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洛特公墓,密密麻麻的墓碑整齐排列在青葱绿地上。四方的坑穴中,星燧的棺椁在皇家卫兵的协作下被平稳放入。烈燧如同抽干了魂似,木讷地看着女儿的棺椁被沉下。在她的身后站满着与他们父女关系亲近的马,就连大公主塞拉斯蒂亚也是忍着大战后的伤痛来到现场。
在众马的沉默中,一铲铲的浮土覆盖在星燧的棺椁上。来自唱诗班的孩子们在指挥下齐齐发声,歌唱起安魂的下葬曲。
星燧是这场危机里唯一失去生命的小马,被追封为小马国英雄却没马知道她到底保护住了什么,因为暮光闪闪那超然现实的力量不能被公开。
墓前立着的只是一块刻着平淡生平的英雄丰碑。
暮光闪闪没有参与这场葬礼,至少没在吊唁的马群中。她远远地藏在自己的墓碑后观望这这一切,那座亲戚们给她立起的断绝关系的坟碑。
暮光闪闪不敢过去,因为星燧老师是为了她才被埋下的。这匹承受了太多的幼驹不知所措地在颤抖,为自己的存在而绝望着,因为自始至终她似乎只会给身边带去厄运……
葬礼结束了。
除了烈燧,大多数参加葬礼的小马都散去了,塞拉斯蒂亚也在皇家卫兵的陪同下微瘸着离开。她在经过躲藏的暮光时停了下来。偏过头望去,黑色薄纱下的容颜露着忧愁。
“暮暮,没事的,过去送送吧。”
大公主温柔地说着,接着亮起独角将金色的魔力凝聚成一束鲜花。
暮光闪闪并没有理会斯蒂亚阿姨递来的魔力花束,依然是远远地看着,一声不吭。
塞拉斯蒂亚轻叹了一声,将花束放到了暮光的蹄边。不放心地驻蹄凝望了阵,折返回她几近废墟的城堡。
一直到斯蒂亚阿姨走远了,暮光闪闪这才低头看向那魔力的花束。花瓣的边缘缓缓燃烧,散出好看的光尘。
献上吧,可暮光闪闪感到四蹄生根,终究是不愿去面对她的错误……
可明明自己没犯错啊,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暮光闪闪转眼就明白了,十字星的双眼绝望地圆睁着。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而往后这样的是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并且都是因为她的存在而造成的。暮光闪闪回想起塞拉索魂魄说的那些话,悲剧,只会压在对不公无能为力的小马头上。就像现在这样充满悲剧地活着,拖累身边在乎自己的所有,在破碎的美好中打滚满身是伤。
造成这一系列悲剧的纵然是她体内的星核,偏偏也只有利用好自己星核的力量,才有可能让悲剧不再重演。矛盾中颇带着几分现实的嘲弄……
再又看向远处的丰碑,以及站在碑前星燧父亲的孤寂身影。这是以她为中心,扩散出去的悲剧……
在与塞拉索灵魂对话的那天她内心还在动摇,但现在暮光闪闪已经下了莫大的决心。她要主动去接触星核,要不顾一切去开发自己的力量,要强大到能守护住自己珍重的一切!
坚定到哪怕斯蒂亚阿姨来阻止她这危险想法,也不会有任何动摇,此时作为执念扎根进了灵魂。
自认为现在的她没有资格上前悼念,暮光闪闪不带犹豫地转身离去。突然间感觉自己变了,她应该哭泣才对,她应该会大哭着四处寻求慰藉才对。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美好的家被毁灭的那段时间,是因为无依无靠,被世界给抛弃,属于弃儿的无助与封闭。但现在明明有斯蒂亚阿姨和韵律姐的关怀爱护,还有去旅行的太阳雨老师可以书信往来。她们都可以给出全部的温柔来倾听自己的哭诉……
在这份决心下,或许自己当真已经踏上了,旧女皇所谓的那条光荣的路吧。
随着暮光闪闪的离开,这片偌大的墓地此时似乎只剩下烈燧了。他双目无神地垂眼看着那将棺椁深埋的黑褐泥土,到现在烈燧都不愿相信眼前为真。
在一阵颤动中烈燧鼻梁上夹着的小圆镜抖落下来,却也无心拾起。模糊的视线从墓土挪到那厚重的丰碑上,微摇着头妄图否定一切。
