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开始暮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自己会被当成异类严密看管。这无可厚非,毕竟她的体内有那可恶的星核,他们应该怕的。
然而事实呢,自己住在高高的日塔上,和大公主一起生活。斯蒂亚阿姨就像母亲一样对自己关心照顾,而她的态度也影响着城堡里的其他小马,他们也渐渐不再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了。在适应了这样的转变后,在被当成吃眼睛小孩时的受边缘与歧视也就成了模糊的过去。
那些在城堡里工作的小马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是简单地跟这孩子打个招呼却也能收到不对称的感激眼神。因为这些微小善意对一个受过伤的灵魂而言,无不是脱离谷底的证明。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永远也不会被填满,贪婪地去感激珍惜。
无论如何,住在日塔能够给她带来家的感觉,是个温暖安全的地方。此时的暮光这样总结着,刚被天马卫兵营救下来的她与其他小马一样,都仰着头看着上面越发失控的火势。
高耸的日塔此时正笼罩在滚滚的浓烟中,即使是在底下也听得见那不妙的坍塌与燃烧的噼啪声。
而引起这场火灾的是阿姨养的凤凰菲拉美娜,闯大祸的它此时远远地站在角落,不怎么聪明地把头埋进绿篱里。
虽然基本是住在一起,不过暮光并没怎么跟菲拉美娜有交集。可能是觉得暮光受到主家过多的关爱而心里不平衡吧,所以这只凤凰一直对她保持着淡淡的敌意。平时就站在露台的鸟架上晒太阳,只要暮光过于靠近就会支起翅膀朝她释放热浪。
不过菲拉美娜很喜欢斯派克,或者说是喜欢逗弄。每次它飞进屋内都是去找斯派克,然后站在小龙圆圆的脑袋上接着怂恿他四处乱爬。菲拉美娜十分快速地就教会了斯派克如何服从它的指令,低下头鸣叫一声再往着想要去的方向偏一偏,斯派克就会乖乖地照做。而在驱驾尽兴后菲拉美娜还会支起翅膀对着斯派克高温烘烤以示奖励,全程旁观的暮光极度怀疑这只凤凰是在把小龙当成动物在驯。
只不过这一次它太靠近窗帘了......
斯蒂亚阿姨中断了朝会火急火燎地赶来,先是确定了暮光和斯派克的安全,随后又去找自己的凤凰。
阿姨在卫兵的指引下来到了绿篱边,在看见略显自闭的菲拉美娜后也差不多猜出了大概。听着上空自己寝宫噼啪作响的不妙声音,塞拉斯蒂亚看向那发着抖的凤凰屁股无奈地摇了摇头。
“菲拉美娜……”阿姨在叹了一声后呼唤道。
被主家叫到名字的菲拉美娜背对着又走了几步,将身体更多部分藏进绿篱里。
“菲拉美娜。”这回斯蒂亚阿姨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些许,吓得菲拉美娜浑身一颤,哀鸣着不情愿地挪了过来。
塞拉斯蒂亚看着菲拉美娜唯唯诺诺的样子哭笑不得,她鼻头冲了冲气,抬蹄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凤凰的喙。接着塞拉斯蒂亚就不再理会躺倒装死的菲拉美娜,转过身走到了暮光面前,低伏下身与她视线平齐。因为那一天她也在场,知道那孩子是亲眼看着原先的家在龙火中灰飞烟灭的,所以担心这次意外会勾引起她心中的恐惧。
“没被吓着吧暮暮?”塞拉斯蒂亚满怀关切地问道。
“没事的……”
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确实有着沉痛的联想,但她也并非是脆弱的小马。暮光转眼看向了一边装死还一边在偷瞧阿姨的菲拉美娜,虽然这只凤凰平时并不待见自己,但能看出来阿姨对它而言十分重要。
就像太阳雨老师教导的那样,不可以忽视掉任何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可能,得想办法帮帮它。
暮光咬住下唇思考了会,十字星的眼睛里露出了恳求的神色。“那个,阿姨……菲拉美娜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在和斯派克在玩而已,可以原谅她吗?”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听见暮光在替自己求情菲拉美娜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它跳着来到塞拉斯蒂亚的蹄边,讨好地一个劲蹭着。而塞拉斯蒂亚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是对于暮光高尚行为的肯定。“我记得菲拉美娜对你很不友好啊暮暮,你还是决定要帮它说话吗?。”
