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烁烁低头看向手臂上的新固定装置。取代紧绷绷带和悬带的是一副短款玻璃纤维石膏,让她的肩膀和手指能够自由活动。石膏还带着一抹可爱的红色。
暮光公主的变形咒在午夜某个时刻失效了。余晖烁烁睡前还是匹小马,醒来却变回了人类,那种恍惚感让她甚至怀疑之前的一切是否只是场梦。
万能博士今天要给她做复查。尽管昨晚她的手臂经历了一番折腾,愈合情况却相当不错。
“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完全康复了,”他盯着她的X光片,兴致盎然地说,“大概吧。”
“希望你说得对,医生。”余晖烁烁把腿从医疗床上晃下来,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办。”
万能博士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希望不是什么体力活?”
“当然不是,”余晖烁烁笑着走出病房,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要建个通往异次元的传送门而已。”
她先去厨房拿了个鸡蛋三明治当早餐,然后朝图书馆走去。但月舞和暮光公主都不见踪影。
余晖烁烁穿过图书馆,站在档案库门前。防护结界已经重新启动,能量的嗡鸣让她不禁汗毛倒竖。
“她们到底跑哪儿去了?”余晖烁烁转身回到主走廊,看到远处有个皇家卫兵在站岗,便径直走了过去。
“你知道——”她突然卡住,清了清嗓子,“——暮光公主在哪儿吗?”
卫兵保持着一贯的严肃拘谨,点点头:“应该在大厅接见访客。”
“访客?”余晖烁烁转身沿着走廊走向城堡入口,拐进大厅时,看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站在楼梯顶端。
“可算找到你了,余晖。我派信使去你房间,结果没人。”
“我去万能医生那儿复查了。”她站到塞拉斯蒂娅身边,低头望向楼梯,“出什么事了?”
不用塞拉斯蒂娅回答,她已经看到楼梯中间站着月舞,从上方能清楚看到她紧绷的肩膀。楼梯底部,六只似曾相识的小马和一条小龙正列队站在暮光公主面前。
“说到这个——哦!”暮光公主回头望来,“来得正好。姑娘们,斯派克,我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余晖烁烁。”
余晖烁烁抬手,犹豫着向那些被小马化的朋友们挥了挥手。目光落在队列末尾那只多出的小马身上时,她猛地僵住了——那是只粉色独角兽,鬃毛有着熟悉的紫色条纹和水蓝色挑染,尽管发型不同,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头,赶在怒火升腾前移开视线,却发现一只蓝色天马正朝她的脸前飞来。
“塞拉斯蒂娅公主和暮光说你变了,但我可盯着呢,”天马云宝黛茜用和人类版如出一辙的沙哑嗓音说道,“你知道要是她永远找不回元素我们会有多麻烦吗?”
“第一,我早就为偷魔法元素的事道过歉了——”
暮光公主用蹄子轻敲嘴唇自言自语:“好像并没有正式道过吧……”
“——第二,”余晖烁烁往后退了一步,“云宝,麻烦保持点私人空间。”
云宝绕着她又飞了一圈,随后悬停到月舞头顶:“你确定这些家伙不是瘦巴巴没毛的牛头人?你描述人类时我想象的可不是这样。”
“没错,她们确实是人类,”紫色小龙斯派克直视着余晖烁烁说道。余晖知道,这一点还需要时间适应——她太习惯斯派克是只不会说话的狗了。她刚把视线从斯派克身上移开,就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小马萍琪派吓了一跳。
“人类世界什么样?暮光说那里有学校,她还参加了学校舞会,那有没有其他派对?有甜点吗?有小矮妖吗?哦哦!人类的我什么样?有山羊胡吗?”
暮光公主用蹄子捂住脸:“都说了第十二次了,萍琪,她没有山羊胡!”
萍琪扭头反驳:“你走了之后她可能长出来了呀!”
多亏自己世界的萍琪让余晖对胡话有了超高容忍度,否则此刻她的前额肯定已经开始突突作痛了。“没有山羊胡,目前看来人类的你和你简直一模一样;没有小矮妖——你们俩怎么对这玩意儿这么执着?有甜点,人类世界有小马国所有的派对,还有更多。但我现在没心情把人类世界从头到尾描述一遍。”
月舞回头望向楼梯上的余晖:“‘我们’?”
