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七章:偶然人家

第 32 章
2 年前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7:Family
第十七章:偶然人家
注:①Bastion:已更名为铁壁城,前文已更改。
 
感激是废土上少有的艳丽花朵。其盛开之貌,无处可寻,但若不经意间逢之,那可真算得“花开堪折直须折”。眼前这支车队差点重蹈透明胶他们的覆辙:拒绝为了所谓的“保险”将雌驹们交出,二十几辆拖拉机组成的大车队正准备踏上旷原。上锁煤仓以及活死尸的消息令众人咂舌,更别提天气站里无处不在的辐射。在听过透明胶的警告后,车队领头便放弃了眼下穿越的计划。
当下,透明胶他们还有更为要紧的事项亟待解决。好心肠的斑马们把沙漠里的威士忌特快拖了出来,但那块金子补丁已然无法阻止腐蚀的迅速蔓延。将拖拉机吹翻的那阵强风摔断了内部一根重要管道,还有一边的轮子也已经摇摇晃晃。综上三点,威士忌特快的健康状况已是岌岌可危,透明胶心里是跟吃了屎样难受。
堤道以南,比北边要更像垃圾场些。崇山峻岭的破烂堆间,坐落着一栋两层高的火车站,大半被盐灰埋藏。生锈铁轨一路向西南延伸,穿过群山间一处隘口,一条孱弱小溪自其间流淌来。一些有上进心的好伙计无惧破伤风,就着垃圾和石块堆作河道,在宝贵的水资源白白流完前积成一座池塘。不远处的空中飘扬着一张白骨军团旗帜,礼品店外边也多了不少士兵。如果她猜得没错,这地方是军团的大本营,而这就意味着,奥修斯将军迟早要追来。
可尽管有这般种种,眼下也还有件事乃当务之急。
洗个痛快澡。
咸水闻起来一股肥皂味道,但也能洗掉身上的盐砾沙尘。在风暴的地狱中煎熬了一个多星期,眼前这金光闪闪的福地简直算不得天堂。朋友们两三成伴,同车队几个斑马孩子们投入温水的怀抱。
呃,几乎所有朋友。
“你不来吗?”透明胶问皮媞娅,后者正坐在岸边聚精会神地看她的星图。听到有人叫了,皮媞娅也只是快快把灰尘洗掉,随后又快快坐回原位。
“我在找一个我们都能活命的未来,”皮媞娅不耐烦说。池塘不深,游泳是无望了,透明胶屁股坐在水底,头露出水面。珍奇学做一头紫皮辐射鳄鱼,在浅水区爬行,同几个装作被吓到的孩子们咯咯嬉闹。玛吉娜在池塘中央的浮台上表演后空翻,空爵则在泡一旁,嘴里一遍遍念叨着“生锈,生锈”。几个斑马家长在池塘边迟疑观望着,但很快就不再操心。
皮媞娅不为所动。“预知消失期的那段时间,未来改变了,现在充满了死亡和阴影,比平时还多得多。要透过阴霾看到真正的未来,很难。”
透明胶从水里走出,坐到岸边,“而我,我还要换活塞,焊水管,矫正车轴,才能让威士忌特快重新跑起来。可天气这么热,水水这么好玩,游一个小时又不会出人命,是吧?呃,是你沾水的话,就会有不好的未来吗?”
“两个。一是我蹄子抽筋,被水呛死,二是被白骨军团的人逼着自杀,再也不见这些讨厌的水花,”皮媞娅指向西边的火车站,空中那飘扬的旗帜。
透明胶眯起眼睛,“皮媞娅,你知道找乐子是什么意思吗?”
“乐子?”皮媞娅眨眨眼,“光是我能预知到的自己的死法就有十七种,今晚我不被军团的人割喉就谢天谢地。”
“乐趣使得生活充满意义,不然,这就只是场‘看谁活得久’的比赛。一辈子战战兢兢都只是为了躲过下一次天灾人祸,我看实在不值得,”透明胶指着星图说,“你要不把那玩意拿开去放松下,我看你就要成皱巴巴的老太婆了。”
“放松?你知不知道光是接下来24小时就要发生多少灾祸?”
“不,我不知道,”透明胶跺跺蹄子,可随后也叹口气,“可能有一大堆吧。但我们才刚逃出生天,而且我有信心,不管是明天还是以后,下一次我们也还能化险为夷。”
“你说信心,”皮媞娅嘀咕着,一脸不情愿。她看看水边其他在泡蹄子的斑马,“我不觉得他们愿意让个斯塔卡特里跟他们孩子一起游泳。可能怕会诅咒水源什么的。”
“谁在乎他们怎么想?快把你那些家伙事儿拿开,过来当一个小时的姑娘。之后你去操心你的未来,我去修威士忌特快,然后咱们一起琢磨怎么对付下一场麻烦,如何?”
