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到家时，离午夜还有十分钟。在返程途中，小蝶的面包车两次发出不祥的声响，听起来引擎随时都会罢工。不过，它还是撑住了，只是苹果杰克和小蝶送余晖下车时，空气中弥漫着一大团黑色烟雾。
 
塞琳娜扬了扬眉，轻敲着手表迎接余晖。余晖为安抚她，把之前她要的椒盐脆饼递给她，随后便回房休息了。点点已经在她床上睡着了，她钻进被窝时，点点依偎在她身旁。
 
不知不觉，窗外鸟儿啁啾，阳光悄悄爬上地板。她翻了个身，呻吟了一声，感觉到昨天被海浪拍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把枕头拉过来盖在头上，想再睡一会儿。但没睡多久，点点用爪子挠她的肩膀，还试图把鼻子伸到枕头下面。
 
“好了，好了。”余晖嘟囔着。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点点跳下床，挠着门，冲着余晖汪汪叫，催她快点。
 
余晖睡眼惺忪地站起来，臀部的一处淤青让她不禁皱了下眉。她打开门，看着点点冲下走廊，跑向楼梯。余晖先绕到浴室，看到自己一头乱蓬蓬的睡发。她本想把头发梳理整齐，但今天早上实在没那个精力。
 
几分钟后，余晖穿着睡衣晃进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叠华夫饼和一碗草莓。余晖给自己盛了一盘，在岛台对面，塞琳娜的对面坐下。
 
“你起得比我想象中早。”塞琳娜一边敲着电脑键盘，一边说道。
 
“点点要出去。”余晖咬了一口华夫饼，饼还温热，松软可口。“谢谢你做的早餐。”
 
“不客气。”塞琳娜短暂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扭了扭脖子，然后又俯身在键盘上忙碌起来。
 
点点从狗狗专用门爬进屋，开始绕着桌子转圈，等着余晖掉下食物，或者特意喂它一些残渣。余晖给了它一小块华夫饼，看着它摇尾巴。
 
只有塞琳娜的打字声和点点的爪子声，余晖享受着这宁静的清晨。她慢悠悠地吃着华夫饼，看着随着太阳升高，后院的影子不断移动。她的手机一直没动静，她寻思着，今天会不会难得地见不到任何一个朋友。
 
再回去睡一觉似乎也不错。
 
她们之前只说海滩之行后就开始训练，但没说具体时间。再多休息放松一天也无妨。
 
吃完早餐，她起身把餐盘拿到水槽边。水槽里还有昨晚留下的几只盘子，出于对塞琳娜的礼貌，余晖把它们也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你起来了，能不能帮我个忙，把垃圾拿出去？”塞琳娜问道。
 
“行，没问——”
 
“鲁拉之月一家！”
 
“啊！”余晖一把抓起沥水架上的煎锅举过头顶，蓝色烟雾涌进厨房。塞琳娜立刻站起身，双手摆出防御的姿势。但她很快又放下，攥紧拳头，跺了跺脚。
 
“阿尔忒弥斯！”
 
烟雾散去，崔克茜和阿尔忒弥斯站在厨房中央，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们俩鞠了一躬，阿尔忒弥斯带着一贯的浮夸语气说道：“没错，神奇的父女组合归来了！”
 
“尽情为我们鼓掌吧！”崔克茜补充道。
 
塞琳娜却只是怒视着他们。“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厨房用魔法！你们差点又触发烟雾报警器！”
 
阿尔忒弥斯挺直身子，给了她一个深情的微笑。“得了吧，亲爱的，要是我不搞点戏剧性的出场，那我还是我吗？更何况我们离开了这么久。”
 
“正常点。你就该正常点出场。”
 
“那多无聊啊！”
 
余晖把煎锅放好。“要是能提前给个警告就好了。我还以为我们遭到袭击了。”
 
“哎呀，我们吓到你了？”崔克茜问，脸上露出一抹余晖都没意识到自己会想念的坏笑。
 
“是啊，我差点就揍你们了。”余晖说着，把食指和拇指相距一英寸。
 
阿尔忒弥斯笑了。“那看来我们走得太久了，这点动静就能吓到你！”
 
塞琳娜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吧，你说对了一件事。你们确实走得太久了。”她走上前，躲过阿尔忒弥斯张开的双臂，抱住崔克茜，在她脸上亲个不停。
 
崔克茜不好意思地咯咯笑。“我也想你，妈妈。”
 
塞琳娜又在她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还伸着双臂的阿尔忒弥斯。“我想这次在厨房用魔法，我可以原谅。”她走进他的怀抱，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余晖转过头，给他们留点私密空间。“那么，怎么样？”她问崔克茜。
 
崔克茜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举向天空。“除了用‘绝妙’，崔克茜还能怎么形容她和父亲的环球之旅呢！一路上有危险的陷阱、险恶的圈套、可怕的机关，还有愤怒的野兽！但崔克茜害怕过吗？哈！一次都没有！她凭借着惊险绝伦的魔法绝技，克服了每一个难关，而且现在的魔法更新更强了！没错，崔克茜现在更厉害，更神通广大了！”
 