“你。她们。随便怎么叫。”
萍琪满意地点点头:“欢迎回家,‘曾经是坏人类后来变成小马现在又变回人类的新朋友’!还有你,‘长得像暮光旧友但不是小马的人类新朋友’,欢迎来到小马国!”她转头对月舞说道。
斯派克原本不安的眼神变成了疑惑:“对了,她们为什么不是小马?我们穿越到人类世界时会变成人类,回来就变回来了。”
“我说过,她们不是通过传送门来的,”暮光公主解释道,“而是通过时空裂缝进来的。”
小马苹果杰克吹了声口哨:“明白了,看来你们摊上大麻烦了。”
暮光公主点点头:“所以我才把大家都叫来。我们得赶在一切太迟之前,建一个通往人类世界的新传送门。”
她亮起独角,一叠纸张凭空出现,飞向在场的朋友们。“我列了份材料清单,开工必备。瑞瑞和斯派克,你们去山里的洞穴找片状水晶做镜面,尽量按我的规格来。”
斯派克满眼桃心地望向小马瑞瑞:“没问题,暮暮。”
“哇哦,去水晶洞探险!我一直想去看看呢!”
“记住,二位,时间紧迫,”暮光公主语气温和却带着命令感,“萍琪和小蝶,你们去苜蓿沼泽收集闪电蜂的电能。我有个主意,或许能给镜面提供额外能量,突破月亮的限制。”
“遵命,船长!”萍琪大喊一声,用蹄子勾住小蝶的脖子,“我们会比你说完‘撒沙帕莉拉’还快回来!对吧小蝶?”
“可你刚才已经——”
“走吧,别浪费时间了!”她转身蹦跳着冲出城堡大门,小蝶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最后,云宝和苹果杰克,你们负责收集框架和底座的建材,还有储存能量的导电石,大部分应该能在中心城的商店买到。”暮光公主核对自己清单上的项目。
云宝飞过去和苹果杰克碰了碰蹄:“包在我们身上,暮暮。”
“我们很快就回来。”苹果杰克说。
星光熠熠看看她们,又看向公主:“那我呢?”
暮光公主微笑道:“你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做研究。我需要备用方案改进传送门,还要找到并翻译更多星旋的笔记。”
余晖注意到月舞的肩膀和自己同时绷紧了。 不会来真的吧。
公主目送其他朋友离开,转身面对楼梯上的两个人类。她们的表情显然很说明问题,暮光公主不禁往后缩了缩耳朵:“你们俩没事吧?”
月舞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把脸:“好吧,新世界,新规则,对吧?我没理由不能和——”
暮光公主在星光熠熠畏缩后退时投来恳求的目光:“我知道人类世界的那个星光伤害过你,但这个星光曾帮助拯救过小马国。你就不能放下敌意,和这个星光做朋友吗?你和另一个我不是朋友吗?”
星光熠熠同情地皱起眉头:“无论另一个我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我都很抱歉。但我保证,我只想帮忙纠正错误。”
余晖烁烁沉默地怒视着。她不需要这个星光的道歉,她只想把另一个星光狠狠揍一顿。而看着这张被小马化、曾夺走她的暮光的女人的脸,只会让她的怒火更旺。
“对,我和另一个暮光算是朋友,”余晖烁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朋友”这个词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她想对着面前这两只小马尖叫,把所有脏话和真相都骂出来,但最终还是咽下话语,生硬地说:“行,随便。赶紧把这事搞定吧。”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走廊,路过塞拉斯蒂娅时才想起对方还在这儿。余晖烁烁的脸颊发烫,但脚步没停。
月舞、暮光公主、星光熠熠——余晖烁烁已经很久没觉得宇宙(现在该说是多元宇宙)在针对她了。无论是作为小马还是人类,她都没到饮酒的年龄,此刻却突然想借某种烈饮浇愁。
她不知不觉走到城堡的一个阳台,这里俯瞰着雕像花园和树篱迷宫。余晖烁烁曾在迷宫中心度过许多午后,远离一切潜心学习,那是练习魔法的完美独处之地。只有塞拉斯蒂娅公主敢来打扰她——不过她只在最后几周才觉得那是“打扰”。
余晖烁烁望着花园里的雕像,突然觉得好像少了一座。她的沉思被阳台大理石上金马蹄的轻响打断。
“抱歉,”她叹了口气,“您刚才看到的肯定是您的老学生在发脾气吧。”
“不,我的老学生会直接拒绝然后传送走,还会故意在地毯上留下焦痕——毕竟她心情好时的传送术可是一尘不染的。”
余晖烁烁扯出一丝笑容:“现在我没法传送了,连耍帅退场的能力都大打折扣。”
身后传来慈母般的轻笑。短暂的沉默后,塞拉斯蒂娅再次开口:“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但……我感觉还有别的事。”
余晖烁烁哼了一声,靠在金色栏杆上:“没什么,黑白分明而已。我就是有点记仇。星光可能不该被迁怒,但正如我们所知,我这人缺点不少。”
她能感觉到塞拉斯蒂娅在皱眉,对方开口时果然带着担忧:“你有很多缺点,但自我厌恶从来不在其中。”
“我没有自我厌恶!”余晖烁烁辩解道,“我只是生气!气星光,但人类的那个不在,所以火就撒到小马的这个身上!气月舞,因为她是个烦人的大小姐,还和我被困在一起!还有气暮光——暮光公主!”
