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柱公园占地七百英亩，有田野、花园、博物馆和步道，位于坎特拉城的西部边缘。云宝喜欢在周末沿着 “闪光麦格纳斯步道” 跑步，这是一条风景优美、蜿蜒八英里的路线，环绕着公园的周边。除此之外，她实际上从未真正踏入过公园的其他区域。
 
她有种预感，今天会对这里有更多的了解。
 
云宝把车停在岩蹄场附近的停车位，靠在椅背上。“好吧，云宝，你可以做到的。你只是得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而已！” 她耷拉着脑袋，缓缓叹了口气。
 
她还没给流星回电话取消约会。查看网站后发现，今天是集市的最后一天，谁知道明年夏天云宝还会不会在坎特拉呢。而且，她真的很想看人们从马上被撞下来。要是能和流星一起看，那就更棒了。
 
但她绝对不可能放小蝶的鸽子。虽然手工艺品集市听起来很无聊，但云宝拒绝爽约，尤其是小蝶正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参加一场比赛。
 
所以，云宝决定尽自己所能做到两全其美：同时参加两个活动！这样，她就不用做选择了！
 
“好啦，在去手工艺品集市和小蝶碰面之前，我有整整一个小时可以和流星待在一起。我就说要去趟洗手间，然后和小蝶待一会儿，再回来。这样我就能和他们俩都玩一会儿，而且他们都不会知道对方的事！”
 
云宝用手掌使劲揉了揉额头。“我讨厌情景喜剧里的这种桥段。”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伸展双臂。这一天越早结束越好。一排树将停车场和场地隔开，云宝已经能听到另一边集市传来的声音。她双手插兜，大步向前走去。
 
穿过那排树，云宝看到了她见过的最酷又最有点傻气的场景。中世纪风格的帐篷散布在田野上，为这片绿褐相间的平地增添了一抹抹蓝黄色彩。人们穿着长袍和旧皮甲四处走动。她能看到场地另一边有个石制熔炉，烟囱里冒着烟。锤子敲击钢铁的声音，盖过了人们弹奏鲁特琴和竖琴的声音。在云宝旁边就是马上比武场，这是一个宽阔的泥土地竞技场，中间有一道木栅栏将其分开，周围环绕着木制看台。早到的人已经在尽可能挑选离栅栏近的座位。
 
一个穿着做工粗糙的骑士铠甲的人走过，云宝不屑地哼了一声。“这跟那些书呆子的大会没什么两样。”
 
“你不是也去过一次游戏展吗？”
 
“啊！” 云宝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流星双手插兜，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好像他是集市上最酷的人。“别这么偷偷摸摸地吓我！我是说那种书呆子气的科幻大会。电子游戏可不一样，那很酷。”
 
他幽默地耸了耸肩。“随你怎么说，云宝。”
 
云宝翻了个白眼，刚要转身走，突然想到什么，又转了回来，原地转了个 360 度。她捶了一下流星的肩膀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个？今天都最后一天了！”
 
流星举起双手。“嘿，我昨天回家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肯定更想来这儿，而不是去露营。不是说露营不好玩！只是…… 你懂的。”
 
“行啦，行啦，走吧。” 云宝嘟囔着，“你欠我一个火鸡腿。”
 
几朵游云飘在空中，使得场地不至于太热，这对小情侣在集市里四处闲逛。他们路过一些小贩和一些努力用古英语交谈的角色扮演爱好者，云宝和流星走过时，忍不住偷笑。
 
“汝可曾听见他们的口音？” 流星用一种贵族的腔调问道，“他们实在是自惭形秽。”
 
“你自己才是最丢脸的那个，呆子。” 云宝咧嘴笑道。流星用手肘轻推她一下，她笑了起来。“看，那儿有火鸡腿！”
 
“汝难道不当说，火鸡腿就在彼处吗？”
 
“闭嘴。”
 
近距离看到那巨大的火鸡腿，云宝决定最好还是两人分一个。这些山核桃木熏烤的大块肉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大。云宝咬了一口，满意地哼了一声。“哦，对，就是这个味。要是那时候的人天天都吃这个，中世纪也没那么糟嘛。”
 
“国王才吃这个。” 流星指出，“我们很可能只是农民，所以只能吃发霉的面包和奶酪，不然就得挨饿。”
 
云宝眯起眼睛。“别跟我掉书袋。那是暮暮的活儿。”
 
他们在集市里四处逛着，走到更有趣的摊位就停下来，轮流啃着火鸡腿。大多数摊位只是在卖小饰品或其他食物。云宝的目光被一个摆满龙主题古董的帐篷吸引住了，其中有一个骷髅面具。
 
“哦，这个挂在我房间肯定酷炫！” 她把面具举到脸前，端详着那尖尖的牙齿。
 
流星看了看挂在其中一只角上的价格标签。“你有两百美元吗？”
 
云宝赶紧把面具放下。“认真的吗？” 她问小贩。
 
“嘿，这已经是打折后的价格了！这可是真正的龙头骨！” 小贩说道。
 
“当然，那我还是公主呢。” 云宝大口咬了一口火鸡腿，继续往前走，想找些不是珠宝或宝石的东西。然而，流星在一个卖银饰的精致金属工艺品摊位前停了下来。
 
“过来看看！” 店主说道，“纯银的！戴在你女朋友身上肯定好看，还能帮她防狼人。”
 
“你们还真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啊，哈？” 云宝问道。
 
流星拿起一对星星形状的耳环。“你觉得小蝶会喜欢这个吗？”
 
云宝心里一紧，肩膀也绷紧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我觉得送个礼物可能会让她对我有好感。”
 
云宝轻轻叹了口气，放松了肩膀。“你还在纠结这个？兄弟，我知道她之前有点激动，但我们当时确实情况特殊。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流星在手里掂量着耳环，眼睛一直盯着它们，没有看云宝。“我也不是…… 百分百确定。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好吗？我只是想表示一下友好。”
 
“我还是觉得你想多了。” 云宝从一年级就认识小蝶，她知道小蝶几乎不可能讨厌任何人。她要么很友好，要么很有礼貌，再不就是害怕。柔风是唯一真正惹她生气的人，但小蝶还是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且小蝶为什么会唯独对流星有意见呢？往好了说，她只是在保护云宝。要是小蝶有男朋友，云宝可能反应更激烈。
 
