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起得实在太早,余晖烁烁、月舞和暮光闪闪公主便陪着塞拉斯蒂娅公主到餐厅吃早餐。让她们意外的是,露娜也出现了——她正吃着“晚餐”,准备之后休息。
看到三个姑娘一同走进来,塞拉斯蒂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她突然心血来潮,决定要做煎饼。余晖烁烁兴奋地轻呼一声——塞拉斯蒂娅做的煎饼,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她在心里悄悄向赛琳娜道了个歉。
四十五分钟后,三匹小马和两个人类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桌煎饼、鸡蛋和水果。当月舞和暮光闪闪公主跟露娜攀谈时,余晖烁烁终于向塞拉斯蒂娅坦白了她和人类世界的暮光的关系。
“我在全校面前正式道歉后,就在冬季舞会上和她在一起了。”她轻声说。暮光闪闪公主正对着露娜,但余晖烁烁感觉,她也在听。“……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爱上了她。直到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双性恋。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大概是不会真的爱上谁的。可她就是……特别好。哪怕我浑身是刺,她也始终相信我内心深处是个好人。”
余晖烁烁低头看着自己戳弄的那颗流心蛋。“抱歉一开始没告诉你。只是……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告诉你‘我女朋友可能会引发世界末日’,比说‘她只是我朋友’要难太多了。”
尽管面前摆着一叠热气腾腾的新鲜煎饼,塞拉斯蒂娅还是全程专注地听着,听完后点了点头:“我其实隐约觉得,你和人类世界的暮光之间,关系可能不一般。但我从没想过要打探——这是属于你的秘密,该由你在准备好的时候说出来。”
她倾身用鼻子蹭了蹭余晖烁烁的头顶:“我很高兴你在人类世界不仅交到了朋友,还找到了爱。但我也为现在的局面感到抱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沉重。”
余晖烁烁终于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饼。松软、黄油味十足,带着一丝肉桂的香甜。这味道稍稍缓解了暮光不在身边时那挥之不去的痛苦。“现在感觉轻松点了。我不想生‘我的暮光’的气,但把这些说出来,向您坦白一切……好像能喘口气了。”
“哪怕真相令人不安,也比谎言更容易承受。”塞拉斯蒂娅睿智地说。
“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撒谎吧。”余晖烁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过,我懂您的意思。对了,有个让您安心的真相:您做的煎饼还是那么好吃。”
塞拉斯蒂娅笑了起来,终于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几分钟后,暮光闪闪公主的其他朋友们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虽然塞拉斯蒂娅做的煎饼已经没剩多少了,但城堡侍从们端来了他们自己做的煎饼,还有一大堆其他早餐。多了七张嘴,谈话很快变得热热闹闹。不过,就像前一晚的晚餐一样,余晖烁烁只是安静地坐着听。
“我们真的能确定传送门会通向人类世界吗?”小蝶声音发颤地问,“要是我们弄好了,结果它开到什么……不好的地方怎么办?”
“哦对了!或者,我们会不会不小心把八维生物拉到咱们这儿来!”萍琪兴奋地说,“或者恐龙!”
云宝用翅膀轻轻敲了敲她的头,暮光闪闪公主则说:“别担心。星璇设计的魔法矩阵里,包含了人类世界的特定维度坐标。我们唯一要担心的,是想办法突破它在启动时间上的限制。”
苹果杰克看向露娜:“要是它和月亮有关,您能不能让月亮一直保持满月状态啊?”
露娜抿了抿嘴:“我不能,也不会去扰乱月亮的自然运行周期。而且,就算我这么做了,另一边的月亮也得是满月,传送门才能启动。”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边的月亮正在亏缺。”月舞说,“不过我相信,暮光闪闪公主能用她的装置帮我们回家。”
暮光闪闪公主笑了笑:“那我们得赶紧动手了。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得花些时间准备。而且还得做测试呢!”她拍了拍蹄子。
大家都从桌边站起来,列队走向走廊。塞拉斯蒂娅公主祝他们一切顺利,露娜则陪他们走了一段。她放慢脚步,低声跟月舞说了几句话。
“你确定吗?”月舞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
“只要你觉得没问题。”
月舞不安地绞着双手:“我是说……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唉,行吧,为什么不呢?”
