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舞蜷缩在妈妈身边。四柱床的帷幔已经拉上,房间的灯也熄了,唯有妈妈魔法球的光芒照亮这片温馨的小空间。
“接下来呢,月露?”阿帕拉问道。
“嗯……”月舞皱起小脸思索着。编故事好难,但妈妈做起来却那么轻松,“骑士走进了一片森林……”
阿帕拉挥了挥魔杖,三颗光球之间,一幅水彩画在他们头顶的空气中荡漾变幻——只见女骑士梅洛迪正穿过一片高大的树林,粉色长发在身后飘扬。
月舞对着画面发出“哇”的惊叹。这就像会动的故事书,色彩鲜艳,水彩风格让一切看起来如梦似幻。
“然后……嗯……她骑上了一只巨大的蜻蜓!”
阿帕拉笑着甩了甩魔杖,一只蓝色的大蜻蜓飞进画面,梅洛迪跳了上去,在高大的松树间穿行。
“然后,然后她骑着蜻蜓飞到公主的塔楼,从女巫手里救出了公主!”
“哦,我喜欢!”魔杖再次挥动,树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灰色的高塔。蜻蜓升到塔顶,穿紫色礼服的公主和皱着眉头的女巫正等在那里。公主跳到梅洛迪身后的蜻蜓上,女巫则气得头顶冒火、上蹿下跳。
月舞咯咯笑起来:“然后她们飞走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骑士和公主飞远了,头顶浮现出一道彩虹,画面渐渐淡去。
“故事真棒,”阿帕拉抚摸着月舞的头发,“明天早上把它写下来,免得忘记哦。”
月舞点点头,却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妈妈:“能再讲一个吗?求求你啦?”
“哦,你呀——”阿帕拉戳了戳月舞的腰,惹得她扭来扭去直笑,“小姑娘,你二十分钟前就该睡了,别再拖延啦。”
“拖延是什么呀?”
“就是你现在问‘拖延是什么’的行为呀。”阿帕拉开了帷幔,灯光照亮了月舞的整个房间——粉色的墙壁映入眼帘。她起身整理好床单和毯子,把月舞塞进被窝。
“今晚已经讲了两个故事啦,该睡觉咯。”
月舞撅起嘴:“可我不困呀。”
“所有小朋友睡前都会这么说,然后下一秒就睡着了。”阿帕拉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晚安,宝贝,妈妈爱你。”
尽管“谈判”失败,月舞还是笑了:“晚安,妈妈,我也爱你。”
阿帕拉又多亲了她一下:“明天见,月露。”她转身走出房间,带走了那几颗光球,但门留了条缝,让走廊的光透了进来。
月舞侧过身,盯着地板和墙上那道细长的光。她真的不困,脑海里还在回味自己编的故事。下次,她想让梅洛迪和龙战斗!然后,她和公主可以跳进大海变成美人鱼,寻找失落的宝藏!
她兴奋地踢了踢腿——不想等到早上了,现在就想动笔写!
月舞悄悄掀开被子,爬下床,踮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却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抽屉是空的!笔记本和蜡笔都在楼下!
她从半开的门往外偷看——走廊空无一人。如果爸爸妈妈在他们的房间,清新柠檬在厨房,那她或许能偷偷溜到游戏室拿回东西。
月舞暗自点头。被抓住肯定会闯大祸,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整理了一下睡衣,轻轻拉开门走出去,踮着脚跟尽量放轻脚步。幸好地毯掩盖了声音,让她的“秘密行动”没那么显眼。
她走到走廊尽头,来到楼梯旁——还差一半就能拿到“宝藏”了!迈出台阶前,她仔细环顾四周,突然猛地躲到一盆植物后面。她探出头,看见妈妈在另一头的走廊里,站在爸爸的办公室门前。她凝神细听,传来激烈的说话声。
妈妈突然惊呼一声,撞开门冲了进去,还喊了些什么。月舞吓了一跳,顾不上躲藏,跟着跑了过去。她在敞开的门前刹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爸爸从书桌前站起身,伸手向前,眼中满是惊恐;妈妈拔出魔杖指向前方,却在向后踉跄;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粉色头发、深紫色皮肤,正拿着一枚金色护身符对着阿帕拉。
一道强光闪过,伴光随着“砰”的一声——月舞的妈妈倒在了地上。
“阿帕拉!”夜尖叫起来。
“妈妈!”月舞哭喊着,跌跌撞撞扑到妈妈身边。阿帕拉的眼睛睁着,却空洞地盯着墙壁。月舞摇晃着她的肩膀:“妈妈!妈妈!醒醒啊!”
