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左一右擒住了太阳雨,根本抵抗不了陆马卫兵们的力量,被强行从礼堂拖离。能听到别的小马开口认同自己对世界美好的看法与坚持,很感动,也拼命想维护住。而此刻也是与现实对抗的结果,原本留有余地的离开成为了奢望。
但这都不要紧啦,太阳雨彻底放松下来,任由自己被拖动着。她心里清楚事情会变成这样,但同时也做不到忽视暮暮对内心美好世界的捍卫。自取其辱只是为了明确态度,太阳雨虽然无法控制这毫不妥协的现实,但至少能向她保证自己不会背离这份信念。很愚蠢也并不理智,但有时候也能只能依靠蠢和傻来守护住无形之物。
暮光冲撞向卫兵想要阻止,却只能够到他们厚重的护蹄。咚地一声就被弹开,跌在地上眼冒金星。不服再又爬起来,但这次暮光的整个身体都被魔法控制着脱离地面,是老院长栖木。他把挣扎喊叫着的暮光浮到身边,摇着头从花白胡子中传出一阵叹息。
暮光在老院长的魔法场内胡乱地蹬着四蹄,内心初生那对美好的期念也随着太阳雨老师的远去而逐渐剥脱。美好的世界是真的,守护不住也是真的,是自己太弱了……
说到弱小...暮光的挣扎停下了,无比痛心地看着有团娇小的黑色正在竭尽全力。小黑即使忘记了很多事,但一如既往保持着自己高尚的本心,要保护救过他的新主家太阳雨。嘶叫着,一次次扑向这两匹卫兵抓挠发出尖锐的刮划声。爪尖一截一截地断了,却还是不知疲倦地骚扰,直至被忍无可忍的卫兵顺带着踹开。
小黑被踢到地上侧滑着背撞到桌腿才停下,惨叫的同时却重新起来,即使太阳雨不断哀求却仍锲而不舍地去攻击强行带走自己主家的这两匹卫兵。
这令在场几乎所有马都感到奇怪,作为一只猫为什么能够忠诚到这种地步?只有暮光清楚,小黑是只极有荣誉感的猫咪,是猫咪里的骑士,是高尚战胜了天性。
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黑在独自守护,又一次。
又一次...
过往的恐怖又历历在目了,她是如此地担心小黑,也痛恨着自己。又是只能眼看着灾难发生?一次又一次?!
深深送了口气,是为了对之后的可怕选择下定决心。那一切苦难的根源、能抹消意识成为野兽、让在折磨中疯狂的,只有那不详的星核才能够改变这一切给自己力量了。暮光从未有过如此尝试,从不敢忘记星核内那疯狂暴怒所带来的胆寒。
但她却想试一次,是因为这样的一种感觉...感觉自己有可能压住这股疯狂,凭着守护住眼前的强烈意愿,凭着这颗不愿再次受伤的心。
经历过天文台的劫难后,把自己的星核放出来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只需要感知到那最深处的阴暗,接着放任就行了。在暮光的眉心,逐渐冒出一个十字星形的凸起隔着皮肤透露白光。这东西似乎就是一切变化的源头,就是这个异物不断在灌输……
依然疯狂,但有信念以抗衡。
暮光轻描淡写地从栖木的浮空术里漏出,眉心的星核此时已经穿破皮毛完全冒出,在低沉的嗡鸣声中颤动着。星核的颤动很快就扩散至全身,在高频的抖动下她的面部连同身形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
暮光无声地拉近向太阳雨,连同着身后的半座礼堂。那一线错位的地砖花纹连着砖墙彩窗,天花板原本相隔甚远的两座水晶吊灯也部分重叠在一起,就像是现实被折叠了。
在满场的惊诧中,她抬起头来,对向那两匹卫兵。
“放开...”