余晖眼皮耷拉着，盯着崔克茜站在那儿，双臂得意地举过头顶。“‘更神通广大了’可不是个词。”
 
崔克茜放下手臂，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总是这么扫兴？”
 
“总得有人管管你的自负。”
 
“崔克茜的自负恰到好处，谢谢你的关心！你就是嫉妒崔克茜经历了改变人生的冒险，而你没有！”
 
“相信我，我们在这儿经历的刺激已经够多了，我才不嫉妒你的小冒险呢。”
 
阿尔忒弥斯松开塞琳娜，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我想念这一切。”
 
崔克茜吐了吐舌头，余晖冲她笑了笑。她也想念这样的场景，比起和“微光”拌嘴，她更喜欢和崔克茜斗嘴。
 
塞琳娜指了指剩下的华夫饼。“你们俩肯定饿坏了。如果你们想吃，我还可以煎点鸡蛋和培根。”
 
“亲爱的，你都不知道我们多想尝尝你做的饭。”阿尔忒弥斯陶醉地说。
 
“崔克茜再也不想吃根茎类食物或者浆果了。”她嘟囔着。
 
“我记得那些日子。”塞琳娜一边从沥水架上拿起煎锅，一边深情地回忆道。“因为某人不肯煮兔子，所以我得试着去吃松鼠。”
 
“兔子只能当宠物和变戏法用！”阿尔忒弥斯辩解道。
 
我还以为这家人之前就够奇怪的了。余晖回到餐桌旁坐下。“先不说吃的，到底怎么样？我是说，你们找到光之彩虹了吗？”
 
阿尔忒弥斯咳嗽了一声，摆弄着衬衫领口，崔克茜则双臂交叉，鼻子一哼。“呃……不完全算。”阿尔忒弥斯开口道。
 
塞琳娜往煎锅里磕了个鸡蛋。“我就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差事。”
 
“等等，亲爱的。虽然我们没找到光之彩虹，但我们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它确实存在！”阿尔忒弥斯伸手到袖子里摸索，最后掏出一本余晖见过的最破旧、最恶心的日记。日记前半部分完全没了，露在外面的第一页已经变成褐色，硬邦邦的，还长满了霉菌。剩下的部分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本日记好像在某个时候被烧过，然后又泡在了水里。
 
塞琳娜看了一眼，往炉灶边靠了靠，皱着鼻子。“你把什么东西带进我的厨房了？”她强忍着恶心问道。
 
阿尔忒弥斯小心翼翼地拿着日记，平放在手掌上。“这个，”他轻声说道，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让这本日记仅存的部分也毁了，“是我们在一个古老村庄的废墟里发现的。它似乎可以追溯到亚瑟王和梅林的时代，作者声称认识他们俩。大部分内容都模糊得难以辨认，但有几段话相当值得注意。这一段尤其有趣。”
 
他对着日记挥了挥手，日记缓缓翻开，翻到了最后几页中的一页。阿尔忒弥斯把日记凑近眼睛，念道：
 
“‘——将魔法封存起来，往好了说也是鲁莽之举，但我没能劝阻他们。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世界已然……变得更加空虚。我虽未达到协调之境，但仍能感觉到。为了尽可能确保再也不会有邪恶之徒利用它，他们甚至把光之彩虹也封存起来了。至少它还在这个位面。只有六颗纯洁的美德之心才能再次开启它。这是梅林的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只能希望，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需要它，那六个人会再次出现。’”
 
阿尔忒弥斯抬起头，看着全神贯注的听众。“这是从中古盖尔语粗略翻译过来的。”
 
“你会说盖尔语？”余晖问。
 
阿尔忒弥斯冲她咧嘴一笑。“我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但这不是重点。”他轻轻合上日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单从这一段就能得出很多信息，但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光之彩虹确实存在，在写这本日记的时候它还在这个位面，而且需要六颗有美德的心才能找到它。”
 
“阿蒂，如果作者说认识梅林是真的，那这本日记差不多有一千年历史了。”塞琳娜反驳道，“据我们所知，那六颗心可能早就出现又消失了。光之彩虹可能在任何地方。”
 
“没错，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但我们现在知道它确实存在！”阿尔忒弥斯张开双臂，“这就是我继续寻找下去所需的全部希望！”
 
余晖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脸颊。“六颗纯洁的心才能使用一件光之武器？听起来有点像我那个世界的和谐之元。”
 
“你不是说你变成恶魔的时候，就是被那些东西轰了吗？”崔克茜问。
 
余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的。确实是它们。”
 
“你该不会认为这些元素和光之彩虹是同一回事吧？”阿尔忒弥斯问。
 
“我是说，应该不太可能吧？不过它们可能有某种关联。光之彩虹长什么样？”
 