露娜笑了:“那好。今晚我去找你。”她瞥见放慢脚步、正回头看的余晖烁烁,“啊,余晖烁烁。抱歉刚才没好好跟你打个招呼。”
余晖烁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没事。我知道您肯定忙着呢。”
“的确,我很忙。即便此刻,睡意也在召唤我,好让我养足精神履行夜间职责。但要是没跟我姐姐的得意门生打声招呼,那可就太失礼了。若命运另有安排,或许当年将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会是你呢。”
余晖烁烁向来对各门学科都求知若渴,只要是蹄能触及的书,她都会贪婪地读遍,所以她早就知道关于梦魇之月的预言。她曾一直对这预言半信半疑。要说这预言是真的,塞拉斯蒂娅总该采取些措施规避灾难吧?可塞拉斯蒂娅从未提过这事,也从没教过她任何能对付半神的特定战斗咒语。
如今见到露娜,余晖才明白,当初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与梦魇之月开战。再想想自己过去的态度,她清楚自己绝做不到暮光闪闪公主当年做的事。露娜这番话让她耳朵发烫,是出于羞愧还是拘谨,她自己也说不准。
“真高兴你能平安回家。不过,我看惯了人类世界的那个你,都快忘了你被囚禁了一千年。”
露娜发出一声伤感的哼鸣:“得知另一个版本的我没遭过我这样的罪,真是让人安心。”她抬起一只蹄捂在嘴上打了个哈欠,“唉,虽说我也想帮你们忙活,但实在得去休息了。还是祝你们好运吧。”
余晖挥了挥手,看着露娜转进另一条走廊,自己则和月舞快步跟上其他人。
“被囚禁了一千年?”月舞问道。
“就像我说的,要么被放逐,要么靠友谊化解。”
大家聚到镜屋,立刻投入工作。余晖掏出手机放起音乐时,暂时吸引了大部分小马的注意力。
“你是说这玩意儿不光是电话,还能当音乐播放器、相机、手电筒,甚至计算器?”瑞瑞惊叹道。
“没错,”余晖选了首歌当工作背景乐,“连上网的话,它能干的事还多着呢。”
“‘上网’是啥?”云宝问。
“这……”余晖抿了抿嘴,“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而且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好。”
进度挺快,但场面也乱糟糟的——大家在屋里东奔西跑,有的抱着零件,有的用魔法悬浮着部件,还把设计图传得满天飞。余晖有两次差点被砸到头,一次是星光熠熠用魔法运一块木板时,另一次是云宝扛着一卷线圈时。萍琪踩到一卷电线,滑稽地滚到了后墙上。苹果杰克用蹄子猛钉一颗钉子,力道太大把木头都劈了,她只好和云宝跑出去换块新的。
暮光闪闪公主一边在一卷长羊皮纸上写着魔法定理,一边监督并协助大家。余晖路过时瞥见了些公式,停下脚步。
“这些需要帮忙吗?”
公主吓了一跳,发出一声轻呼,猛地转过身:“啊,不用!不,谢谢,我是说!”她紧张地笑了笑,脸颊泛红,翅膀也张了开来。
余晖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她们俩之间的尴尬恐怕得持续一阵子。她走到月舞身边的木制电源箱旁,弯腰开始摆弄线路。
月舞在她上方哼了一声,开口问道:“按小马的标准,暮光闪闪公主算可爱吗?我是说,在我看来,她们都挺可爱的。”
“我的答案是不算,但我有点偏见。”余晖直起身,“怎么这么问?”
月舞一只手握着锤子,斜靠在木箱上,那模样比余晖烁烁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她的举止有点像咱们认识的那个暮光而已。抛开你的偏见不谈——当然了,你的偏见完全可以理解,也合情合理——你总得承认,她们俩确实挺像的。”
“嗯哼。”余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小蝶飘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佛生怕人类会咬她似的。“那个……月舞小姐,不介意的话,能借我几颗钉子吗?”她指了指那一小桶钉子。
月舞的脸颊泛起红晕。“哦,当然可以!来,自己拿吧!”她递过桶,“对了,叫我月舞就好。”
小蝶感激地笑了笑,接过桶便回去忙自己的事了。月舞重新拿起锤子干活时,余晖凑了过去,好奇心压不住了:“好吧,我得问问:你是不是对咱们的小蝶有意思啊?”
