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左右出门,夜辉得保证每天七点前到达自己在空港里的工位,然后工作到下午的五点。这里是一处大型泊位,巨型的货艇停靠于此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满载着的货物几乎能触碰到吊舱顶部,他的工作就是把货物给搬到空港仓库去。
从曾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再到现在的搬运工,这之间巨大的失败与落差不时会令夜辉恍惚。一切的起因都是暮光在校园附近发生的那场血腥冲突,时至今日夜辉都无法想象一向乖巧懂事的她是如何把那富家子的眼睛给生生咬瞎的。对于锡壳家高高在上毫不留情地围堵夜辉只能在无奈中忍受承担,可一切又是如此戏剧性,愿那葬身火海的一家安息。
以及前阵子那匹叫做日环蓝移的学会马到访,说是有种叫星核的物质在暮暮的体内作祟,就是那东西让原本乖巧的暮光发狂。身为父母,这不过是另一个恐怖的消息,但当夜辉听过后却还是深深松了口气。他一直在疑惑暮光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何明明关系融洽却仍不肯叫自己一声父亲?但同时他也害怕真相,若一切都往坏处发展……虽然现在仍是对‘星核’这东西一知半解,但起码有了可以怪罪的对象。
想到这……夜辉心事重重地拖着货品。都已经过去四天了,暮暮还是一点音讯没有,也该送回来了啊……
到了下班时间,找这一层的主管结薪,夜辉离开空港准备回家。夕阳微斜,柔和的红色夕阳与坎特洛特的金白缠绕在一起。对于女儿的担忧一直萦绕在心头,不知不觉间夜辉偏离了回家的路线,实在放心不下,他要去学会了解情况。
坎特洛特皇家学会区别开作为城内主基调的白与金,以红与银为主。绿篱的护墙内,由红砖砌成的半环形主楼包拢着中心的广场喷泉,或大或小的银灰色拱顶遍布在建筑上层。学会里大部分区域都是对所有小马开放的,夜辉还算顺利地找到了日环蓝移的办公室。
“日环主席这段时间都不在学会。”办公室的秘书对他说道。
夜辉追问着,“那他一般会去哪?我找他有急事。”
“很遗憾我帮不到您。日环主席时常东奔西走没有固定的点,并且很少告诉我行程,就比如这次。”
夜辉忧心忡忡地走出了大楼,既然那匹马不在学会,那他到底把暮光带去了哪?虽然对方的身份是学会主席,可也不能排除些坏结果,就比如……是带去哪里研究吗?夜辉焦头烂额,担心自己的女儿被当做异类对待。很快停在附近的一辆黑漆马车吸引了他的注意。附近的两匹车夫他见过,就是在那天给日环拉车的!夜辉快步向他们走去,“四天前你们拉送日环蓝移还有匹小女孩,请问下那时去的是哪里?”
“过了那么多天,都已经记不大清了。”其中一匹车夫装模作样地抬蹄掏了掏耳朵,回道。
夜辉没多少迟疑,打开随身钱袋将自己一整天的劳动所得全浮给那车夫。“你们应该记得的,我是女孩的父亲。”
车夫接过了金币抖散开数了数,“那会把他们给送到了空港,看样子是要去山上的天文台吧,一般都是这样。”
这时另一匹在车夫的响鼻声中不客气地分走一半,“上飞艇的时候我看见她是被套铁具五花大绑提走的。毕竟是那啃眼睛小孩,而且主席阁下久负盛名,我们也没太在意。”他笑容满面地把这意外收获给塞进包里,“习惯就好,学会的马一直都很怪。”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的女儿得不到任何尊重!夜辉扭头朝着空港的方向跑去,他的工位旁有艘固定往返小马镇的小型飞艇,他与那的组员们都处地不错,这个点应该是闲在泊口保养飞艇。如果自己愿意支付费用的话,他们一定会同意载自己去山上的天文台一个往返。
赊下雇佣飞艇的费用,去往了终日积雪的坎特洛特天文台。停靠在附近的泊口,推开舱门。这时头顶的星空仿佛活了般,群星肆意抖动似乎随时都会掉下,连带着整个天穹都在下沉向着向地面靠拢。
在山顶处这一异像显得尤为冲击,“塞拉斯蒂亚在上!塞拉斯蒂亚在上!”夜辉一旁的船员嘴里不断念叨着,这种未知的恐惧使的他四蹄发软。
还未等渡板放下夜辉便越过深崖跳到被冰雪覆盖的栈桥上,而身后的飞艇则仓皇下落向地面逃去。夜辉马不停蹄地奔向天文台,即使是天塌下来,此时的他也只有一个念头。把女儿接回家。
闯入进天文台四下张望,这里有笼子有鞍锁,以及用途不明的仪器。夜辉愤怒不已,她不是实验品!