阿尔忒弥斯竖起一根手指，像是要开始解释，但又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呃，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
 
余晖眼皮耷拉着，盯着他。“你不知道你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
 
他结结巴巴地说：“呃，不完全是，我是说……从来没人描述过它！但我肯定，见到它的时候我就会认出来。它可是光之彩虹啊！这么明显的东西，不太可能认错。”
 
“你越说，我越觉得塞琳娜说得对：这就是个愚蠢的差事。”
 
阿尔忒弥斯叹了口气，盖过了塞琳娜满意的轻笑。“别你也这么说。拜托，阳光小宝贝，你来自一个充满神秘和奇幻的世界。你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能改变世界的神器吧？”
 
“不。”余晖冷淡地说，“因为我的世界到处都是魔法物品，除非我确切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否则我根本分不清哪个能让世界天翻地覆，哪个只能让我瞬间做出薄煎饼！”
 
“它是光之彩虹啊！”阿尔忒弥斯说，仿佛这就解释了一切，“这是一件古老的神器，是众神传给我祖先的！我们家族的唯一职责就是守护它！如果非要说的话，一旦我看到它，我的灵魂就能认出它来。”
 
余晖捏了捏鼻梁。“前提是你真能看到它！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隐喻的彩虹还是实实在在的彩虹！天知道，那本日记只说他们把它封存起来了！说不定它被藏在一扇巨大的门后面呢！”
 
“而且那扇门显然需要六颗心才能打开。”塞琳娜一边搅着鸡蛋，一边低声嘟囔。
 
阿尔忒弥斯自信地笑了笑。“但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搜索范围就缩小了！我们只需要找有六个洞、六个基座或者……”他的嘴僵在半句话上，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锁。”
 
崔克茜向前探身。“什么？”
 
一阵烟雾过后，阿尔忒弥斯消失在原地，塞琳娜只得抓起一条擦手毛巾，去拍打残留的缕缕蓝烟。她刚把房间清理干净，另一团烟雾宣告了阿尔忒弥斯的归来。
 
“别再在厨房瞬移了！”塞琳娜大喊。
 
但阿尔忒弥斯没理她。他紧紧抱着一个大东西，像个疯子似的咯咯直笑。“我早就做到了！哈哈！我就知道我很厉害，但没想到我这么厉害！哈哈哈哈！我太厉害了，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就完成了了不起的事！哈！”
 
崔克茜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睁得大大的。“爸爸，你吓到崔克茜了。”
 
“比平时更吓人。”塞琳娜补充道。
 
阿尔忒弥斯蹦到厨房岛台边，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重重地放在台面上。“看！看看这个！我一直都有这个东西！它就一直放在店里等着被卖掉，因为我以为它只是个漂亮的废品！”
 
余晖认出了这个东西；她第一天在鲁拉之月家的店里上班时就见过。离她几英寸远的是一个六边形的蓝色水晶箱子。它的六个斜面上各有一个锁孔。
 
塞琳娜走过来，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怀疑了。“我都不记得你从哪儿找到这个东西的。”
 
“我也不记得了！”阿尔忒弥斯激动地指着箱子，“但我肯定！就是这个！就是它！”
 
崔克茜向前探身，她的倒影映在箱子光滑的表面上。“你真觉得光之彩虹就在里面？”
 
“没错！亲爱的，小宝贝，阳光小宝贝！”阿尔忒弥斯把手放在箱子上，露出余晖见过的他最灿烂的笑容，“我们家族的荣誉得以恢复。我们找到了光之彩虹。”
 
*******
 
月舞把蓝色玫瑰插进花瓶，将它们摆放好，让每一朵花都朝外。她摘的这六朵玫瑰都开得极为娇艳，花瓣呈现出美妙的蓝宝石色，每一片都完美地相互交叠。
 
她双手捧着玻璃花瓶，开始向母亲幽静的房间走去。她希望父亲还没在那儿。父亲时而对她不理不睬，时而又突然对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感兴趣，相比之下，月舞还是更喜欢被无视。
 
她走上最北边塔楼的台阶，打开门。“早上好，妈妈。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月舞失手把花瓶掉在地上。寂静和玻璃一同破碎，清澈的碎片如弹片般飞溅到她腿上，玫瑰散落在一滩水中。月舞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只感觉到灵魂中希望与恐惧交织的汹涌波动。
 
床是空的。
 
心脏监护仪关着，输液管在微风中晃荡，床单也没整理。月舞呼吸困难。她退出房间，心中百感交集，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争先恐后地浮现。她猛地转身，冲下楼梯。
 
“妈妈！”空气涌入她的肺部，但很快又在她沿着走廊飞奔并尖叫时耗尽。“妈妈！妈妈！”
 
她跑到花园，在五彩斑斓的花丛中寻找那一抹银色。“妈妈！”月舞大喊，声音在山间回荡。
 
她……她醒来后会先来见我的，对吧？除非……月舞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冲回屋内，在一个路口猛地停下。妈妈肯定在这儿！她还能去哪儿找呢？妈妈还能去哪儿呢？月舞感觉地板在旋转。这该死的宅邸为什么这么大？她到底在哪儿？
 