月舞一锤子砸在了自己拇指上,赶紧把拇指塞进嘴里才没叫出声来。她瞪着余晖:“你故意挑这时候问的吧。”
“信不信由你,我真没有!”
月舞把红肿的拇指从嘴里抽出来:“非要知道的话……我可能是对人类世界的小蝶有点好感。而这只小马小蝶跟她太像了……而且她自己也挺可爱的。”
余晖忍不住嗤笑一声:“好吧,你总算从暮光那事儿里走出来了,我还挺高兴的。不过你怎么会迷上小蝶的?”
“才不是迷上呢!”月舞辩解道,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就是……我是说,她人特别好,而且……我们碰到过几次,她从来没真的怪过我。她甚至还试着安慰我。我们……可能还在那个……跳过舞。”
她摇了摇头:“不管是不是有好感,我都没打算做什么。”她甩了甩手,继续抡起锤子,声音低了些,“我喜欢的东西,大多都会被夺走。”
“小蝶可比她自己想的要坚强多了,”余晖说,“别害怕,试试也无妨啊。”
月舞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浅笑:“这是在给我祝福吗?”
“哦,你需要的可不是我的祝福。等云宝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一上午大家都在忙着组装。中午刚过,城堡侍从们端着一盘盘三明治和果汁进来时,众人停下来吃了顿午饭。余晖坐在窗边,想欣赏一下花园的景色。可安宁没持续多久,星光熠熠就走过来坐在了她旁边。
“暮光跟我说你们和好了。真为你们高兴。”
余晖举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挡在嘴前,掩饰住紧绷的嘴角:“星光,我承认你跟我认识的那个星光不一样,也感谢你为这个项目出力,但我现在没心情跟你交朋友。”
星光的耳朵耷拉下来,低头看着地面:“哦。”
余晖叹了口气,愧疚感在胃里揪成一团:“就像我昨晚跟暮光公主说的:我们就从零开始。算是认识的人吧。为了我们俩好,别逼着往友谊那方面凑。”
星光原本沮丧的表情亮了点:“挺公平的。也能理解,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这样。”
让余晖有点烦躁的是,星光没走。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小口吃着东西。
“所以……我是疯狂科学家?”
“算是吧。”余晖淡淡地说。
“想复活我死去的……男朋友。”
“据她说的是。”
“那……那个……你知道那位男朋友叫什么吗?”
“应该是叫日光耀耀。”
星光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我就怕你说这个。天呐……这也太……扎心了。而且这里是小马利亚的平行世界?”
“差不多吧。”余晖语气里的冰冷缓和了些,“我猜你认识这里的日光耀耀?”
“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有段时间没说话,但……至少他没死啊。”星光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懂另一个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了。但知道不止一个世界的我会彻底失控,还是挺难过的。”
余晖挑了挑眉:“‘不止一个’?你在这儿干了什么?”
星光又低头看向地面,脸颊发烫:“暮光和她的朋友们过来,把大家的可爱标记都还了回去,毁了我的平等镇。所以我找到一个时间咒语,回到了让她们所有人结缘的彩虹音爆发生时,阻止了那一切。”
余晖笑了出来:“我的天。你为了报复她,居然敢扰乱时间?”
星光用双蹄捂住眼睛:“求你别这副佩服的口气!那是我人生中最不堪的时刻!”
“抱歉,抱歉。我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更震惊。你从搞乱时间,变成了她的学生?真想象不出元素之力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变成这样。”
“它们什么也没做。”星光放下蹄子,感激地望向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暮光闪闪公主,“最后是暮光说服了我。她不得不给我看一个小马利亚变成荒地的时间线,但我最终还是听进去了。”
余晖茫然地看着星光,猛地转头朝暮光闪闪公主的方向喊道:“所以她破坏时间线,就轻轻罚一下了事,而我创造了一支青少年军队,就被彩虹揍了一拳?”