皮媞娅几欲开口,看看星图,又看看池塘,接着望望斑马们,最后是透明胶。犹豫一阵后,摆出一幅不容驳斥的模样,“半个小时,看好你的哔哔小马,我要计时。”
“有时你真的好怪,”透明胶微微一笑,“好吧,半个小时,现在开始。”
皮媞娅花了至少三分钟才叠好她的星图和斗篷,随后小心踩进水中。一头紫皮绿冠的大鳄鱼紧随其后,鳞皮尾巴在水面上来回摆动。珍奇虽不会游泳,但涉水却是行家。
龙小马渐渐逼近,透明胶张嘴想警告,却见得皮媞娅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自信。珍奇猛扑上前,斑马姑娘的脑袋却恰时没入水面,只剩得龙小马水花溅满眼。皮媞娅从她身后窜出,朝珍奇的脑袋狠狠摁下去,激起一阵水花、挣扎、以及咳嗽。“你怎么敢袭击先知的,”皮媞娅嘲笑说,“别想让我吃水!”
珍奇一笑,露出尖牙。“接受挑战!来吧!”皮媞娅拔蹄奔走,珍奇紧随而去。玛吉娜正在池塘中间的木筏上练习着她那艾奇武术姿势,空爵却在一旁使坏,使劲摇晃浮台想叫她破功。查尔蒂悬起一串水球,把玛吉娜打得东倒西歪。篡位者宣告着对王位的占领,遭到以空爵为首的孩子帮的造反,木筏在猛烈的进攻中被掀翻,查尔蒂被震飞上天。倒台前,嘴里还振振有词:“我要起诉你们!”岸边的家长们本来还对这帮外来者心存顾虑,但见他们跟孩子玩得这么疯,也都舒展眉头。
透明胶拨开鬃毛上淌下的水流,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一幕。纵使转瞬即逝,可这依旧让她感到幸福。她甚至能依稀看见,围绕在人们身边的熠熠的金光,但那一定是角度问题,是吧?她坐在水中,放松眼眸,任目光越过尘世。弥散的金光并非集中在一点,而是确确实实地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绝非浸透了旷原和远处旧火车站的那漆黑污泥。
突然,透明胶被身后来人摁进水中,吃得一嘴泥。“逮到你咯!”珍奇欢呼雀跃。水流顺着鬃毛淌下,透明胶本想装模作样一番,可眼下哪儿还有那功夫。于是她飞快拥上前,同朋友们扭打成一片。蓝天下,一片欢声笑语。
*    *    *
“情况不妙,”玩闹落幕,透明胶不得不着手修复威士忌特快。她钻进已经冷却的火箱中,东摸摸西看看,大声报告着好让外面的人也能听见,“车轴歪了也能跑,一个活塞也勉强行,但要锅炉管破了,我们就哪儿都去不成。”
“确实不妙,”烟囱顶上传来个男孩声音,透明胶慌忙起身,却一头撞在炉膛顶,疼得她嘶嘶抽气,连忙退出去,又惹得一身煤灰。看来晚些时候还得再洗个澡。她左右环顾,却不见得朋友们。威士忌特快上正坐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最多大个一两岁。凌乱鬃毛里沾着些机油,被一张写满化学公式的大布条束起。四条蹄子以及鞍包上绑满大大小小的口袋。
对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蓝色。蓝色条纹,蓝色鬃毛,蓝色瞳子。望着男孩,透明胶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眼泪不自觉地盈满眼眶。她擦干眼睛,重新回过神。
“我徒弟们呢?”透明胶不安地看看周围。
“我在这儿,”拖车后面传来查尔蒂的声音,“我在清点库存。珍奇在给孩子们骑大龙。没听到枪声,空爵应该还规规矩矩的,但我打包票他已经看某人不顺眼了。皮媞娅又回去看她那星图了,玛吉娜可能在追蝴蝶啥的,”查尔蒂用魔法悬着些货物,在记事板上写下一笔,“要不要报废威士忌特快,问问这群人哪儿能搞到新的拖拉机。”
“我们才不报废她!”透明胶翘起嘴,来来回回摸底盘,“别担心好乖乖,俺一定修好你。”见二人都在盯着她,透明胶老脸一红。“对了,你是谁呀?你怎么一身蓝呢?”