见到暮光用力点头,塞拉斯蒂亚脸上的笑容更显愉悦,抬蹄疼爱地揉了揉暮光的鬃发。像这样懂事温柔的孩子,又有谁会不喜欢呢?一旁的菲拉美娜也发出了感激的鸣叫声,兴高采烈地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先前还闯过祸。塞拉斯蒂亚接着又偏过头看向她的凤凰,立马就换成了副严厉的表情。
“这都是第几次了?本来呢我是决定不要你的。”她不忘吓唬道。
菲拉美娜被这句话给打击到了,哀鸣一声走开又重新自闭进绿篱里。
真没想到平时优雅高冷的菲拉美娜情感有那么丰富,暮光被逗乐地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一旁的斯蒂亚阿姨也是摇着头露出苦笑。
上空的天马们推着团雨云从露台方向将其挤入进了寝宫内,伴随着大量升腾的蒸汽,日塔上的明火也都全数熄灭。在危机解除后底下围观的小马们也都各自散去忙工作了,就剩下那被火给烧得熏黑的日塔以及在为临时住处而发愁的斯蒂亚阿姨。
暮光原以为在日塔修缮的这段时间斯蒂亚阿姨会带自己住到临近的月塔里去,但是阿姨似乎对那里有着些特殊的感情,最终还是选择在宫殿旁的庭院里腾出一处房间住下。
不过这也不全算坏事,住在庭院里的话可以很方便地在城堡间进进出出,不必再去走日塔那高高的螺旋楼梯了。而且在这次意外后菲拉美娜对暮光的态度也发生了大转变,经常会主动靠近过来与她亲昵,好像变成好朋友了呢。
暮光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像太阳雨老师一样,也认为心中的世界应该是美好的。如果见到了遗憾、见到有悲伤就尽力去抚平,方才又符合自己对世界的美好定义。
所以只要坚持这样,想必之后也会越来越美好吧?
今天是在新住处里的第一次上课,暮光早早地摆好课本端坐在书桌旁等待星燧老师的到来。这次可没有‘健康台阶’需要爬了,老师应该不会再气喘吁吁了吧。
“早上好星燧老师!”
一听到开门的声音暮光立刻乖巧地打起了招呼,不过在门彻底打开看见了老师的模样后立刻就呆住了。
星燧老师的眼睛红肿的厉害,而且看上去也无精打采的。星燧只是有气无力地点头回应,平日里开朗健谈的她失魂落魄像鬼一样碎着步走来,一声不吭地坐在暮光对面。
“今天讲……”星燧老师刚一开口就哑住了,她咬着牙闭紧双眼努力地抑制情绪,接着又重新回归到了生无可恋的样子。
“对不起,我教材没准备,今天暮暮你就去复习吧。”她眼神空洞地说着,之后便在不知所措的暮光前发起呆来。
现在的暮光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老老实实地浮起课本复习。中途还能够听到星燧老师从喉口漫出悠长的呻吟声,里头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相处下来已经知道星燧老师是匹特别容易受打击的小马,老是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事而情绪低落。但能让她失落成现在这样的,想来也该不会是什么小事吧?
老师到底是怎么了……
教课结束的时间一到,星燧腾的站起转身就要离开。而暮光再也坐不住地离开了座位,小跑着追赶上去。
“那个……我也要去外面,可以一起吗?”她犹豫了一下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十字星的双眼里满是担忧。
星燧老师停了一下,偏过头抽答地吸了吸鼻子发出充满存货的声音,接含混地嗯了嗯。
于是暮光与星燧老师并齐着离开了居室,在无言中沿着地毯长廊走出庭院。暮光感觉如果自己不开口的话星燧老师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实在耐不住地又一次搭话道:“那个,老师你还好吗?......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很不好......”星燧带着哭腔即答着,她摇了摇脑袋好像是在心里面否定了什么,接着继续道:“你还太小了,体会不了我现在的感受。”
“好吧,我就是好奇。”
到这好像已经有点聊不下去了,就当暮光忧心忡忡地准备作罢时,可一转星燧就大哭着崩溃地全倒了出来。
“是背叛……呜呜呜我被甩了啊!我还以为他会是我的灵魂伴侣……我都在想结婚以后的事了……为什么我晚上要出来散步……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和其他雌驹卿卿我我的样子……呜哇——”
这是暮光第一次见到成年马会哭鼻子成这样,不过放到星燧老师这样收不住情绪的小马上也不会觉得太违和就是了……
“我好失败……我好失败……我好失败……”
星燧喃喃复读着边哭边走起来,在过路小马诧异的目光下摇摇晃晃失魂又落魄。
星燧说的是对的,暮光确实不太能懂她此时的感受。但也不能放着现在这种状态的老师不管啊,而且都已经知道了老师是属于要经常夸一下的那类成年马,那就……想办法夸几句吧?