暮光闪闪公主仰头发出一声恼怒的呻吟。
*****
几小时后,所有人都站在完工的镜子装置前。它和原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木制装置和连接的金属部件,看起来就像蹩脚科幻小说里的东西。
镜子立在两个发射器之间,发射器架在木制基座上,底部连着粗电缆。电缆通向两侧各自的木制装置:右边那个,在余晖看来像个魔法印刷机,金属支架固定着木制滚轴,滚轴中央有魔法光带流淌;左边是个圆柱形容器,里面装着闪光蜂的电力,一根较粗的管子从顶部延伸出来,通入镜子后方的一个大木箱里。木箱上方悬浮着一个金色吊架,顶端有个金属环。
虽说余晖有阵子没研究魔法工程学了,但她也绝非外行,而且在人类世界的经历让她见识过不少杰出的机械成就。然而,即便眼前有设计图,她也参与了建造,却还是不太明白这装置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暮光闪闪公主站在高台底部,角泛着光,正对魔法矩阵做最后的调整:“咒语已锁定,坐标已设定。现在,就看我们能不能产生足够的能量,绕过激活咒语的时间锁了。”
“真不敢相信我们就要打开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通道了。”星光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蓝图。
“你还进行过时间旅行呢。”斯派克用尖尖的爪子指了指她,说道。
“可不知怎么的,跟这事儿比起来,那都不算什么了!”
“进行时间旅行,还几乎没受什么惩罚。”余晖烁烁低声嘀咕。
“要是你们的闲言碎语说完了,”暮光闪闪公主从镜子旁退开,说道,“虽然我很想详细讲讲制作这玩意儿用到的魔法,但我们还有更紧迫的事。不过,还是谢谢大家,多亏了你们,这东西才能成!”
云宝拍了拍蹄子:“没事儿,小暮。赶紧启动这玩意儿吧!”
暮光闪闪公主点点头,角亮了起来:“好。开始了!”响应公主的魔法,发射器泛起了洋红色的光。圆柱形容器开始嗡嗡作响,随着电流的震颤而晃动,木制滚轴也转了起来。魔法与电流顺着金色光束攀升,绕着圆环舞动。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余晖烁烁屏住了呼吸。人类世界肯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已经落后了。这次必须成功,她必须在灾难性的事情发生前回去。身边的月舞举起双手,十指交叉祈祷着。
镜子的反光表面前闪过火花。余晖觉得自己好像瞥见了什么,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声噼啪响后,其中一个发射器碎了。一根木制滚轴裂开,停了下来。光芒骤然变得刺眼,随后彻底熄灭,所有的嗡嗡声和转动声都消失了。
余晖烁烁破口大骂,吓得小蝶尖叫一声,躲到了苹果杰克身后。暮光闪闪公主发出一声沮丧的呜咽,围着机器飞了一圈,检查是否有其他损坏。余晖唯一能看到的好消息是,镜子本身似乎没坏。
暮光闪闪公主落在众人面前,低着头:“对不起。我以为稍作修改,再增加些能量,就能突破限制,可……”
余晖烁烁抓着自己的头,几乎没注意到左臂残留的疼痛:“肯定有办法的!星璇最初制造这些传送门时,根本没有月球锁;一定有办法绕过去!”
