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时能感到一阵舒心,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知道自己被完全依赖着,这份突然多出的责任,真好。
斯派克,这就是暮光为他取的名字,狮鹫语里的‘永远’。当时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无聊?最初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这是在她讨教后繁锦决定教自己的第一个词。
“‘斯派克’——永远,是永远哦。”
“咦?不应该从最简单的开始教吗?”
“对不起...可看到暮暮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啊。”
“那想到的不应该是‘朋友’吗?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暮暮永远是我的朋友,‘永远’在朋友前面哦。”
“那我嘞?我的名字嘞?明明在最前面啊。”
“...因为暮暮无论用什么话来说,都是暮暮呀。”
“哦...繁锦、斯派克...然后嘞然后嘞?”
回忆中繁锦的声音与车厘子老师呼唤上课的三角铁重叠,她说话的声音一直都很轻。而在那天的放学后,一切就都变了...
“斯派克,你叫斯派克。”
暮光对着睡梦里的雏龙喃喃自语,蹄抚摸着他头顶那有意思的绿色背棘。第一次脱离刻在心底那对龙的恐惧与厌恶,真正接受无依无靠的彼此并重新依靠起来。这样的关系不是母亲与孩子,也不是主家与宠物...像是朋友,因为相互需要啊。
她与繁锦也相互需要过,不过在那一天后就不再需要了。因为自己已经被麻烦缠身,不能再保护她那胆小害羞的朋友。暮光相信繁锦一定还很在乎自己,可联结断了那就是断了,不再相互需要的时候总有一方会是前行的包袱。
永远……会有吗?
在那条巷子为繁锦的挺身而出,是一系列痛苦的起点。但暮光心里从没怪过,也不后悔站出来。只是怪自己...没能力压制住那诡异星核所引发的暴戾。抬蹄按在自己的额前,无神地盯着床单发呆。在天狼化身巨龙毁掉一切后,自己应该怒不可遏才对,破碎掉的美好加以十倍的愤怒应该怎么也收不住地统统涌出来才对。事实也是这样,尤其是在被龙息夺走一切后那几天的混乱里,翻滚的愤怒冲上咽喉像是一团火焰团聚积压着。这熟悉的感觉令自己联想起当时的失控,小黑为了保护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他在嘶叫啊,很痛苦。于是愤怒让她变得不再是自己了,加上星核的影响...变成了一只野兽,去做了野兽才做的事。
她怕,可笑地害怕着这单一的情绪,一次次涌起就一次次扑灭。即使已经孑然一身,但至少她还是她。既不是天狼,也不是野兽,就只是暮光闪闪。她最后拥有的就只是这个存在了,已经经不起又一次的抢夺。于是就本能地压抑住自己的全部情绪,成为此时此刻面无表情的暮光闪闪。
那颗星辰,天狼。他总有一天会找过来,像夺占巨龙那样占领自己的身体。事实上在天文台的时候就已经成功了,当时有夜辉在,有真正的父亲一路追上山顶呼唤了她回来...暮光把雏龙放到背上,走下床。不会再靠其他小马了,不再了...只有自己控制的力量,那才是真的拥有!如果以后还能有在乎自己的小马,斯派克、繁锦、不知道为什么但对自己非常好的太阳雨老师以及幸存下来的小黑。同样的龙息这颗心以经承受不了第二次了,所以只有变强,去用尽一切办法……
趴背上的斯派克醒了过来,发出可爱的哈欠声。背上的重量让暮光感到安心,以前小黑也经常跳到自己背上。虽然与斯派克只相处了一天多的时间,但总是觉得从前的感觉回来了些。简单地洗漱为出门做准备,太阳雨老师昨天说过有开学仪式这件事。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该出去了。
走在宿舍区的直道,与自己同年级的学生也都带着各自的伴读兽出了门。有些与自己一样保留了雏龙,还有的换成了劣凤凰猫头鹰钻石犰狳之类心仪的宠物。他们相互问好高高兴兴地走在一排,谈论着开学后的课程。同样天赋异禀的孩子们在独角兽学院的聚集下能够畅谈各自的想法,而不是夹在多数中间去迎合同龄马的蠢话。
独自走在道路的另一边,暮光融入不进他们也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可能性。她考入独角兽天才学院的目的很纯粹,那就是让自己厉害起来,而这里就是自己所知的最有机会学习强大魔法的地方。她的哥哥银甲就是在这里学会了守护魔法,如果一切若不是发生地太突然,哥哥的魔法罩或许可以让大家活下来吧?
