,成天神经兮兮、失魂落魄。
她抬起一只前蹄,按在胸前破裂的项链上。尽管已经试过无数次,但她还是闭上眼睛,发动了通讯术,却什么也没发生。上次也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上上上次也是这样……
她松开项链,总算准备下床。后腿着地的一刻,她皱了皱眉头。
终于,她决定纡尊降贵下楼去见她们。她看见云宝黛茜、小蝶、甜贝儿、小苹花在厨房里挤作一团,为烹饪煎饼忙前忙后。实话说,闻着很有食欲。
“噢,早安!”小蝶放下一碗面糊,朝瑞瑞露出微笑。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瑞瑞的腿,接着说:“昨晚睡得好吗?”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好梦,比前天晚上的噩梦强吧。”瑞瑞拖过一张椅子,却犹豫坐还是不坐好。“你觉得‘紫晶风(Amethyst Wind)’这个名字怎么样?是不是俗气到爆了?”
“嘿,瑞儿,你这没有枫糖浆吗?”云宝一边插嘴,一边在橱柜里翻找。
“要是柜子里没有,那就是用完了。”瑞瑞回答,又逮到小苹花向她的腿瞥了一眼。瑞瑞早知道了甜贝儿和小苹花在为马处世上经不起考验。而飞板璐甚至演都懒得演,直接盯着她“酷毙了”的伤疤看个老半天。
“飞板璐怎么不在?”瑞瑞说着,挪到云宝身边帮她找糖浆。
“周六补课。”甜贝儿回答,看着小蝶飞到烤炉前放进另一盘面饼。“她数学考砸了。”
“你这怎么能没有枫糖浆呢,瑞瑞?没有枫糖浆的厨房还能叫厨房吗?!”云宝嚷了起来。
“天,既然少不了这个糖浆,那我就去买一瓶得了。”瑞瑞摇了摇头。不过她倒是不介意去一趟方糖甜品屋,正好锻炼了。“我去去就回。”
“噢、噢,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小蝶立刻停下手头的事情对她说道。
瑞瑞朝她灿烂一笑。“亲,我就是去买个东西而已,我自己也能走到的。”
“是啊,小蝶,”云宝端起小蝶放下的面糊再交给她。“叫个小家伙跟她去就行。”
“云宝黛茜,我不需要小马陪。”瑞瑞快要绷不住了,但仍在竭力维持笑容。真是的!她们觉得她还能干什么?!逃跑吗?
“甜贝儿,问你个问题,”云宝抄起台面上的巧克力糖浆,往面糊里倒了点。“从瑞瑞出院以来,她想偷偷跑进森林有多少次了?”
“零次!”瑞瑞抗议。
甜贝儿思索着。“嗯……十次?不对,十一次?”
“胡说八道!”瑞瑞边喊边小跑出了厨房。她取下衣帽架上的黑色斗篷穿上,又哼了一声,虽然没有小马听见。
她打开门,决计要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时走掉。然而小苹花跑了过来,劝她再等一下。
去方糖甜品屋的路比瑞瑞原本期望的要压抑不少。虽然小苹花是能让她开心点,但其他小马不时投向她的眼神不能。她已经得知,她挂在阿杰背上整条腿血流如注的时候给半个镇子都看见了,而另外一半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么个大新闻。
每一道打过来的眼光都让她的步伐愈发沉重,而且总是会瞟向她的后腿。飞板璐打小报告说,有一半的小马都以为那是假腿。
假腿!怎么,难不成她应该去当海盗——
“瑞瑞?你在听吗?”
瑞瑞扭头看向小苹花。“什么?”
小苹花皱了皱眉头,接着说了下去:“泽科拉给我写信啦!”她大声宣布道,又高兴了起来。“她想让我去中心城看她,因为那儿有一个大市场,可以买到好多好多魔药书。”
“这可太好了,小苹花!你一定很激动吧,”瑞瑞说着,仍在努力去无视一名路马向她投来的视线。“更别说她都离开小马镇那么久了!”
小苹花用力点点头。“对呀!”她咧嘴笑着说。“就是……”她一下垂下了耳朵,又在地上踢了两下。“婆婆说我不能去。”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下个星期就是做闪电苹果酱的时节了,没有小马带我去。”
“哦,这也没那么糟嘛,亲爱的,”瑞瑞抬起头,发现方糖甜品屋就快到了。“我可是记得你上个月的时候特期盼闪电苹果季来着!”