暮光的声音悠长且空洞,是在全力与疯狂的对抗中仅余的意志在驱动,行尸走肉般。
这是卫兵们永远也忘不掉的场景,此时这张模糊不清的脸所带来的压迫感尤胜过他们身上的铁甲。就当他们放开太阳雨时,卫兵们在瞬间被拉到了远处。并非是被挪动,而是相反于先前,现实被拉伸了。
现实竟是被这样随意地拉伸与折叠,此时此刻的礼堂结构变得抽象又费解。在场的学院教师们都是在魔法方面有着丰富学识的,清楚地知道此情此景已经超越了魔法的极限。最重要的是,那模糊身影上完全不见独角的亮光……
这孩子极度危险!
“快!一起使用麻痹术,把她控制住!”最先反应过来的院长大声疾呼,几匹教师靠拢过来合作着同时点亮独角。翠绿色的麻痹射线竟是变成了一条条从独角里抽出的藤蔓,无力地掉在地上。
“用封锁结界!”
震撼之余仍转变思路朝着暮光施放起结界,想要隔绝开这诡异的力量。粉紫是守护魔法达到一定强度后的呈色,在数匹教师的合力下将她关住。但难以解释的诡异又发生了,本该坚不可摧的结界其色彩瞬间褪去,成为了七彩斑斓的透明。紧接着肥皂泡带着里面的所有颜色一道破灭了,暮光的身体也褪为了纯白色。颤动停下了,无色的暮光低下头,身上渐渐被被细密裂缝爬满,在满场的尖叫中炸裂开。
是一匹幼婴仰在原地,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露出了那十字双眸。视线扫过惊魂未定的众马,最终停在了捍卫在太阳雨蹄边的独眼黑猫。
婴孩的笑容定格住,再次被细密的裂缝爬满。暮光在现实中不断地炸开。青年的她、老年的她、金属光泽的她、戴着六芒头冠的她、双足站立人形的她、天角兽的她、神明样的她...每一次炸开都会是新的形态。
随着最后一次的炸裂,是一头怪物倒在地上。鹰、熊、龙、小马、蛇...这头怪物细长的身上遍及着各种生物的特征,十字星核依然外露于眉心。
而一切异变的根源,是暮光的意识正与星核在不断拉锯。怪物蜷在地上用她不对称的双爪紧紧捂着脑袋,倾力抑制着星核无尽的疯狂,以防内在也沦为怪物。
不断释放的力量既没有疯狂也没有任何意识在约束……
餐桌上,高脚杯变成了液体滩在桌面,里面的饮料则成了玻璃再又延伸出细腿四处撒野……此般费解的景象比比皆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马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角落的乐器们赶跑了乐师演奏起混乱扭曲的音乐,吐出一串串有形的音符呼朋引伴。
伴随着倒奏的太阳颂歌,整座礼堂建筑都活了。高窄的大门牢牢碰上关住了里面想要逃走的马们,原本竖直的楼体无视材料地摆动起来,像是在随乐起舞。大楼两边的巨大松树也活了过来,仿佛是这座建筑的延伸一同扭动。随着里面乐器们的混乱之曲进一步变奏,那两颗松树垂直拔高并在末端分裂,形成了一双爪子弯折过来深深插入进泥土中扣住。
大地震颤,这双松树爪子提着扭动中的建筑以及周围极大一片土地缓缓上升到空中,形成为一座浮岛,无止境的混乱与无序在这座空岛上连锁反应着。
皇宫的夜晚通常都是静谧祥和的,大公主塞拉斯蒂亚在塔顶寝宫的露台外就着温热红茶观赏起满天繁星。最近发生的事都和星星有关,她亲眼看见侵袭城市的的巨龙化成光柱升到天穹,当时其中一颗星明显变亮了。还有更早前莫名其妙的天象暴走....星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想不透,塞拉斯蒂亚对此毫无头绪。并且袭击中幸存的孩子作为唯一的线索也失踪了,除了加强戒备外就再没能有更好的办法。
扰民的噪音甚至能传到这里来,又一件怪事……赛拉斯蒂亚往声音的方向望去,才刚抿了口的红茶也噗了出来。
是一座普通泥土底子的浮岛莫名其妙地飘着,大公主眯起眼仔细辨认,浮岛顶上那像坨布丁似摇晃着的,应该是独角兽天才学院的旧典礼厅吧。带着疑惑,赛拉斯蒂亚跃出露台展翅飞向现场。
在即将落到浮岛时大公主突然消失了,一只娇小的白色兔子掉落在地。惊讶地瞧着自己毛茸茸的一双小爪,翻来翻去地看还又握了握。连拥有太阳魔力的自己都能够影响,但却限制在这么小的范围里。