“抱歉,黑夜暗影,但这事真需要你帮忙,”陌生女人说,“现在你该更配合些了吧?”
爸爸还在说着什么,但月舞听不进去。她不停地摇晃妈妈,眼前那张空洞的脸渐渐模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一遍又一遍呼唤,却再没得到回应。
她哽咽着转身扑向神秘女人,死死拽住对方的衣角:“还给我!把她还给我!让她醒过来!”
女人不屑地冷笑,将护身符举到月舞面前。一阵寒意猛地攥紧她的身体——冷,刺骨的冷。她动弹不得,却止不住地发抖。悲伤消失了,只剩下……
恐惧。
她孤身站在画廊里,人群如海潮般涌来。她看不见爸爸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原地哭。
可怜的孩子。
她骑着自行车冲下斜坡,速度快得失控。刚学会卸辅助轮的她还没来得及适应,风在耳边呼啸,刹车手把几乎握不住——她知道自己要摔了。
没用的东西。
她翻开数学试卷,顶端用红笔写着大大的“2”。看着满页被红笔圈出的错误,月舞咬住嘴唇——2分是很差的成绩,爸爸妈妈会生气吗?她真的努力了……
——你这辈子都一事无成。
“狂风暗影(Tempest),住手!”
“除非你答应帮我。我可不希望连你女儿的灵魂也一并收走。”
月舞终于看清了爸爸的书房——她不知何时松开了拽着狂风暗影的手。她强迫自己转头看向父亲:他脸色惨白,泪水纵横,而她从未见过爸爸哭。
“好,你赢了!求你停下!”
“成交。”狂风暗影说。但寒意没有消退,恐惧也没有停止。月舞回头望去——
女人在阴影中矗立在她面前,嘴角勾起锋利的笑。月舞转身想逃,却被睡衣绊倒,坠入一片漆黑的虚空。无数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拽着她往更深的黑暗沉去。
“看看你都成就了什么。”一个声音嘶嘶作响。
黑暗中浮现出余晖的脸,转瞬变成猩红炼狱;暮光带着哀求的眼神出现,又化作午夜闪闪的冷笑;最后浮现的,是妈妈那张冰冷、毫无表情的脸。
“这么多痛苦,全是为了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月舞摔在坚硬的路面上。她撑着地面抬头,发现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坎特拉市中心。
脊背窜过一丝凉意,她转身看见坎特拉塔前浮现出一团模糊的阴影。
“你妈妈死了,”阴影低语,“带着失望死去。你输了。”
“骗子!”月舞大喊,声音发颤。
“唯一的骗子是你自己。”阴影向前逼近,渐渐凝成清晰的轮廓,“你骗自己说能变得特别。”
月舞踉跄后退,小小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阴影变得更加健壮,声音低沉如闷雷:“你骗了所有人,把阴谋诡计藏得严严实实。”
“我……我……”月舞绊倒在地。
阴影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黄色的眼睛满是厌恶:“别再骗自己了,月舞。承认吧——你就是个失败者。”
一道蓝光破空而下,击中阴影将它掀飞出去;光束再次闪耀,阴影化作飞灰消散,只留下一声呜咽的回响。
月舞抬头望去——灰蓝色的天空中,露娜公主缓缓降落。她走到月舞面前,伸出蹄子。
“你还好吗?”
