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佩格斯之耀的走道熄灯了。
铜锈睡不着,独自出门闲逛。他轻轻点亮独角,在洞穴似的过道里漫步。
没有其他小马。
在这座已有两百年历史的舰船里,放轻脚步,能听见风穿过破损的舰体,发出低语似的呜呜声。
能感觉到吗?
在黑暗中,金属和空气间不存在的缝隙里,一簇能量正如流水涌动,像是佩格斯之耀的心跳,给铜锈的独角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共鸣。
源头……铜锈能感觉到它的源头就在不远的前方。
由未知产生了期待,由期待产生了急切,这急切让铜锈倍感煎熬。
“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过去多久,铜锈又回到了炮口广场。潜伏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漂浮在广阔的空间中心。
“我在追求什么?”
铜锈站在砂地上,面前漆黑一片,空气不怎么流通。沉闷的空间里,铜锈闻到的,除开机油和铁锈,还有种熟悉的气味。那是腐烂的恶臭,每个聚居地都有的,诅咒一般的气味。
铜锈摇摇头,把魔力聚集在独角尖端,爆发出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
那是谁?
不可见的能量仿佛在汇集,凝结,直到一个暗红的团块出现在广场中心。那是匹穿着遮身长袍的大马。周围没有参照物,单凭气场,铜锈就足以判断出他身材异常高大。
这不是幻觉。
大马的头转向铜锈,他戴着像动力甲头盔一样的护具,暗红的目镜微微反射出亮光。
血腥悄然出现在铜锈的鼻腔里。
佩格斯之耀里明明不冷,大马却穿得密不透风。他的脖子被皮革包裹着,不漏一丝皮毛。在他脖颈处,还固定着一块枷锁似的巨型金色胸饰,棱角分明,其下垂部分像板甲,能盖住胸口,厚厚的看上去比动力甲护胸还结实。大马的其他身体部位都被华丽异常的红袍遮住,不过,它的身体撑起布匹,清晰可见的四肢轮廓和“牧师”相比,倒让铜锈有了一丝亲切感。
血腥味浓稠到了可怕的程度,铜锈的皮肤几乎都能“尝”到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味道。
“不,一定是幻觉。”铜锈要求自己这么想。
“公民。”大马乍然开口:“你不知道这里的宵禁制度吗?”他的声音死板如机器,听不见一点感情起伏。
“我……”铜锈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口才在这质问前失效了。
“公民。”大马并没有放过铜锈的意思。
铜锈有点后悔在小金那里喝了酒,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表现得恭敬,却脱口而出:“警……警卫,我可以付钱了事吗?”
“我不是警卫。”从那读书一样的语气里,铜锈希望大马还没生气。
反正,话已出口,铜锈干脆豁出去了。他飘起钱包问:“不管你是谁,大只佬,接受贿赂吗?放我回去,我会付瓶盖。”
“你是来干什么的。”大马无视了铜锈的话。
“我只是来……闲逛。”
铜锈看到,大马胸前的金色铁坨子上,有个和警卫队小马不一样的标志——一颗纯黑色的尖锐六芒星,结构很简单,和铜锈的可爱标志有点像。
“闲?”大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可惜是质疑。“任何事情都有目的。”
“罢了。”大马又话锋一转。“公民,我回答你的问题,我,不接受贿赂。”
完了!
铜锈吓得屁股一紧,他无话可说,无计可施。往后面悄悄咪咪挪了挪,最后问了句:“不接受贿赂,你要把我关进大牢吗?”
“不,事实上,警卫队,银血,他们定的规矩我不在乎。”说着,大马向铜锈走了两步。
“啥,那你叫住我干什么。”铜锈顿时气得想骂人,可大马正在逼近。铜锈顿感不妙,想要转身逃跑。但在铜锈转头的一瞬间,大马的蹄子就拦在了铜锈身前。
这铁包着的蹄子快有雌驹腰粗。
“我不记得有这张脸。”大马把头降到铜锈脸前,引擎轰鸣似的呼吸声从头盔里传来,把铜锈吓得像木头一样呆在原地。
大马和铜锈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直到……
大马问:“偷渡者,你来这里做什么?”