类似这样的……是无序出来了?照着莫名其妙出现的本性抬着后腿舒服地蹬了蹬痒,爽过后才反应过来的塞拉斯蒂亚嫌弃地放下腿。
不……他才没这本事……
白兔蹦跳着靠近向典礼厅,不规律地扭动令这扇大门露出了些空隙,赛拉斯蒂亚使劲挤入进去……
礼堂。
太阳雨抱起船长畏缩着,无法解释的事接二连三,换谁都会怕啊。遥望着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的暮光,难以想象这孩子体内竟然有这样的力量……
亲眼看着逃窜的小马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各种动物,原先的宠物们反过来成为小马。低头检视着,自己仍然是自己,正抱着的船长也依然是毛茸茸的黑色猫咪。
混乱力量避开了他们,太阳雨立刻就清楚了,不再犹豫坚定地迈步走向那儿。
不是怪物,是暮暮,如此而已。
太阳雨走到暮暮身边低伏下身,抬蹄放在她拼凑的躯体上摇晃着。“怎么了暮暮,是不舒服吗?告诉我该怎么做……能让你好起来。”
暮暮没有任何回应,继续捂着脑袋蜷缩。她似乎对抗什么全力以赴着,在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帮不上忙……尝试呼唤了数次后太阳雨无奈地起身。她茫然看向四周,从暮暮身上释放出的神秘力量令混乱与无序充斥了每一处角落,或许这正是这孩子内心的映射。在争夺,深处困着恐怖的东西。
在满场的混乱中也注意到了暮暮的宠物小龙,斯派克也没被影响到。雏龙都是嗜睡的,即使周围乱成这样斯派克还是香甜地睡着,趴在飞奔的软垫上……
太阳雨不知道暮暮体内关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只是受不了心中的世界出现不美好。受不了不公,受不了痛苦;想能帮上些什么,从头至尾都是,哪怕一点点……
即使已经帮不了暮暮了,但至少要保证她重要的陪伴安全。
太阳雨锁定住斯派克想要将他传送到身边,随后呲啦呲啦的烟花星子打着旋缓缓从眼前落下,魔法已经在这里失效了。
“不要怕暮暮,老师只离开一小会儿,把斯派克也带过来陪你。”
太阳雨简单计划好路线,迈蹄追向那飞奔的软垫;低下头躲过了袋鼠的飞踹,前扑着从四角踩着猫步大声朗读用餐礼仪的长桌底下滑过。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洪亮的鸣声,不知道是谁变成了大象,却不知数地在恐慌逃窜……
近在咫尺的足印凹痕上夹着几缕耳旁的鬃发,所幸翻滚地及时……太阳雨深呼吸后爬起身继续奔跑,总算是截住了那载着斯派克的软垫。
压着的软垫动力强劲,太阳雨赶忙挪身把这玩意给放走。捞回来的斯派克即使经历了这么大动静,却还是挂着鼻涕泡在呼呼大睡。太阳雨甜甜地笑着,把这可爱的小家伙放到背上回到暮光这儿。
回来时暮暮身旁多了一只白兔,来回打量检查着她难以言状的混合形体。又将小爪放在暮暮正捂住头的一只熊掌上,凑近着去看她眉心处那十字形的异物。太阳雨没去打扰这只白兔的认真专研,说不定也是在想办法要让一切都恢复吧。卧在暮暮身边,就算帮不上什么忙太阳雨也想在最近的地方守着,这样在需要的时候也能立刻回应。
捂着脑袋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表情在迷惑与痛苦中来回变换。她双眼紧闭,能透过眼皮看到十字眼瞳那泛着白光的虚影在飞速转动。
熟悉的家。
一只讨厌的乌鸦飞到窗口来,对着小暮光‘啊啊’地叫着。它从窗沿一下跳到了婴儿床的栏杆,咬住旋转挂饰不停甩动,原本好听的叮当声一下子变为了噪音。
“嗷呜。”小暮光咋唬着,但乌鸦却更是起劲,甩地更响了。
吊着的旋转挂饰被这只坏鸟给弄坏了,断掉的挂饰掉在婴儿床上,小暮光可喜欢这个了。呜呜抽泣,但可不是在一味地哭,她半爬起来想要打到站在护栏上的乌鸦。
乌鸦的嘴夸张地扩开发出悚然尖啸,展开的巨大羽翼破坏了楼房,婴儿床也受不了重压地坍塌了。
小暮光‘啊啊’叫唤着,惊恐地向外爬。爬出房间,爬过走廊,一路爬着,巨大乌鸦的喙也在身后的地面咚咚啄着。
“那暮暮小朋友呢?你觉得友谊是什么呢?”