但是，从流星专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想法。云宝叹了口气，开始扫视展示的珠宝。“如果你真的想给她买点好东西，选蝴蝶图案的肯定不会错。这算是她的喜好。”
 
“嗯，我明白。” 流星放下耳环，拿起一条银手链。他在手里翻看着，然后递给云宝。“这个怎么样？”
 
两条钢带之间是编织的藤蔓图案，其间点缀着蝴蝶。蝴蝶翅膀上绣着微小的闪亮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云宝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行。那你打算给我买什么？”
 
流星走向收银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已经给你买火鸡腿了，别得寸进尺。”
 
云宝伸出舌头，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现在火鸡腿几乎快吃完了，只剩下一块骨头和软骨。
 
付完手链的钱（流星不肯说多少钱），火鸡腿也吃完了，两人慢慢往竞技场走去，一路上还漫无目的地逛着其他的摊位帐篷。云宝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2:54。马上比武两点开始，这给了她完美的时间溜过去和小蝶待一会儿。
 
她清了清嗓子，引起流星的注意。“哟，我去上个厕所。你去给我们占个座怎么样？”
 
“没问题。” 流星对她竖起大拇指，然后朝看台走去。云宝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至少要装装样子，同时找个安全的地方变身成天马。
 
她跑到厕所后面，再次确认周围没人。她闭上眼睛，挺直肩膀，感受着体内涌起的魔力。
 
来吧…… 忠诚、酷炫、魔力！云宝一直在练习按需变身，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这并不容易，有时候还会让她头疼。但如果能以超快的速度在公园两边来回跑，她的计划就能成功。
 
一阵刺痛感传遍她的皮肤，目前看来是个好兆头。她紧紧闭上眼睛，拼命集中注意力，甚至都快忍不住要大喊出来了。刺痛感变成一阵温暖的微风，她的背上闪烁着蓝色的火花，翅膀长了出来。
 
“哈！” 云宝挥拳欢呼。她兴奋地踮着脚跳了几下，然后摆出跑步起跑的姿势。从这里到小山那边，穿过停车场，路线很直，很容易跑。云宝把脚用力蹬进地面，飞奔而出，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风呼呼地吹在她脸上，但这从未成为她的阻碍。世界在云宝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景象，她飞速穿过场地，跑过停车场。这就是自由！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奔跑，兴奋和肾上腺素在她的血管中流淌。云宝开心地大喊了一声：“哇哦！”
 
她的魔法超级速度似乎还赋予了她躲避物体的第六感。她差一点就撞上一辆倒车的汽车，她纵身一跃，跳过汽车，一步就跃出了一百码。
 
云宝离开停车场，沿着人行道飞奔，在小路旁一棵大树后面猛地停了下来。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十秒钟就跑完了。云宝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好啦，现在困难的部分来了。”
 
她闭上眼睛，再次集中注意力，这次是想让自己的天马特征和魔力消失。她想象自己变回正常的样子，让思绪平静下来。普通、平凡、无趣。来吧……
 
温暖的风再次吹过她，这次带走了她所有的魔法装备，只留下变身之后总会出现的疲惫感。云宝深吸一口气，把疲惫感抛到一边。她可以等会儿再累。
 
“第一阶段，完成。” 她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小路朝手工艺品集市走去。“电视里的那些难题，都比不上我！”
 
公园的草地溪谷花园区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是蜿蜒的小径，小径上装饰着大量的花草树木。空气中弥漫着盛开的花朵和棕榈叶的香气，让云宝的鼻子直痒痒。大道两旁摆满了摊位，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材料，从一卷卷的毛线到泥塑，再到周围放着几桶颜料的画布。由于这些摊位都集中在一条街上，而不是分散在整个场地，这个集市感觉比中世纪主题的节日更拥挤，云宝不得不挤过人群，左躲右闪。
 
她在主干道旁边找到了小蝶，小蝶正坐在一片黄白相间的菊花旁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太阳裙，肩上挎着一个粉色的包，头发上别着一朵水仙花。云宝愣了一下，打量着她。她今天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嘿，小蝶。”
 
小蝶跳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云宝，你来了！” 她张开双臂，搂住云宝的肩膀，亲昵地抱了她一下，还抱了好几秒钟。
 
云宝尴尬地笑了笑。“呃，是啊，我当然会来。”
 
小蝶松开手，把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脸颊微微泛红。“对不起。我，嗯…… 我只是很高兴今天能和你一起度过。感觉我们好久没单独在一起了。”
 
“是啊，我想最近一直都是大家一起活动。” 云宝自信地对她笑了笑，“但是，今天是属于你的！在这里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小蝶抬起头，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云宝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手工艺品集市对小蝶来说意义如此重大。她想起流星还在公园另一边等着她，心里一阵不安。但她把这个念头赶走，笑得更灿烂了。
 
一切都会好的！
 
小蝶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回人群中。“我们走吧！有个超可爱的毛毡摊位，我想去看看！”
 
“好啊，太棒了！” 云宝咬着牙说道。她已经无聊到不行了。但她还是咧着嘴，硬着头皮，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小蝶讲解毛毡在手工制作中的用途。接着，她又被拉到一个大帐篷里，里面堆满了一卷卷的毛线。
 
小蝶兴奋地尖叫一声，拿起一捆毛线。“他们有我参加毛线编织比赛需要的完美红色！比赛要求自带毛线，所以我之前还担心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呢。我正在为比赛制作一个非常特别的作品。”
 
“听起来很棒。那赢了有奖品吗？”
 
“一条金色的丝带，还有做出作品的满足感！” 小蝶微笑着说。
 
云宝耸了耸肩。反正她也不觉得小蝶会为了什么实际的奖品去参加比赛。“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真的为你能参加这个比赛感到骄傲。”
 
小蝶又脸红了。“谢谢。我能参加全是因为你陪我来。不然的话，那么多人看着我，我绝对不敢在台上编织。” 她打了个哆嗦。
 
云宝拍了拍她的背。“你会表现得很好的。那么，你要做的这个特别作品是什么呀？”
 
“嘻嘻。” 小蝶调皮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个秘密。”
 
从那调皮的笑容，云宝感觉不管这个秘密是什么，很可能是为她准备的。但她没有再追问小蝶。买完毛线后，她们走到一排教学桌前，一些小孩子正在那里画面具，学习用管道清洁器制作小玩偶。
 