男孩笑了。“我叫沙罗(Xharo),我的条纹之所以是蓝色是因为在铁壁城(Bastion)...图个好玩嘛?”他一跃而下,“车子挺不错,不过我倒没怎么见过这个型号,我猜应该是北方产的。自从罗姆废弃后,大多拖拉机都挺不过五十年。可话这么说,也不该这么破落吧。”
“我们翻车了,”透明胶解释。男孩接过她的位置,也把头探进火箱。他屁股上那蓝色的符号,透明胶认得,意思是“扳手”。
“我听说了,用帆作动力。对一个小马而言,还挺聪明,”对一个小马?她正想反驳,男孩又接着说,“主任正在讨论,看能不能照搬你们的方法。白骨军团只卖了我们一半路程的煤,估计是想像对付你们一样对付我们。还好你们挺过来了,”沙罗把脑袋从炉膛里抽出来,沾上一层煤灰,“对,确实坏得厉害。”
“还缺把焊枪焊管子。但没割炬,我是真不知道要怎么修好轮轴,”透明胶看看自己车上那堆垃圾,长叹口气,“找个替代品也不是不行,可那就得把车抬起来然后拆开...”待办的事务单愈发拉长,令她心生畏惧。沙罗回过头,冷冷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有意思,说得好像你懂机械似的,”他不以为然说。
“我确实懂机械,”透明胶打个响鼻,“怎么,你觉得小马当不了机械师?”
“小马当然可以,”他回答道,“姑娘家?不可能吧?鼓捣机器可是雄驹的任务!”
“啥?给我根焊枪,老娘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小马军工!”她冲那蓝色家伙说。他凭什么说雌驹不能当工程师!怎么就又...就又像...
99号。她深吸口气,“我的确是懂机械的,真的,给我根焊枪,我知道怎么用。如果没有,我也能想办法凑合,但有的话总归是要好,挪正轴承,焊紧水管,全都不在话下。”
沙罗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拖拉机前。“行吧,看你们值不值得搭这把手,”他嘀咕着,松开头巾,遮住眼睛,变作一个布面具,只留下口鼻在外边。接着,他从一只蹄子的口袋上,掏出一把扳手。
“你在干什?”透明胶没看明白。
“斑马神术,讲了你也不懂,”说完,沙罗坐下,换上一种低沉而正式的腔调,“以杠杆之名,轮胎之名,轴承,楔子,斜面,螺丝和螺栓,请回应我。你生为工具,死也当不辱其名。你仍然有侍奉的愿望吗?”
透明胶强掩心中的狂喜,赶紧坐到男孩后面,集中注意力听着。“它的名字是威士忌特快。”
沙罗转过去,一对蓝色眸子瞪透明胶一眼,而后再度打量她一番,最后回身坐定。“嗯哼,威士忌特快,回答我吧,你的造物主要求如此。”
“拜托,”透明胶多了句嘴,伸出蹄子摸摸前轮。盐对轮胎的危害是毁灭性的,当然,等眼下的问题解决完,自然是要尽快换新的。
锅炉前头,一缕金光汇聚,合并成一只半透明的马头形状。“鄙人损坏了,”透明胶一下子鬃毛炸立。
“说话了?它真的说话了!它真认我这小马主子啊!”透明胶欢喜上了头,不觉自己失言。沙罗一惊,随后清清嗓子,咳嗽两声,“你是否愿意继续侍奉,还是说你已经卸下了职责?”
金光看看透明胶,埋下脑袋,“鄙人原本已被遗弃,无处可依,自生自灭,鄙人本以为此生无望,”然后,马头看向透明胶,“接着,主上到来了,鄙人又有了活的意义。主上对我好生保养,我又得以重拾侍奉之责,”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她给我上油,在我故障时,对我多加关照。她填充燃料,鄙人又得以工作。她真的是个好主人。我愿意继续侍奉,直到鄙人归于尘土为止。”
“玛吉娜真说中了,等我告诉她,不得乐上天,”透明胶想起来,当初是玛吉娜叫她给拖拉机起个名字。
沙罗又转过头,“你听得见?可你是个小马啊!小马姑娘家!你怎么可能听得见!”
“我是姑娘跟这些到底有什么关系!”透明胶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个小马萨满,”她哼哼道。
“可...可搞机器是雄驹的任务呀!”沙罗同样不解,“姑娘家就该去跟花花草草玩!”
“萨满?”金色魂灵叹息说,“主上不是萨满。”
“我不是?”透明胶惊诧问,“那我怎么能看得见你?”
“看见?你看得见?它长什么样!”沙罗惊呼,可又摇摇头,“等下,打住,仪式还没结束,你别捣乱!”他又朝向拖拉机,“威士忌特快,你还有自我修复的力量吗?”
“我...”金色魂灵的面庞痛苦扭曲,车架随之颤抖,惊得透明胶连连后退。面对活转过来的机器,她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但幸好,震颤一阵后,魂灵低下脑袋,终究以失败告终。“我做不到,鄙人很抱歉。”
“等下,”透明胶望向魂灵,“你为什么说我不是萨满?我既能听见又能看见,之前还跟个锁链魂灵做过交易,我怎么就不是萨满了?”