这时车厘子老师的目光也投了过来,笑吟吟地看着暮光问道。
暮光望着车厘子,十字星的双眼也活泼地眨动着。“能的话……我会把你们都烧成灰。”
在幼稚园边上的那道小巷,银箔的声音平静地道歉了。字字分明,似乎不想给她任何借题发挥的借口。
“嘿嘿,还不够。”
暮光坏笑着从笔袋里浮出只黑色油漆笔,浮着笔在银箔脸上随意涂画。真搞笑啊,明明很委屈还强装镇定,好玩!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枝头跃下跳在暮光的头上,落地后伸着爪子在她脖子上挠出了一道血痕。接着这畜牲挡在银箔身前,炸毛起来弓着背,对着暮光嘶叫着。
暮光抬蹄摸了摸,脖子火辣辣地疼,蹄上也染上了零星红色。啊啊啊啊啊啊!!!好气!!!!她对着黑猫尖叫着,魔法操控住它浮着那支油漆笔死命朝畜牲的眼睛里扎去。
这支笔深入进黑猫的眼窝,那刺眼的鲜红…畜牲的哀鸣…舒畅了!
惨叫声却突然停下了,暮光低下头看去。那黑猫一边眼搅着笔杆,用它另一边的蓝眼宁静地对视自己,咕噜咕噜地开始蹭起她的蹄。
“小黑?”暮光在迷茫中挣扎着问道,“是我弄伤你的吗……?”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黑分岔的猫嘴连带着胡须拉伸起来,像是在微笑。
“我相信你,幼崽,你不会这么做的。”
小黑说话了,声音好沉稳。
暮光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脑子太乱了。看向小黑眼睛里的笔,不知不觉间泪水就出来了。
“痛不痛啊小黑……”
“可以很痛,也能够不痛。”小黑不再看她,而是贴着墙根踩起了步子。“跟我来,幼崽。”
暮光跟在小黑的后面,跟着他转过小巷的拐角。眼前是熙熙攘攘的宝石大道,而周围的小马们纷纷与她保持着距离,浮着报纸对着指指点点。
她看见了自己的好朋友繁锦,她正被自己的老爸像提小鸡似地给拎走。“一定要把小黑找到啊!”压着哭腔的呼声逐渐被充满敌意的马群淹没。
小黑正站在暮光的身前,面对着面。“想起来了吗,幼崽?”他问道。
“我没找到你……”暮光这时已经泪如泉涌了,很快就哭喊了起来。“我没找到你啊小黑!”