小苹花面露难色。“我知道,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以为能给暮暮公主带些……”
“哦……”言语有如利剑,深深扎在瑞瑞心上,不过她挺住了,昂首挺胸地对小苹花说:“好了,好了,小苹花!我很快就能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那时你想给暮暮带多少果酱就带多少。”
“……可是……太太太爷爷酥皮饼再也没——”
“我可不是酥皮饼,小苹花。”瑞瑞打断她道。见小苹花的耳朵又垂低了,她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比她预期的要伤马。
步入商店,扑面而来的又是闪烁的目光与窃窃的私语。她径直走到柜台前,至少蛋糕太太表现得不像那些马,她对此很感激。她亲切地问候瑞瑞,给了瑞瑞枫糖浆,还多送一个纸杯蛋糕。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一秒。
“亲爱的,”蛋糕太太在瑞瑞抬蹄给钱的一刻握住了她的蹄子。“大家都很担心你。”
瑞瑞笑了笑。“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我啊?”她明知故问。“我现在挺好的呀!”
“瑞瑞啊,”年长些的雌驹话锋一转。“几个月以来,小马们看见你进入那片森林的小道消息一直在传,而现在……就在你住院那会儿,甜贝儿和她的朋友们来过这里,小姑娘们看着真的伤心极了。”
瑞瑞咽了口唾沫,微笑的面具破碎了。“这个,我、我……”
“你是成年马了,瑞瑞。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但是为了那些爱你的小马,也许抛下让你一再跑进那片森林的理由才是最好的,无论是什么理由。”蛋糕太太终于松开了瑞瑞的蹄子。“我可不想失去一位我最喜欢的客马啊,嗯?”
瑞瑞撤了一步,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我……谢谢您的糖浆。”她无力地说,而后转身,带着在门口等候的小苹花离开了。
回精品店的路上一片寂静。小苹花说的什么,瑞瑞都听不见,她满脑子回响着蛋糕太太给她的忠告:
抛下让你一再回去的理由。
她怎么能抛下?她不能抛下!暮暮……暮暮……
莫非暮暮已经
瑞瑞皱起眉头,用尽全力也要把这个想法杀死。把它千刀万剐,把它埋在三尺黄土之下。不,暮暮还没有抛下她。不,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不,一定是有别的原因让她还没有往小马镇派猫头鹰。不,不,不。暮暮没有抛下瑞瑞。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回到精品店,走进家门口。
“嘿,你可算回来了!”云宝从厨房探出头。“快来,饭都做好了!”
瑞瑞和小苹花走进厨房,早餐已是万事俱备。终于,瑞瑞坐了下来,而后与朋友们谈天。先是聊了聊医生,然后小蝶、云宝还有幼驹们说了些日常琐事。天气啊,小马镇啊,一切的一切,瑞瑞毫不关心。
最后,小孩子们出去玩了。
瑞瑞沉吟片刻。“云宝,”她说,“你在镇上待了三个星期了,对吗?”
“嗯啊,”云宝嚼着满嘴的食物回答她。瑞瑞选择忽视。“咋了?”
“你怎么不再去一趟无尽之森呢?”她问。云宝白了她一眼。再一次,她装作没看到。
“你不都知道怎么回事了,瑞儿。”云宝继续干饭。
“不,我不知道!”瑞瑞抗议。“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被诅咒了!也许诅咒已经消退了呢!也许根本不是因为诅咒,就是你找得不仔细而已!”
“哎!”云宝黛茜的叉子都掉了,她腾地站了起来。“我都去了五趟了,你记不记得?!每次都跟着那些没用的猫头鹰。告诉你一亿次了,连猫头鹰都搞不清状况!你是想把这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的诅咒也传染给它们吗?!”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听着,我也不喜欢这个什么诅咒,明白吗?这诅咒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统统白费了!不同的是你是不在乎少条腿,我可在乎我的翅膀和腿啊!”
“那就找别的小马!小马镇又不是全都被诅咒了!”
云宝黛茜哼了一声。“找别的小马?谁啊,瑞瑞?我们找谁,就可能把他也给诅咒了!还有,记得上个星期的事吗?”她用力一拍桌子,瑞瑞瑟缩一下。“大家都看到你出事故的样子了!你以为会有马在看到这一幕后还乐意帮你找一个没影儿的公主吗?!现实一点!”