“月舞？”
 
她扭头看去。父亲从走廊那头慢跑过来，走近时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外套口袋。他把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你为什么这么乱跑乱喊？我还以为我们遭到袭击了。”
 
“妈妈！”她气喘吁吁地说，“她……她不在房间里！她肯定醒了！我得找到她！”
 
“好，好，冷静点。”他说，尽管月舞能看出他眼中渐渐浮现的担忧，“我们会找到她的。”
 
月舞只能勉强吸进一口气。如果妈妈醒来后没先来找她……她的脑海中只能浮现出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黑夜暗影一只手搭在月舞的肩膀上，带着她沿着走廊走，一路打开每一扇门。最后，他们回到了门厅。就在月舞觉得自己的焦虑已经无法再加剧时，楼梯顶端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传送门。
 
狂风从门中走出，她脸上的冷笑让月舞感到一阵恶心。“啊，我正找你们俩呢。”
 
黑夜暗影咬紧牙关。“阿帕拉在哪儿？”
 
“你们瞧，我们的进度真的开始落后了，”狂风漫不经心地说，一边把灵魂锁的绳子绕在手指上。“提雷克领主的真身或许还没准备好，但我和星光觉得，如果他能更……实体化地出现，对我们大家都更有利。而我们刚好有一具空躯壳可用。”
 
月舞全身颤抖。“不。你们不能这样，”她低声说道，声音几不可闻。
 
“你这次太过分了，狂风！”黑夜暗影怒吼道，“这不在交易范围内！你不能这么利用我妻子！”
 
狂风依旧漫不经心地笑着。“交易内容是：你帮我复活提雷克领主，我就归还阿帕拉的灵魂。就我看来，我还没违背约定。一旦提雷克的身体准备好，我们只需要稍微进行一下灵魂转换就行。”她突然皱了下眉，转动了一下右肩。
 
月舞急促而艰难地喘着气。泪水从她脸颊滑落。“求你了！求你别这么做！难道就不能用别人吗？”
 
“哦，你要自告奋勇吗？”
 
“我……”月舞咬住下唇，咬出了血。如果她不在了，就没人能执行她的计划。但如果她不阻止这一切，她的计划无论如何都将岌岌可危。
 
“如果我自告奋勇呢？”黑夜暗影握紧拳头问道。
 
狂风嗤笑一声。“别犯傻了，影。你还有公司要打理。不像你女儿，你很重要。反正我只是说说而已，星光已经开始行动了。”
 
月舞双手捂住嘴，胆汁涌上喉咙。她母亲要成为提雷克的宿主了。
 
“我受够了！”黑夜暗影大喊，伸手进外套口袋，“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掏出一把银色左轮手枪，朝狂风连开三枪。枪声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刺痛了月舞的耳膜。她震惊地瞪着，先看向父亲，然后又抬头看向楼梯上的狂风。狂风的暗影手臂伸出，拳头紧握，但她看起来和月舞一样惊讶。
 
狂风松开拳头，子弹掉落在地。在枪声的回音消失后，庄园里死一般寂静。月舞只能听到耳边残留的嗡嗡声。
 
“这是个非常不明智的举动，黑夜暗影，”狂风缓缓说道，举起了灵魂锁。她将灵魂锁的中心对准月舞。
 
月舞的灵魂猛地一紧。她身体原本剧烈的颤抖，此刻变成了轻微的哆嗦，一种失重感笼罩着她。维系她灵魂的束缚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这……这就是结局了吗？我的戏份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谁来拯救世界呢？我还不想走……
 
“月舞！”
 
有什么东西撞上她，把她撞倒在地。她撞到瓷砖地面时，身体的知觉瞬间恢复。开始笼罩她头脑的麻木迷雾消散了，她的灵魂也归位了。她看着光亮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回望着她。
 
接着，她父亲倒在了地上。
 
月舞转过头，看到了他那紫色的眼睛，和她遗传到的一模一样。眼中的光芒已然消失。黑夜暗影回望着月舞，却并未真正看见她。他嘴唇微张，月舞能感觉到他微弱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庞，这是他还活着的唯一迹象。
 
活着，但灵魂已空。
 
月舞仿佛又回到了八岁，跪在躺在地上的母亲身旁，母亲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她有呼吸，但无论月舞怎么摇晃，她都醒不过来。
 
她跪着爬到父亲身边，颤抖的手指悬在他胸口上方，不敢去证实眼前所见的事实。
 
“你……你这个白痴，”月舞哽咽着说，“为什么？”
 
狂风的靴子重重地踏在楼梯上，她走了下来。她用暗影手捂着肩膀，紧咬着牙。“每次我都以为你上钩了，你却总能找到办法逃脱，”她厌恶地说。
 
月舞几乎没听到她的话。她内心的情感防线彻底崩塌，各种复杂的情绪如洪流般涌来，让她不知所措。她把手放在黑夜暗影身上，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
 