“气她什么?”塞拉斯蒂娅追问。
“气她的存在本身吧,但这也不全是她的错。”
塞拉斯蒂娅轻轻叹了口气——那种让余晖知道自己不会被责怪、但即将迎来说教的叹息:“你知道我永远无法取代你,对吗?”
余晖烁烁没有说话。诚然,与塞拉斯蒂娅重逢让她想起对方那无限包容的爱意,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被取代了。
柔软的白色羽毛覆上她的后背。“我亲自教导过的学生屈指可数。她们每一个都为我的生活带来了独一无二的光彩,我深爱着她们每一个。我从未用你取代过她们,就像从未用暮光取代过你。在某个世界里,我甚至同时教导过你们俩。”
余晖嗤笑一声:“是啊,那场面肯定‘和谐极了’。”
“我选择相信会很美好。假以时日,我想暮光或许能激发出你最好的一面。”
余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我已经有一个让我蜕变的暮光了。我不需要、也不想要第二个。”她按住发紧的胸口,手指蜷曲。
塞拉斯蒂娅公主终于出现在余晖的视野边缘。她用母性的目光看了余晖一眼,随后望向远处的花园。“你深爱着这个暮光。”
“曾经——现在也爱!我……”余晖反复握紧又松开刚从石膏中解放的手。她依然说不出口。塞拉斯蒂娅不会评判她,但那些话依然像烫嘴的火炭。“我在乎所有朋友。”
即便塞拉斯蒂娅看穿了她单薄的伪装,也只是沉默以对。
于是余晖继续说下去,喉咙发紧,胸口像缠满了乱麻:“但我帮不了她。在最重要的时候无能为力。有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当领导者,当她的……朋友。我们经历了起起落落,海妖事件,然后各种怪物和魔法不断冒出来。我告诉她‘你做得很好’,以为我们都在正轨上。”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追上即将决堤的情绪:“但我没发现失去魔法对她的侵蚀有多深。我无能为力,只能制定鲁莽的计划去闯实验室,结果眼睁睁看她被吸入传送门。等她回来时,被魔力吞噬得威胁整个世界,我却连举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
她举起拳头砸向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到肘部的剧痛让她皱眉。
“余晖!”塞拉斯蒂娅惊呼。
“我救不了她!”余晖大喊,声音在空旷的阳台上回荡,“我没法让她相信‘做自己就足够好’!我没看出她对魔法的执念已经病入膏肓!我冲她大喊,用魔法攻击她!最后还是没能阻止她坠落!”
她松开手,身体重重前倾,呼吸因心脏的抽痛而凝滞:“如果我没偷那顶皇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暮光会平安无事,我的朋友们也不会身处险境。”
一声苦涩的笑溢出嘴角:“哪怕我做了那么多补救的事……有时仍觉得罪孽难以抵消。我失败了。在所有人最需要我的时候,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塞拉斯蒂娅的翅膀再次裹住余晖,羽毛的温度像母亲的手掌般熨帖。“有时我也惊叹于我们的相似。”
余晖转头看向她,睫毛上还凝着未落下的泪光:“什么?”