月舞拉住那只蹄子站起身。就在这时,她的身形突然长高——十年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她佝偻着背,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不。我不好。”
“我并不意外。”露娜同情地皱眉,“你刚经历的是个简单却强大的噩梦。”
“噩梦?”月舞环顾空荡的城市——不仅没有行人,连任何细节都模糊不清:人行道没有裂缝,窗户没有反光,哪怕使劲看,路牌上的字也是一片重影。甚至没有风拂过皮肤。“我在做梦。”
“正是。”露娜点头,“你很敏锐。”
“那你只是梦里的一部分?”
露娜轻笑:“不全是。我确实是本人。”她骄傲地用蹄子拍拍胸口,“我是黑夜公主,亦是梦境的守护者。我的职责,便是守护小马们安睡,不受梦魇之月侵扰。”
她朝月舞微笑:“当然也包括访客。”
月舞双手交叠行礼:“谢谢您,殿下。只是……这个梦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若不介意我直言,这更像一段回忆。”
“不,您说得对。”月舞在街道中央坐下,露娜也在她身旁躺下,“那是我失去妈妈的夜晚。我所在世界的提雷克收集灵魂增强魔力,妈妈的灵魂成了威胁爸爸的筹码。那时我刚满八岁。”
“我很遗憾。”露娜眼神柔和,“没人该在那么小的年纪失去父母。”
月舞攥紧手指:“失去的不止是她。爸爸也离我远去了——他对狂风暗影唯命是从,却刻意躲着我。他觉得……只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或许狂风暗影就会放过我。”
她摇摇头:“傻男人。”
露娜展开翅膀,像温暖的毯子般搭在月舞肩上:“你其实不是这么想的,对吗?”
月舞松开手指:“嗯。他错了——大错特错。但我懂他的苦衷。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他了,尤其是在体会到他经营公司有多艰难之后。”
露娜若有所思地低吟:“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太多悲伤,还有孤独。真希望你不必经历这样的成长。”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月舞淡淡道,“我活下来了。过去无法改写,但未来可以改变。我要救回爸爸妈妈和最好的朋友,这样噩梦才算真正结束。”
“而你打算独自完成这一切?”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月舞扯了扯一缕头发,“没人会帮我,何况我做过的事……除了自己,我不怪任何人。”
露娜露出哀伤的微笑:“你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因为恐惧和孤独,我做过可怕的事。但我很幸运,得到了第二次机会。现在,尽管有时很难,但我有可以依靠的朋友和妹妹。”
穿礼服的小蝶突然闪现在月舞脑海里。她轻轻笑了——她还答应过小蝶约会,可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些。”
露娜刚要开口,突然起身转向相反方向,屏息凝神片刻后才放松下来。
“怎么了?”月舞问。
“一股强烈的负面能量,应该来自余晖烁烁。不过,她醒了。”露娜环顾空城,“看来你也一样。”
月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城市依旧空荡,但无论看向何处,余光都笼罩着一层白雾。她本不觉得困,此刻却突然清醒起来。
“你有权从他人那里获得慰藉。”露娜的声音在渐浓的雾气中回荡,“你只需勇敢寻求。”
*****
余晖坐在坎特拉公园山顶的野餐毯上,朋友们围坐四周,中间摆着满满一桌三明治。暮光靠在她膝头,闭着眼,嘴角挂着安宁的笑。
“夏天快结束了。”苹果杰克说。
“但这是最棒的夏天!”云宝喊道。
余晖唇角扬起轻松的笑意——确实太棒了,明年还要再来一次。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夏日最后的气息:“这段时间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无人回应。膝头空空如也。
余晖猛地睁眼起身——血红色的天空笼罩着废墟中的坎特拉。曾经整齐的街区只剩断壁残垣,公园化作焦土尘埃,朋友们踪影全无。
头顶传来咯咯的笑声。余晖认得这个声音,脊背窜过一阵寒意——她强迫自己抬头:午夜的魔法球悬浮在燃烧的城市上空,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你太晚了,熙辉~”
余晖朝山下狂奔。笑声和那只“眼睛”紧追不舍——她不能太晚!朋友们一定还没事!