小蝶满怀期待地看着云宝，但云宝双臂交叉，把头扭到一边。“没门，小蝶。我可不是七岁小孩。”
 
“求你了，小云云？”
 
云宝闭上眼睛，整个身体都扭到一边。每次小蝶叫她 “小云云”，接下来肯定会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蝶很少这么叫，但每次她一叫，云宝就招架不住。 
 
“就玩一小会儿嘛？”
 
“不行。”
 
“你可能会喜欢的。”
 
“不太可能。”
 
沉默了一会儿，小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可是，你说今天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云宝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小蝶噘着下嘴唇，那副央求的模样从有点效果直接升级成了极具杀伤力。尤其是还拿云宝自己说的话来堵她。
 
她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云宝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任由小蝶拉住她，带她走到一张桌子前。云宝决定玩管道清洁器，这玩意儿不像颜料那么容易弄脏，而且她还能假装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做，随便糊弄一下，这倒也不全是装的。
 
云宝把几根管道扭在一起，做出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火柴人。在她左边，小蝶正俯身在自己的作品上，仔细地折叠、编织着管道，要做一朵盛开的玫瑰。在云宝右边，一个小女孩正在做一个看起来像蜻蜓的东西。
 
小女孩察觉到云宝在看，便看了看桌上的火柴人。她得意地笑了。“干得不错啊，新手。”
 
“闭嘴，小鬼。”云宝从嘴角挤出这句话。她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要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孩都能做出一只蜻蜓，那她也能！
 
云宝抓起更多的管道，重新开始，还时不时偷瞄一眼小女孩的蜻蜓，好有个方向。她紧紧地把管道绑在一起，牙齿咬着舌头，要是有几根管道松开了，她就会低声咒骂。
 
好不容易安上翅膀，粘上眼睛后，云宝靠后坐，看着自己的新作品。这是个椭圆形、凹凸不平的橙色玩意儿，翅膀参差不齐，两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向。云宝看了看小女孩那只纤细的绿色蜻蜓，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小女孩忍不住偷笑。
 
云宝冲她吐了吐舌头。
 
“给你，云宝。”
 
云宝扭头看向另一边，只见小蝶递过来她做的玫瑰。要不是这玫瑰有天鹅绒般的质感，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你喜欢吗？”
 
“呃，那当然。这看起来太棒了！”
 
小蝶伸手把玫瑰插到云宝的头发上。“我想把它送给你。”
 
云宝的脸颊发烫。“嘿，谢了，小蝶。”云宝举起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蜻蜓。“呃，我做了这个。虽然不怎么样，不过，嗯，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吧。”
 
小蝶立刻双手接过，轻声赞叹道：“哇！我觉得它完美极了，云宝！”
 
小蝶小心翼翼地把蜻蜓放在肩膀上，这时云宝看到那个小女孩假装作呕。她不动声色地踢了一下小女孩的椅背，然后带着小蝶离开了。她们继续逛摊位，欣赏着画作和木雕。
 
趁小蝶对着一个浣熊雕像赞不绝口的时候，云宝抽空看了下时间。1点05分。
 
“糟糕！”云宝把手机塞回口袋。“呃，我得去趟洗手间！早饭吃的东西有点不对劲！”
 
小蝶伸手去拿她的手提包。“你需要吃点药吗？我想我包里可能有能帮上忙的东西。”
 
云宝挥了挥手。“不用，就是得去解决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她比了个手枪的手势，然后匆匆沿着大道往回走，直到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准备再次变身成天马。
 
忠诚、友谊，巴拉巴拉，来吧！温暖的风拂过她的身体，魔法爆发而出，但这次不像往常那样让她充满活力。她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然后冲过停车场，翻过小山，在洗手间后面停了下来。
 
又一次集中意志，云宝解除了魔法，疲惫感如砖头般向她袭来。她踉跄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就好像之前跑过的路程一下子全让她感受到了。
 
“好吧，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过我能应付。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从墙上撑起身子，穿过集市，无视双腿的颤抖。在去马上比武场的半路上，她想起插在头发上的玫瑰，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口袋里。
 
云宝赶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热闹非凡。流星在第三排向她招手。她就座时，流星递给她一袋爆米花。
 
“哎呀，怎么去了这么久？”
 
“别管了。而且——”她皱着鼻子，模仿瑞瑞的腔调说道，“问女士上厕所的事可不礼貌。”
 
流星张开嘴，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你要是敢说我不是女士，我就揍你喉咙。”
 
流星轻声笑了笑，然后安静下来，听那个中世纪风格的主持人讲解规则，他已经讲到一半了。
 
“只有当骑士击中对手带格栅的肩甲时才能得分！”他对着麦克风喊道，“轻轻一击得一分！如果长矛折断得五分！要是把对手从马上打下来得十分！”
 
人群兴奋地欢呼起来。
 
“现在，介绍我们的参赛选手！来自我们美丽的坎特拉王国，弱者的捍卫者，穷人的施予者，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骑士之一！女士们、先生们，请起立，为伟大的钢铁之心欢呼！”
 
云宝和流星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鼓掌，只见一个黑发男子骑着一匹白马冲进竞技场。他那紫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唯有他给观众的灿烂笑容能与之媲美。他骑着马绕场一周，然后在竞技场右端站定。
 
“现在……”主持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这位神秘的勇士来自未知之地，他欺凌弱小无助之人，所到之处一片混乱。他是周边王国的灾星，来此破坏我们的欢乐。勇敢的钢铁之心能否阻止他的邪恶计划？有请，黑骑士！”
 
黑骑士身着的铠甲和他骑的马一样漆黑。他入场时，人群发出嘘声和嘲笑声，而他已经戴上头盔，对观众的不屑毫无回应。
 
“我有点希望黑骑士赢，这是不是不太好？”云宝问道。
 
“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流星说。
 
钢铁之心一拳砸在铠甲上。“你今天休想得逞，黑骑士！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这些观众受到伤害！”
 
“我才不在乎你的陈词滥调。”黑骑士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很多骑士都发过同样的誓言，最后都被我的长矛刺穿。”
 
“那就愿诸神今日眷顾我，让我成为终结你的那个人！”钢铁之心戴上头盔，接过侍从递来的长矛。
 
云宝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爆米花。她没想到马上比武会像摔跤一样夸张做作，但她还挺喜欢。
 