塞拉斯蒂娅望向正午的天空,阳光在她鎏金的鬃毛上流淌:“在不得不放逐妹妹的几个世纪里,我一直憎恨自己。我以为是我的傲慢让她堕入黑暗,是我亲手把她推离了光明。我无视她的孤独,用空洞的赞美敷衍她的痛苦。我辜负了妹妹,而她为此付出了千年的代价。我拼命建设小马国,以为只要创造足够多的美好,就能抵消我最初的罪孽。”
“做到了吗?”余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算是,也不算。”塞拉斯蒂娅的微笑带着千年岁月的释然,“我学会了与自己和解。我意识到,所谓‘失败’不过是选择的倒影。我做了选择,露娜也做了选择。我们都有错,但真正的失败是放弃——而我永远不会放弃她,就像你不会放弃你的暮光。”
她抬起蹄子,轻轻托住余晖的下巴,让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正视自己:“领导者从不是神明。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常犯错,而正因如此,我们的过错才会伤得更深——尤其是那些我们最爱的人。但只要我们还在汲取教训,还在挣扎着前进,就不算真正的失败。而我最清楚,余晖烁烁从不懂得‘放弃’二字怎么写。”
余晖将额头轻轻抵在塞拉斯蒂娅的蹄铁上,金属的凉意与掌心的温暖交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如果你的心真的与这个暮光相连,答案自会浮现。”
“或许吧。”余晖退后一步,指尖擦过眼角。往常倾诉后总会轻松些,此刻却只觉得疲惫——拯救暮光的路,可能要穿过刀山火海,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握剑的力气。更何况,连“能否及时赶回”都是未知。
塞拉斯蒂娅退后一步,屈膝蹲下,翅膀收拢成温柔的港湾:“上来吧。”
余晖瞪大双眼:“等等,你认真的?”
“当然。我想飞一飞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些。”
余晖犹豫着走近几步。自从她还是匹小雌驹时,就再没和塞拉斯蒂娅一起飞过。不知从何时起,塞拉斯蒂娅不再主动提议,而余晖也觉得自己早已过了开口请求的年纪。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腿跨过塞拉斯蒂娅的背,在她肩膀后方稳稳坐定。
“准备好了吗?”塞拉斯蒂娅起身问道。
余晖双臂环住她的脖颈,仍不忘护着打着石膏的手臂。胃里像有蝴蝶在翻飞。“嗯——好了。”
“抓紧了!”塞拉斯蒂娅翅膀一振,便带着她离开阳台冲上云霄,径直朝太阳的方向飞去。突如其来的起飞让余晖惊呼出声,方才的忐忑早已被抛在身后的阳台上。风呼啸着掠过她的脸颊,将头发吹得狂乱飞舞。
塞拉斯蒂娅越飞越高,中心城渐渐缩成脚下的微型玩具。她们在攀升时穿过缕缕云絮,转眼间便掠过了山峰顶端。空气变得清冷,却抵不过明亮的阳光与塞拉斯蒂娅毛皮的温暖。她那梦幻般的彩虹鬃毛拂过余晖的脸庞,将周围的天空化作闪烁着光斑的五彩万花筒。
塞拉斯蒂娅收拢翅膀,突然俯冲而下,朝着城堡的高塔急坠。余晖发出欢快的尖叫,胃里仿佛在翻跟头。塞拉斯蒂娅展开翅膀,在最高的尖塔旁猛地左转,继而转入更优雅的俯冲,擦过屋顶后又重新升入空中。
一朵蓬松的积云挡在前方,塞拉斯蒂娅一头扎进去,水珠般的冷凝气溅了余晖满脸。穿过云层的瞬间,她平稳地滑翔起来。此刻,她们仿佛漂浮在世界之上,唯有阳光与风相伴。
余晖深吸着这份宁静——连内心的烦扰都触碰不到的片刻平和。她像许久以前那样,将头靠在塞拉斯蒂娅的脖颈上,沉浸在从公主身上散发的静谧中。
她何其有幸。脚下万千小马在奔走,而她却能骑在这个国家统治者的背上。
塞拉斯蒂娅又一次小幅度俯冲,余晖心血来潮,松开环住脖颈的手,将双臂高高举向天空。
“哇——!”