“你看见的是旧世界哦,熙辉~来加入我的新世界吧!”
“不!”
她狂奔着冲上坎特拉高中的台阶,撞进圆形大厅。余晖用肩膀撞上门,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将额头抵在玻璃上——这寂静既让人安心,又令人不安。
她攒足力气转身,却在看到午夜抓住自己的手臂、咧开嘴笑时猛地尖叫出声——那双眼睛,分明是暮光的眼睛。
“我一定会赢!”
午夜猛地一推,余晖跌入白茫茫的虚空,双臂乱挥,拼命想抓住任何东西。午夜只是笑着看着她坠落。
余晖摔在卧室地板上,眼睛猛地睁开,盯着天花板上绘制的蓝色天空。她急促地小口喘息着,裹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心跳才渐渐平复,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梦境也终于不再循环。当第一个清晰的念头闪过,余晖从毯子里挣脱出来,抓起手机、套上鞋子,大步走出房间。
她穿过走廊,猛地推开镜室的门。新的传送门矗立在房间中央,嵌在框架里,架在新的基座上。木材、金属、管道、电线、板材,还有装着闪电的罐子散落四周。余晖在墙边的架子上找到暮光公主绘制的设计图,下方还放着一个工具箱。
“坚持住,姑娘们。”余晖用坚定的低语说,“我就快到了。”
她打开手机选了首歌,开始动手干活。
在这个曾拥有魔法的世界里,余晖觉得靠双手和工具组装东西有点掉价。但她记得和暮光一起做过的电磁脉冲装置和水力发电机——用车库废料徒手搭起来的东西都能搞定,这个肯定没问题。
暮光公主的设计图极其详细,足足画了四卷羊皮纸。余晖从“闪电蜂闪电外壳容器”开始,这部分主要是组装工作。她把金属穹顶螺栓固定到木制容器上,又在顶部接上第一根粗管道。
她正往底座插电线时,身后的门开了又关。余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月舞时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说‘一大早’,我没想到是这么早。”月舞跨过满地零件,说道。
“挺逗啊,现在会讲笑话了。”余晖猛地缩回手,被迸出火花的魔法电线烫到,低声咒骂,“你怎么醒了?”
“做噩梦了。”月舞简单地说,“你应该也做了吧?”
“没有,我只是喜欢凌晨——”余晖扫了眼手机,“——4点13分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月舞哼了声,没反驳。她站在一旁,听着余晖的音乐,看着她干活:“你听歌品味挺杂啊。”
这次轮到余晖哼了一声。
“我更喜欢皇后乐队。”
“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富家女只听古典乐和歌剧呢。”
月舞嗤笑:“尖酸刻薄和讽刺是你唯一的交流方式吗?”
“只对我真正‘喜欢’的人用。”
“那我可太荣幸了。”
余晖抓起设计图查看下一步:“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月舞抱臂道:“来聊聊天。”
余晖从羊皮纸上方抬眼:“天已经聊上了,你可以撤了。”
她看见月舞的下巴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不能留下帮忙吗?”
余晖想拒绝,但知道这多半是早起的烦躁在作祟。在小马国那段时间,月舞意外地不像“月舞”了。她懒洋洋地点点头,低头看设计图:“把那些金属杆拿来,接到传送门两侧。”
月舞转了一圈,找到余晖指的金色金属杆,抱起来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传送门旁:“这挺有意思的,像个大型科学项目。”
“嗯哼。”余晖眼睛没离开设计图,“用扳手把底部螺栓固定住,螺母应该在附近哪个袋子里。”
月舞放下金属杆,蹲到地上,挪开几块木板:“所以……你有最喜欢的歌吗?”
余晖仰头呻吟:“好吧,你到底想怎样?”
月舞惊讶地抬头:“什么意思?”