“要是能找到他制作第一个传送门时的原始笔记,或许可以。或者,我可以拆解魔法矩阵,不断测试,直到找到正确的组合。但这可能需要好几周。”暮光闪闪公主垂头丧气地说。
月舞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今天已经很努力了。不如大家都休息一下,好好想想。明天早上再来。”
“俺觉得这主意挺合理。”苹果杰克拍了拍余晖的腿,“别担心,咱们很快就能让这玩意儿运作起来。”
余晖看着地上碎掉的发射器零件:“嗯。”
小马们一个个离开,走时都给余晖和月舞说了些鼓励的话。最后剩下两个人类和暮光闪闪公主。公主在镜子前慢慢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月舞在门边徘徊:“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必须成功。”
这次余晖没有回应。她听到月舞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然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身影。
“……要是我能识别出矩阵的跨维度组件,增强它的同时减弱时间限制器……可它们都关联得太紧密了……”暮光闪闪公主停下脚步,盯着自己的机器说道。
“喂。”余晖的声音吓了暮光闪闪公主一跳。“抱歉。就是想说……你做得很好。我知道我们都很失望,但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哦!谢谢。”暮光闪闪公主用蹄子蹭着地面,“真希望第一次尝试就能成。我知道这种大工程不该强求一次成功,可……”
“她们说得对:我们会搞定的。很快。”
公主深吸了口气,稳住情绪:“嗯。一定会的。我打算先躺一会儿,再琢磨些新想法。你呢?”
余晖疲惫地耸耸肩:“不知道。可能会在这儿待一会儿,收拾下残局。”
“也是。我们得换些新零件。”暮光闪闪公主又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她在门槛处停了停,“谢谢你,余晖烁烁。”
余晖冲她比了个和平手势。这只独角兽离开了,留下余晖独自沉思。她拖着脚步走上前,捡起发射器的碎片。把地面清理干净、碎片扔进垃圾桶后,余晖在高台前坐下,镜子表面映出了她上半身的身影。
她感觉自己离朋友们那么近,又那么远。她能感觉到她们——那些灵魂的羁绊。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自从她落到小马利亚,这些羁绊就重新连上了。她拼尽全力抓紧,却像攥着几缕丝线。
可这依然给了她希望。尽管这份希望如此脆弱,余晖还是心怀感激。她还有时间。可就算能回去,计划又是什么呢?
提雷克夺走了光之彩虹,不过说不定午夜已经解决了他。那本就是她的目标,不是吗?一想到暮光手上可能沾了血,余晖就打了个寒颤。要是她能让暮光恢复神智,真不敢想这姑娘该怎么面对。
这又让她想到那个始终悬在头顶的问题:该如何对抗午夜。就算余晖动手,午夜也有能扭曲现实的魔法。而且她之前都不听余晖的,现在又凭什么会听?
当年余晖陷入疯狂时,是一道彩虹打在脸上才让她停下。或许光之彩虹不止能用来对付提雷克。
余晖闭上眼睛,做了个冥想般的深呼吸。等回去了解清楚情况,计划起来会更容易。只要能召集朋友们,再不可能的事也能办成。
她睁开眼时,塞拉斯蒂娅的脸正浮现在她的倒影上方。余晖笑了笑,抬头望去,只见太阳公主正站在自己面前。
“很抱歉第一次测试没能如你所愿。”塞拉斯蒂娅说。
“我也是。”余晖把膝盖抱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知道我们总会成功的。只是时间问题。可我不确定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这样胡思乱想只会让你陷入焦虑。我知道很难不去琢磨,但或许找点事分心会好些。”塞拉斯蒂娅鼓励道,“总比一整晚盯着自己的倒影强。”
可余晖还是盯着镜子。她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目光又扫过镜框和镜面的每个角落。她猛地移开视线,转过身抬头看向塞拉斯蒂娅。
“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话一出口,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像指责。这个问题从那个决定性的日子起就一直困扰着她,可她过去总纠结于“发生了什么”,而非“为什么”。
“我是说,最初那面镜子,”余晖试着放缓语气,“意义到底是什么?”
塞拉斯蒂娅与余晖对视片刻,然后后退一步,移开了目光。“我……想看看你会走向何方。”她的声音轻柔又犹豫。
“你刚跟我学习时,眼里满是憧憬与希望。可随着时间推移,我看着你的好奇变成执念,动力变成狂热,能力变成……傲慢。那面镜子最初的设计,是为了映照观察者的真实处境——展现他们内心的真实本性。”
“哦。” 一场测试。而她失败了。
“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自己和周遭的世界。我需要弄清楚,作为你的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需要看看——”
“是一时糊涂,还是真的在坠入黑暗。”余晖说着,用指关节蹭着冰冷的大理石。
塞拉斯蒂娅再次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从未怀疑过你能重新找到方向。我只是需要知道你身处何处,以及我该如何帮你。”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苦涩的嗤笑:“我怎么能料到,就在那一刻,你会瞥见另一个世界呢?”