她感受到身下传来震动,知道塞拉斯蒂娅在笑,只是笑声被风声卷走了。俯冲越来越快,直到塞拉斯蒂娅突然抬升,盘旋着做起了环形飞行。当世界在头顶倒悬时,余晖再次鼓起勇气,放松双腿,竟从塞拉斯蒂娅背上翻落下去。
“余晖!”
看到塞拉斯蒂娅脸上的惊慌,她心头一紧。即便对方在空中猛地转身俯冲来追,她仍报以安心的微笑。
费了些力气,却在一阵光与火的迸发中,余晖的凤凰翅膀轰然展开。塞拉斯蒂娅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余晖背朝地面坠落时,双眼瞪得滚圆。这次轮到余晖笑了。她翻转身体,振翅飞起,迎向塞拉斯蒂娅。
公主脸上的惊讶化作骄傲,又很快转为调皮,只见她向更高的空中冲刺。余晖咧嘴一笑,紧追上去。她们追逐着钻进另一朵云,又绕着山顶盘旋,继而俯冲到下方的岩缝间。
两人在山脊间迂回,在崩塌的悬崖下穿梭。每当余晖即将追上,塞拉斯蒂娅就会突然提速,回头时嘴角还挂着狡黠的笑。余晖大笑起来,火焰随着每一次加速愈发旺盛。
她们从岩石裂缝中冲出,齐头并进地向山顶竞速。余晖绕着塞拉斯蒂娅螺旋上升,回以同样顽皮的傻笑。当她们掠过山顶、高速接近中心城时,仍在彼此身边旋转腾挪,如同空中共舞的火与光。
临近城堡时,塞拉斯蒂娅放缓速度,翅膀划出优美的弧度,稳稳落在阳台。余晖紧随其后,收起火羽,向她欠身致意。
塞拉斯蒂娅笑了,那水晶般清越的笑声暖透了余晖的心:“你之前轻描淡写的魔法,可远不及亲眼所见!你美极了——像真正的凤凰!菲洛米娜怕是要吃醋了。”
余晖再次鞠躬,主要是为了掩饰发烫的脸颊:“谢谢您,公主。”
塞拉斯蒂娅等她起身,用鼻尖轻蹭她的脸颊:“感觉好些了吗?”
“好一点了。”当肾上腺素与狂喜渐渐退去,那些挥之不去的焦虑与压力又卷土重来。她又在重蹈覆辙:朋友们不知正经历什么磨难,她却在这里寻欢作乐。她知道此刻无能为力,可情感从来不听从逻辑的使唤。
余晖摇摇头:“太感谢您了,公主。我真的很开心。但我该去为传送门找点事做了。”她转身要走,却被塞拉斯蒂娅的蹄铁轻轻敲了敲手背。
“你会找到办法的,余晖。成为公主或许不是你的命运,但你生来就是领导者。你注定要成就大事。今天见到你,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余晖忍不住笑了:“当您这么说时,公主,我真的愿意相信。”
余晖尽可能躲着暮光公主、星光熠熠,连带对月舞的回避都少了些——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月舞竟已跌到她“讨厌名单”的末尾。她知道星光根本不该在名单上,可此刻实在没心情理清事实与情绪的纠葛。
但彻底避开终究不可能。和塞拉斯蒂娅飞行后回到图书馆,她发现“禁飞名单”上的三人全在档案室里。他们正第二次翻查资料,寻找星旋的笔记或任何能派上用场的线索。
星光戳着一本旧书,开口道:“那个……如果我想问——”
“最好别问。”余晖直接打断。
“别理她。”暮光公主垂眸瞪了余晖一眼,转而对星光说。
“好的。抱歉,我只是想知道另一个我做了什么。”
“和一个术士合作打开传送门,想让魔法重返人间,这样她就能复活死去的男友。结果我们的朋友被吸入传送门,吸收了过量魔力,现在觉得自己能重塑世界,还把我和那边的‘选美皇后’扔进了虚空。”余晖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
星光的蹄子互相搓了搓:“好吧,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对她有意见了。”
余晖指责地瞥向她:“听着你好像想接一句‘不过说句公道话’。”
“不!我是说,我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我曾为更小的理由犯过更严重的错。但那当时——现在也——不代表她是对的!”看到余晖的皱眉加深,她慌忙补充道。
从那之后,余晖再没回过图书馆。
好在几小时后,苹果杰克和云宝带着物资回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把城堡一间偏室拨给她们使用,角落里摆着旧镜子作为参考框架。
“谢谢你们帮忙。”当两只小马放下物资时,余晖说道。
苹果杰克擦了把汗:“小事一桩。暮光是我们的朋友,她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
余晖没费心纠正她——反正解释“另一个世界的暮光”只会更麻烦。
云宝飞到她身边,这次刻意保持了礼貌的距离:“说真的,你和人类版的我们真的是朋友?”