“两位勇士，比赛共八轮！最终得分最高的骑士获胜！准备好长矛！”
 
两位骑士都放低武器，调整握住缰绳的姿势。
 
“冲锋！”
 
骑手们策马向前，马匹嘶鸣。他们从围栏的两端相向冲来，长矛尖端交错。钢铁之心的长矛先击中目标，在黑骑士带格栅的肩甲上折断。黑骑士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身形。
 
钢铁之心得到五分，观众们站起身欢呼，两位骑手重新站好位置。
 
“准备投降了吗？”钢铁之心喊道。
 
“得了吧，这不过是点皮肉伤。”黑骑士轻蔑地说。
 
他们再次冲锋，这次黑骑士轻轻一击得一分。他们又重新站好，再次冲锋，这一次，黑骑士的长矛在钢铁之心的肩甲上折断，他又得一分。
 
第四轮，他们再次冲向对方，云宝在座位边缘激动地跳动着。随着一声巨响，钢铁之心的木矛击中黑骑士，把他掀翻在地。观众们欢呼鼓掌，而云宝则呻吟一声，靠回座位。
 
“你不是应该为好人加油吗？毕竟，你懂的，你自己就是个好人啊。”流星问道。
 
“要是他不那么像那种老套的‘总是做正确的事的好好先生’式的白衣骑士，我就会为他加油。”
 
流星挑了挑眉毛。“所以你喜欢坏小子？”
 
云宝假装作呕。“才不是！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像卡通人物一样完美、‘有骑士风度’的家伙。”她边说边用手比出引号。她斜眼瞟了瞟流星。“你勉强没归入那类。”
 
流星开玩笑地推了她一下。“哇，多谢啊。”
 
云宝咧嘴一笑，推了回去。
 
第五轮和第六轮，黑骑士每轮又各得五分，现在比分是15比16，黑骑士领先。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无赖！”黑骑士说。
 
“我会让你胡作非为？绝不可能！”钢铁之心喊道，放低长矛准备冲锋。他的马飞奔起来，扬起一片尘土。黑骑士在赛道中途迎上去，他们的长矛再次交错。钢铁之心没击中，从黑骑士胳膊下穿过。而黑骑士则一击命中，他的长矛在肩甲上折断。钢铁之心摇晃得厉害，身体向马的一侧倾斜。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拼命抓住缰绳。他猛地一使劲，重新坐直，云宝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云宝得意地笑了。“他现在要赢的话，就只能再把黑骑士打下马了。”
 
“完全有可能。”流星兴奋地握紧拳头。
 
“加油，钢铁之心！”云宝身后有人喊道。看台上爆发出阵阵尖叫和鼓励的呼喊。
 
钢铁之心向观众举起长矛，然后面对他的对手，准备最后一轮比武。两位骑士摆好架势，欢呼声渐渐平息。黑骑士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新长矛，然后把它平举在身前。
 
云宝交叉手指，挪到座位边缘。她的腿在震动，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是手机在响，而不是因为兴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屏幕。
 
‘你还好吗？毛线编织比赛马上开始了。’
 
一声巨响和一阵疯狂的欢呼声让云宝猛地抬起头。黑骑士躺在尘土中，而钢铁之心正在绕场庆祝胜利。云宝呻吟一声，比起黑骑士输了比赛，她更懊恼自己错过了决胜一击。
 
“太精彩了！”流星挥拳欢呼。“不好意思，你的坏小子没赢。”
 
云宝把手机塞到一边。“无所谓啦。反正这整个比赛可能都是安排好的。”
 
“你是说像摔跤那样？”
 
她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嘘，你不该大声说出来。”她低声说。
 
流星亲吻了一下她的手指。“抱歉。”他朝出口点了点头。“来吧，趁他在做总结发言，我们走吧。”
 
确实，钢铁之心正在尽情发挥他的角色，发表着一篇关于正义、相信自己之类的演讲，那些话云宝都能从麦片盒背面读到。
 
他们离开竞技场时，流星问：“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我有点想去看看铁匠打铁。”
 
“好啊，听起来很棒！”云宝刚走两步，就想起了那条短信。“呃，去之前，我得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她没等流星回应就跑开了。和之前的高速奔跑相比，她现在正常的跑步显得迟缓又笨拙。她跑到洗手间，闭上眼睛，第三次调动自己的魔法。
 
她的皮肤有刺痛感，但仅此而已。她哼了一声，把鞋踩进土里，但还是没什么反应。
 
快点啊！我不能错过小蝶比赛的开场！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闪光，她的翅膀出现了，但云宝弯下腰，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只有在解除魔法时才会有这种感觉。她的肌肉僵硬，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好吧，我明白了。这教训就是，别滥用我的魔法能力。但我这也是事出有因啊！”她咬紧牙关，开始以超级速度冲刺。
 
十秒钟后，她回到了花园。解除魔法没费什么力气，但云宝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恢复体力。等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拿出小蝶做的花，重新别在头上，然后回到大道上，四处张望寻找小蝶。
 
云宝在路的尽头，一个搭建好的小舞台前找到了她。小蝶先是松了口气，看到云宝走近，又担心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你脸色好苍白！还气喘吁吁的！”
 
云宝轻快地挥了挥手。“我没事。相信我，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你感觉怎么样。”
 
小蝶看起来不太相信，但还是说：“我想我还好。不过，这里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云宝环顾四周。舞台前摆放着一些草坪椅。虽然大部分都坐满了人，但总数看起来还不到马上比武观众人数的三分之一。但对小蝶来说，就算只有三个陌生人，在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跟一千个人没什么两样。
 
“别担心他们。事实上，就当他们不存在。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编织上，你肯定能表现得很好！”
 
小蝶坚定地点点头。“完全集中注意力。我能做到。”
 
“对，你能行！”云宝对她竖起大拇指。
 
小蝶迅速而用力地抱住云宝。松开手时，她的脸颊又红了。“谢谢你能来，云宝。”她转身匆匆走到舞台后面。 
 
云宝挠了挠头。她今天的表现…… 有点奇怪。她没再多想，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舞台上挤了九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副编织针。一位老妇人走上舞台，她灰白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用两根金针固定着。
 