烈燧沉浸在痛失爱女的悲伤中,即使身后有蹄步靠近也浑然不觉,直到那不速之客出声才悚然惊觉。
“节哀顺变,烈燧总管。”
烈燧转过身,那哀戚的眼神在瞬间重回凌厉。他紧盯着那匹被黑色雨衣遮蔽起来的陌生马,面露不善。
陌生马似乎对自己的可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并不在乎烈燧的敌意。他点亮独角浮起掉落在地的眼镜,交还给了原主。
烈燧毫不客气地浮过小圆镜,在吹了吹后戴上,视线清晰后他开始打量起这匹陌生马。
对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将脸藏在雨衣兜帽的阴影下,在那暗处隐约能看见单镜的反光。
陌生马并不急着表露身份,他走到与烈燧并齐自顾自地观赏那起立给星燧的丰碑。
“其实我也有过相同的境遇,只不过那用来怀念的墓碑可比不上令爱的气派。”陌生马话音一顿,“甚至后来还被我给撤除了。”
这不明所以的话让烈燧皱起了眉,尤其还在这个时候挑起墓碑这些敏感的词,便更让他感到气愤。
虽然烈燧没将愤怒表现出来,但脸色也已经冷到了极点。而在听到陌生马的下一句话后,烈燧甚至感觉他会不会是疯子。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能够复活我爱女的机遇,甚至实现过……”陌生马那慢悠悠的语调到后面变得有些伤感,在叹息一声后后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的代价和过程,是超脱因果的完美复活,但也只是相会了那么一刻,持续到那小孩取回身体控制权……”
放在以往烈燧想也不想就会把那当成是疯言疯语,被钉进棺材里消散了灵魂的小马怎么可能会复活?即使是用禁忌的魔法强行拉起,也只能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但在失去星燧这几天里积攒下的悲痛绝望让他有些失去了理性,烈燧的双耳因惊讶而不由自主地竖起。
“你是谁。”
烈燧强装镇定地向陌生马质问。
这时陌生马才摘下兜帽,是一匹茶绿色的鬃发两鬓斑白的中年独角兽,在他的右眼上还夹着一面金色边框的单镜。
陌生马亮起独角在雨衣下摸索了阵,从里面浮出了顶礼帽戴上。“日环蓝移,卡特洛特皇家天文学会会长,嗯,在失踪前。”
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烈燧不禁瞪大了双眼,回想起暮光闪闪的口述内容,这匹马就是在坎洛特山天文台协助星辰夺舍她的主谋!
也正是那些星辰,害死了他的星燧!
烈燧瞪视着日环,那充血的双眼间几乎能看见实质性的怒火。
“星辰的走狗……你还真有胆,在我面前出现。”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你是想叫卫兵么?”日环蓝移云淡风轻地说着,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捉拿你不用这么复杂,我自己来。”烈燧独角盛起了极亮的魔光,他在升任总管前也曾是位宫廷法师。
日环蓝移很满意烈燧此时的状态,根据星辰提供给他的情报,这位对大公主忠心耿耿的宫廷总管对于任何不安定因素都是雷厉风行。而此时的烈燧仅是积蓄魔力在进行无意义的对峙,看来星燧的死果然对他的影响很大啊。
“我就算什么都交代那又怎样?反正那些星辰也没什么阴谋,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回暮光闪闪以及她的星核。况且这也应该是它们的权利,不是么?”日环更加收敛不住脸上的笑意,语气中颇带着些无所谓。
“那些东西害死了她!”