“我不知道。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我有时会质疑命运。把你送到另一个维度,去学习那些我教不了你的东西。”
“问题从来不在您身上,公主。是我太固执,听不进劝。”余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看,我们又开始为同一件事自责了。”
塞拉斯蒂娅笑了:“这习惯可真难改,是吧?”
两人都笑了起来,塞拉斯蒂娅把一只翅膀搭在余晖肩上。温暖的羽毛蹭得她胳膊发痒;这种触感落在皮肤上,和落在小马形态的皮毛上不同,却同样令人安心。
她望着镜中自己和老师的倒影——一个瘦高的人类,一个优雅的天角兽。这反差几乎有些滑稽。可望着这对奇特的组合,余晖既感到孤独,又满怀渴望。短短时间里,一切都变了。她自己也变了。虽然多数改变是好的,但有些事,她多希望能回到过去。可心里清楚,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余晖叹了口气:“我知道该找点事做。在这儿闷闷不乐也没用。只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要是不介意我提个建议,”塞拉斯蒂娅说,“或许……是时候去见见你的父母了?”
余晖的肩膀一下子绷紧,脊背也僵住了。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倒影:“他们……还在吗?”
“我上次打听时,他们都挺好的。日子过得平静,身体也健康。”
余晖卸下了一层焦虑,可肩膀依旧沉甸甸的。她慢慢吸了口气:“那太好了。真的很好!可是……”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偷偷穿过镜子离开前,和父母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什么。当时跟他们说了什么?现在又能说什么?看到失散多年的女儿,他们会作何反应?他们还能认出自己吗?
余晖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上脸颊。按人类的标准,她知道自己很漂亮。可一想到自己和塞拉斯蒂娅的反差,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变成人类后,对自己的皮囊感到不自在。
“以前每次想象回来向您道歉,我都还是小马的样子。有那么一部分的我,真希望您没见过我现在这副模样。真不知道在您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塞拉斯蒂娅用鼻子蹭了蹭余晖的头顶:“你就是余晖烁烁。是我那走失的学生,如今回家了。我相信你父母也会这么看的。”
“或许吧。但我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们。”
“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如果你愿意,我保证会陪着你。”
余晖向后靠了靠,更多的焦虑烟消云散:“我很乐意,公主。”
*****
月舞在花园的桌边坐下,腿立刻开始不住地颠着。她用手指轻敲着玻璃桌面,目光在城堡大门和那些吸引她的别致绿雕之间来回游移。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要这么做,”她低声嘀咕。
已是黄昏。太阳在沉入夜色前,给世界洒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长长的影子铺满城堡花园,正悄悄爬上墙壁。
月舞到早了。但在房间歇了会儿、吃了点晚点心后,她实在没别的事可做。心里的期待简直要把她折磨疯了。她不敢相信露娜公主居然愿意这么做——不仅愿意,还鼓励她!哪怕塞拉斯蒂娅公主说过,应该尽量减少接触。
她的胃里像有蝴蝶在扑腾。该期待些什么呢?会像照镜子一样,还是会像两个暮光那样,人生早已分道扬镳?
城堡大门终于开了,露娜公主缓步走出,身边跟着一匹米色独角兽——那鬃毛颜色很眼熟,只是梳成了一个发髻。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穿一件黑色高领衫,肘部还缝了块补丁。走向桌子的一路上,这匹小马都直勾勾地盯着月舞。
两匹母马在桌前停下。月舞不再回视那匹体型小些的,站起身向露娜公主鞠躬。
露娜点头示意,然后伸出蹄子:“月舞小姐,很荣幸为你介绍……月舞小姐。”
两只月舞对视着,脸上都带着震惊、困惑与好奇,只是脸型各不相同。
人类月舞先开了口:“那个……很高兴见到你。”
小马月舞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迟疑地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她的声音也不一样,更轻柔,没有人类月舞那种与生俱来的都市女孩特有的灵气。
人类月舞坐下了,目光却仍停留在自己的小马分身身上。另一只月舞爬上椅子,开始用蹄子轻敲桌面。
“说实话,”小马月舞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答应见面纯粹是出于好奇,但露娜公主对你的描述……完全没让我做好准备。”
“我也是,”月舞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本来也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只是……你看起来……”她在嘴里打着转,生怕冒犯对方。
“不一样?”小马主动接话。
“对!不一样!”