“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年的毛线编织大赛。” 尽管她手里拿着麦克风，但声音却像图书馆员在室内说话一样轻柔。她等观众礼貌地鼓掌后，才继续说道，“谢谢大家。今年我们有九位参赛者，角逐我们的大奖：金色编织带。参赛者将有45分钟的时间，尽可能编织出他们的作品。我们的评委将根据设计、质量和完成度来评选出获胜者。现在，话不多说，有请我们的参赛选手。”
 
选手们走上舞台时，观众又礼貌地鼓了一轮掌。小蝶出来的时候，云宝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欢呼出声。选手们各自就座，小蝶坐在最右边。她放着那捆新的深红色毛线，一小捆白色毛线，还有一捆彩色毛线。
 
“如果大家都准备好了，铃声一响，就可以开始。”
 
等大家都准备好后，一声小铃响起，她们纷纷拿起编织针，开始动手。她们飞速地编织着，会场里只回荡着针的碰撞声。小蝶眼睛一直盯着毛线，眉头紧皱，全神贯注。
 
云宝没法大声喊加油，只能干看着。她转过头，看到其他观众都饶有兴致地看着。有些人甚至还在做笔记。云宝又把目光转回到舞台上。除了她们的速度，她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每年都有人来看这个？她强忍着无聊的叹息，瘫坐在座位上。答应陪小蝶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无聊到这种程度。
 
45分钟到了没？她偷偷看了下手机。才过去3分钟。啊啊啊啊！
 
要是其他人叫云宝参加这种活动，她肯定会直接拒绝。但尽管云宝很喜欢小蝶，可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还在中世纪集市，或者随便什么别的地方都行。
 
时间慢慢流逝。云宝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腿不停地上下抖动，拼命忍住不再看手机。没什么可专注的，她的思绪飘回到公园另一边，流星还在那儿等她回去。她心里一阵不安。她已经把他晾了一个小时，现在还得再加上这45分钟。
 
小蝶一直没从她的作品上抬过头。从长度和末端挂着的流苏来看，云宝猜她织的是条围巾。看着小蝶专注的神情，云宝心想，就算有人离开，她会不会都注意不到。云宝可以偷偷溜到流星那儿，再和他待一会儿。前提是她的魔法能力允许。上一次变身已经让她很吃力了。而且，就算她现在过去，在又得赶回花园之前，也只能待30分钟。
 
云宝咬了咬嘴唇。不，还是等比赛结束吧。反正这是手工艺品集市的重头戏。结束后，云宝就可以说她想结束这一天，回家了。
 
她只需要熬过这半小时让人抓狂的无聊时光就行。
 
小蝶开始在围巾上添加小小的彩色彩虹图案，这让云宝更加确定这个作品是为她准备的。小蝶终于从作品上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云宝冲她笑了笑，竖起大拇指。小蝶回以微笑，然后织得更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云宝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幻想着玩电子游戏、踢足球，而不是坐在这里看别人编织。就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小蝶放下针，把围巾叠好。云宝一下子坐直身子，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但这声音几乎被周围的掌声淹没了。
 
“现在我们开始评审。” 那位像图书馆员的主持人说道，这时又有三个人走上舞台，手里拿着写字板。
 
小蝶站得笔直，尽量让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不过，云宝能看到她每次吞咽时脖子都会抽动一下。评委们拿起她的围巾，轻轻用手指顺着围巾摸了摸，还一直小声交谈着。他们把围巾放下，接着看下一个作品。小蝶肩膀垂了下来，但还是没怎么动。
 
终于，经过10分钟的评审，主持人再次拿起麦克风。“我们有结果了！今年毛线编织大赛的获胜者是……”
 
云宝和小蝶对视一眼，交叉起手指。小蝶也跟着她做。
 
“……可可・帕梅尔，她的作品是法式贝雷帽！”
 
在小蝶旁边隔了两个位置，一位留着蓝白双色波波头的年轻女子，试图用她编织精美的紫金色贝雷帽遮住谦逊的笑容。评委把金色丝带递给她，她不得不伸手接过，露出了粉红的脸颊。
 
其他参赛者花了点时间恭喜可可，然后才走下舞台。小蝶从前面走下来，在看台上和云宝会合。
 
云宝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蝶，很遗憾你没赢。”
 
小蝶摇摇头，微笑着说：“没关系。她的设计非常可爱。而且，这从来都不是输赢的问题。就像我说的，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作品的满足感。” 她举起围巾的一端。
 
“嘿。嗯，说到比赛，你的心态比我好多了。你在台上表现得很棒。”
 
“是啊，你做得真的很棒！”
 
听到身后传来的新声音，云宝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满心恐惧地转过身，看到是流星，他看起来并没有云宝想象中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那么生气。
 
“呃，嘿嘿嘿…… 流星！你怎么在这儿？” 云宝的声音都变了。
 
“嗯，你跑去洗手间，我本来想跟过去在外面等你，但我看到一道很眼熟的蓝色身影跑过小山，所以就跟过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小蝶今天有活动？要是知道的话，我很乐意暂停一下去看的。”
 
要是云宝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够冷了，那小蝶脸上的怒容简直能把一切冻住。她咬着牙问道：“你说‘暂停一下’是什么意思？”
 
流星的表情很快从困惑转为担忧。“呃，我和云宝本来在中世纪集市约会……” 看到小蝶的怒容变成了充满恨意的瞪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们没有。” 小蝶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但这和她此刻的表情完全不符。“云宝今天是和我在一起。对吧，小云云？”
 
云宝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希望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自己劈死。夹在小蝶愤怒的目光和流星困惑的眼神之间，她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呃，说来好笑！真的超搞笑！我，嗯…… 我可能不小心安排在同一天和你们俩都出去玩！所以，我就有点…… 你懂的，两边都陪了！看，是不是很搞笑！”
 
流星缓缓呼出一口气，挑起眉毛。“真的吗，云宝？这是最老套的把戏了。”
 
“呃…… 你知道…… 我只是……”
 
小蝶看着云宝，眼神就像一只被踢了的小狗。泪水已经开始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可…… 可是你说今天是属于我的。我们…… 我们几周前就计划好了！”
 
云宝一阵心疼，像被刀刺了一下。“小蝶，我——”
 
“你骗了我！” 她大喊道。
 
“不，我只是——”
 
“我以为我们至少还能再有一天只属于我们俩的时光！我还能再假装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蝶抽泣着说，“但就算我以为你选了我，你还是选了他！”
 