“你得先把身体养好,”小蝶安慰道,在瑞瑞顶嘴之前劝住了她。“暮光公主等得起的。”
不,她等不起。瑞瑞想说。我等不起。
“还有,萍琪给我寄了封信,”云宝黛茜说道,倒回座位歇口气。“我们得应付她,还得快。我觉得她已经不相信我们的借口了。”
瑞瑞叹着气,揉了揉太阳穴。
萍琪派对于在中心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以为事情进展顺利,但是丹萨公主给她们安排了一些“特别的任务”,在完成之前萍琪不能来看她们。这说辞当然是骗她的,正如其他许许多多的事物,瑞瑞憎恶谎言。谎言、误导、诡计,正是这些玩意儿害得瑞瑞落入了被诅咒的境地。而如今,她却以它们应付着萍琪。
可是正如裂盾所说,她们无从得知诅咒是怎样传播的。如果真的是只要提到诅咒,或者在被诅咒时请求帮助,就会传播出去,那么……她们就真的束蹄无策了,是这样吗?
“你有什么想法?我们承担不起让她也被诅咒的风险。”瑞瑞指出。“你可以见到露娜公主,对吧?已知诅咒不能影响梦境,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在梦里问问她,看看到底该怎么拖住萍琪派。”
“嗯,也许你去做那什么水疗的时候能想个点子出来,”云宝把餐盘推开。“说到这个,是不是还有十分钟就到点了?”
“十五。”小蝶迅速说,她收起用过的碗盘放进水槽。
瑞瑞站起来,把自己那盘一口没动的煎饼放进冰箱。
“之后再说吧,云宝。你确定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去水疗吗?”瑞瑞说。
“噗,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忙,不过我可能今天晚上还会过来,”云宝跑去前厅。“走啦!”
云宝走了,瑞瑞用蹄抚过鬃毛,长叹一声。“让她最后再去一趟森林也没那么难为她吧……”她跟着小蝶走到前厅。真的感觉就只有我一个关心找到暮暮的事。
“等你伤好些了再说吧。”小蝶说着,拎过瑞瑞的鞍包自己背上。尽管瑞瑞的状态有所好转,但天马坚决不让瑞瑞自己背包,以免伤势恶化。
“要不你先过去吧?”小蝶走出门,对瑞瑞笑着说。“我要先回家里一趟,但我又怕预定超时了。”
瑞瑞愣了一下。“我……你想让我独自过去?”她扬起一侧眉毛。“不用看护?”
小蝶迟疑了一会儿,而后点头。“我相信你啊,瑞瑞。”她不再动摇,笑容更加灿烂。“我很快的,好吧?”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小跑离开了。“麻烦告诉芦荟我马上就到!”
瑞瑞目送小蝶离开,然后慢慢地水疗馆的方向走去。她走啊走,走啊走,向着那个能让她放松,能让她放空,能让她放心的地方前进。没错,水疗馆可以完美地实现这三者,只是……
“……为了那些爱你的小马,也许抛下让你一再进入那片森林的理由才是最好的,无论是什么理由……”
只是稍微绕个路也不会碍着什么的,对吧?
主意已定,瑞瑞偏离了去水疗馆的路线,转而走向文具店所在的那个小广场。瑞瑞心知肚明,暮暮的墨水从来耗不过一个星期,所以墨枭在这几个星期里肯定见过艾劳拉或瑟弥斯。
过了十几分钟,瑞瑞踱到了店前,高兴地看见店主就站在门外,往大缸里加墨水。
“瞧瞧,这不是咱们镇的大明星吗。”墨枭见瑞瑞走近,开口说。
“你好,”瑞瑞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想直奔主题。她的视线向他的木头腿瞟了一瞬,而后意识到她这样正如其他小马对她做的一样,顿感羞愧。“打扰了,不过——”
“来,快过来,让我瞅瞅!”他大声说着,那条假腿反复踏着地。“要是连我都听说了,那肯定伤得不轻吧!”
瑞瑞倒吸了一口气。“你——”
不等她反应,他就用魔法撩起她的斗篷,看见了她穿着绑带的后腿。
“你倒走运。嗐,我还以为能找到和我一样用假腿的了。”他笑呵呵地放下了她的斗篷。瑞瑞立刻把斗篷掖好,愤愤地打个响鼻。“我们是珍稀动物啊,瑞瑞小姐!近两百年来唯二从木精狼口中生还的小马!要不然我们可就见书痴公主去啦!”
瑞瑞清清嗓子,“墨枭先生,我想请问一下,最近猫头鹰们有来过吗?”