“我想我们可以扭转局面。不过这需要点时间。而且考虑到目前的情况，这样更有趣。所以恭喜你，月舞。看来你现在掌管影氏企业了。”
 
情感的洪流开始向外倾泻。月舞感觉自己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她动弹不得，身体却像埋在雪里一样瑟瑟发抖。
 
“为什么？”她虚弱地问，“你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了骨气？为什么要保护我？”她抬头看向狂风，“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狂风冷笑道：“别自作多情了。不只是你，所有像你这样的人我都恨。你们含着金汤匙出生，而我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你们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能得到，而我却要拼命挣扎才能谋生。像你们这样的人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虚度一生，从不理解受苦和挣扎是什么滋味。好吧，现在尝尝苦头。”
 
她大步走回楼梯，走进传送门。“我给你几个小时，把他安置到阿帕拉原来的房间。然后，就该迎接提雷克领主归来了。”传送门在她身后关闭。
 
月舞回头看向父亲。她想扇他耳光，想大喊大叫，想大发雷霆。但他空洞的眼神告诉她，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月舞小姐。”
 
她抬头看向门厅对面。波特和莱蒙·弗莱什站在其中一个门口，表情严肃，忧心忡忡。
 
月舞张嘴，却忍不住打了个嗝。她擦了擦眼睛，又试了一次，却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直到掐破皮肤。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才重新让声带恢复了功能。“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掌管公司了？”
 
波特点点头。“黑夜暗影老爷确实留下了一份文件，说等你年满十八岁，如果他遭遇不测，你就可以合法接管公司。他所有的股份都归你。”
 
“我明白了。”月舞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思绪却在此处戛然而止。她现在是首席执行官了。“波特，莱蒙，你们能把父亲……把他安置到……母亲原来的房间吗？”
 
“当然，小姐，”莱蒙轻声回应，声音和月舞一样沙哑，“还有……我们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月舞摇摇头。“不，现在不用。我只是……”她把没说完的话留在了空气中。她的女仆和管家默默抬起黑夜暗影，把他带走了，留下月舞独自跪在楼梯底部。
 
她的思绪像个旋转的轮盘，不停地转动，刚落到一个话题上，还没等她思考两秒，又转到了别的话题。父亲没了。母亲要成为傀儡。她掌管了一家全球企业集团。
 
月舞对着这一切的荒谬，挤出一声干涩的“哈”。她知道这是真的，知道这不是梦。然而她的大脑却无法完全理解刚刚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她那颗破碎的心似乎完全清楚现状。一只无形的铁手紧紧攥住它，让月舞胸口疼痛难忍。她双手捂住胸口，弯下腰去。她的呼吸道收紧，房间开始旋转。
 
别崩溃。你绝对不能。
 
但月舞想尖叫，想哭喊，想大发脾气。狂风错了。她知道受苦是什么滋味。她又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嗝。
 
把尖叫和泪水留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吧。
 
月舞扶着栏杆站起身，靠在上面，胸口依然憋闷，脑袋依旧眩晕。
 
“一切都快结束了，不是吗？”
 
*******
 
水晶箱子放在客厅里修好的咖啡桌上。十个人满怀期待地盯着它。
 
“那么……现在怎么办？”云宝问道。
 
余晖坐在客厅一把椅子的扶手上，把座位让给了暮暮。她向前倾身，捏着下巴。“嗯，我的推测是，既然你们几个代表着和谐之元，而光之彩虹似乎与之相似，也许这个箱子会有反应。前提是光之彩虹真的在里面。”
 
苹果杰克把手放在箱子上，等了几秒钟。“我觉得它没什么反应。”
 
瑞瑞用手指轻敲脸颊。“亲爱的，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推测，但有个问题。如果需要和谐之元来打开它，那也需要暮光闪闪公主。”
 
余晖一动不动地坐着，但感觉椅子动了一下。“不一定。我们没有她也打败了塞壬。也许这次也不需要她。”
 
希望如此吧。
 
“而且我们还有暮暮呢！”萍琪说，“也许她可以代替公主！”
 
椅子又动了一下。
 
“或者，也许崔克茜命中注定是这些神秘钥匙的持有者之一！”崔克茜大声说道，“她可是梅根和梅林的后裔！”
 
“但要是我们都不是呢？”小蝶问，“那我们从哪儿开始找钥匙呢？”
 
阿尔忒弥斯扯了扯他的山羊胡。“我们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找了好几遍了。我可以再检查一下我的藏品，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可能再这么幸运，找到另外六把钥匙。”
 