小蝶那心碎痛苦的表情又变回了愤怒的怒视。她指着流星尖叫道：“这都是你的错，你这个…… 你这个…… 破坏别人感情的人！”
 
流星往后退了一步。“等等，什么？”
 
云宝试图伸手搭在小蝶的肩膀上。“小蝶，冷静点——”
 
“不！很明显你喜欢他胜过喜欢我！如果你想要他，行啊，我不会拦你！” 小蝶脸涨得通红，满是泪痕，头发也乱蓬蓬的，她转身就跑。她停下来大喊道：“希望你们俩在一起能幸福！” 从她颤抖的声音里，云宝知道她并不是真心这么说的。
 
“小蝶，等等！” 云宝试图追上去，完全不顾周围剩下的人正盯着这场骚乱窃窃私语。她刚从舞台跑出去20英尺，就觉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腿像橡胶一样发软，心脏也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等云宝再次站直身子，流星走到她身后。云宝想和他对视，但流星把目光移开了。“云宝…… 你，呃…… 你们俩真的得好好谈谈。”
 
“流星……”
 
“晚点给我打电话，好吗？” 他转身离开，往日的神气劲儿全无。
 
云宝站在大道的尽头，看着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的男朋友各自离去，其他人则都看着她。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些情景喜剧里的角色是什么感受了。
 
她把手放在怦怦直跳的胸口，深深叹了口气。“啊…… 糟了……”
 
*******
 
小蝶终于往下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爬得有多高。现在草地离她好像有十万八千里远。她把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树上，闭上了眼睛。她真不该追那只松鼠的，不管它有多可爱，都不值得她爬到这么高。
 
她要怎么下去呢？也许她大声呼救，爸爸妈妈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尖叫。
 
“救命啊……”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希望能看到妈妈或者爸爸跑过草地。但没有人出现。小蝶觉得自己已经叫得够大声了。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嘿！”
 
小蝶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往下看去。就在她正下方，有个蓝皮肤的女孩，彩虹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膝盖和脸颊上都缠着绷带，就像学校里的一些霸凌者。小蝶的指甲抠进了树干里。如果她能下去，这个女孩会打她吗？
 
“你需要帮忙吗？” 女孩用有点沙哑的声音喊道。
 
小蝶只是紧紧贴着树发抖。就算她答应，这个女孩又能做什么呢？她看起来比小蝶还矮。小蝶紧张得不敢再动头，小声地挤出一句：“不用。”
 
“你确定吗？你看起来有点被困住了。”
 
“嗯……”
 
“别担心，我能帮你下来！”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自信，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露出少了一颗的下门牙。
 
小蝶抬起眼睛，在公园里四处张望。从这个角度她看不到其他人。如果她想下去，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下面这个女孩。“好…… 好吧。”
 
“太棒了！好，稍微往左边挪一点。就一点点。”
 
小蝶又闭上眼睛，慢慢地在树上挪动，树皮蹭着她的衣服和裸露的胳膊。
 
“好，现在，你左脚下面有根树枝！你能够到！”
 
小蝶慢慢把左脚往下伸，发现下面确实有根粗壮的树枝。接着她把右脚也放下去，一边抱着树，一边在树枝上站稳。
 
“现在挪过去，坐下。”
 
小蝶照做了，双腿悬在树枝边上。她终于可以四处看看，而不用担心自己会掉下去摔死了。不过地面还是离得很远，但另一个女孩就站在她正下方，伸开双臂。
 
“好，你得相信我。直接跳，我会接住你。”
 
小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 “咿呀”。从这么高跳下去她会死的！而且她怎么能相信这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能接住她呢？
 
但女孩稳稳地站在原地，仍然坚定地伸着双臂，脸上带着决然的神情。“我知道这很可怕，但我保证，我会接住你。” 
 
小蝶又颤抖起来，在树枝上来回晃动。她依旧看不到父母，也不敢往后看，生怕失去平衡。然而，她紧张的晃动还是让自己失去了重心。她慌乱地挥舞着双臂，试图稳住身形，却反而向前扑去，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她的尖叫声只持续了两秒，就落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接着滚到了草地上。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看到另一个女孩也坐了起来，正抖落头发上的草屑。女孩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牙齿。
 
“瞧见没？没那么糟糕吧！哦！”她抓住小蝶的胳膊，把它往前拉。小蝶胳膊肘下方有一道小伤口，正在流血。“等一下，我去找我爸爸拿个创可贴！”
 
小蝶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就站起身，飞奔着穿过公园。她跑得可真快。小蝶低头看向伤口。伤口并不疼，实际上，要不是女孩指出来，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正说着，那个跑得飞快的女孩一分钟后就拿着答应的创可贴回来了。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有个笑脸。“好啦！你感觉怎么样？”
 
小蝶点了点头。
 
“酷！嘿，你叫什么名字呀？”
 
“嗯……我叫小蝶。”她轻声说道。
 
“我叫云宝黛西！你想一起去玩吗？”
 
小蝶眨了眨眼。通常有人邀请她一起玩，她都会拒绝。但这个有着玫瑰红色眼睛和灿烂笑容的女孩，不知为何让小蝶想要答应。毕竟，她刚刚还把自己从树上救了下来。
 
“好呀。”小蝶说。
 
云宝抓住小蝶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太棒啦！来吧，咱们走！”她拉着小蝶就走。
 
小蝶腿长，才能跟上云宝的快步子。她们在草地上奔跑时，云宝列举出所有她们可以一起做的事。小蝶对其中很多事都不太感兴趣，因为大多都涉及到更多的摇晃和攀爬。但她以前从来没有朋友。她微笑着想，也许这个云宝黛西能让一切不那么可怕。
 
*******
 
“所以，让我捋一捋。你不跟他们俩任何一个人像正常人那样沟通，重新安排时间，反而决定滥用你的超能力，试图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云宝把脸埋在枕头里，呻吟了一声。
 
“这笨得简直是教科书级别啊！”余晖烁烁大声说道，“这对你来说还挺‘厉害’的；通常你那些蠢主意至少还挺有创意的！”
 
云宝抬起脸，至少能看到余晖烁烁正皱着眉头看着她，双臂交叉，脚在地毯上轻敲。余晖烁烁一把推开她卧室门的时候，云宝就后悔给她发短信了。
 
“你知道吗，我本来还盼着你能来让我开心点呢。”她说，声音有一部分被枕头闷住了。
 
“那看来你今天已经错了两次了。”余晖烁烁没好气地说，“我可不会哄你，云宝。尽管你的成绩可能不怎么样，但我知道你没这么笨。说吧，你为什么这么做？”
 