让她意外的是,小马月舞轻笑起来:“是啊,经常有人这么说。我知道这看起来不够整洁漂亮。我以前发型更常规,但有一天过得特别糟,就把头发梳成这样了。一开始算是一种哀悼吧,不过现在……”
她戳了戳自己的发髻:“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了。”
人类月舞用手指捋了捋及腰的长发:“我从没太在意过自己的头发。就……随便弄弄。”
“挺好看的,”小马月舞说。
“谢谢。你或许……不太一样,但我很高兴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风格。”
月舞差点忘了,露娜公主还站在一旁。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深聊了。祝两位度过愉快的夜晚。”她微笑着挥了挥翅膀,转身回了城堡。
她走后,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把茶壶、两个杯子和一小盘饼干。
人类月舞伸手拿了块巧克力曲奇——还是温的,小马月舞则用魔法举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那……要不你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小马月舞一边把杯子推向对方,一边问道,“我是说,你就是我,但你既然……你知道的,是完全不同的物种,那人生肯定也不一样吧。”
尽管是句破冰的话,人类月舞还是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紧张颤音,自己开口时,也发现很难掩饰这种情绪。“我的人生……至少可以说,挺复杂的。我的世界也一样。我觉得先听听你的经历,可能会更轻松些。”
“嘿,我的人生也没那么顺风顺水啊,”小马月舞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地说,“小马利亚是不错,但也不是没麻烦。就这几年,我们都经历过好几次差点世界末日的灾难了。”
“‘好几次’?”月舞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我的世界现在正经历一场,而且……嗯,很高兴你们都挺过来了。”
小马月舞耸耸肩:“那些事我大多是躲过去的。也没别的办法。”
“我现在也觉得自己挺无力的。但等我回到我的世界,我一定会尽全力挽回局面。”月舞放下饼干,胃口全无,“这世界变成现在这样,多半是我的错。”
小马月舞刚端起茶杯要喝,茶水轻轻晃了晃。她咳了两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你想细说吗?还是这也算你人生‘复杂’的一部分?”
人类月舞喝了口茶,想驱散胃里渐渐泛起的寒意:“我很小的时候就陷入了一个糟糕的处境,为了弥补,反而越陷越深。不幸的是,这还把我真心在乎的为数不多的人也卷了进来。”
“哇。这……确实不容易,”小马月舞低下头说,“看来我们的人生真的岔开了。说起来,我从小到大过得还算顺风顺水。”
“我也是。总有人提醒我,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只有在最不懂事的时候,我才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但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很孤独。我愿意用所有的钱,换更多时间和朋友在一起。”
“那斯特拉呢?”
人类月舞歪了歪头:“抱歉,你说什么?”
小马月舞皱起眉:“斯特拉啊?你……没有妹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女。”
“哦。哇,那我们真的差太多了。我有个妹妹叫斯特拉。我们不常聊天,但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总会在。”
人类月舞盯着玻璃桌面上的白色花纹:“你们差几岁?”她慢慢问道,心里怕听到答案。
“我大概……”小马月舞用蹄子敲了敲下巴,“比她大八岁吧?怎么了?”
人类月舞把手放到腿上,攥紧了裙摆,指节都泛白了。她本可以有个妹妹的。如果事情能有一点点不同……如果狂风没有插手……月舞本可以成为别人的姐姐的。
“嘿,你没事吧?”