“卧槽!”铜锈作为外来马的身份被识破了,他慌乱地撤开几米,夹出虚弱的口气:“我……我只是来看病的,粉症!你知道吧,听说只有这里能治,我也是迫不得已,没办法了,再不治我就要死了!”
“粉 症?”
“看着不像。”大马收回蹄子,在自己的长袍里摸索,也许是在掏武器。
恐惧和粉症带来的眩晕一起袭来,冲上铜锈的大脑,铜锈顿感失重,竟摔倒在平地上。
“正好。”大马站在铜锈身边,直直看向铜锈。
铜锈并没有失去意识,他看到大马从长袍里拿出颗蹄子大小的水晶质球体,那是用于储存和读取记忆的魔法装置,通常被叫作记忆球。
这是要做什么?
说到记忆球,铜锈以前还用记忆球看过色情内容。在记忆球中,可以完整感受到记忆拥有者的体验。过去那颗记忆球让铜锈很爽,现在,这只可怖大马的记忆球里会有什么呢?
“给你看看吧。”
大马把记忆球靠在铜锈的独角上,铜锈的意识随即进到了一段记忆中。
……
能被放进记忆球中的,一定是很重要的记忆。
这是为何?
铜锈感受到温暖又闲适的空气,属于二百年前。这里是记忆中的小马国,那时野火炸弹还没落下。
明明无视发生。
铜锈面对一匹紫色独角兽,她踮着后蹄,扒在面前的书架前。娴熟地把地面的书籍升起,整齐码放上书架。
一本又一本,一次又一次。安静又重复,没发生任何意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铜锈想问制作记忆球的家伙,为何要把这段毫无意义的记忆保存下来?这个想法刚出现,另一个属于铜锈自己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回应:
“明明很幸福。”
铜锈不清楚为何,为何自己感到无比的满足。
终于,记忆的主人动了。铜锈的意识在记忆主人身体中,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铜锈感受。
由记忆主人发出,青绿色的魔法光芒递上一本书,紫色独角兽默契地接住,甚至不需要回头。
这两只独角兽是朋友。
记忆主人配合着紫色独角兽,很快就收拾好了一面墙的书籍。
完成工作的紫色独角兽,在原地叹了口气。安静的房间内,这不易察觉的声音让记忆主人异常痛苦。
“暮暮。”记忆主人呼唤紫色独角兽。
“有事吗?”暮暮回答,她没有回头。
“我……”
恐惧,悲悯,遗憾,愤怒。
这记忆的温存里,铜锈连同记忆的主人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缓解,又真真切切。
“我要保护你。”记忆主人的雌驹声音,在此刻无比坚定。
暮暮动了动耳朵,却只是站着。
“我要……你们活下去,永远。”
暮暮转过身,缓缓回答:“谢谢你,星光。”她带着朴素美丽的微笑,告诉记忆主人,也告诉铜锈:“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没什么好怕的,在那之前,只要……”
“我们……”
暮暮的面孔让铜锈感到无比熟悉,铜锈努力思考着,直到暮暮的脸和幻觉中天角兽的脸融为一体,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因为她不是天角兽。
“没什么好怕的。”暮暮再念了一遍。
可她不是天角兽,既然如此,她凭什么说死亡没什么好怕的?
“够了!”
悲悯穿越两百年的时空,铜锈被记忆主人的身躯带动着喊出:“暮暮,收回自我安慰的说辞吧!”
暮暮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瞪着眼,不知所措地面对铜锈,显得十分可怜无助。
“我在做,我正在做,所有‘小马’都不该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何况你们?”
……
“这样吗?”在记忆的最后,暮暮抱住了记忆的主人,抱住了铜锈。
那是一个全力展示自己温柔的拥抱,一个早已掌握大局般,充满稳重的拥抱。
“星光,我的朋友……但是……尽管如此”
暮暮表现得如此恶心,如此刻意!
铜锈怒不可遏地要问:“你为什么不向我袒露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