云宝翻了个身，仰卧着，双手捂住眼睛。“我不知道，好不好？我想我是不想做选择！每次因为训练不得不取消和小蝶的活动时，我都感觉糟透了！而且我也不想取消和流星的约会！他是我的……”她顿住了，双手捂住嘴巴。
 
余晖烁烁翻了个白眼。“你的男朋友。没错，强大的云宝黛西恋爱了。那又怎样？”
 
“所以，我不能为了男朋友拒绝我最好的朋友！那样不酷！但我也不能为了小蝶拒绝男朋友啊！”云宝 呻吟着坐起来，用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讨厌被迫做选择。”
 
余晖烁烁叹了口气，目光稍微柔和了一点。“听着，云宝，我懂。但他们俩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肯定，要是你跟他们好好说，他们会理解的。”
 
云宝把脸颊埋进手掌里。“也许吧。我也不确定。就像，流星发现的时候，他就一副‘我对你很失望’的表情之类的。小蝶……她居然冲我和流星大喊，然后跑开了。我知道她很敏感，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这次感觉……不太一样。”
 
她回想起小蝶涨红的脸，还有她转身跑开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禁皱起了眉头。小蝶除了看体育比赛，冲别的东西大喊大叫的次数，云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且从来都不是冲她。她看向余晖烁烁，希望得到答案。
 
余晖烁烁揉了揉后颈，望向窗外傍晚的光线。“我是说，她以为能和你共度一整天。她显然很受伤。”
 
“我知道，但她是小蝶啊。她从不大喊大叫的。”云宝把脸颊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场对峙在她脑海中不断重演；小蝶冲她和流星尖叫。她称流星是破坏别人感情的人，还指责云宝选了他而不是自己。也许流星觉得小蝶不喜欢他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但云宝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小蝶为什么会有这么极端的反应。
 
“我还能再假装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
 
云宝眨了眨眼。不……不可能……线索是有……但这实在太疯狂了，不太可能是真的。
 
但万一……万一……
 
可为什么是现在呢？我和别人出去玩，她从来没嫉妒过啊！
 
因为你从来没说过那些人是你男朋友啊，你这个呆子！
 
云宝猛地抬起头。“余晖，你是同性恋！”
 
“双性恋。”余晖烁烁挑了挑眉毛，尖锐地说，“你想说什么？”
 
“呃，就像，同性恋能看出别人是不是同性恋，对吧？就是那种‘同志雷达’之类的！”
 
余晖烁烁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两眼之间的位置。“我就当你没说过这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云宝？”
 
云宝站起身，心和脑子都转得飞快。“你说……你觉得小蝶会不会……喜欢我？”
 
“呃……”余晖烁烁的恼怒瞬间变成了惊讶。她又看向窗外。“这问题你该问她，而不是我。”
 
这正是云宝想听到的。她双手抱住头，在床前踱步。“啊，糟了！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我真是个大白痴！”
 
余晖烁烁安抚地举起双手。“哇，云宝。也许你是有点后知后觉，但小蝶也没表现得很明显啊。”
 
云宝没理她，走得更快了。“每次我跟她抱怨踢云对我献殷勤，她就只是坐在那儿点头！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我高中一半时间都没怎么理她！”
 
“呃，你最清楚她有多宽容了。”
 
“这也没让情况变好啊！”云宝瘫倒在床边，双手捂住脸。“我这次真的搞砸了！天知道小蝶喜欢我多久了，我却还跑去和流星约会，就在她面前！啊！还有我今天搞的这愚蠢的‘双重约会顾’的事！她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余晖烁烁在她旁边坐下。“虽然我很想再好好数落你今天的蠢事，但我觉得你已经吸取教训了。听着，我肯定小蝶不恨你。我觉得她不太可能恨你。”
 
“她显然不喜欢流星。”
 
“也许吧。但我觉得她不喜欢他，只是因为她没办法表达对你的真实感情。你得去跟她谈谈，云宝，为了大家好。”
 
云宝耷拉着肩膀。“可我已经伤害她了。要是我去了反而让情况更糟怎么办？”
 
“她已经很痛苦了。要是你躲着她，情况只会更糟。去跟她谈谈，告诉她真相。至少，你能给她个了结。”余晖烁烁停顿了一下，“你对她有感觉吗？”
 
云宝闭上眼睛，试着想想小蝶，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感觉。开心、自信，还有想揍任何让她哭的人的冲动。但没有和流星在一起时那种心里小鹿乱撞、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爱她，但……不是她希望的那种爱。”
 
余晖烁烁把手放在云宝背上。“听着，这可能会很伤人。但你拖得越久，情况就会越糟。别……别让小蝶落得像月舞那样的下场。”
 
云宝瞪大了眼睛，一下子跳了起来。虽然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但云宝可不想冒这个险。“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跟她谈。只希望我知道该说什么。”
 
“你最了解她了，云宝。”余晖烁烁露出鼓励的微笑，“我相信你能想出办法的。”
 
*******
 
小蝶家在街区里是最容易认出来的。在一片蓝、灰、白色的房子中，它是奶油黄色的，门廊前有一个漂亮的花坛，二楼窗户上还挂着花盆。
 
云宝把车开进车道，深吸一口气。参加过那么多比赛，她的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翻江倒海过。她绞尽脑汁想好了要跟小蝶说的话，但总觉得都不够真诚。
 
好吧，我就临场发挥吧。这可能是个糟糕的计划，但云宝知道自己不擅长说那些肉麻的话。要是她试图想出一段感人的话，估计会在这儿坐一整晚。
 
她下了车，走上前门廊，这里摆满了喂鸟器和更多的盆栽植物。她按响门铃，祈祷小蝶没告诉她父母别让自己进门。
 
让云宝沮丧的是，来开门的不是小蝶的父母，而是她又瘦又高的弟弟，柔风。他把长长的金发束成一个顶髻，下巴上开始长出稀疏的胡茬。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上扬，云宝猜他是想摆出一副迷人的样子。“哟，这不是云宝黛西嘛。”他每个音节都摇头晃脑，“你来是想让我感受你惊人的魅力吗？”
 