“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骗它！”萍琪从头发里掏出一个发夹。
 
“萍琪，这可不是普通的锁，你这是在摆弄魔法，”苹果杰克警告道。
 
萍琪把舌头抵在嘴唇上，把发夹扭成一个开锁工具，插进锁孔里。她来回扭动着，把耳朵凑近箱子，想听那根本不存在的锁芯转动声，余晖很确定这箱子没有锁芯。
 
一道柔和的粉色光芒从锁孔中透出。萍琪倒吸一口凉气，更加用力地摆弄着锁。“我觉得我快成功了！”
 
发夹从她手中飞出，穿过房间，好在塞琳娜在它扎破一幅画之前接住了。
 
萍琪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笑着。“也许我把它惹生气了。”
 
粉色光芒变强，凝聚成一道光束，击中了萍琪手腕上的带刺手镯。手镯也跟着发光，从中升起一个小白球，小白球迅速变大并变换形状。光芒秀结束后，一把金色的钥匙悬在萍琪面前。钥匙的把手形状像三叶草，齿看起来像小气球。钥匙掉进萍琪手里，闪烁着点点光芒。
 
“哦哦哦！”萍琪把钥匙举到眼前，“好闪亮啊！”
 
暮暮站起来，也走近去查看。“这是怎么回事？它对萍琪的手镯有反应，但为什么呢？”
 
“这不是索娜塔给你的手镯吗？”余晖问。
 
萍琪深情地看着手镯。“没错！”
 
阿尔忒弥斯眯起眼睛。“索娜塔？就是那些塞壬中的一个？”
 
“说来话长，”塞琳娜叹了口气，“长话短说，你和崔克茜不是唯一去冒险的人。”
 
“但最后我和索妮成了最好的朋友！”萍琪欢快地说，“她把她的一个手镯送给我，证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嗯，如果萍琪有了一把钥匙，那就支持了我的推测，你们其他人也应该有。”余晖说，“我只是不确定索娜塔的手环和这有什么关系。”
 
“阿尔忒弥斯先生，我能看看你提到的那本日记吗？”暮暮问。
 
阿尔忒弥斯伸手进袖子，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拿出来。“大部分内容都难以辨认，或者干脆已经损毁了。”他用魔法将日记悬浮到暮暮伸出的手上。
 
“嗯……”暮暮把日记放在腿上，像图书管理员一样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我或许有工具能修复那些还能辨认的部分。不过这需要点时间。”
 
阿尔忒弥斯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我把这件事交给你这个能干的人来办。”
 
“与此同时，也许我们可以联系索娜塔，看看她的手环是不是本来就有魔力，”余晖提议道，“不过我完全不明白，塞壬的魔法怎么会有助于打开一个装满纯粹善念的箱子。”
 
“嘿，咱们往好的方面想，”云宝说着，调整了一下系在腰间的围巾，“一把钥匙到手，还剩五把。我们只要留意着就行。”
 
“但我们找到光之彩虹后要做什么呢？”苹果杰克问。
 
“找到狂风和那个灵魂锁之类的东西，把它们炸到外太空去！”
 
瑞瑞摇摇头。“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这倒是让我想到我们该训练了。我们已经享受了海滩时光。按照约定，是时候认真起来了。”
 
“训练？”阿尔忒弥斯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你们姑娘们想磨练自己的魔法技能？”
 
余晖犹豫地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她只能想象阿尔忒弥斯会想出什么样古怪的训练计划。
 
他拍了拍手，兴奋地跳上跳下。“哦，这肯定会非常有趣！”
 
“呃，你们太吵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楼梯。微光靠在栏杆上，还穿着睡衣。“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吵吵闹闹的？”
 
“哦，对，她还在这儿呢，”崔克茜冷淡地说。
 
微光从崔克茜看向阿尔忒弥斯。“哦，瞧瞧，魔法师们回来了。你们这些怪胎又在搞什么名堂？”她瞥了一眼箱子。
 
“我们要开始训练，成为超级英雄啦！”萍琪蹦蹦跳跳地说。
 
微光翻了个白眼。“我刚刚说动漫那事儿只是开玩笑。”
 
“你近身格斗很厉害，”塞琳娜说，“或许你可以开始在这里做点事，挣点生活费，教几堂课。”
 
“我，当老师？”微光抿着嘴唇思考，“算了。除非塞壬再找上门来，否则我不想跟你们这些超自然的破事有任何关系。”她敬了个两指礼，然后走开了。
 
阿尔忒弥斯低下头，看向塞琳娜。“说真的，这和塞壬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琳娜只是快速地指了指余晖。
 
余晖扯了扯衬衫领口。“好吧，我先说，我们赢了，而且没人受重伤……”
 
*******
 
月舞看着父亲。他眼神空洞，越过她呆呆地望着别处，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她哼了一声，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的花园。她想着给父亲采些花。她总会给母亲带上她最喜欢的花：蓝色玫瑰、雏菊和薰衣草。可她完全不知道父亲喜欢什么花。
 
关于父亲，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又转过身，再次怒视着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挡在我身前？你觉得这种自我牺牲就能弥补你做过的事吗？” 她咬紧牙关，随后提高音量继续说道，“因为根本弥补不了！我还是恨你，你这个愚蠢至极的男人！”
 
