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宠(豆丁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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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痛苦。我的羁绊者在痛苦,而我却不知为何。再一次,我一边望着夕阳西沉,一边歌唱哀伤之歌。哀伤之歌是我们凤凰一族从不愿歌唱,却又在情势所迫时不得不歌唱的歌谣之一。尽管被世界视为希望与喜悦的生物,我们对它们的对立面并非免疫。当我们,或我们身边亲近者,痛苦到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灵魂中的疼痛时,我们便会歌唱此歌。
我的羁绊者,斯派克,他的灵魂在哭泣,而我却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他就在万里之外,我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在催促我去追随他。但我不能。我的父母不准。他们说我还太年幼,不能与他待在一起,说我必须学习更多东西。他们不懂。他们没有与谁结下羁绊,他们不是魔宠。我知道我是什么,从我破壳而出,第一次凝视斯派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在许多个星期里,他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朋友,是我爱得胜过任何小马的那一个。他的朋友们都倾慕我。我曾有幸见过的那位凤凰长者,菲洛米娜,对我十分和善。
但后来,我被带回了家。
尽管能与父母和兄弟姐妹重逢让我欣喜若狂,我却忍不住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我应该和我的羁绊者在一起,可他却让我留下,好让我学会如何成为一只真正的凤凰。我听从了。我学习歌谣,学习涅槃重生,学习我们种族的历史。然而,我的思绪日复一日地飘回我的羁绊者身边。他开心、悲伤、愤怒或苦恼的每一刻,我都能感觉到。
我向父母解释了我的情况,他们告诉我,我是一个“魔宠”。我是斯派克的魔宠。这带给我如此的喜悦和自豪,但也燃起了我更强烈的想要找到他的渴望。然而,我又一次被父母阻止了。他们为我是一个魔宠而骄傲,但尽管年幼,我却必须学会控制我们的羁绊。我们的羁绊尚新,但我学会在很大程度上控制它。到了它不会再困扰我的程度。
然后,它来了。一股如此巨大的悲伤,让我无法停止哭泣,很快我便日夜歌唱悼亡之歌,因为我内心深处知道,有谁死去了。起初我以为是我的羁绊者,但若果真如此,我本该随他而去。这就是作为动物魔宠的诅咒部分。你的生命力与你的羁绊者相连。谢天谢地,我的羁绊者没有死,但他却生不如死。他承受的痛苦如此剧烈,以至于我连续数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所能做的,唯有歌唱与哭泣。
时光流逝,我最终停止了歌唱悼亡之歌,转而歌唱哀伤之歌。这首歌我已经歌唱多日,每一次,我都感到我的羁绊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我转向我们筑巢的那棵树,我的兄弟姐妹们正在巢中安睡,父母则外出为我们捕猎晚餐。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必须离开。然而,对此我没有一丝悔意。他们是我的家鸟,但斯派克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个。这很难解释,或许也根本无法解释。我们的天命已交织在一起,他需要我。他孤身一马,他需要我。我为家鸟轻声歌唱告别之歌,然后朝着羁绊指引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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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了许多天,鲜有歇息,也几乎没有进食。这对我的健康很不好,而且我还太年轻,涅槃重生的能力无法生效。我尽力保持健康,但与斯派克之间的羁绊永远是我的第一要务。我很快发现自己正朝着小马谷飞去,但随后又调转方向,飞向了另一个城镇。
接着,又一个。
我的羁绊者正在逃离他的巢,我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我离他越来越近,只剩下大约两小时的路程。但那一天,疲惫席卷了我,我不得不在一棵树上停下歇脚。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翅膀感觉就像要脱落一样,胃也因为那天没吃早饭而痛得要命。我必须捕食,但我没有能量去做。父亲总是说我思想狭隘,从不为长远考虑。
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的家鸟一定在为我担心,甚至可能在咒骂我的羁绊者,因为是他驱使我做出了这样的事。虽然对离开他们心怀愧疚,但我知道,我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如果将来还能再见到他们,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爱斯派克。从他第一次将我孵化出来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是特别的。
正当我坐在那里为自己的困境唉声叹气时,我听到了一首歌。一首凤凰之歌。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我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了那位凤凰长者,菲洛米娜,正朝我所在的树飞来。起初我以为她是要来责骂我并把我送回家,但当我看到她提着一个装满水果、面包和虫子的篮子时,我的眼睛睁大了。
我本该向她鞠躬,并交换一首问候之歌,尤其是对像她这样的一位长者。但令我尴尬的是,我一头扎进了食物里,狼吞虎咽起来。如果我还能歌唱庆典之歌,我一定会的,可惜我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菲洛米娜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当我吃完篮子里一半东西时,我终于退后一步,脸颊涨得通红,意识到自己对一位长者,尤其是一位公主的宠物,是多么无礼。在我开口向她问候之前,她抬起了她的翅膀。“不必麻烦。我没有太多时间,你也没有。”
“您为什么在这里,长者?”我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胆怯。我忍不住感觉她正凝视着我的灵魂深处。
“你飞越小马谷时我便感应到了你,我一直在那里等你。我知道你迟早会去找斯派克的。”
“您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我是来助你完成你的天命的,”她回答。
我眨了眨眼,歪着头问:“天命?”
菲洛米娜点点头,转向沉落的夕阳。“你的父母告诉过你多少关于鹿族的事?”
