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环进入到车厢,拉响挂在车架边上的摇铃。这辆黑漆刷就的四轮马车在车夫带动下徐徐驶在清晨的冷巷,蒙布的木轮在方块的石头道路上碾动,声音寂寥而单调。
气氛很不对劲……暮光小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日环,在父母面前时他还是和颜悦色平易近马。现在呢,冷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对着一件物品打量。
接着日环从座椅底下浮出一套鞍锁,小小的车厢里哪有什么能躲的地方,沉重的金属块并合在暮光的脖子上形成一体,她的两只前蹄也被以同样的方式束缚。日环点亮独角催动,两件枷锁间相互吸引起来,牢牢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暮光彻底动弹不得,躺在车底板上挣扎扭动,白色十字的眼睛惊恐地大大睁着,看向在一边正面无表情睨着自己的日环。
“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委屈与迷茫。
“为了安全起见,小怪物。”日环又浮着出一个物件套住并抑制了她的独角,嘴上也没闲着。“你知道自己有多能耐么?”他向这匹对自己体内力量一无所知的小女孩问道。
“我不想知道……”暮光摇着头,若不是之前父光要让她配合不然自己早就扯开嗓子呼救了。
日环无所谓着,“那天就聊死了。”接着他给暮光戴上了嘴套,这下就彻底出不了声了。
马车驶向了建立在城北平民区与贵族区之间的坎特洛特皇家空港,那里作为城市重要的组成部分终日繁忙,飞艇来来往往于这座在半山处建立的城市。带着乘客的狭长游艇,或是满载货物的巨无霸,皆是在这里停靠。
坎洛特山的背光坡有处几乎垂直的壁面,这座空港依此建设。像是海港的立体版本,坎特洛特叹为观止的空港区域自城市向下延伸有十层,能同时停靠数百艘大小飞艇。暮光所在的马车通过升降平台下到了城下八层,车夫一直到了艘小型飞艇前停下。浑身都被限制住的暮光被日环蓝移提着进入了飞艇舱室,并被关进一个小笼子里。
这是自己第一次乘上飞艇,如果不是以这样的方式那该多好……暮光无助地被关在笼里,视线越过铁栏看向舷窗,这艘飞艇已经驶离了空港垂直爬高。一直上升到山巅位置,一座巨大的天文台屹立在皑皑白雪上。十分钟后,飞艇悬停在了附近峭壁边的泊点,船员抛出绳索停靠。后部的货仓门打开,日环推着装有暮光的笼车下到被冰雪覆盖的栈桥,一路行至天文台的内部。
天文台。
各学会的不少成员在门口等待着日环以及那具容器,他们都是被日环口中的‘知晓一切之存在’给深深吸引。起初只以为又是一匹疯在坎洛特天文台的可怜家伙,他说星辰拥有意识,甚至能在凡世间引种容器。这像是有正常思维的小马能说出来的话吗?可是他后来的行动仿佛真受到了某种存在的指导,短时间里他解开了一个又一个困扰学界的难题,写下一部又一部的传世巨著。这匹疯言疯语的家伙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便完成了令皇家学会的成员们叹服的成就,并在成为天文学会会长的同时也被选上这届皇家学会的主席。‘知晓一切之存在’,当日环再这样说时,不少学会成员都决定加入他的研究,同流合污。
“同好们,此时就是我常说的最终时刻!‘知晓一切之存在’最为重视的孩子!”日环推着笼车进来,笼子里一匹独角兽小女孩被牢牢禁锢着,像对待凶猛野兽那样提防。在加入日环的研究项目后他以‘知晓一切之存在’的名义做过不少违背良心甚至小马国律法的事,非法拘禁这点程度已经惊讶不到他们了。学会成员们凑过去打量,这小女孩惊魂未定,那与其他容器相比略有不同的星辰眼正紧张地四处转动同样在打量他们。
“年纪那么小啊……”
“必须用那种方式才能激发星核吗?”