“得了吧，小屁孩。小蝶在吗？”
 
柔风皱起眉头。“在。她哭着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问都不说为什么。”他又试图摆出迷人的样子，“是不是你跟她说你疯狂爱上我，她却不肯给你祝福？”
 
“恶！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和你永远不可能！闪开！”云宝用手肘挤开他，径直朝楼梯走去。到了楼梯顶，她先甩掉柔风总能激起的烦躁情绪，才走到小蝶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小蝶，是我。我们能谈谈吗，求你了？”
 
云宝听到一声熟悉的“咿呀！”，接着是一阵毯子的沙沙声，几声脚步声，然后是衣柜门关上的声音。她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小蝶的房间是一个粉色的动植物乐园。她的兔子安琪儿坐在床上，啃着胡萝卜，还瞪了云宝一眼。一只猫蜷缩在枕头上。两只沙鼠在小蝶书桌上的笼子里打盹，一只鹦鹉挂在一盆大向日葵上方的栖木上。衣柜顶上长着小型蕨类植物，要是小蝶把窗户推开，就能碰到外面的花盆。
 
云宝关上门。对面就是衣柜，上面贴满了小狗小猫的海报。“小蝶，求你出来跟我谈谈。”
 
她听到一声抽泣，但没有别的动静了。
 
“求你别让我非得说出来。”云宝叹了口气，捂住一只眼睛。
 
沉默。
 
“小蝶，求你从衣柜里出来！”
 
“不要。”
 
“好吧，那我进去了！”云宝大步走过去，拉开衣柜门。小蝶蜷缩在衣柜后部，头顶被衬衫和连衣裙的下摆遮住。她把长发披在脸上，然后紧紧抱住膝盖。
 
云宝在她对面坐下。“小蝶，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今天的事。我应该直接告诉流星我已经有安排了，而不是想同时让你们俩都开心。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好吗？”
 
“好。”小蝶对着膝盖小声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就只是好？”云宝问。
 
“嗯哼。”
 
“你原谅我了？”云宝又问，心里充满怀疑。
 
“是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看着我吗？”
 
小蝶摇了摇头。
 
“求你了，跟我说话啊！哎呀，冲我发火也行啊！我活该！说我是个糟糕的朋友——我知道我就是！你值得比我更好的朋友！”云宝用指甲掐着手心，“来吧，说出来……你不该把这些都憋在心里。”
 
小蝶像片叶子一样颤抖着，尽可能紧紧地抱住自己。
 
“小蝶，求你了！”
 
“我喜欢你，云宝黛西！”小蝶尖叫着，猛地抬起头。“我从中学就喜欢你了！你总是在我身边！总是为我挺身而出！总是告诉我只要尽力就好！你让我想要变得勇敢！因为你，我才敢在足球赛和田径赛上大声欢呼！因为你，我才想要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东西！你是那么出色，那么了不起，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不能，因为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但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至少偶尔能假装！假装你也像我……像我……”
 
她再也抑制不住，泣不成声，又一次埋下了头。云宝只能呆呆地看着，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小蝶已经暗恋她六年了。而这么长时间以来，每次有人暗示她可能是同性恋，云宝都会极力反驳。这简直就像是一次次扇在小蝶脸上的耳光。
 
云宝本能地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她等小蝶的哭声稍稍平息，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错了。我并非一直都在你身边。高一下半学期，我开始疏远你。我没有借口。我知道你说你原谅我了。但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应该拥有一个不会轻易离开你的人。”
 
“可你回来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离开！”云宝揉了揉眼睛。她在回避真正的问题。“小蝶，听到你对我说这些，听到你对我有这样的感情，我真的很开心。但是，我……我不是……”
 
“别说！”小蝶双手捂住耳朵。“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云宝爬过去，紧紧挨着小蝶坐下，两人之间仅留一英寸的距离。“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为我加油打气，让我振作起来。你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贴心的人。你让我想要对人，你懂的，别那么尖刻。你让我想要做到最好！每次参加比赛，我都充满信心，因为我知道你在为我欢呼！你是那么出色，那么了不起，我觉得我都没怎么跟你说过这些！”
 
小蝶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云宝。“真的吗？”
 
“真的。很抱歉我之前一直没察觉到你的感情。也很抱歉我说过的话可能伤害到你。还有今天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今天本就该是属于你的。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哎呀，你远不止是朋友！没有一个词能酷到足以形容你对我的意义！没错，我喜欢流星，但你对我来说，比任何男孩都重要。如果他们想和我在一起，就得接受你。”
 
小蝶靠过来，把脸埋在云宝的肩膀上。“这……这对我意义重大。”她强忍着泪水说道。“但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想夹在你和流星之间，因为我看到他能让你那么开心。你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幸福，这不公平。”
 
“可你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
 
小蝶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云宝的鼻子。“我不能这么做。我只是个……一个爱吃醋的讨厌鬼。”
 
云宝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我只是气你和别人约会，而不是我。我从来没给他机会。我……我保证至少先试着和他做朋友。”
 
云宝暗自松了口气。她一直希望小蝶至少能尝试一下。但她是认真的：她会为了小蝶，放弃任何男孩，哪怕是流星。
 
“谢谢你，小蝶。”云宝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小蝶依偎得更紧，抽了抽鼻子。云宝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你感觉怎么样？”
 
小蝶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好点了。我还是很难过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很开心终于告诉你了。”
 
“是啊。很抱歉我对你的爱……不是那种爱。但我真的超级爱你。我和你就像这样——”云宝竖起两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小蝶笑了，脸颊上泛起一抹愉悦的红晕。“谢谢你，小云云。”她在云宝的怀抱里待了好几分钟。云宝并不介意，她很高兴两人之间的隔阂终于消除了。
 
最后，小蝶起身，把云宝也拉了起来。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毛线编织比赛时织的深红色围巾。
 
“给。”小蝶说着，把围巾递给云宝。“你可能猜到了，这是我给你织的。”
 
云宝接过围巾，摸起来柔软极了，不禁惊叹。围巾中间有彩色的闪电图案，从白云中落下，流苏则是红白相间。也许是光线的错觉，但云宝发誓，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整条围巾闪烁着微光。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小蝶灿烂一笑。“我每天都会戴着它！”
 
小蝶露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
 
作者注：
另一章节标题：双重黛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