余晖放下设计图,暂停音乐:“别装不懂。你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尤其是对我。相信我,我太懂‘假装友善来达到目的’那套了——可惜我曾经很长时间都很擅长这个。所以,你到底图什么?”
“没图什么!”月舞猛地直起身子,在余晖持续的瞪视下摊开双手,“我不知道。我醒了,你也醒了,我就想……”
“怎么,想靠噩梦创伤来建立情感联结?”
“不是!”月舞后退半步,“只是……露娜公主说我该试着向人敞开心扉。而你是唯一的选择。”
余晖抱臂挑眉:“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我在梦里和露娜公主说话时,她感觉到你醒了。”
“呵,原来露娜会梦境魔法。难怪。”余晖抿了抿唇,“半小时前怎么不来帮我。”
“你梦到什么了?”月舞的语气看似随意。
余晖弯腰抓起螺丝刀继续干活:“也没什么,就是人类世界毁灭了,午夜在那幸灾乐祸说我来不及阻止她。”
月舞沉默片刻:“抱歉。换作是我,大概也会急着来修传送门。”
“无所谓。噩梦对我来说早不新鲜。”余晖拧紧螺丝,“你呢?”
“……是段回忆。我妈妈灵魂被夺走的那晚。”
余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阿帕拉的脸:“很遗憾,被迫重温这种事太糟了。”
“习惯了。”
一阵沉默。
“所以我们都在说谎。谁先承认?”余晖突然说。
月舞疲惫地笑了:“抱歉,我很难完全卸下伪装。暮光是唯一让我觉得可以展露真实自我和情绪的人。”她又笑了,带着苦涩,“不……其实也不是。我只让她走进一半。他说得对,我骗了所有人。”
余晖放下工具,终于看向月舞——她肩膀低垂,眼底的疲惫与悲伤远超年龄。
“是啊,”余晖语气平静,“但我唯一确定的是,你和我一样在乎暮光。”
月舞用鞋尖拨弄地上的钉子,靠着木箱坐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就像在沙漠里独行六年,终于喝到的第一口冷水。”她恍惚地笑了。
“我爸说服狂风暗影让我去高中读书,那是那晚之后我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我们开学第一周快结束时,暮光在走廊撞了我。她不停地道歉,我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看她抱着书跑开的样子……我们同修历史和英语,但她当时不知道。她总坐教室前排,我坐在她后面,看她认真做题、抢着回答老师的每个问题。”
她蜷起双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心动了。但不知道怎么接近她。午餐时我会跟着她去图书馆,远远看着,琢磨怎么开口。直到看见她在读莎士比亚,我知道机会来了。”
低头盯着双手,月舞继续道:“我……觊觎她。我以为,她是对我多年孤独的奖赏。她聪明、温柔、善良,不知道我是谁。刚进校园时,那些家境优渥的孩子就听说了我的名字,谣言满天飞:‘富豪继承人月舞来水晶预科学院了’。他们眼里只有这个——有钱又骄纵的继承人。放学前,就有十几个人围着我喊‘朋友’,想借我攀附上流社会。但暮光不一样,对她来说,我只是个喜欢莎士比亚的普通同学。她会认真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想一起待着吗’,而我大多时候都在说谎:‘我很好’‘一切都好’。毕竟,我是‘拥有一切的女孩’,怎么会不好呢?”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我曾经很想演戏,想写剧本、登上舞台。但大家都觉得‘富家女就该当个傲娇大小姐’,于是我就成了那样的人。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享受着关注,好像能填补那些孤独的时光。面具带了太久,就再也摘不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还能成为什么。”
“这就是我的真相,余晖烁烁。面具之下空无一物。我不知道月舞是谁,几乎我展现的所有样子,都是编造的。小时候看着妈妈的灵魂被夺走,我被困在自己的黄金牢笼里,不知道怎么治愈,怎么向前走。于是我制定计划、树立目标,过去十年,这就是我唯一的定义。但真相是——月舞只是个永远困在八岁的胆小鬼,拼命假装自己很强大。”
余晖转身背靠魔镜,盯着对面的墙壁出神。
月舞鼻间轻嗤一声,再度低下头:“抱歉,不知道怎么就一股脑说了出来。你根本不在乎,也不该在乎。”