“嗯。”
“他们是什么样的?”
“据我观察,和你们很像。云宝嗓门大、说话冲,但在各项运动中都很厉害,一心想让朋友赢。苹果杰克是理智担当,永远可靠。萍琪就是……萍琪本马。小蝶善良安静,比自己想象中勇敢。瑞瑞是创意的化身,大概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云宝咧嘴笑了:“嘿,很高兴知道我们在任何宇宙都超酷!”她突然皱眉,“‘嗓门大、说话冲’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好,黛茜。我觉得她说得挺准。”苹果杰克轻笑一声。
“闭嘴啦你。”
晚餐前,瑞瑞和斯派克也回来了。暮光公主陪着他们走进镜子室,瑞瑞小心翼翼放下一块完美的椭圆形水晶。
“我稍微打磨了几个边角,希望没关系。”
暮光绕着水晶转了整整一圈:“太棒了!完全符合要求!”
此时余晖、云宝和苹果杰克刚搭完框架。当暮光和瑞瑞抬起水晶板时,余晖走到斯派克身边。
“那个……”她挠了挠后脑勺,“抱歉之前绑架了你——龙类绑架?总之对不起。”
斯派克抬头看着她,既困惑又惊讶:“呃……没事啦?”
“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陷入沉默。
“嗯……”斯派克用脚趾蹭了蹭地板,“很高兴你状态还不错?相对来说?我是说,你从那个陨石坑里爬出来时看起来糟透了,所以……很高兴你好起来了。”
“谢了……是啊。”
他们看着瑞瑞和暮光公主测试镜架的稳固性。
余晖用靴跟蹭了蹭地面:“所以……我们算和好了,还是……?”
斯派克又看向她:“余晖,我被吸进过漫画书,被恶魔半人马绑架过,困在时间循环里过,这还只是随便举几个例子。你把我当人质才十秒钟不到,真的没事,别放在心上。”
余晖松了口气:“那就好。谢了。”一人一龙继续看那两位雌驹工作,肩膀明显放松了许多,“漫画书?”
“说来话长。”
小蝶和萍琪派直到第二天深夜才回来。她们拖着一辆小车,上面堆满了闪烁着闪电的罐子。
“这个世界真是每天都有新惊喜。”月舞把一个罐子举到眼前,“你们的世界没有电吗?”
“不,我们有,只是——”月舞低头看到走近的小蝶,手忙脚乱地扶住罐子,脸颊突然泛起红晕,“我、我们只是……没见过这种形式的。”
余晖挑眉。虽说小马小蝶确实可爱,但也不至于让她慌成这样吧?除非……余晖回想起实验室里,人类小蝶多次安慰月舞的场景。
不,她心想,她们哪来的时间发展这个?
一只粉色蹄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哟-呼!萍琪呼叫余晖烁烁!收到请回答,完毕!”
余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向萍琪:“嗯,怎么了?”
“两个问题,”萍琪举起两只前蹄,却神奇地保持着平衡,“第一,这些东西放哪儿?”
“送去镜子室吧。月舞会带你们去。”
“哦,好的!”月舞小心地绕过一脸困惑的小蝶,把罐子放回车上,“我可以带你们去房间。”
“那太好了。”小蝶说着,把自己套在小车上,“谢谢你。”
月舞又发出一声紧张的轻笑。
“第二个问题!”萍琪说,“我知道现在应该严肃点,不过——”
“不用了,萍琪,我在这儿期间不想办派对。”
萍琪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你会读心术吗?”
有时候吧。 “不,我只是很了解另一个你。”
“嗯……”萍琪眯起眼,摩挲着下巴,“另一个我也喜欢办派对?我可不喜欢有人抢我风头。”
“为什么不呢?她和你一样能让大家开心。派对越多越好,不是吗?”
萍琪立刻来了精神:“说得对!如果她的派对能让人快乐,那我就认可她!我等不及想见她了!”
