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划空死后的第二十天，跨年夜，并没有小马为此庆祝。
自由军粮食紧缺，所有小马都忙着过冬。搜集粮食，抵御神出鬼没的废土怪物。铜锈也忙于生计，在不需要贸易的地方，他当上了裁缝，靠自己堪堪够用的缝纫技巧赚点瓶盖，也足够支撑他活着。
由活着这个话题想到，铜锈的粉症还没治好，杜荊也消失了。所有目标都停滞下来，铜锈留在钢铁信仰号的日子几乎望不到头。
这一切是谁导致的呢？
铜锈发泄似的操纵针线，把心中最浮夸的想象组成一件格外正式的礼服
“真离谱。”铜锈吐槽。
紧接着是对礼服的删改。铜锈拿起剪刀，剪掉多余的袖口，后摆，把不切实际的想象通通删除。终于，铜锈得到了一件毫无特色的“衣服”，干净利落，一切只为让小马穿着舒服。
“我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铜锈这样想着，不经意间，他把修改过的衣服和其他待缝补的衣服放在了一起。
铜锈明白了。
这只是件衣服，和铜锈无关。铜锈在这上面花再多功夫，它也值不了几个钱。
衣服就是衣服，小马就是小马。
“操。”铜锈被自己惹恼了，他把衣服踩在蹄子下，又捡回蹄子上，用来擦窗台上的灰。
“你拿的什么？”
窗外，猛火伸出一个脑袋问。
“衣服。”铜锈略微皱眉。
“不要了？”猛火扯过衣服的一角，拿在蹄子上看了看，评价道：“挺好的衣服，拿来当抹布太浪费。”
“但，我不要了。”铜锈把衣服往回拽了拽。猛火却扒开他的蹄子，说：“不要给我。”
“不合身。”铜锈抓住衣服，抽了回去。
“你给我改改。”
铜锈接受了这个麻烦的要求，因为铜锈欠猛火一笔债。不对，应该是欠划空一笔债。这没有任何物质内容的债条由划空传给猛火。它得以存在，是因为铜锈和猛火还活着。
“走吧。”猛火带铜锈走到钢铁信仰号外侧，顺着楼梯上到顶部。在高处呼啸的寒风中，猛火说：“再见。”随后原路返回了。
接下来就是铜锈今天要做的事，独自面对一群狮鹫。
在钢铁信仰号顶上，
“就是他？”
铁颅向其他狮鹫提问。铁颅是只又老又瘦的狮鹫，一只眼睛是瞎的，还缺了胳膊和腿各一条。他瘫在一块王座形状的巨石上，既像放在棺材里的死尸，又像博物馆里珍贵的化石。
“呵，是他，铜锈。”一只漆黑且细长的雌狮鹫回答铁颅，她站在巨石的最高处。寒风吹得铜锈睁不开眼，也看不清那只狮鹫的模样。“为什么要在小马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划空回不来，我就当他是死了。”
铁颅抬高嗓音命令：“闭嘴！伏喙，你和划空都只是候选。在我死之前，你当不成大头目。”
雌狮鹫闭上了她铁钩一样细长的喙，把尖锐的爪子放在老狮鹫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并不把老狮鹫当一回事。
“不知道你为啥觉得那喜欢小马的家伙比我能耐，现在他死了，至于您……我等着呢。”
“哈哈，喜欢小马的家伙！”周围的狮鹫们都嘲笑着划空，铜锈低着头，感到可悲，和不甘的愤怒。
“划空他……”铜锈鼓起勇气要说出自己心中的话，但话未出口。“咳咳，铜锈。”铁颅就招呼周围的狮鹫们闭嘴，铜锈的勇气也随之被熄灭。
“告诉我，划空，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了救小马。”
“哈哈！”对铜锈的答复，狮鹫们的态度是统一的。
“真荒唐！”
……
“那群狮鹫想干什么？”猛火在楼梯口问。
铜锈走下楼梯，站到猛火面前，看着猛火，他心中升起一股愤怒，挤开猛火，铜锈回答：“没什么。”
“他们威胁你了？”猛火并不相信铜锈的说辞。
铜锈默不作声，经过猛火身边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告诉我，那群狮鹫对你做了什么？”猛火追问，她抓住铜锈的衣服后摆。铜锈被迫转身，看到猛火和自己一样皱着眉，理直气壮的表情，仿佛正在例行公事。
