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暮光闪闪靠着公园的墙根渡过,又是露宿风餐的一天。浸身在夏日的炎热与那别样生机,在绿草间跳动的、在路灯下纷乱的,无不在打扰着拉扯着,她那十字星的双眼。
想家了,还有床,以及……
在天差地别中牵出了过往,视线里的跳动与纷乱湿润着混浑着,于是便痛苦地闭紧眼。无处可泄地怨气甚至能挤开杂念,于是便枕着仇恨入眠。
又怎能会有好梦呢?
幼驹惊醒过来,在梦中与挥之不去的阴影那百般形态彻夜地搏斗。睡过,却又精疲力尽。
暮光闪闪抬着头,迷茫地向上望去。呈现在那空洞双目中的,叶片间隙里蒙亮的天空,似醒非醒。
自己似乎总是被拒绝,被歧视着。像一条游荡在坎特洛特的幽灵,发散着晦气,令周遭觉得冒犯。而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也总是令自己无所遁形。就连似乎一视同仁的备考班都在拒绝着她,在窗外旁观的怜悯也不给予。而得不到应有的指导,这些魔法知识便无法快速理解。虽然只要不懈尝试总能摸出自己的门道来,但暮光闪闪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这个夏天结束考核就要开始了,再这么浪费下去,通过考试的希望渺茫。
该去学校了。
还是那间备考班,先前用来阻挡她视野的书架依旧横在窗前,拒绝着。拼命按压着那上涌向鼻头的委屈,化为了倔强地哼声,继续向前。走到第二间教室的窗边,能隔着墙听见教师正热情洋溢地向备考班里的幼驹传授知识。暮光闪闪缓下蹄步,竟有些不敢探出头去,似乎能提前看到教室里在发现自己时的戛然而止。几经绝望,幼驹已经习惯了怀着最大恶意地去揣摩一切,才不至于受伤在落差里。
坎特洛特以外的世界这么大,总会有能容得下自己的地方。可此时此刻通向独角兽天才学院的备考班,却仅有这两间。
这是最后的机会。
来到了窗前,向里望去。同龄的幼驹们拥有着各自的课桌,多在认真听讲。台前的美丽雌驹相比上一间教室的老师少去几分严肃,亲和又精神饱满。
而所在讲台上除了教具以外,还趴着一只黑猫在懒散。宠物的存在很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那老师也一定对自己的讲课水平很有自信吧。
暮光闪闪不由得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黑猫上,虽然知道这不现实,可总是能想到小黑。
那只黑猫像是感应到自己正被注视,蜷着的煤团渐渐舒展开,瓣着爪伸着懒腰,扭过脑袋看向窗外。
黑色毛绒间睁开一只湛蓝色的眼睛,而另一边的蓝宝石已经遗失了,留下恐怖的伤痕。
“小黑!”
暮光闪闪脱口而出地喊着,全班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去。这当中得除开小黑,他只瞧了暮光一眼便换了个姿势蜷起来接着懒散。
“有事吗?”老师微微歪着脑袋,对视向她。而暮光闪闪似乎是听不见,只是盯着对自己毫不理睬的小黑。他是忘记了吗?失忆了,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暮光闪闪感觉心里很痛,满心的愧疚无处释放。它仍然活着,便意味着,当初的寻找没有竭尽全力。这小小地、高尚地灵魂在保护自己时却毫无保留,哪怕当时还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停留在委屈……
“嗯…有什么事吗小朋友?”