她紧紧捂住胸口，感觉心脏一阵紧缩。“我照顾你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责任。直到你醒来给我一个解释。直到你真正弥补我独自度过的那十年。明白了吗？”
 
黑夜暗影呆呆地望着墙壁。
 
月舞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她绝不许自己为他崩溃。她颤抖着吸了口气，走出房间，重新戴上面具。
 
狂风在楼梯下等着她。“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月舞。把你的工作做好，很快你就能让父母都回到身边。”
 
月舞费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朝狂风扑过去，没有用指甲在她脸上划一道长长的口子。脑海中不断浮现这样的场景，但月舞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狂风抬起手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传送门，狂风示意月舞进去。月舞一直觉得通过传送门就像在夜里跳进海里。总是很冷，而且会让她在短暂的瞬间感觉浑身湿透。传送门的出口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实验室，从没有窗户这点来看，应该是在地下室。实验室很空旷，一排桌子上摆着几台电脑，粗电缆在地板上纵横交错，消失在墙壁里。月舞对面是一扇滑动的钢门，右边的门板上刻着生物危害标志。
 
星光熠熠坐在其中一台电脑显示器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一只手随意地敲着键盘，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咖啡杯。
 
“你们好啊。” 她扭头匆匆瞥了一眼说道，“提雷克领主马上就出来。他正在……适应。”
 
一阵恶心感袭来，月舞想咽口水，却发现嘴巴干得难受，根本咽不下去。她用指甲掐着手腕，试图转移注意力。
 
星光站起身，走到月舞旁边。她假装整理实验服，让自己有点事做，然后从嘴角挤出一句话：“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闭嘴。” 月舞怒视着地面说道。她很快就后悔下了这个命令。三个人就这么等着，沉默笼罩着他们，让月舞坐立不安。她的心跳毫无规律，身体又开始颤抖。
 
不会是她。不可能是她。
 
月舞一半的心思在怀疑狂风在虚张声势，她其实并没有带走阿帕拉，只是想激怒自己。但另一半心思清楚这就是事实。这部分心思努力在心理上为即将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不管什么东西做准备。
 
因为不管出来的是谁，都不再是她的母亲。
 
终于，门上的金属板发出嘶嘶声，缓缓滑开，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舞倒吸一口凉气。她之前做的心理准备，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完全没能抑制住内心的反应。她的心脏仿佛在胸口冻结，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跟着僵住，她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惊恐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可怕景象。
 
阿帕拉·鲁拉之月走路的姿态已没有了月舞记忆中的优雅。她弓着肩，大步向前，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她的动作僵硬，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一根一根地活动着手指。她的头发依然干枯无光泽，皮肤看起来湿冷苍白。
 
她抬起头，目光与月舞交汇，月舞那颗冻结的心瞬间破碎。这不是幻影，不是幻觉，也不是替身。月舞看到的是母亲实实在在的身躯。但也仅仅只是躯壳。曾经在阿帕拉眼中闪耀的骄傲与爱意已不复存在。里面只有一个怪物，这让月舞的 “战斗或逃跑” 本能彻底失控。她是该去攻击这个顶着母亲面容的怪物，还是永远跑回房间躲起来呢？
 
阿帕拉——不，提雷克，越走越近，沉重的靴子踏在坚硬的地板上。提雷克没有穿着月舞给母亲换上的睡衣，而是身着黑色背心和长裤，肩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
 
狂风单膝跪地，低下头。“提雷克领主。” 她崇敬地轻声说道。
 
星光也跪了下来，月舞好不容易重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慢慢跪下，避开视线。
 
提雷克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狂风暗影。星光熠熠。……月舞·鲁拉之月。” 除了语气，那完全就是阿帕拉的声音。但月舞记忆中母亲那充满奇思妙想、热爱生活的语调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无趣和疏离。
 
月舞冒险抬头看了一眼。提雷克低头怒视着她，从那借来的双眼中透露出厌恶和怀疑。提雷克把注意力转向狂风，伸出手。
 
“把我的灵魂锁给我。”
 
“当然，领主大人。” 狂风伸手去拿脖子上的护身符，月舞生平第一次在狂风脸上看到了恐惧。
 
她把绳子从头上取下，递给提雷克。护身符刚一离开她的手指，狂风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她开始剧烈咳嗽，中间还夹杂着绝望的喘息。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吸入器。月舞能看到吸入器有些磨损，但无法想象狂风什么时候用过它。
 
狂风吸了一口，然后深吸一口气，才稍微恢复了些镇定。提雷克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手中的金色护身符上。
 
“这里面几乎没有灵魂。” 提雷克带着母亲般的失望说道。
 
“不引起怀疑地收集灵魂太难了，领主大人。” 狂风虚弱地说，“这个世界和您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的确。” 提雷克抬起头，嗅了嗅空气。“这个世界的魔法几乎耗尽了……不……是消失了。”
 