“好吧。”铜锈推开猛火，抬高嗓音回答：“我告诉你，那群狮鹫问我，划空为何而死。”
“他们觉得为小马而死不值得，我无法反驳。”
“划空……”猛火畏畏缩缩地后退到楼梯扶手边，他盯着铜锈的眼睛，像是渴望着从中看出一丝理解。
这时，一匹雄驹从楼梯下面出现。他看到铜锈在吼猛火，冲上来义正言辞地要铜锈这个外地商人滚开，还伸出蹄子，护在猛火身前。
“啊，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来做表现吗？”铜锈对雄驹撇了撇嘴。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串项链，把项链飘到猛火鼻子前，给猛火看项链上串着的三根白色飞羽。“这是那只老狮鹫给我的。”
“这是？”看着项链上串着的羽毛，猛火的眼中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是划空妈在很多年前做的纪念品，材料是划空的飞羽。”铜锈把项链拿回自己身边，故意只让猛火看了那么一瞬。之后，他把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说：“这是划空搬去和小马住时唯一留下的东西，那群狮鹫把它交给我保管。事实上，他们就像丢垃圾一样把这项链丢给了我，完全没考虑过交给你。”
“他们……他妈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划空喜欢的到底是哪匹小马！”
“他们不在乎划空的感情，猛火，你和这家伙也是。”铜锈指着猛火身边的雄驹。寒风中，雄驹和猛火的脸都被冻得有些发红。
“抱……抱歉”猛火呆呆地站着，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别跟我道歉。”铜锈把语气放低，但怒火并无削减。“我原本想把它交给你，猛火，但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你的新感情了。”
铜锈冲下楼梯前，狠狠瞪了眼护着猛火的雄驹。他果决地跑了，一口气，跑进自己的房间才停下。
……
划空的付出究竟取得了什么回报？他爱上一匹小马，代价是不被狮鹫们认同，这值得吗？小马的回报值得他付出吗？
混迹于钢铁信仰号中，铜锈被无数有关于划空的流言折磨。
“这不值得。”
“太可惜了。”
“划空不该这么做。”
怎样才是值得，怎样才不可惜，划空……铜锈，到底该怎样做？
这些无聊的问题，在铜锈离开家乡成为商人时便有了答案：一切只为利益，只为“值得”，这就是商人，而铜锈立志于成为这样的商人。
清理完所有订单，铜锈又找到那件经过无数裁剪的白衣。
铜锈做了个决定。
他想着，“也许我猜错了呢？不，即便猛火真的和其他家伙有交往，我也没必要这样憎恨她啊……为了利益。”铜锈在某天夜晚出门了。避开无聊小马们的目光，踏过落雪的小路，抵达铁幕遮掩下，一块舰船废墟前。铜锈敲了敲锈迹斑斑的门，发现门没锁，便一把推开。
合页发出沙哑的尖叫声。
被打翻的家具映入眼帘，地上满是雪片一样的纸质文件。借着屋里终端机的绿色微光，铜锈看见一头野兽。
那细长又锐利黑影只能是那个家伙，铜锈惊骇地叫出她的名字。
“伏喙？”
伏喙
她如一只野兽匍匐在地板上，沾满血的喙里叼着块白色的皮毛。这房屋的主人，猛火，正躺在她的爪子下。猛火的大部分身体被狮鹫漆黑的羽毛挡住，她露出来的上半身，清晰可见几条深深的爪印。在猛火胸口的爪伤下，铜锈看得见白森森的肋骨。
“铜锈？”伏喙也认出了铜锈，她像猫头鹰一样转过头，黄色的眼珠子与铜锈对视。
“真可惜。”
伏喙亮出爪子，她的鹰嘴也咧出一条微笑的曲线。
“今晚又要有一匹小马被废土怪物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