小黑走过来,肉垫按在了暮光的蹄子上。“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他温柔地安慰着。
这时一颗鸡蛋砸了过来在暮光的脸上破碎了粘稠地飞溅开,接二连三。周围到处是对她的斥责声,勒令野兽离这座城市远一些。
“快藏好,幼崽!我会拦住的,没有坏家伙能欺负你!”小黑不断跳起来试图拦下那些鸡蛋,但他根本够不到这些抛落下的蛋,仍是接连不断地砸在暮光身上。
“就让大家扔吧,也能让我好受些。”暮光劝起了小黑,她也讨厌透了自己。
“你是最不应该看不起自己的!……哦,看那边幼崽,阿米和你的幼稚园老师都在。”
暮光朝那方向看去,是女仆阿米以及幼稚园的车厘子老师,她们逆着马流想要靠近却被越推越里。仔细看着身后的背景,是火车站……
暮光缩了起来,想要把自己给藏住不被她们看到。“你看,是我错了……是我害阿米姐姐和车厘子老师不得不离开坎特洛特的……”暮光哽咽着,语气中挂满了自责。
而小黑凑近过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该听听她们要跟你说的话,这才能知道究竟错没错。”
“可周围太吵了……”
“想听的话总会听得到的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暮光闭上眼,照做着竖起耳朵去听,她相信小黑的。果真,刺破了周围的喧嚣,她听见了阿米的声音。
“暮暮,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明明在场的,是我太瞻前顾后了……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能阻止的……”
不是的阿米姐姐,不是的……不是的……暮光不停摇着头,而车厘子老师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地听见了。
“你是好孩子啊,暮暮,一直都是。是我错了,我没能改变银箔,如果能再坚定一些……”
不是的车厘子老师,你没错……你没错……暮光拼命地摇头,更是无地自容了。她躺倒在街上缩成一团,明明是自己害她们呆不下去的,为什么还要为自己说话……
紧闭着双眼,直到感受了温热湿毛巾的擦拭。暮光悄悄地支开一只眼去瞧,是妈妈,回家了……
鹅绒浮着毛巾,轻柔地擦去暮光身上淋着的污渍。她蹄捧住暮光的脸颊温暖地笑着,换来的却是女儿脸上那痛苦与迷茫。
看着妈妈做了吃的摆在桌子上,而暮光却无动于衷。小黑端坐在窗台边独眼望着她,“怎么了幼崽?真正关心爱你的小马可不会因为你的自暴自弃就放弃对你好。”那湛蓝的眼珠平静地看向暮光,“但这过程中,伤害到的却不止是你自己。”
过了会,鹅绒眼神慈爱地浮着勺子从碗中舀了勺喂向了暮光。带着食物的木勺稳稳地停在她的嘴边,似乎有着无限的耐心,能够一直等下去。
哭泣地张开嘴,被一口口地喂着,能感受到其中无限的温柔。同时也回想到小黑的话,定神去看。果然……妈妈的脸像是在微笑,可仔细看去,是与自己一样在伤痛。
一口口地喂着,“不怕,暮暮,我们不怕。”一遍遍重复。
直到碗空了,暮光扑过去抱住了妈妈,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我懂了小黑,我不自暴自弃了,再也不敢了。”抬眼看向在窗台愉快地摇晃尾巴的小黑,向他保证起来。
见到小黑点头,暮光也高兴地笑了。是啊,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才能感受到拥抱的温暖。
享受着,眼神渐渐迷离了。越过了小黑看到窗外,在风雪中屹立着的天文台。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深深的恐惧,回想起在里面受到的各种折磨。
也想起了天狼……虽然他是暮光生理上的父亲,却满脑子就只想抢占自己的身体,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
但心中惶恐很快就被驱散了,因为暮光意识到自己仍被拥抱着。
正抱着自己的,是夜辉。他们间并没有血缘联系,但也正是他一直陪伴着自己。引导着保护着,甚至能一路追到坎特洛特的山巅,从完全的绝望中将自己给救回来。
被抱着走向下山的栈道,底下阶梯狭窄又滑溜,另一边则是无底悬崖。而暮光却放心地去黏腻,这是能无视周遭,只有父亲才能带来的安全感,才能承受的份依靠。
怕冷的小黑也跳了上来,和暮光靠在一起。而暮光则凑过脑袋,和小黑说起了悄悄话。
“你知道么小黑,他不是我真的爸爸。”
小黑揣着爪子趴在夜辉的背上,虽然冷地耳朵都耸拉了不过声音依然平缓沉稳。
“但胜过真正的父亲,是吧?”