等在路头的是太阳雨老师和罗勒,也是当初在备考班里连旁观也不允许的那匹马。孩子们按照班级分成了两拨,而暮光是归在太阳雨的班里。老师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示意着学生们跟上,步调轻快地带大家朝着校门的方向行进。
封闭式的学习环境一直是独角兽天才学院的传统,也是最适合培养优秀学生的一个基础。孩子将与他们的父母分隔开,除了养成独立性同时也抛开了家庭条件的参差。所以与开学典礼一同的家长游园是父母们唯一能够进入校园的机会,以对孩子独立生活的地方了解与放心。听着太阳雨老师的讲解,大家沿着环湖的石板路回到了学院大门前,家长们已经在那翘首以待了。随着守卫将大门拉开,同学们都跑到了各自满面荣光的父母身边,介绍起自己的神奇动物。太阳雨与另一个班的老师也加入进来,与家长们相互问候。
真好啊...当时哥哥在经历这一刻的时候一定很高兴吧,带着他的新朋友猫头鹰一头扑向爸妈怀里。斯派克一直抱着自己的脖颈坐在背上,而暮光却再也见不到朝夕相处的曾经去分享这份喜悦了,只是站在原地。耐不住这股孤独,暮光抬蹄搭住斯派克的小爪寻找安慰,很快就换来了雏龙亲昵的咿呀声。
她这样做只是想让自己分心暂时忘记这孤独的冰冷,却仍忍不住看向那那里一个个完好的家庭。无意中对视上正与家长们畅谈的太阳雨老师,她止住话正过脸来看向自己。而暮光心虚地错开视线,低下头去看地砖的缝隙。能听见蹄步声靠近,老师正朝她这边走来。
低垂的视线下出现了太阳雨老师的蹄尖,仍是这么低着头,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一直都很坚强,也不怕对抗,从来不逃避身边的恶意。尤其是在孤身一马后更是变得敏感,只要路过听见有马议论贬低她的家,自己就会死瞪着直到对方退却。可面对完全不在意那些谣言、真心对自己好的太阳雨老师时,深埋在内心的柔软就全翻出来了。就像斯派克跟着自己会觉得很安全一样,暮光对太阳雨老师也有相同的感受。可越是这么觉得,就越怕老师是出于怜悯才对自己关注。这才不愿意抬头,让瞧见自己卸下强硬的受伤样子。
太阳雨那并拢着的双蹄动了,上前轻柔地抱住了自己。暮光的身躯紧绷着,昂起被藏进怀中的脸望过去,终于与太阳雨老师四目相对了。老师看着自己,一贯是那浅笑的嘴角拉伸着灿烂地咧开。除了这份笑容她一语不发,却清楚地告诉了,这一切不全是出于怜悯。
怜悯里,是温柔。
原本棱角分明的十字星眼瞳在溢满的泪水下波动起来,把脸埋进太阳雨的怀抱里无声地流泪。太阳雨老师满足地笑着,任由暮光的泪水浸湿自己的皮毛,搂着的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对,哭出来。不要再冷着脸藏着了,会憋坏的。”太阳雨在耳边轻声说着,在这份关怀下暮光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情绪,呜咽起埋在怀里更深了。
继续轻拍她安慰着,太阳雨那细柔的嗓音又一次从耳旁传入。“暮暮,对于你遭遇的那些,我不明白也不理解,但一定很痛苦吧?可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跟我一样去相信这世界是美好的。”老师停顿了会,噗嗤笑了一声,似乎是对着自己。“我知道这请求有些过分,还很奇怪。但这也是我在坚持的一件愿望,一直尽力想保持的。”
“是……世……世界美好?”从怀中抽开的暮光醒了醒鼻子,伴着哭腔问道。
“是啊,我希望大家都能快乐。活成自己,这样就是美好的世界啦。”这是个很抽象...遥远又庞大的一个概念,就像是吹牛时候的夸夸其谈那样不现实。可眼前的太阳雨老师,又哪像是从现实里走出来的小马啊?
并随着这段话,太阳雨老师对自己的一切关注与扶持就都解释通了。暮光重重点头,认真地答应了。对太阳雨老师的感情在此刻也已经悄然抬升,变得崇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