“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重现我们所能施展的魔法。” 星光说道。
 
他点了点头。“你暂时给我这具身体是明智之举。魔法在她的血液中流淌，在缺乏可协调的世界魔法的情况下，这是个不错的替代品。更多的灵魂将有助于平衡。” 他把灵魂锁挂在脖子上，举起一只手掌。一团蓝色火焰突然燃起，在他面前盘旋。
 
“我在灵魂锁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重获自由。也许我的雄心壮志将化为泡影。也许人类将继续挣扎，向那些对凡人漠不关心的神灵祈求。” 提雷克微笑着，低头看去。“然后我遇到了你，狂风。你在生活中遭遇了极其悲惨的命运。你挣扎受苦，却没有任何神灵的干预来帮助你。你过去犯过错误，但始终坚定不移地忠诚。为此，你将得到奖赏。”
 
阿帕拉手掌中的火焰变成黑色，他将其按在狂风的头上。狂风的呼吸变得急促，黑色的线条顺着她的脸和脖子蜿蜒而下，消失在衬衫领口。她抓住自己的断臂，尖叫起来，在提雷克的掌控下拼命挣扎。
 
在她的尖叫声中，月舞能听到令人作呕的骨头断裂声和皮肉挤压声。她闭上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心头。狂风的尖叫声达到顶点，然后戛然而止。月舞微微睁开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从狂风的袖子里伸出了一条新手臂，完整无缺，和她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是深紫红色。狂风活动着手指，握成拳头。黑色的电火花在她的指关节上跳跃。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浮现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提雷克向后退了一步。“起来吧，狂风暗影指挥官。”
 
狂风站起身，用新手臂交叉在胸前，再次鞠躬。“您给予我荣耀，提雷克领主。”
 
提雷克点点头，走到星光面前，星光满怀期待地抬头看着他。“你带来的这种‘科学’非常有用，星光。继续你的工作，我保证，当我打开通往神灵的大门时，你会得到奖赏。”
 
星光点点头。“谢谢您，提雷克领主。”
 
最后，提雷克走到月舞面前。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月舞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她灵魂的每一丝力量都告诉她，眼前的景象是错误的。然而，她还是与母亲那冷漠、无情的眼神对视着。
 
提雷克跪下来，与她平视。“你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他轻声说道，“但这也在意料之中。我占据了你在乎之人的身体，不是吗？”
 
月舞咬着舌头，什么也没说。
 
“别担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这只是在我身体恢复之前的临时替代品。但是，我很好奇……”
 
他突然伸手掐住月舞的脖子，挤压着她的气管。
 
“梅根的后代……梅林的后裔……你们的血脉无数代以来一直是我的眼中钉。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你？”
 
一丝微弱的空气从月舞的喉咙里挤出来，她喘息着说：“我的祖先……封印你是错误的……我想要……对人类最有利的结果。”
 
狂风清了清嗓子。“虽然我很想看您消灭她，领主大人，但目前她对我们来说是一笔财富。眼下，她拥有为我们的研究和行动提供资金的企业。”
 
提雷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月舞。“这么说她是我们的资助人？哼。好吧。” 他松开手，月舞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捂着脖子。
 
“但我警告你。” 母亲那致命的低语传进她的耳朵，“我能感觉到你灵魂中的怨恨和仇恨。如果我发现任何背叛的迹象，任何阻止我计划的妄想，你将永远见不到你的母亲。”
 
月舞虚弱地点了点头。
 
“乖女孩。来吧，狂风。我觉得你有很多关于现代世界的事情需要告诉我。”
 
提雷克和狂风离开房间时，月舞撑着双手和膝盖慢慢起身。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一把拍开。
 
“为什么？” 月舞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真的没什么选择。” 星光简单地说，“而且这对你的计划影响也没那么大，不是吗？现在只是多了一步而已。”
 
“闭嘴！” 月舞握紧拳头，“多一步？你把看着那个怪物假扮成……我的……我的妈妈，就叫做多一步？”
 
“我从没说过这一步会很轻松。”
 
月舞怒视着星光。“走开。赶紧走开。”
 
“呃，好吧。” 星光尴尬地笑了笑，退开了。她跟在提雷克和狂风后面，从另一扇门出去了。门关上后的寂静让人毛骨悚然。
 
月舞仍然趴在地上，呼吸依旧急促，不是因为喉咙疼痛，而是因为胸口憋闷。每过一秒，这种憋闷感就更强烈一分。尽管房间里很安静，但她脑海中却有成千上万个念头在同时尖叫。
 
这次，她再也无法抑制。她的思绪停留在母亲冷漠地俯视她的画面上，月舞发出一声短促、哽咽的尖叫。她又尖叫了一声，只是为了疏通呼吸道。她吸了口气……
 
然后月舞放声尖叫起来。
 
作者注：
章节另名：月舞糟糕透顶、恐怖至极、诸事不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