是啊,我一定会确保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
当晚,所有人在餐厅共进晚餐,包括坐在长桌首位的塞拉斯蒂娅公主。暮光公主坐在她右首,余晖烁烁坐在左首,旁边是月舞。塞拉斯蒂娅特意准备了适合人类口味的晚餐:包含面包沙拉、汤和奶油意面的三道菜。
余晖注意到,当她用叉子卷起面条时,好几位朋友的小马版正盯着她看。有趣的是,月舞则在观察其中几只小马如何仅用蹄子完成同样的事。
“我草拟了一份装置的设计图,或许能增强镜子从月亮吸收的能量。”暮光公主说。她的话是对余晖讲的,目光却看向塞拉斯蒂娅公主,“不知道闪电蜂产生的电能是否足够,但我觉得这是个好的开始。我们明天一早就可以动工。”
“听起来不错。”余晖盯着自己的意面,余光扫了眼塞拉斯蒂娅。尽管公主的眼神毫无责备,她仍感到一阵愧疚。她抬头看向暮光公主:“干得好。”
“哦,嗯,谢谢!”
瑞瑞坐在月舞另一侧,主动攀谈起来:“看来暮光说得对,你们人类真的整天穿衣服!”
月舞点头:“这里的常态不是这样吗?我见过一些小马穿正式服装,但大部分看起来……嗯,光着身子。”
瑞瑞叹了口气:“没错。除非是上流社会,否则衣服通常只在社交场合穿。有时我真恨自己内心的缪斯,非要在一个几乎不穿衣服的社会当服装设计师。”
“哦,我们世界的瑞瑞也做衣服。”
“真的!”瑞瑞眼中泛起星光,“我好想和她探讨设计技巧!你看你和余晖穿的衣服——虽然有些破旧,但人类时尚看起来太了不起了!她一定有很多发挥空间,尤其是在一个每天都穿衣服的社会!难以置信我居然会羡慕另一个自己!”
余晖身体前倾:“其实,我和月舞的衣服确实需要修补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瑞瑞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上,开始大声吸气并发出高频的尖锐叫声。余晖见怪不怪,知道这是她的常态:“当然愿意!我甚至可以给你们设计新衣服!这会是个挑战,但我乐意接受!”
“哇,你让她给你做裙子,却不让我办派对?”餐桌末端的萍琪大喊,“我闻到了偏见的味道!”
“你知道‘偏见’是什么吗?”云宝问。
“废话,是一种鱼!”
苹果杰克叹气:“不,那是鲈鱼(bass)。”
“才不是,那是乐器。”
“那也是鲈鱼。”暮光公主揉着太阳穴插话。
萍琪喷鼻:“别骗我了,那是棒球里用的东西。”
余晖强忍着没被食物呛到。真好,有些东西在不同次元也不会变。
当其他人忙着和萍琪争论时,月舞悄悄往余晖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道:“身边围绕着你朋友们的镜像,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点,”余晖坦言,“他们确实很像我家乡的朋友们。虽然知道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但这感觉……某种程度上很安心,很熟悉。但我现在只想回去见我真正的朋友们。”
月舞戳着盘子里的食物,神情闷闷不乐:“你觉得大家都还好吗?”
余晖的心揪紧了:“他们一定没事。”
晚餐结束后,众人陆续前往公主安排的客房。
“明天早起,”余晖与众人分开走向自己的卧室时喊道,“传送门越早建好启用,我们就越早脱离困境。”
回应她的是几声困倦的应和。她不满地哼了一声,又爬了一层楼梯,沿着走廊走去。
房间已被城堡仆人打扫过——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余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
她踢掉靴子,倒在床上。对月舞说的是实话:见到朋友们的另一个版本确实让人舒心,而且他们没对她发射彩虹光束,敌意少了很多。
她皱眉。既然能和这些“朋友”友好相处,为何独独无法与这个暮光和解?当初她可是主动和人类暮光修复了关系。
怒火一闪而过,她翻身侧卧。对了,这就是原因。她曾违背过自己的心意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闭上眼睛,怒火在心底闷烧。抱歉,公主。
当最后一丝情绪熄灭,只留下疲惫的她——又一次,不知为何,涌起想哭的冲动。对不起。
作者注:
章节别名:万物总有镜像
章节配乐:
各位,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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