诸如此类的迟疑开始在日环的同谋间蔓延。
对此日环皱着眉头,“我们只管做就行,保证那位存在的顺利降临。但是在激发星核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那小怪物体内有着能轻易摧毁世界的力量,只有那位存在才能够驾驭住!”他对‘知晓一切之存在’的信念很是坚定,而这些为了获取知识才答应加入的同谋们多是这样举棋不定。只想要结果却受不了过程中的不愉快,所以很多事还得自己亲自来。打开笼子,他亮起独角浮下了暮光的嘴套与蹄拷并转移到了个更大的牢笼里。一根线缆连接着牢笼与一部古怪装置,这便是在场家伙们通力合作出的成果。
暮光缩在牢笼的角落,她脖子上的铁质枷锁在笼里时刻碰响,但仍是尽量保持镇定。是父光让她配合这些马的,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啊,总不会害她吧……
不等暮光反应,日环板动装置上的拉杆。后面巨大的魔力蓄电池不断放能,整个笼子都被通上了电。无处可逃,流经全身的电流刺痛着暮光每一处神经,凄厉的哭嚎声在那难以抑制的痉挛下变得断断续续。
就算当她是怪物,那也才六岁大啊。日环并不是虐待狂,这样做都是有目的性的,就是为了激发星核。周围的同谋们都不忍心地避远开,而日环仍紧盯着暮光额头处星核的状态迟迟不去断电。
随着将近半小时的电击,暮光瘫倒在笼内。身体依然被电流刺激地抽搐,跳动的眼皮下她那十字瞳孔紧缩成了细缝,嘴角涎着白沫滴滴落在金属板上。一块十字型凸起正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透着光芒,表皮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没错,把她折磨成这样只是为了要让暮光的星核冒出来。
现在星核再只需要一点刺激就可以完全启动,但暮光的意识还活着,此时激发结果将是末日般的。日环赶紧将拉杆推回原位并停下电流,牢笼里倒地的暮光仍然在疯狂抽搐,嘴里的白沫月积越多。但是在额头处那渗着耀光即将撑破皮肤彻底被推出的星核还是顺利被止住,成功了!
打开了牢笼将失去知觉的暮光给浮出,在被挪动之后,两行鼻血流水似地淌着,耳边也有着零星红色。额头上即将激发的星核并未随着刺激消失而缩回,之后狂暴的星核将会疯狂攻击暮光的自我意识,直到她变为一具空壳……这份被‘知晓一切之存在’称为‘无限’的星核力量就能够放心激活了。
把暮光交给了他医学会的同谋们,这几匹老年马几乎从未临床救治过病患,专注于研究基础医学。这个装置的电流量就是他们调配的,而在电刺激的时候也是这几匹躲得最远,真是讽刺啊。不过他们至少没有掉链子,配量后的一针强心剂把暮光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只需要保证她能撑到下一次电刺激就行。
被重新放回笼子,在冒出的星核作用下,暮光的意识已经远离了。她第一次发作陷入疯狂去伤害银箔,是因为小黑的受伤引出的极大悲伤与愤怒。而这次被迫发作所带来的疯狂却是无来由地,根本无法靠自己压制回去,星核不断灌输着的疯狂正拼命蚕食她的自我意识,痛苦不已。
但是本质上,星核只是想与她融合。血统决定了她有着两个本体,星核本能性地想要统一。类似于免疫排斥,不过是精神层面的。
此时的暮光有如只重伤的野兽,毫无理性可言,有气无力地低吼。用牙咬着栏杆发出喀喀声响,即使绷断了也不自知。医学同谋们又给她打了针镇定剂,在星核影响下根本没有作用,加大剂量后才让她安静下来。
日环对如此顺利的过程非常满意,“千万要维持好她,先等上个几天。等本体意识彻底消失后我们再正式激活星核,那就是完美的容器了。‘知晓一切之存在’就能在诸位面前解答一切。”鼓励着医学会的几位同谋,日环蓝移转身走向天文台的观测室,浮出把椅子静坐等待着天黑。
日环坐在椅子上,独自一马时他变得呆滞起来。木讷地看着墙壁上的挂钟,决意从早晨一直等到入夜。
并不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自私无情,只是屈服了。曾经的日环蓝移有过家庭,似乎从那时起他就很自私,为了自己的爱好没日没夜在天文站忽视了太多。直到不懂事的孩子妄图用她那双翅膀飞到山顶上长久不见的父亲那,低温后的摔落……
这也是他如此执迷于那个存在的原因,为了将那撕心裂肺的悔恨追回,他无所不用其极。这匹叫暮光闪闪的小孩正好和他女儿永远定格的岁数相同,可在扳动拉杆时他仍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日环自问起来,推动自己前进的究竟是对女儿的爱,还是单纯因为悔恨与挫败……与那贯彻始终的自私?