“猫头鹰?你是说取墨水的猫头鹰?”他问。“来过!白的那只昨天才来过。”
“昨天?!”瑞瑞后退了一下。“可——!可是……”
“黑的那只上礼拜来了两回,”墨枭继续说。“那只还待了好几分钟呐!”
瑞瑞的嘴一开一合,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要昏倒了。
所以……
所以暮暮真的吩咐了猫头鹰不要来找她,不是么?瑞瑞本来只是怀疑,可如今却得到了证实……她不禁希望她压根没来找过墨枭。
“你去森林里就是为了猫头鹰吗?”墨枭问,但瑞瑞置若罔闻。
怒火在瑞瑞体内嘶嘶沸腾。暮暮……暮暮怎么敢这样做?她以为她了不起啊?!她有什么资格——!就——!就这样和瑞瑞断绝往来?!她们在一起的经历就不算数了吗?!瑞瑞付出的一切都不算数吗?!
暮光闪闪有什么资格放下?!
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又连连后退几步,怒火中烧,怒不可遏,就像背后给马捅了一刀。
她要去无尽之森,她要见到暮光闪闪,然后她要——!
瑞瑞掉头就走,虽然只能一瘸一拐。墨枭喊她只当听不见,而水疗馆早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小蝶,云宝黛茜,所有小马都被她抛诸脑后。除了那个天角兽,她应该万分庆幸,瑞瑞扇不了她耳刮子,只能扇空气。
当她来到林地入口时,几周前感到的那种熟悉的不适又回来了,再加上刚才墨枭的话戳得她心口疼。
她知道这片森林!她就是知道!没有什么诅咒能拦着她找到图书馆,因为见鬼的,只有她一个还算为寻找暮光做了点事。
可是,随着她越走越远,良心开始隐隐作痛,不断回放着小蝶信任的话语,每一次转错了弯,每一次意料之外走回原地,每一次诅咒的影响逐渐显现的时候,音量就会变大一点。
这就是诅咒一个声音恶毒地低语道。永远也见不到暮光闪闪了,因为你不听劝。
不!不,不,不!不是她的错!是恶灵的错!都是他干的!
她是无辜的,完完全全无辜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被逼到了如此地步。而且她能做到!她可是瑞瑞!她已经面对过巨龙和木精狼,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拦住她,全凭她自己就闯了过去!
她不需要任何小马。
在她第五次经过同一棵树时,她停住了,气得差点在地上狠狠跺一蹄子,还好想起了她的腿肯定不答应。
“肯定就在这里!”她对着空气大喊,蹄子狂乱地比划着。“究竟在——!”
一声低吼突然响起,她霎时寒毛倒竖。
她四处张望,发现有一匹木精狼就在不远处,从树缝间向外窥伺。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瑞瑞心中的低语声消失了,她的生命也即将如此。
她无路可逃了。
她跑不过狼,也打不过狼。她什么也做不了,更别说全身已经被恐惧麻痹,上次遇袭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脑海。后腿一下一下地刺痛。
她想到了暮暮,在千钧一发之时她总会想到暮暮。只有瑞瑞能帮助她,而如果瑞瑞此刻命丧黄泉,那么暮暮自由的希望也将不复存在。
她必须跑。虽然她跑不动——她连走路都费劲——但她必须尝试。要是她没能跑掉,至少……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迎接可能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而她刚后挪了一步,木精狼就发出一声嚎叫,猛扑上来。
可她没有受伤。
薇诺娜,苹果杰克的狗,像炮弹一样冲向了木精狼,干扰了它的注意力。紧接着苹果杰克一跃到木精狼面前,丢出套索勒住了木精狼的头。狠狠一拽,狼头就给砸在地上,疼得它哀嚎一声。
可局面没有维持多久。苹果杰克还没反应过来,木精狼就用爪子扯住绳子猛地一拉,将陆马拽倒在地。
木精狼长啸一声,朝苹果杰克扑去。说时迟那时快,苹果杰克就地一滚,以皮肉与地面狠力刮擦的代价擦着毛躲过了狼牙。
“阿、阿杰!”瑞瑞倒吸一口凉气,向阿杰走去。
“别过来!”苹果杰克喝令,一骨碌爬起身来。
她的警告并没有用,木精狼还是决定挑瑞瑞下手。
几星期前的遭遇再度重演,她看着木精狼又一次向她飞扑而来。又一次,她被救了下来——这次是从树上飞下来的云宝黛茜,使尽浑身解数踢向木精狼,这一击几近废了一条狼腿。
小蝶也在几秒之后赶到了。她匆匆跑向瑞瑞,立刻问她有没有受伤。
那畜生还想拿云宝黛茜当午饭,苹果杰克猛拉还套在狼脖子上的绳子,又给它拽倒在地。
木精狼的头撞到地上,但没有机会再抬起,只见阿杰人立而起,用带伤的前蹄狠狠踏在木精狼脸上,霎时木屑飞溅。木精狼发出凄惨的叫声,挣脱绳索逃跑了。从脸上脱落的木片与细枝撒了一路。
三个新来的都扫视着树林,上气不接下气。和瑞瑞一样,她们也在看那禽兽会不会再回来。确定安全以后,她们才终于把脸转向瑞瑞。猛然间,瑞瑞感觉自己成了木精狼。
“你什么毛病,瑞瑞?!”云宝忍不住发作了,她双翼怒张,向前踏了一步,好像要痛揍独角兽一顿——说不定真的很想。瑞瑞一言不发,只是后退。云宝吼道:“说啊?!”