暮光嗯了声,微微红着脸。
“其实你也是,小黑。你也好像……”
小黑原本眯起的独眼睁开来,他认真地看向暮光。“不是的,连猫咪都知道父亲只能有一个,幼崽。对你来说父亲非夜辉莫属了,我也认可他。”
暮光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接着将下巴搁在了爸爸的脖颈边,安心地闭上眼。在爸爸夜辉的保护下,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怕。星核啊、天狼啊、天文台里的奇怪家伙还有路上的指指点点啊……就都不足为惧了。明明知道夜辉只是匹普普通通的小马,但还是感觉他无所不能,真的好神奇……
好像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一小会。天文台连同坎洛特山都变成了薄雾里的远景,又要到家了。
一块狮鹫烤饼在地上滚动着经过了他们,旋转了几圈躺倒了。
“不要啊!!”暮光失声尖叫,她想起那一天了……那天日升节庆刚结束,天狼变成了巨龙来到这,然后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
她挣扎地脱离了爸爸,拦在他身前。“得叫上妈妈和哥哥,我们要快点逃!有条很坏的巨龙想要毁掉这里!”她跳着喊着,要引起夜辉的重视。
这时繁星中一颗星辰骤亮起来,一道光柱砸向地面。在那黄白辉光下,庞大的形体正在凝结,突然出现的巨龙占据了几乎整条巷道。太迟了……
该怎么办……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吗?!“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小黑?”被惨痛的回忆折磨着,暮光六神无主地问向身边的小黑。
“我一直相信你,幼崽。你也可以像这样,去相信周围。你觉得现在有谁能挽回这一切?”
听到小黑的回话,暮光记忆着。她心目中最厉害的一直都是好大哥银甲,哥哥对于守护魔法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即使是在独角兽天才学院里他都能做到脱颖而出。如果他能放出结界的话...能挡住的!
“哥!弄个罩子出来!有条坏龙要来拆我们家了!”暮光扯开了嗓子朝着屋里大喊,去提醒银甲。
天狼毫不犹豫,拍动膜翼升至空中释放起致命的吐息。随着一道升起的粉紫色结界,黄白色的龙焰砸在光滑魔力壁面破碎开,毁灭绕开了她美好的家。
“收到了,小暮!”哥哥银甲从二楼的窗户探出身来,他毫不思考地相信了暮光的话;用魔力支持起这道结界,还把蹄伸出来给自己敬了个礼。
看着巨龙形态的天狼化作缥缈的黄白,退回到自己的星辰里。暮光咧着大大地笑容,家还在!会一直在下去!甩开蹄准备跑回家,但心里总觉得落了什么。迟疑起来渐渐停下,回过头来,是小黑仍在原地安静地呆着。
“怎么了小黑?来啊来啊,这也是你的家呀。”不解地看向小黑,他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啊。
“看那边。”小黑转过身背对起她,在那个方向独自立着一匹知更蓝鬃发的蓟色小马,脸上带着亲和的笑意。
“她是谁?”暮光问道。
“是匹好小马,在家没了后,她帮助了你。”
“可我的家还在呀...”
“所以你不记得了。”小黑说完这句话后就动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黑!停下啊小黑!你要去哪里?”
“只有一边是通向现实的,幼崽。”小黑走到那匹蓟色的小马身边,蹭蹭后就在她蹄边端坐起来,远远望着暮光。
“我该怎么办啊小黑!哪一边才是真的?!”遥遥地,暮光向小黑呼喊起来。
“喵呜。”叫了一声回应着,猫咪又怎么会说话呢?
其实暮光心里清楚,哪一边才是现实,她清楚得很...也知道眼前这匹马是谁了。
“太阳雨老师...我其实知道应该去哪边的,但是又不想...我不想离开...”