她从心碎的思绪中回过神,才发现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没事。只是……”她伸手去拿餐巾盘,与此同时,小马月舞也用蹄子把盘子推了过来。皮肤碰到了皮毛,月舞周围的世界瞬间模糊,随即一个全新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她变成了一匹小马。身体更小、更轻,而且毫无疑问是四足形态。她坐在一张木桌旁,脸上带着耐心的微笑,看着另一匹有着橙红色鬃毛和尾巴的独角兽在料理台上把树叶和香料混合在一起。
“这个闻起来很不错,”月舞听到自己说道。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她知道自己在哪里、正在发生什么,却什么都掌控不了。
料理台旁的那匹小马——斯特拉,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这次我肯定调得很棒,真的。谢谢你耐着性子陪我,月月。”
“算你运气好,我超爱喝茶的。”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火炉上的茶壶喷吐出蒸汽。斯特拉端着茶壶走过来,还带来两个杯子和两小包紧紧裹着的茶包。她给月舞倒了杯热水,用魔法把茶包递了过去。
“干杯!”月舞说着,开始冲泡茶叶。她看着水渐渐变成淡绿色,对着杯口升腾的热气吹了吹,慢慢啜了一小口妹妹最新的尝试品。
“怎么样呀?”斯特拉探过身来问道。
月舞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那味道清淡质朴,带着浓郁的肉桂香。她的尾巴来回甩动着:“斯特拉,这个超棒的!”
小马月舞猛地抽回蹄子,人类月舞瞬间回到了现实。那段经历明明很平静,她的心跳却飞快,呼吸急促而短促。她抬头一看,自己的小马分身也状态相似,脸色苍白。
“什……刚才那是什么?”小马月舞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刚才是人类吗?等等,那是你吗?还有那个粉头发的女人——”
“嘘,嘘,冷静点,”人类月舞稳住呼吸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猜你看到的是狂风暗影。”
“那是谁?”
人类月舞向后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异常疲惫:“你可以叫她我的恶毒继母。”
小马月舞慢慢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我是说,你当时偷偷溜出去和别的孩子玩,那个狂风暗影在威胁你,说如果你再敢那样做,她就……夺走你的灵魂。”
人类月舞只能点点头。她记得那件事。母亲失去灵魂几个月后,月舞厌倦了悲伤和孤独。她偷偷溜出去见了上别墅区为数不多的同龄孩子之一。就在公园的游乐场玩了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狂风暗影盘问她,逼问她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月舞没说。可狂风暗影根本不信。要不是父亲出面干预,她怀疑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如果我看到了你的一段记忆,”小马月舞慢慢理清思路,“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我的什么?”
“是的,”人类月舞轻声说,“你妹妹在自己调茶。她在多次尝试不太成功后,终于给你泡了一杯好喝的茶。”
小马月舞笑了。“我记得那天。她就是那天得到可爱标记的。现在她在城里开了家小铺子。”
“真不错。”人类月舞想问可爱标记是什么,但没力气开口。
小马月舞又问了一遍,多半是在自言自语。“某种跨维度魔法吗?显然我们一碰它就生效了。你碰其他小马的时候发生过这种事吗?”
人类月舞摇了摇头。
“有意思。是因为我们是维度对应体吗?”小马月舞停下猜测,同情地对自己的人类版本皱了皱眉,“很抱歉你经历了这些。你说得对,你的人生确实很复杂。”
人类月舞坐直了些。“我想,我很高兴你没遭过类似的罪。也很高兴你有个妹妹。”
“谢谢。抛开世界末日那些事,我最糟的经历也就是父母专横,还有被朋友一再冷落。”
“我多希望我的麻烦也这么简单啊。”人类月舞轻轻笑了笑说。
“也不全是坏事,对吧?”小马问道,“我是说,那房子看起来挺不错的。”
月舞感到一丝活力回来了,又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当然也有好的部分。”
“那我们不如聊聊那些好的吧?我很想多听听人类世界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多跟你说说斯特拉。”
月舞笑了。这算是窥见了自己本可以拥有的人生。“好啊,我很想听。”
作者注:
本章备选标题:《大胡子星璇在山洞里造出来的!就用一箱子废料!》
本章配乐:
出于反向心理,我要告诉大家下一章可能要等一阵子,希望能像往常一样打自己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