“鹿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种族之一。他们躲藏在遥远的、越过海洋和狮鹫山脉的森柏大森林里。据说那是一片圣地,在那里他们能洞悉星辰并解读未来,”我背诵着学过的课程。我的眼睛睁大了。“您拜访过他们?除非他们提出请求,他们从不召唤任何鸟。”
“很久以前,我曾与他们是朋友。我感觉到我需要去聆听一些重要的讯息,而他们也告诉了我必须转告你的事情。”
“他们……他们看到了我的天命吗?”
“不是你的,是斯派克的,”菲洛米娜回答,随即叹了口气。“暮光公主,斯派克的母亲,死了。数月前被谋杀了。愿她的灵魂永远歌唱永恒之歌。”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现在,那份痛苦的源头明了了。我很快为暮光流下眼泪,并歌唱悼亡之歌。菲洛米娜也加入了我的行列,我们的歌声在整片区域回荡,小生灵们都停下了脚步,一个接一个地流下了眼泪。暮光曾对我那么好,她的宠物小贤鸮也是,他曾收我为学生教我飞行。我的灵魂为她的逝去而哭泣,为斯派克,为小贤鸮,为所有爱她的小马而哭泣。“愿她的灵魂永远歌唱永恒之歌。”我擦去最后一滴泪,转向羁绊将要引领我去的下一个方向。“我必须找到他。我必须找到斯派克。他需要我。”
“我知道。你最好这么做。他正处于痛苦、烦恼、迷失之中,需要有小马照顾他。他推开了所有朋友和剩下的家马,因为他无法面对一个没有母亲的世界。但你必须在他身边,引导他走上一条不会自我毁灭的道路。他对未来而言,太过珍贵了,”菲洛米娜说。
“鹿族在星辰中看到了什么?”我全神贯注地问道。
“暮光闪闪本应为世界带来一个变革的黄金时代,但那个天命在她的星辰陨落之际也被摧毁了。如今,未来再次被不确定性所笼罩,但鹿族感觉到一场大灾难正在来临。他们……”她咽了口唾沫。“他们发现了一颗黑星。”
“一颗黑星?这种事可能吗?”我问道,因为在我跟母亲学习占星术的课程里,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一颗星星怎么可能是黑色的?
“它很罕见,但它只在为这个世界带来黑暗命运的某位降生时才会被看到。世上所有最强大的怪物都诞生于这些星辰,而且它正与日俱增。鹿族感觉到,诞生于这颗星辰之下的灵魂将带来死亡与战争之歌,如果不能阻止他或她,毁灭将降临于世。我们将重回黑暗时代。”
我怀疑任何喜悦之歌都无法治愈我内心的寒意。这种事可能吗?一个灵魂竟能带来如此巨大的毁灭。这又如何与斯派克和我联系在一起?“这个……这个灵魂能被阻止吗?”
“是的,这个黑暗的天命可以被避免。希望尚存,因为没有哪个天命是板上钉钉的,”菲洛米娜回答。“有一些星辰在阻碍黑星的成长。如果它们能联合起来,这些星辰将对它的失败起到重要作用。斯派克的星辰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未来击败我们所面临的这股邪恶的关键之一。”她走到我身边,将翅膀搭在我的肩上。“作为他的魔宠,你必须保护他。你必须帮助他治愈灵魂。你必须让他变得坚强,因为当他直面天命的时刻来临,选择面对与否,最终将取决于他自己。如果他不选择面对它,恐怕希望就将泯灭。”
“他有那么重要吗?”我问。
“他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但他是对抗未来黑暗岁月的战斗中的一个关键角色。”
我闭上眼睛,努力消化这一切。我原本只想找到斯派克并帮助他,现在看来我必须保护他,并让他为自己将要扮演的天命做好准备。即便如此,我也会去做。我会帮助我的朋友。我会让他更强大,并帮他分担悲伤。
我会一直陪着他,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以我们祖先自创生之歌道出、万物被赋予生命以来所歌唱过的所有歌谣起誓,”我立下誓言。
菲洛米娜看着我,点了点头。“很好。现在我必须走了。自从斯派克跑掉后,我主就叫我帮忙找斯派克,但我现在必须对她撒谎了。一件我并不期待的壮举。”
她开始展开翅膀,但在她这么做之前,我大声喊道:“等等!那个黑星下的灵魂有名字吗?”
菲洛米娜停顿了一下,沉默片刻,然后转过身回答:“鹿族没有告诉我。只说要当心名字与王权相关的那位。”
说完,她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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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我终于找到了他。我的羁绊者。他独自一马坐在自己生的火堆旁,双膝抱在胸前。我一言不发地俯冲下去,用头蹭了蹭他。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一跳,看到我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用爪子把我捧起来,看着我问道:“豆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头蹭他。我需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陪着他。我会永远在他身边。我们被命运的丝线联结在一起。他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他的挣扎就是我的挣扎。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们的天命紧密相连,我会陪伴他,直到最后。
然后,我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歌,但这首歌让他把我抱得更贴近他的心。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在此的感激。现在,离他这么近,我能感受到他心中所有的空洞。要治愈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就眼下而言,陪着他,为他歌唱,就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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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之焰陪伴高贵的龙族浪客离乡远行。
他们跨越重洋,深入龙之领地。
而在那里,他们将一同踏上自己的征途。
天命在冥冥中注视,灾厄于岁月中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