“秋季舞会后,我变成了恶魔,那时的我迷茫、愤怒,还满心怨恨,”余晖说,“整整一个多月,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有多糟糕。我不得不推翻过去的很多认知,还要向那么多人道歉——因为我搞砸了他们的生活。我甚至差点把人逼到自杀。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余晖攥紧拳头:“我曾坚信世界欠我,坚信必须靠自己拿到一切。我主动选择了孤立自己。直到突然有一天,几个‘烦死人’的女孩非要当我朋友,暮光是最烦的那个。我帮过她一次,她就认定我是好人。”
她颤抖着吸气,用拳头抵着石膏绷带:“我不想再当坏人了,但也清楚自己不是暮光眼中的圣人。当我推翻所有自我灌输的观念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但即便在那种迷茫里,我还有朋友。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是朋友把我拉了起来。”
余晖推开魔镜,不再按压受伤的手臂,转身低头看向月舞:“你失去了一切,错不在你,却不得不尽力在烂局里挣扎,还不得不独自扛下那么多。这不能为你的所作所为开脱,但……换作是我,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月舞扯出个空洞的笑:“不过是环境的产物罢了。或许角色互换,我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或许吧。”余晖的目光没从月舞身上移开——那个高傲的继承人不见了,骄纵的大小姐不见了,工于心计的谋划者也不见了。此刻坐在地上的,只是个脸上有道道红色疤痕的疲惫女孩。尽管怒火并未完全消散,但余晖意识到,那些对月舞的愤怒与怨恨,早已退成了背景里的余晖。
月舞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还是要说抱歉,不该把这些都倒给你。至少谢谢你愿意听。”
余晖走上前:“我也没少倒苦水,多少懂点这种感觉。”她伸出手。
月舞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手:“真的吗?哪怕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她抬头看向余晖。
“是啊,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余晖短促地笑了声,“但我说过,我经历过你的处境:孤独、绝望、愤怒。而我们这些小马信奉两件事:放逐与友谊。既然已经被放逐过了,那……”
月舞轻轻嗤笑,拂开额前的发丝:“认真的?你想和我做朋友?”
余晖顿了顿,手往回缩了缩,比了个“差不多”的手势:“呃……不如先从‘熟人’开始?这次来真的。”她又把手伸了出去。
月舞迎上余晖的目光,笑了:“那……挺好的。”
她抬起手,余晖温热的掌心裹住了她的——借力站起身时,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没有恶意,没有虚伪的客套。月舞的笑容渐渐染上羞涩,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该道歉。我让你的生活一团糟,因为……我嫉妒。我既嫉妒又害怕失去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认为属于我的东西。但……暮光不是待赢取的奖品。我曾恶言相向,把你当怪物对待,而……我很抱歉。真心的。”
余晖轻笑一声,松开月舞的手:“道歉接受。你不是第一个恨透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月舞皱眉:“不是不高兴你接受,但你好像对我太宽容了。我以为你讨厌我。”
“确实讨厌过。但我用火焰在你脸上留下疤痕,而你刚才又对我敞开心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肯定很煎熬,毕竟你曾经那么恨我。”
“‘曾经’恨过,过去式了。”
“看?所以你能放下,我也能。”余晖揉了揉后脑勺,移开视线,“说到留疤……抱歉我……在你脸上弄成这样。”
月舞指尖划过疤痕:“当时……我活该。”
“呃……过去的我会同意,但现在的我很愧疚留下了永久伤害。”
“别可怜我,余晖。”月舞走到魔镜前,凝视倒影,“这道疤现在是警示——提醒我曾堕落到何种地步,让我忘了真正的目标。暮光选择了你,我接受。”
她转身面对余晖,神情严肃:“现在我只想救她,还有我父母的灵魂。”
余晖用脚尖敲了敲地板,愧疚感翻涌。回到人类世界后,她很少想起自己的父母,一心只想找到塞拉斯蒂娅寻求原谅。但她知道塞拉斯蒂娅还在,而那些被她抛诸脑后的问题突然浮现:父母还活着吗?他们会原谅她某天突然消失吗?低头看着自己,新的疑问冒出来:她能以这副模样面对他们吗?