一直等到黑夜,待星辰重新布满天穹时日环才离开椅子,往望远镜的控制台中注入魔力。天文台上巨大的半球壳罩缓缓打开,巨型望远镜伸出并在齿轮下转动,直到锁定在一颗星辰上。日环将镜头里的星辰不断放大,不一会便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体正微微颤动,一个声音从他意识深处响起。
“做得很好,日环蓝移,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保持这样,在我降临后你的一切愿望就都能够满足。”那传输至日环脑海里的思绪,那颗星辰,便是父光。对于即将夺舍自己的女儿,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愿望只有一个,并且这次联系也不是来邀功的。您到时候该怎么进入到那个躯壳里?我该做些什么准备?”日环的声音不大,因为他知道,就算不开口那个存在也能够听到。
很快星辰便传来了思绪,“等待她意识消散,再激活星核。这你知道的,做完这些我自然而然就能进入。对,你可以试着把那星核给挖出来,想必经历这些,那副身体已经快没用了吧。”
“挖出来?!那不就没命了?星核很快也会变脆粉碎。”
“我想你或许误会了什么,她和之前那些完全不在一个概念,不只是在于力量。那孩子,是不灭的。”
“好,那我照做,天狼阁下。”
父光的名字,是天狼。
在这四天里,暮光的意识被蚕食殆尽,沦为了此时这匹不需要任何管束,除了活着外一无所有的躯壳。那一刻到了,没必要再关在笼子里,暮光被放平在垫了白布的桌面上,耳朵上咬着两个电极夹。随着拉杆扳动,躯壳剧烈抽动着但却没有任何表情,额头的星核在电流的刺激下渐渐拱出。还记得天狼的吩咐,日环浮起早已准备好的钳子,挖入进去硬生生地将暮光的星核钳出。
染血的的星核脱离开暮光的额头,她的生命体征瞬间消失,死去了,周围的同谋们不知所措。
“坏了坏了……闹出命了…”医学家放下听诊器,呆若木鸡。更为诡异的是,暮光遗体的颜色渐渐暗淡成灰色,歪去的脑袋随着脖颈处的断裂掉落在地,散成一地的灰烬。那在床上剩下的部分身体也是坍塌成灰。
对此毫不在意,“坏了?我看完好无损啊。”丢下钳具,日环想亮起独角浮住十字星核。他独角释放出的魔雾刚一碰到星核,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体感觉似乎正被熔岩浇淋,吃痛地连连后退。
十字星核静滞在半空,突然爆散开一道冲击,推飞了日环以及周围的同谋们。接着暮光的身体以星核为中心开始重塑,骨骼与血肉几乎瞬间完成并焕然一新。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暮光瘫倒在地,额头的星核光芒渐黯,隐藏回去。
也在这时,夜空当中一颗星辰骤亮起来,一道光芒投向山顶的天文台。钢铁的穹顶不能阻挡这道黄白色光华丝毫,它穿透墙壁照射在暮光身上。
夺舍。
当弄不清状况的学会成员准备上前查看时,暮光猛然睁眼,以一种诡异地方式挺挺立起。
“无限……不灭…诸位,做得很好。”虽然依旧是暮光的童声,但现在的这匹马,是天狼。
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但暮光闪闪的意识尚存在那星核内,已经融合无法灭除。那点微弱的意识被天狼完全压制,星核的真正力量被肆意调动着。
“日环蓝移,我凡世的助力。这一切少不了你的参与,是你应得的。”
这股力量并没有实质,却又遍及各处,整个世界都像是以这星核为中心形成的一个梦境。而作为这个梦的主宰,天狼似乎无所不能。仅需一个念头,一匹小天马便毫无征兆地出现,正是日环蓝移去世多年的女儿。
“凌日!”
与记忆中的凌日一样,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毫不在意周围小马那如同见了鬼般的恐惧神情,扇动双翼越过他们直扑进父亲怀中。“爸爸你看!我飞过来了呢,厉不厉害!”凌日向着父亲兴奋地说着,接着疑惑地看着她在那风雪中停滞的记忆里老去不少的爸爸泪流满面。
“厉害!凌日最厉害了。”还是在那天文台,紧紧抱着自己来迟近十年的女儿。日环也算弄明白了,虽然自私依旧,但一直以来推动自己前进的并非是悔恨与挫败,是对骨肉的思念……
除了她以外,日环别无所求,头也不回地抱着女儿离开。周围的同谋们震惊不已,即使是魔法也有其原理存在,说到底是能量的一种转换。可眼前的场景已经脱离实际,触碰因果了……他们纷纷围上来,迫不及待地提出各自的问题。
“抱歉,我现在有件万分重要的事要做。在这之后我会实现诺言,一一解答的。”天狼向着天文站内部空无一物的金属壁面行去,“要来见证么?”说罢,他身前的一切遮挡都湮灭了,没有声响发出,亦无任何波动。天文站破出一个圆滑的缺口,天狼行至边缘却并未停下蹄步,似乎能踩住空气,踏步于虚无。
天狼抬起头,同时整个天穹都在被拉近。群星激烈抖动着跃跃欲试,整片星空都陷入进群魔乱舞般的疯狂景象。
“出狱吧……这是我们应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