直到老师再一次开口暮光闪闪才反应过来,将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这匹蓟色的独角兽有着一头知更鸟蛋一般色彩的鬃发,醒目而又柔和。向一边斜去的刘海时刻盖着她的左眼,另一边的瑰红色闪动着不熄地、活力的光芒。虽然对方只是普通谈话的语气并无任何恶意,况且还面容和善。但暮光闪闪仍是睁大着那双不祥的十字星去对峙,此时无依无靠的她本能地不愿去展露自己的脆弱,全然不复以往那乖巧明理的样子。
在对视下,老师的表情微微变化。通过眼睛似乎已经认出她是谁了,却仍然保持着笑容。
“如果你是想学习的话,完全可以进来啊。”老师邀请她道。
暮光闪闪分析着话语中的意思,“我没报上名。”实在是想不明白,便提防着回道。
“只要是想学的孩子,我都愿意教。”
这些对他马而言再平常不过的善意,只会将窗外那早已被马群彻底否定的幼驹给烫伤。是不适地,折磨地,时至今日对暮光闪闪而言。
她摇着头,“这里很好。”
对于暮光闪闪的不领情,老师略显疑惑,虽无法体会但仍是还以一笑。这时课堂里的秩序渐渐开始热闹起来,孩子们都开始交头接耳,稚气的声音交响着其各自父母对于她评价的无限夸大。老师回过身止住这一苗头,她到讲台上,拾回中断的课题。
“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要讲的技巧很重要哦。是关于如何压缩自己的魔力,历届不少考核都需要这方面的技能。”
随着一个立方的透明盒子从讲台下浮出,里边关着一颗平平无奇地红色小球。全场的目光都好奇地递来,除非是老师开口,不然谁也想不到这东西的用途。
而暮光闪闪似乎是被放任了,她拥有了光明正大站在窗外学习的默许。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将信将疑的表现,甚至还能被邀请进去。
而且似乎也是这匹马救了小黑的命,暮光闪闪再看了眼自己失去记忆的朋友。黑猫安心地趴在老师身边的讲台上,信任着守护着,一如往日与她。
老师的讲解声将暮光闪闪从往悲中拉回,“这个透明盒子是用惰魔材料做的,如果大家想要浮起里面的小球,就一定要学会把自己的魔力压缩然后‘挤入’进去。”奇怪物件的答案揭晓了,又一个新教具。
“太阳雨老师!既然这是惰魔盒子,那你是怎么浮得起来的呢?”孩子们中突然蹦出一个提问。
半途过来的暮光闪闪了解到了这匹老师的名字,既然小黑跟得她紧紧地,那也说明就是太阳雨救治并收养了小黑。她高尚的猫咪并没有因救主离去,而是获得新生…难得的一个好消息。隐约地,暮光闪闪深受伤害的心灵渐渐从阴暗处探出,趋着光。
而太阳雨这边,她面露出作为老师听到好问题时的愉悦。“很棒的提问!这里也涉及到对于魔力的压缩,就比如大家想要悬浮起一个很重的物件,就会不由自主地提升魔量,这之间就是魔力压缩的一种形式。但多数能被独角兽浮动的惰魔物品质量都非常轻,于是就骗过了大家的常识,掉以轻心地去浮动它却发现纹丝不动。所以窍门就是,要把它想象成为一个很重的东西。”
“这与浮起里边小球所需的技巧是相通的哦”她浮着惰魔方盒轻轻搁在讲台上,先行演示了一遍。再亮起独角,一开始魔光全被惰魔的盒子阻挡在了外面。而随着太阳雨老师独角的瑰红色光逐渐压缩到尖端,笼罩着盒子的魔光也响应地越发明亮,最终成功渗入进去悬浮起了小球。
台下的孩子们纷纷睁大了眼睛去瞧,多是没能看出所以然来。太阳雨就此展开详细地讲解,悬浮着的粉笔快速飞舞着,留下的印记图示化地铺展在黑板上。
随后是实践时间。
一趟试下来,只有零星的孩子能够穿透惰魔的透明盒短暂浮起里边的小球。太阳雨总是不厌其烦地在一旁悉心指导勇于尝试的每一匹,即使绝大多数孩子的天赋都注定实现不了这些远超过他们年纪的技巧。她似乎更多是在享受教导的乐趣,而非理性地淘汰筛选。
这堂课几乎全程都毫无阻碍地旁观,相比起昨日的碰壁简直是知识的丰收。暮光闪闪遥望着讲台上的那件教具,惰魔透明盒里躺着的那小红球,对实践跃跃欲试。然而正当这件教具被悬浮起来移动在自己眼前时,却又是不知所措。
将教具带过来的正是太阳雨老师,她朝着暮光闪闪微笑着。“迫不及待想试试自己了吧?在课上每次看到你都在全神贯注,老师很期待你的表现。”
暮光闪闪盯着那件教具,再抬眼看了看太阳雨。迟疑了会才点亮独角,白色的魔光与老师的瑰色掺混起来。一旁的太阳雨仔细观察着暮光闪闪独角魔光的分布与亮度,脸上表露出惊喜,接着收起魔力瞬间放开了对教具的控制。
少了太阳雨的那份牵引,光凭暮光闪闪自己的魔力难以停留住方盒那惰魔的四面,行将滑落。当成重物……当成大衣柜……可她到底还是没搬过大衣柜,对于带动重物的唯一经验那就是爸爸喝醉的那会,当时她憋足了魔力想把爸爸拉回到床上,最终还是和银甲齐心协力。
把魔力给推到独角的尖头……推上去……这样一种模糊的概念。靠着回忆与想象,暮光闪闪调动起了魔力流转的姿态彻底稳定住了这惰魔盒子。
伴着太阳雨老师的鼓励,备考班的孩子围了上来。一时间感觉到自己被不少双眼睛给关注着,这熟悉地被围观的场景却少了恶意与指指点点,多是惊叹与羡慕。
受认可……在这段时间里已然落灰的感受,好像又回来了。暮光闪闪独角的魔力持续增强与压缩,逐渐汇聚向独角的最前端。起初是零星魔雾渗入进方盒内部,接着越积越多直至将里面的红球完全操控。
抓到了!