门“吱呀”一声推开,两人猛地抬头——暮光公主探进头来,角尖泛着柔和的品红光晕。
“哦,你们都醒了。”她睡眼惺忪,眼里满是惊讶。
余晖抱臂:“在干活呢。你怎么醒了?”
暮光公主走进来,轻轻关上门:“起夜时听见走廊有声音。知道你们想赶工做完传送门,但现在才凌晨五点啊。”
“我们都做了噩梦,睡不着。”月舞说。
“哦,抱歉。”暮光用蹄子在瓷砖上尴尬地蹭了蹭,“还是去补会儿觉吧,今天一整天都要忙呢。”
余晖抓起螺丝刀转向传送门:“我才不听你指挥。我熬过夜的次数多了去了。”
一只手搭上余晖的肩膀。她抬头看见月舞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这不一样!”她挥舞着螺丝刀在两人之间比划,“我们才刚‘非敌非友’两秒——别教我怎么修复关系!”
“没教你怎么修复关系,只是觉得你该承认——我和她的处境很像。”
余晖并非视而不见,她看得出其中的相似之处。但她也能看到表象之外——这早已不止是公主做过或没做过什么的问题,余晖心里清楚。
暮光公主走近她:“求你了,余晖,彩虹的事我很抱歉。不找任何借口,真心对不起。我们能不能别再互相针对了?”
“根本不是因为彩虹。”余晖喃喃道。
“什么?”
“不是因为彩虹!”余晖突然大喊,“我知道这很讽刺!你对我而言,就像我对她一样!”她先后指向自己与月舞、自己与暮光公主,“恭喜你,月舞,你能放下恩怨、宽宏大量!但或许我不想当那个‘宽宏大量’的人!或许我就得一直生她的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在大吼,体内有团滚烫的情绪不受控地涌出来,怎么也停不住。
“可为什么?”暮光公主急切地问,“如果不是因为彩虹,那到底是为什么?我还哪里做错了?”
余晖别过脸,恶狠狠地盯着墙壁,牙关咬得发疼。
“余晖,求你了,告诉我!”
“你真想知道?好!”她猛地转身面对小巧的天角兽,“人类暮光和我在约会!之前在约会!”
暮光公主的眼睛瞪得像餐盘那么大:“什么?”
“其实……很复杂。”余晖双手捂住眼睛,“不,也不复杂。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但我不是真心的。我不想真心!我还以为……”
她突然放下手臂:“她现在还是我女朋友!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但我曾经恨你!而你们太像了——一样充满好奇、乐于助人、聪明绝顶……好得让人烦躁!但她从没伤害过我,甚至真的喜欢我。所以我发誓,绝对不会把对你们的感情弄混!她是我的暮光!所以我变本加厉地恨你!我必须恨你!必须用愤怒把你们隔开。我真的很生气!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我还是恨你!直到在图书馆和你对峙之后……大部分恨意都没了,我只是需要把一切说出来。但后来一切都变成了强迫——我还在生气,却只能把气撒在你身上,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我告诉自己别混淆感情,但其实早就混淆了——因为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我在生我的暮光的气!”