瑞瑞紧咬着牙关。她什么也没做错!什么也没有!她还在坚持,就算看见小蝶跌坐在地上捂住脸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也没有心软。
“都是我的错!”小蝶哭了起来。“要是我没有回棚屋就——”
“不是你的错,小蝶!”云宝一口回绝。她看回瑞瑞,越看越来气。“万一薇诺娜没找到你呢,嗯?!结果会怎样?!”
“我不能再无动于衷了!”瑞瑞叫道。“我必须得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是吧?”
阿杰总算对瑞瑞开口了,她走上前,给瑞瑞好好看了看木精狼在她的前腿上留下的伤痕。“看看你做的,好吧,看看你究竟做了什么。”
“那又怎么样?!”瑞瑞回击道,再次退远。她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在捶打她的良心。“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我没让你们跟着我!我没让你们帮我!”
“你疯球了?!”云宝黛茜说。“你是我们的朋友!怎么着我们都要跟着你,你这个——!你这个白痴!”
“朋友?!”瑞瑞差点没噎死。“把我关在旋转木马精品店也算朋友?!看着暮暮被囚什么也不干也算朋友?!暮暮只有她自己,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因为很明显除了我你们在乎个屁!”
沉默降临。三匹雌驹久久凝视着瑞瑞。
“你真的这样想吗,甜心?”阿杰问道。瑞瑞从没见过阿杰的神情如此疲惫。
“你——!你以为只有你在——!你什么都不知道!”云宝呵斥道。“行吧!行嘛,瑞瑞!你不要帮忙是吧?好啊!小蝶,千万不要被我看见你帮瑞瑞的忙,听见了没有?!”
小蝶跌跌撞撞地后退,仿佛挨了一个耳光似的。她瞪大眼看看瑞瑞,又看看云宝。“可、可是……”
“你们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不能让我做我想——”
“我这么跟你说吧,甜心,”阿杰说,她面向瑞瑞站直,目光如炬。“一味找死不会让你和公主团聚。”
“阿、阿杰!”小蝶吃了一惊。而瑞瑞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阿杰举起一只蹄子,止住其他马的插嘴。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瑞瑞。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在乎暮光公主,我也不想深究,因为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放任她就这么被囚禁。我们和你一样,也想解决这一切,但解决这一切绝非轻而易举,瑞瑞。”她平静地说。“我想说的是,要是我不得不告诉公主,你为了找她在坟墓里安了新家,那该多悲哀啊。”
世界在瑞瑞周围戛然而止。远处的狼嚎,掠过树梢的风声,以及云宝与小蝶的争论声,所有纷乱的杂音都逐渐消散,只有苹果杰克的话渗透进来,像没过头顶的水——然而瑞瑞提不起任何求生的欲望。
眼泪刺痛着她,只是想想暮暮……站在她的坟前……
她再也无法承受,将脸埋进了蹄间。淑女不能在马前落泪,就算心中早已哭成泪马。瑞瑞似乎从很久以前就为暮光闪闪放弃了许多,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究竟放弃了多少。
她不再说话了。感觉就像她认输了,承认是自己做错了一样,可她不忍开这个口。道歉就意味着死心,而只要挣扎下去就还有希望。她不会成为另一个酥皮饼,不会……她不会为自己的鲁莽行动道歉的,到死也不会,因为除了行动,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起来吧,瑞瑞。”苹果杰克说,态度强硬不再。“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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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把她锁在了卧室里。
笼中困兽,篱下之犬,就是这种感觉。
她们全都在楼下,为该怎么处理她说个没完没了。仿佛她们才是懂事理的家长,而她是个爱闯祸的小屁孩。真是奇耻大辱。刚才阿杰那番话给她的震惊,给她的懊悔之情,现在都蒸发得一干二净了。
她离开窗边,挪到床前,躺在床上,留意不要压到伤腿。她闭上眼睛,在床上躺了无数分钟,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当她最终睁开眼睛,看见了暮暮之前给她的信,就放在床头柜上。
一股内疚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背过身去,就算会压到伤腿。她又琢磨起阿杰的话,想着暮暮站在瑞瑞墓碑前的样子。但还有比这更糟的:直到瑞瑞离世许多许多年后,暮暮仍然被困在图书馆里。
阿杰那么坚信她们能救出她,但万一不能呢?万一暮暮还要在图书馆里待一千年,就因为瑞瑞无所作为呢?就因为她认输了,任暮暮自生自灭呢?不历经艰险是不可能成为英雄的,不是吗?