对于日环替星辰之敌开脱的说辞,一贯冷静的烈燧竟怒吼出声,是巨大的悲痛让他已经难以按捺住情绪了。
“执行的星辰已经给过令爱许多次机会了,随时都可以离开。”日环仿佛是读不懂烈燧脸上的愤怒似,继续挑拨着他的神经。
这个家伙信心满满的样子反倒让烈燧冷静了下来,看来他口中的完美复活是确有其事。况且他们同样都痛失爱女,隐隐间已经做不到再对这匹马加以否定了。
“星燧的身份是宫廷法师,保护暮光闪闪是殿下给她的任务。”话是这么说,但烈燧那双鹰一样的凌厉眼神不经意间垮了下来,只是出于对阵营的坚持还在言语上回击。
日环露齿而笑,因为这件天狼吩咐给他的事几乎已经要成了。“我不否认,也很钦佩令爱的选择。但现在面对选择的是你,究竟宫廷总管与父亲,哪个身份对你来说更重要?”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听到这烈燧一下就焉了下来,无心掩饰自己的矛盾纠杂。而日环蓝移则是一脸的志在必得,耐心地等待着。
“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关于复活……”
“我一定知无不言,打消阁下的一切顾虑。”
城堡区。
这场灾难过后,受损最严重的城堡区上几乎没有一座完好的建筑。其大多都是在疏散完后,在地基毁坏造成的持续晃动而坍塌的。昔日连接日月双塔的宏伟宫殿,现如今仅剩下断壁残垣,附属在周围的各个殿宇宅院也都是差不多的状态。
当时那三只庞然大物的合击摧毁了嵌入进山体的五根承重柱,并且全部都集中在城堡区的地基下。即使工匠与宫廷法师配合着全力抢修,但也只是保住了坎特洛特城不至于在连锁效应下从山间崩溃滑落。此时的城堡区由上及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破碎的地面此起彼伏下沉的厉害。
经过商议后整个城堡区连同承载它那数十米厚的砖石地基都将被分阶段拆除,至于日后皇宫是原地重建还是另寻新处,则被塞拉斯蒂亚拖到日后再议……
此时主殿那庞大的废墟上散布着皇家卫兵,他们挖掘探寻着,宫殿内有不少物品是必须要进行收回的。
一艘散发辉光的弯形小船在卫兵的合力下被拉出了废墟,那是千年前露娜公主怀着孤寂所打造出的月亮船。
守候在龟裂空地的塞拉斯蒂亚对着卫兵们点了点头,于是皇家卫兵们便拴住自主悬浮的月亮船将其带离危险区。
塞拉斯蒂亚要带着暮暮再去往太阳一次,她将重新创造一件约束星核的太阳制品,其中月亮船是必不可少的载具。
原先的太阳制品是被塞拉索解除的,塞拉斯蒂亚多少已经猜到了原因。虽然在那生死一线时的坦言后她已经完全对母亲放下成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塞拉斯蒂亚会接受母亲的所有做法,她仍然觉得塞拉索有些过于极端了。
可能是所处时代的因素,塞拉索太倾向于孤注一掷,过于仰仗个体的力量。
但现在小马国的国力强盛,塞拉斯蒂亚宁肯公开星辰之敌让国家机器转动起来,也不愿押在那能否定现实的星核上……
至于带平凡小马通向日月的船只,其实塞拉斯蒂亚也可以用太阳魔力编织出一艘新的,但这过程可能需要耗费她近百年的时光。遥想起当时露娜心中的孤独,塞拉斯蒂亚在愧疚中闭紧了双眼。
她也怨恨那时的自己,不够稳重,膨胀又自以为是。
谁都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啊……也正是因为这个,废墟前的塞拉斯蒂亚依然没有离开,她翘首以盼着。
在一处确定好的位置上,卫兵们坚持不懈地在搬运残骸,一直持续到太阳西斜。在监督挖掘的卫兵长官的报告声中,一面精美的落地镜在最后一丝余晖消散前从废墟中抢救了回来。
塞拉斯蒂亚这才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这是她另一件后悔不已的事,有关她某匹叛逆的学生……起码这面连接两个世界的魔镜还安好,多少能留下个抚平的念想。
坎特洛特城。
距巨型怪物入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天,大公主不负众望打败了邪恶,并且在这场大动静后几乎没有任何的小马死伤。
但劫后余生的坎特洛特上并没有出现欢庆与游行,甚至比往日都还要沉默安静。并非是出于对怪物的后怕恐惧,而是有一股失落在全城的范围内弥漫。
原本在城市边缘都能够望见的,代表天角兽皇家的那日月双塔。现如今那个方向上空空如也,这处坎特洛特的地标连同城堡区一道,都成为了废墟瓦砾……
皇宫到时是重建还是新立?这份危机感令在坎特洛特生活的马们浮想联翩。他们为自己生活在这座大公主栖身的城市而觉得光荣自豪,也无不担心大公主连带着那些荣誉去选择新都。
因为塞拉斯蒂亚还沉默着,关于这座城市的未来也因此仍旧悬着。
“真是的,塞拉斯蒂亚殿下到现在还没发表公开讲话,以前可就算哪个角落欠收了都要演讲鼓励一番!”
某家酒馆里,不知是谁引出了话头。
“你是没看见山下的战斗吗?殿下为了对付那几个怪物连太阳的力量都动用了,肯定是在休息!”
“是啊,太阳突然熄灭的时候我还以为世界末日来了呢。”
“可都过这么多天了……”
“皇室根本就没发出重建招标的消息,支柱被破坏成这样跟毁了几乎差不太多,我估计殿下是要搬走了。”
“那么多行政机构还有贵族,迁都的话这座城市起码要空个一半呐……”
本应该欢腾热闹的酒馆里,这会只剩下对坎特洛特城前途的叹息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