暮光抬眼想了想,接着立马挂上大大的微笑说道:“星燧老师,我觉得你最近变瘦了呢!”
星燧戛然而止地扭过头看了暮光一眼,接着哭的更大声了……
不安地跟随着,一起沿那精美园林里歪歪斜斜的小路慢吞吞走着。悲伤完全溢出来的星燧老师无论走到哪都成会成为驻蹄谈论的焦点,在旁的暮光突然觉得有种窒息的感觉,该怎么处理着几个字挤满了她大脑的全部空间。
脑袋一歪,完全不知道呢。
陪伴着星燧来到了一处低矮但占地巨大的建筑前,除了那统一的宫廷风格的主体外,最特别的就是紧密排列在壁面的玻璃彩窗。另外还有不少为城堡服务的小马也以那里为目的,谈笑着三三两两经由那敞开的大门走入。
虽然暮光来到这已经有了段时间,然而在这小城市般的城堡里还是有很多地方都没探索到。带着好奇与星燧老师一同进入,刚进门就是扑鼻而来的食物香气。午餐时分这里面热闹非常,白布罩住的长桌整齐排列着并坐满了小马,餐具发出的叮当声响重叠着马们的聊天与八卦。
因为之前的餐点都是由侍女送上门来的,所以暮光一直都没机会去到城堡里的餐厅,可真是壮观的规模啊。
星燧老师径直走向中央熙熙攘攘的自助点,她浮起托盘直奔甜点区,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种类的甜品都给夹了个遍……
暮光也很想试试在城堡餐厅里吃饭的感觉,但是不知情的侍女肯定也已经兢兢业业地把她的午餐给送到房间了,浪费可不好……于是暮光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跟星燧老师去找座位时,她浮着的托盘上只放了杯果汁。
和星燧找到张空出的长桌入坐,老师的盘子上放满了各式甜点,几乎都堆成了座小山。起先暮光还以为她只是在宣泄情绪,但是在看见一块淋满彩糖针的甜甜圈在三口之内消失无踪时,这才意识到老师是真的想把这些给全吃光。
暮光吸着果汁敬佩地看着星燧泪眼汪汪在那埋头苦干,吃甜食可以很好地缓解情绪呢,就是比较容易变胖……
突然间餐厅内的轻松谈笑的声音渐渐都消失了,变得秩序井然起来。氛围的变化令暮光感到疑惑,她昂起脑袋朝着远处张望,好像整个餐厅都是因为那匹刚进门的小马而冷场的。
暮光想起来了,那匹马是前段时间韵律向她介绍的宫廷总管烈燧,他好像还是星燧老师的父亲。
烈燧总管常戴着他那标志性的小圆眼镜,任何违反宫内礼仪的举动都难逃他锐利的目光。城堡里各个岗位为皇室服务的小马都很怕他的眼睛,如果自己的职业生涯是计分制的话,那他就是只管扣分的那匹马。
只要是烈燧经过的桌子,边上的小马们就无不挺直了腰板有涵养地无声进食。不过今天烈燧总管好像没多少心思去纠正周围那些失礼的细节,他环视了一圈,接着径直朝向暮光和星燧所在的桌位走去。
当烈燧在星燧老师旁坐下时暮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与周围的小马一样端正坐好。虽然还小的暮光根本没有什么分可以扣,但作为星燧老师学生的她还是想尽量能表现得好一些。
烈燧在边上轻咳了一声想要引起女儿的注意,但是星燧却不愿搭理地别过脸去,明显已经很撑了的她仍旧是哭丧着脸一勺一勺地挖着蛋糕往嘴里送。
这匹严厉精干的中年雄驹此时竟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就连那小圆镜片下一贯的犀利眼神都在悲伤欲绝的女儿前柔和了起来。
“阿星,那件事,我听说了。”他舔了舔嘴,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星燧熄灭独角放下了勺子,将那嘴里的给咽下后便双蹄扣着脸又呜呜哭了起来。
“我好难受……好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哭了好一会才幽幽地诉说道。
能明显看出来烈燧的眼中的担忧与疼爱,但他好像并不太清楚该如何安慰自己过于感性的女儿。烈燧抬起蹄笨拙又迟疑地轻抚着她的后背,独角浮起餐巾就像照顾孩子一样替她擦去那慢慢滑下的鼻涕。
“可以让我去找他要个说法吗?”