二楼的门被踹开,正紧张见证‘知晓一切之存在’的学会成员们被一位愤怒的父亲给冲散了。他们中的一匹被这不速之客死死按住。
“说!我女儿在哪?!”夜辉对着他吼道。
被吓得不轻的学会成员伸出蹄指出了方向,夜辉顺着望去,不敢相信……那边巨大的缺口不知是何所为呈着完美圆形,而暮光自如地站立在缺口外部,蹄下空无一物。她的头高昂着,注视天穹。似乎上方的异像,就是暮光所为……
夜辉走上前去朝暮光靠近,却被一匹学会成员拉住。“别去!她已经不是你女儿了,我是指精神存在方面。”
“是你们干的吗。”
那学会成员避开视线,不敢回话。
不再理会,毅然朝着自己女儿走去,要带她回家。
被深藏在星核的暮光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仅有意识存在。她被困在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没有方向也没有任何参照。她不知自己为何要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原因,也没有任何答案。
“暮暮。”
逐渐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可靠…………安心………充满对她感情的………声音…暮光的意识停滞了许久,渐渐地被涌回的记忆充实。记起来了,是一匹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小马,是夜辉在呼唤她。
夜辉的声音令这片迷失的纯白拥有了方向,苏醒的意识寻着声音摸索,挣开束缚。
星辰逃脱的速度几乎陷入进停滞,夺舍着这副身体的天狼意识到,是底下那匹马的呼喊令暮光的意识逐渐活跃。
‘暮光’偏转过脑袋,那眼神中是夜辉从未见过的冷酷。一道不可视的湮灭领域以她为中心开始扩张,来不及逃走的学会成员们随着周围的一切瞬间消失,这道真空将触及到的所有都从现实中抹除。
而湮灭却避开了夜辉,仿佛是溪流里的一块突石。在天文台被抹除后,夜辉从数米高的落差摔在岩石上疼痛不已。
夜辉没被抹除是因为暮光的意识在拼命抵制,突破了自己的星核,向着抢占她身体的天狼反击。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暮光的意识冲着天狼呐喊,她的生父,为什么要害她?在不解的同时,愤怒不止。
“不要反抗,孩子。这是你的宿命,你存在的原因。”天狼的意识警告着暮光,没有一点感情其中。
“我的存在是为了当暮光闪闪!”
这原本就是她的身体,作为外来者的天狼轻易地被赶出去,回到了他的星辰。与此同时暮光的星核也进入了休眠状态,重回到那普通的小独角兽。上方扭曲变形的天穹犹如释放的弹簧,急速地回归到原位,躁动的群星也大失所望地静滞下来。除了那消失无踪的天文台,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失去了星核的支撑,暮光一路尖叫着从空中掉落,在身下一团魔光浮现托住了她,将下坠的速度慢下。“没事吧暮暮?”睁开眼便是夜辉关怀疼爱的神情。
那被赶回天上的星辰虽然是暮光生理上的父亲,却满脑子就只想抢占自己的身体,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而夜辉,严格来说他们间并没有血缘联系。或许在这段时间里已经隐隐察觉出真相来,而夜辉对自己的爱却从没因此而消减,并且还找到了这来……
看向夜辉,那双美丽的白十字星湿润着。
“爸……”
夜辉绷着脸,努力抑制着抽动的表情。暮光见过他哀愁,见过他迷茫,见过他扛起一切……却从未见他掉过泪。在暮光印象里那像大树一样的可靠角色,闪家的一家之主。而此刻的夜辉只因一声父亲,便泪流满面了。
“爸爸!”
打破了本能的抑制,暮光终于痛快喊出了那个词。大声地一遍又一遍,似乎想要将曾经的沉默全都弥补回来。很快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呜呜地抽泣着。这几天她受尽了绝望与折磨,紧紧搂着父亲的脖颈,在那哭腔中仍是不停在唤着他。
“暮暮,回家去了。”夜辉沙哑着,抬蹄轻拍着暮光的脊背,抱着她走向下山的栈道。底下阶梯狭窄又滑溜,另一边则是无底悬崖。而被抱着的暮光放心地闭眼黏腻,这是能无视周遭,只有父亲才能带来的安全感,才能承受的份依靠。
不远处。
在桨叶声中日环的飞艇缓缓推进着,吊舱的生活室里布置满了精致的家具,女儿凌日对他功成名就后的所得充满了惊奇。
从保险柜中浮出了一个木匣,滑动金属扣开启。里面摆放着条黑色丝带的颈圈,中间还镶嵌着颗蔚蓝宝石,这件平凡的饰品日环蓝移珍藏了十年。遥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带着女儿去街上玩,那时他满脑子想着自己的研究对女儿天马行空的问话心不在焉地回复。看见凌日盯着展柜里这件挂饰迟迟不肯挪开,日环便说等下次生日的时候就给她买。女儿欢呼雀跃,而日环那句话并不是句承诺。小孩的想法一直会变,他只是随口说说地糊弄。
真是失去了才能懂啊,如此自私……
日环转过身面向女儿,浮着这件颈圈满面笑容地向她展示。凌日惊喜地的尖叫,跑过去搂着他。
“太棒了!太棒了!呜呼!我有天底下最棒的爸爸!”
亲自为女儿佩戴上,看着凌日欢呼着四处跑跳,心里是如此满足啊。
然而随着外面天空复位,他的凌日消失了,就像她来时那样……猝然。
日环脸上的笑意僵硬住,渐成痛苦。浮起落在地上的丝带颈圈,落寞在舱内。只有那颈圈传递到魔触的余温,在低声诉说一切不是幻觉,她的女儿凌日蓝移存在过,并第二次失去。
“好歹……好歹带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