老师脸上一如既往带着笑意,她的表情里透着天真,但又充满智慧。“我不认识他们,暮暮。但我知道,重要的小马可都是装在心里面的哦,永远也不会离开。”
是吗....滴滴泪珠掉落在地面上扩散开,当暮光重新抬起头来时那流满泪水的脸孔上同时扬着笑意。最终她选择把这边当做现实,朝着小黑与太阳雨走去。
啊家,美好的家。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并排站在门前,大家目送着暮光一步步离开。半路上暮光回过头,大家就一齐向她摇蹄,走远了的暮光抽了抽鼻子继续往前走,没过一会再转过头,一家马便更使劲地摇蹄道别。
眉心的十字星核渐渐收缩回去,暮光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小黑趴在自己身上咕噜咕噜着,还有太阳雨老师。她背上还趴着斯派克,虽然还在睡觉,但都在陪着自己呢。
怪物的身体在一阵白光包裹中恢复了原样,同一时间所有的小马与动物们都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复原了的马们惊魂未定,争先恐后地从仍然扭曲的礼堂跑出,再因这浮空岛的现状又一次惊叫连连。小马国的大公主塞拉斯蒂亚也恢复了原身,太阳雨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先前的那只兔子就是殿下吗?暮暮能恢复原样...是因为她吗?
“殿下,您是怎么办到的?”太阳雨在行礼后满怀敬意地向着升降日月的公主问道。
“我什么也没做,应该是这孩子靠着自己的努力吧。”塞拉斯蒂亚摇了摇头,当然了,她那会还只是只兔子。转过头看向这始作俑者的小独角兽,她对自己造成的混乱全然不知,只是愣愣地环顾古怪的四周吞咽口水。小马们是复原了,然而这座变形扭曲的礼堂似乎已经变不回去,整座空岛也依然停滞着。这之间却感受不到一丝魔力维持的痕迹,没有任何理由更解释不了,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结果而存在。
这孩子修改了现实。
“只要你想的话...这世界也只不过是一场梦吧?”塞拉斯蒂亚喃喃自语,接着低下身来与那孩子平视。坎特洛特近来的种种传言她都有听闻,虽然不知道暮光闪闪这匹土生土长的坎特洛特居民为何能获得这样离谱的力量。但显而易见的是,有什么存在盯上了这股力量。
“对不起,那一天我没能及时赶到。”塞拉斯蒂亚恳切地说道,请求着暮光的谅解。
暮光眨巴着眼睛傻瞧着这大多只能在雕塑画像上见到的小马,大公主说的是那一天吧?是她的出现才阻止了天狼把自己带走。于是暮光使劲地摇了摇头,她对于家被毁掉的火气全是撒在自己身上,从来都没怪过任何小马。
“感谢。”塞拉斯蒂亚露出副皇家范的完美微笑,并提起了正事。“你身上的力量过于强大又难以控制,最不妙的是似乎还有谁在暗处觊觎。愿意的话可以先跟我到皇宫里住下,这样我也能够随时保护到你。”她以协商的口吻不容置疑地对暮光说道。
在先前与星核的拉锯令暮光仍有些意识恍惚,将大公主提的话处理了好一会。她是想让自己...到皇宫里去?暮光清楚天狼打不过大公主,答应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反正现在不也是断梗流萍么?还有就是...不由得把视线越过去,看向了太阳雨老师。
塞拉斯蒂亚观察着暮光的举动,她似乎很在意那匹蓟色的独角兽。并且在之前的异变时,她也是唯一没有被影响到的小马。大公主也朝向她,“请问你是?”