松开对于方盒的控制,任由其被里面悬浮的红球抵着来回晃荡。像这样对小球的强力控制,她是备考班中做的最出色的。
久违的赞许声。
虽浸身其中,可咽下过太多恶意的暮光到底无法适应这些。当已落入谷底时,那来自上方的声音,也就成为了灼心的烦乱。
此时正好铃声响起,到点了,暮光闪闪便一声不响地离开。别忘记自己一定要考上独角兽天才学院的初忠,是那铿锵作响的心底的嘶喊,那仇恨心。
往着校门方向走去,准备绕回到公园的角落。听见身后的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来找她的。
赶上来的太阳雨老师在暮光闪闪身前站定,浮着几本书叠在一起。后头的小黑也探出脑袋,趴在他失忆后新主家的背上,如同昔日。“我想你会用得着它们的。”她将这些书递向了暮光闪闪,和当时爸妈为自己准备的文化预备本一模一样。一共分为三本,当初因为考上独角兽天才学院就代表着不得不和自己的狮鹫朋友繁锦分开,在纠结中并没有在这些预备本上太下功夫。而之后……一连串的事,到最后甚至放弃了去追随银甲的蹄步。现在,这些预备本已经和家的废墟融为一体了。
经历过种种的幼驹愣在原地,对于这过分的善意再次地不知所措。低着头,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低头。
“学院虽然主要是考核魔法天赋,但文化方面也是很重要的评分项哦。”太阳雨自然无法看穿她的内心,以为暮光不知道这些书的用处,便开口解释。
“喵呜。”趴在太阳雨背上的小黑也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着暮光这匹‘第三者’快些收下,赶紧离开。
亮起独角接过了这些教材,纵使满心那激动感激,可从那被堵塞的内心实在是难以流露。依旧是低着头,几滴泪水被憋掉在地上,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谢谢。
“晴雨,你不欠她什么吧?”
说话的是另一个备考班的老师,他插入进来,也毫不掩饰对暮光闪闪的厌烦。而这或许才是对待自己的正常态度,毕竟像太阳雨这样有些脱离现实、理想化地成年马实在是太少了,至少在坎特洛特里。
“和这小孩有关的没一件好事,她是闻名坎特洛特的天煞孤星,你应该知道的。”男老师带着劝诫的语气。
而太阳雨对此则无动于衷,“外头的议论和我的判断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相信自己这只眼所看到。看到的是一匹好孩子啊,也很有上进心。”她抬蹄指了指自己那未被刘海遮住的右眼,丝毫没有因同事的话而改变看法。
“悠着些,晴雨。毕竟你都是下一学期主任的首选了,要多加注意自己的影响。”太阳雨的同事径直离开了,像是在好言提醒,可结合着表情就连暮光都看出来有些不对味。
自己的存在似乎是让太阳雨老师难堪了,她总是这样麻烦……暮光闪闪退后几步,转身走掉了。
“你认识这只猫吗?”身后传来了太阳雨老师的追问,“你之前喊的那个名字,他是叫小黑吗?”
落荒而逃。
就跟着她吧,小黑。幸好你不记得了,我这匹流浪小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