她又翻过身,把那些卷轴飘了过来。
她把信逐一打开,又读了一遍。每一封信的情绪都比上一封更绝望,跟瑞瑞过去几周的状态如出一辙。暮暮在不明白瑞瑞为什么没回来的困惑中写下这些文字。可怜的姑娘还以为瑞瑞是得知了她的什么黑历史才躲着图书馆。她还在信里求瑞瑞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把信放回桌上。闭上眼睛,给自己哼唱着催眠曲。
一阵敲门声打搅了她。
傻不傻,她想,是她们锁的门还敲门。
“进。”她大声说。随即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云宝黛茜从门后出现。
“嘿,你能不能在十分钟以内下来一下?”瑞瑞从没听过云宝语气这么正经。“我们定好了。”
瑞瑞皮笑肉不笑。“不错!还有足足十分钟给我躺在床上欣赏天花板,我实在太忙了,所以只能麻烦你们替我决定我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我就假装没听见你刚才说的话,成吗?”
云宝冲瑞瑞嘿嘿一笑,随后离开了。“十分钟!”
“我要求给我至少三十分钟想好该怎么反驳你们的决定!”她喊道。
“行啊!还有,你最好现在就准备个行李箱收拾东西!”
瑞瑞立马就坐了起来。“啥?!为什么?!”她问,但没有回话。
她躺回床上,头转向窗户一侧。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什么。在窗户外侧,躺着一个暮暮才会用的卷轴。
她又给我写信了。
瑞瑞从床上跳起来,全然不顾腿痛发作。她用魔力打开窗户,飘起卷轴。就是暮暮寄给她的!千真万确!她飞快地解开缎带,脸上勾起一抹笑容,因为暮暮还没有放弃希望,因为暮暮还在继续联系她,因为她还没有失去一切。
瑞瑞展开卷轴:
亲爱的瑞瑞,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也不想说出口,但也许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卷轴落在地上,一同落在地上的还有瑞瑞的眼泪。她连退几步,前蹄捂住嘴,拒绝再往下读哪怕一个字。
不。
她颓然跌坐在地,直直地盯着那封信。拜托,不要。拜托。拜托。拜托。先前那么多次她想要晕倒,而这一次她如此真切地感到了锥心之痛。她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的呼吸几乎停止。眼前浮现出一个无限向下的螺旋阶梯,而她已然踏上第一步。
暮暮她还是放下了。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幻。多么滑稽,多年前的小小雌驹知道四公主是假的的时候嚎啕大哭。而如今,虽然四公主是真的,但她的童话已经碎了。
不。
她站起身,飘起卷轴,重新把它卷好。
不。
她把卷轴放在床头,而后挪到写字台前。在绝望面前,除了希望,她还剩下什么呢?她取出一张新纸,开始给暮光闪闪公主写信,假装自己并没有收到什么公主的信,假装暮光闪闪并没有放下她。
她不停地写着,满怀希望地写着,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好像那诅咒只是一个讨厌的小感冒,很快就会好的。是,她腿被狼咬伤。但她依然活蹦乱跳。她不服输,即便心已经干枯。她要把这封信交给墨枭,她知道这封信会被猫头鹰送达,她会倾尽所有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她会的!她就是会的!她一定会的!
她不会成为又一个酥皮饼。
她不会像他那样抱憾终生。
她拒绝这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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