“哦,这样的殿下。我的名字是晴雨风信子,是她的老师。”太阳雨恭敬地回道。
这孩子身上离谱的力量与魔法无关,塞拉斯蒂亚判断应该是心灵层面的,一种本质的灵魂性....同时也是超然的。既然眼下有现成的羁绊自然不忍心拆散,也一定能对孩子的自我收束起到帮助。
“你可以继续去教导她,看得出来,你很适合。”大公主向太阳雨发出邀请。
正当暮光暗自高兴时,最想不到的竟然是太阳雨这边拒绝了,她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不了...暮暮能跟在您身边我很放心,她一定能健康成长的。”
暮光压根就没想过太阳雨会拒绝,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先前冒着变成野兽的风险去激活星核,抛下有关它一切的痛苦与惧怕。是因为她坚持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相信结果一定是好的。顶住了疯狂,证明了...能够住到以前经常幻想的皇宫里去,能和大公主说话,太阳雨老师也可以跟着一起。所以这份坚持是对的,可为什么老师要选现在离开自己?嘴一张一合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满眼不明白地大大睁着,看向教导她去相信世界美好的太阳雨老师。
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看着周围严重变形扭曲的礼堂内部,暮光带着哭腔泪眼汪汪起来。“老师...你是不是怕我啊?”
太阳带着微笑走到暮光身前,抬蹄擦去脸上的泪迹。“怎么会呢暮暮,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伸蹄拥抱住她,轻声道出了离开原因。“是老师心里有一些困惑没解开,想去旅行了呢。到处走走,说不定就能找到答案了。你永远都会装在我的心里哦暮暮,不会离开的。”
‘不待皇宫了,我想跟你走!’这即将脱口的话又被暮光强行吞了回去,火烧般的疼,在心里。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有天狼在虎视眈眈,她哪儿也去不了。
暮光的脸上不再留有往日的阴郁,她已经走出来了,是被眼前这匹小马给治愈的。现在的她就像寻常的七岁幼驹一样,即使心里能够理解却还是舍不得喜欢的小马就这样走掉,两只蹄都用上了紧紧抱住了太阳雨的脖颈。
太阳雨任由暮光抱着,一边蹄抚摸着她的鬃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虽然这一刻来的有些快,但这也是太阳雨自己的选择。爱情这种感觉,获得过就很难放下了,即使被伤地够呛……但她仍愿意再去尝试,趁着剩余那短暂的年华,踏上旅程。不过这些怎么能跟孩子讲明白呢,所以对暮暮而言这一切就显的唐突了。
是啊,太唐突了。但暮光最后还是松了蹄,放开了太阳雨老师。因为她回忆起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繁锦,那时准备去考独角兽天才学院的她不得不面对要与自己狮鹫朋友分隔开的现实。这性格柔弱的朋友遇到难题时总是会选择哭泣,到那时自己又该怎么回复……但真说出口的时候,虽然繁锦看自己的时候明显地失落,但始终表现地很镇定。
“那你去吧。”暮光回忆起当时繁锦所说的话,“这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被理解了……太阳雨愣了片刻,随即绽开的笑容。这认识不久的孩子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是一颗发着光的灵魂。不多言语地点了点头,亮起独角将睡在自己背上的斯派克还给暮暮。而太阳雨旁边的小黑也喵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我们,我们是朋友了吗?”临别的时候,暮光满怀期待地问道。
“是的呢,暮暮。”太阳雨笑眯眯地回应。
暮光抿着嘴压住笑意,还有一个满是答案的问题要问她。
“那你觉得……友谊是什么呢?”
“友谊?唔……我觉得,友谊就是相互需要呀。”这个答案太阳雨并没有想太久,看来这是她早有定论了的。
多熟悉呀!十字星的双眼闪耀起来,暮光脸上扬着大大的笑容,重重地点着头。
“再见,暮暮。我会一直写信过来哦。”
“嗯!”
目送着一步步离开,在走出礼堂的大门时太阳雨回过头,暮光就带着自己最好的笑容向着她摇蹄。远处的太阳雨还着同样的笑也向暮光挥了挥,继续往前走。在走到这座浮空岛的边缘时太阳雨再转过头,暮光就更使劲地摇蹄道别,甚至蹦跳起来生怕她看不到。太阳雨回过身高举着蹄挥了挥,独角亮了起来,带着黑猫消失在了闪光中。
我当然记得你,幼崽。但是好小马救了我,必须要拿永远来报答。并且我相信,她也会救你。
————第三部分:善恶之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