在说道‘他’这个字眼时能明显听出烈燧话语中的恼怒,身为父亲他又怎能忍受得了女儿的情感遭到玩弄呢?那匹不知道是谁的小马肯定要惨了,看着总管那突然凌厉起来的眼睛暮光不禁这样想。
“不要!”星燧反应强烈地拒绝道,随着那激起的情绪她眼角的泪水涌出的更多了,就连那刚被擦过的鼻子也再次冒出了晶莹的东西。“我……在那……已经丢够了脸了,不想再……见到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悲痛欲绝。
“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没有小马喜欢我……”哭到痛处的星燧扑到父亲的怀中彻底放开了声地去大哭,本就因烈燧的到来而安静无声的餐厅瞬间就被哭声斥满。
烈燧总管是匹是非常注重形象的小马,像这样子的尴尬事情对他而言几乎是灾难性质的。但此时的他只是深情地紧紧搂住烈燧,有力地安抚着,像一颗遮风挡雨的大树。
“要信,你要信的阿星。不能因为一匹糟糕的马就驻蹄不前,绕过去了你就会发现,天地还是像往常一样开阔啊。”
星燧小小声地嗯着,是完全信赖地放空一切,抽噎着依偎着。
烈燧总管真的是位好父亲呢,也让暮光不禁将他与自己的父亲夜辉比较。他们似乎都是一样的,但暮光总觉得夜辉更好,毕竟是自己的爸爸啊……
想到这里暮光失落了下来,她追悔莫及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起那失去了的美好。从前的一点一滴与那欢声笑语堵不住地在眼前浮现,又像烟一般散去。
突然间眼前父女情深的场面变得刺痛,暮光怅然若失地低着头。但她那十字星的眼睛仍是一次又一次地偷瞄过去,即使是被刺到内心的空缺,也仍是带着渴望与羡慕情不自禁。
看来自己没资格为星燧排解什么,怎么也都轮不到孤零零的她来……心中的空落与受伤令着暮光脸颊发烧,让她觉得无地自容。星燧有一位很爱她的父亲,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啊,因为看见了世界美好的证明。暮光抬蹄捧住因羞耻而烫红的脸颊,看来自己远远不够像太阳雨老师一样子。
直到父女相伴着离开了,暮光一声不吭地站起也准备回去。锒铛着过去回忆的她感觉自己好像又与一切都隔离了,暮光努力地不要去想,但爸爸的笑容妈妈的笑容还有银甲的笑容却在那不停转的脑海里越发清晰。
怎么能忘得了……
暮光失落地回到房间,桌上摆好的午餐也基本上凉了。她坐上椅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食物。暮光本以为能帮到星燧老师什么呢,想想也真是笑不出来地那种想笑。
房间里的菲拉美娜察觉到了暮光的失落,已经将她视作同伴的凤凰从鸟架飞到了餐桌上。菲拉美娜嘤鸣着凑了上去,用它那巨大温热的喙去蹭着暮光的蹄子。
暮光停下了动作,看着前来安慰的菲拉美娜露出了笑容。她虽然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但也有新事物的填充。有太阳雨老师、有斯蒂亚阿姨、有斯派克有韵律姐,哦,菲拉美娜也是。
就像烈燧总管在那寥寥几句里说的一样,只有绕过去了才会发现,天地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开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