凤凰之火突然腾起,惊得公主向后跳开,月舞也连忙后退捂脸。火焰只持续了几秒,熄灭时,余晖跪倒在地,浑身被疲惫掏空。泪水夺眶而出——那个她一直回避的伤口终于彻底裂开,鲜血汩汩涌出。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知道她现在神志不清……但她伤害了我。”余晖举起缠着绷带的手臂,“真的伤到我了。我不想生她的气,讨厌自己在生气。但我好愤怒,好难过,好害怕……因为我知道,这其中也有我的错。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帮到她。”
当余晖的声音渐渐变成轻声啜泣,月舞慢慢凑近,轻轻将她捂脸的手移开,搭在她肩上:“我知道这很疼……我其实也有点生她的气。但别太责怪她,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对你的在乎,远超过言语能形容的。正因为如此,我相信如果有人能帮她,那个人一定是你。”
暮光公主小心翼翼地走近,耳朵紧紧贴在头上,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后退一步,欲言又止地来回踱步。最终她停下脚步,盯着余晖,又转身面对墙壁,颓然坐倒在地。
“好。好的,好的……呃哈哈!这……信息量有点大。”
余晖抹了把眼睛:“我知道,这很奇怪。相信我,我懂。”她声音沙哑。
“不!不奇怪!奇怪?你和另一个我约会有什么奇怪的?这不奇怪!”
余晖瞪她:“这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的一百个理由之一。早知道你会这样反应。”
暮光公主扭过头,脸上扯出个紧张的大笑:“什么叫‘这样’?得知你爱上另一个我’,这种反应再正常健康不过了!”
月舞起身走到暮光公主身边,再次蹲下,把手搭在天角兽肩上:“先深呼吸。”
暮光公主本想反驳,却乖乖吸气,蹄子按向胸口,再缓缓呼出,蹄子随之推开。
“对了,”月舞温柔鼓励,“没错,是有点奇怪。但别忘了: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她和余晖的关系,与你毫无关联。”
“我知道!”暮光公主又吸了口气,“我知道。只是……有点奇怪。但……重点不是这个。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她站起身面对余晖:“我为你高兴。当然不是现在——毕竟你知道,她现在……你们好像都在经历一些事……但总体来说——”
“公主,别说了。”余晖挫败地打断。
公主垂头叹气:“抱歉,我重新来!”她再次深呼吸,重新看向余晖,“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这很难。虽然不完全理解,但我能体会。你一定很在乎她,才会拼命把对我们的感情区分开。”
余晖换了个坐姿,单膝抬起:“很多情绪直到几天前都是潜意识的。我确实恨了你很久。但后来……把情绪发泄出来后……好像就够了。”
暮光公主微微振作:“那你不恨我了?”
余晖红肿的眼睛翻了个白眼:“你远不是我最喜欢的人,但‘恨’这个词太重了。”
暮光公主松了口气,肩膀的紧绷明显消散:“谢谢。我不太擅长处理别人讨厌我这件事。”
“慢慢就习惯了。”余晖和月舞异口同声。四目相对,两人轻声笑了出来。
“看来你们比我坚强多了。”暮光公主自己也笑了,语气放软,“抱歉你的暮光伤害了你。她要是清醒着,绝对不会这么做。等她恢复正常,一定会愧疚死的。”
“如果她能恢复正常的话。”余晖说。
“我们必须相信她能。”月舞抱住自己,“必须。”
“我会尽全力帮忙,”暮光公主说,“朋友齐心协力,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们还不算朋友。”余晖指着两人之间。
“哦。”暮光公主耳朵往后一缩,“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余晖撑着站起——恨意已消散,一股清凉的风掠过心头。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曾抓得有多紧。她向公主伸出手:“我想,算是‘零’吧。不如……从头开始。”
暮光公主笑了:“好。‘零’是个不错的起点。”她抬起蹄子,余晖用力握了握。
“看。”月舞指着窗户。余晖和暮光公主转头时,正看见第一缕粉霞漫过地平线。
三个女孩走到窗边——远处高塔的阳台上,塞拉斯蒂娅公主正沐浴在角尖的光芒中,缓缓升起太阳。
“太美了。”月舞轻声感叹。
她们看着粉霞渐变为柔和的橙红,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感受新一天的温暖漫过全身。
作者注:
章节备选标题:《熟人是魔法》
章节配乐:
译者注: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不想承受更多的牺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