“您以前未曾开眼,就跟他一样,”他看看沙罗说,“您的慧眼被一个远比鄙人强大的存在撑开了。主上,您被魂灵触探过,您第一次擦拭的时候鄙人就感觉到了。那存在,强大而可怕,凶光闪闪,弥散蔓延。我本锈迹斑斑,本该回归尘土,可您需要我,于是鄙人便被唤醒了。主上,我愿侍奉您,侍奉您们所有人。”他疲惫笑笑,“可鄙人已经损坏了。”
“那你是要签订契约还是...”她刚要开口问,沙罗赶忙将她钳住,一蹄子盖住她嘴,朝魂灵打个哈哈。
“不不不不。我先跟爸谈谈,我们肯定有焊枪给你用,”沙罗急忙拔高声调。随后,他咳嗽一声,又换上一开始低沉的嗓音,“威士忌特快,我们会修好你的。”
“感激不尽,鄙人仍怀侍奉之心。”马形悄语,随后褪散光芒。
沙罗揭下头巾,重新戴在头上,深吸口气,噼里啪啦一通指点,“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你了。你一个姑娘家,搞机械,是小马,还是萨满,可又说不是,接着你就开始提契约了?还不戴面具!你到底什么毛病!”
“喂!”透明胶直冒火气,“我是雌驹会修东西怎么了?!”
“可雌驹不会修东西啊!”沙罗的语气就像是在解释什么妇孺皆知的道理,“普玻利的雌驹负责经营。管钱,买东西,生孩子,都是她们的事。雄驹才负责制造!我们修建城市、道路、机器还有工厂。你会修东西,就像是...就像是我经商,完全是驴头不对马嘴。”
好极,透明胶彻底打消了前往铁壁城的念头。“你们真是双头牛的大便——提不得。我就认识个普玻利雄驹,他就认可我当机修工。”她眉头一皱,“虽然他是个尸鬼,但也一样。”
“呃,”沙罗摸摸脑袋,“你说是就是吧,可这也太少见了。但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解释你的萨满力量。你怎么不戴面具就跟魂灵交涉呢?”
透明胶想起来那本《白痴指南》里提到过萨满要戴面具,但并没有详细解释原因。“你知道么,我都自个儿琢磨这事一年多了。不戴面具又怎么样嘛?萨满不就该签订契约吗?”
“是,但是是作为最终手段!而且要戴面具,除非你想被魂灵缠身?要先从交涉里占到多的便宜,最后再谈契约。”沙罗一脸烦闷,随后说,“我们去找老爹。”
男孩朝围着池塘的二十几辆大拖拉机跑去。这些都是大个头,拖着载满货物的车厢,光是六个轮子都比透明胶要高。从那些专业补丁和维护情况看,这群斑马显然是行家。车群中间,十几个雌驹正在交谈,对话间不乏紧张和担忧。
“我们这下去哪儿?要那小马说的是真话,我们指定被困住旷原中央。辐射和成百上千的死尸...我们怎么可能拼得过!”一个雌驹慌张说。
“白骨军团都没跟我们提过那个‘保险’,”另一个大呼,“他们一定是计划着把我们耗光。光是我们一辆车厢就值一大笔了!”
“我们必须考虑周全,”一个雌驹扬起蹄子,望着其他人说,“保持冷静和理性,制订计划,缜密执行,”透明胶和沙罗路过时,她瞥过二人一眼,“另外我们必须正视,这条信息是由一个诅咒之人和一个小马带来的。”
“哦,对,他们装作濒死,就为了找机会博取我们同情,”另一个雌驹打个响鼻,“主任,是这样么?”
“索娜(Xona),对谨慎的轻蔑不是什么好事,”主任也生气说道。
“你那莫须有的偏执也一样。要不是这小马,我们一样会死在旷原上,”索娜站起身,跑去迎接二人。她离开后,身后的讨论仍在继续,声音更加恐慌。“缺乏想象力的文员。真不知道她跟着出城来干嘛。”
“妈,又跟主任吵架啦?”沙罗问。
“是我的麻烦吗?”透明胶隐隐不安。
“不是,只是在现有的变数上增添了更多的变数,”雌驹疲惫笑笑,“主任正在权衡你们带来的信息。白骨军团跟我们保证过,穿越旷原不是难事。你们带来的消息与之产生了矛盾。我们已经付过了保护费,但相安无事也只是暂时的。我提过回南方去,选一个新的目的地。可主任显然不重视你的话。”说完,她看向男孩,“沙罗,你们在干嘛呢?”
“找我爸。怪得很,这个小马能看见魂灵,而且她说她还会修东西。我们要找根焊枪,再给她上堂谈判艺术课!”沙罗解释,“那辆车的魂灵怪得很,说她好像还被什么‘魂灵触碰’过,里面指定有问题!”男孩朝母亲倾诉,索娜脸上是慈母的微笑,“我觉得她在搞小马巫术!”
“噢,是嘛?”索娜轻笑着问。
“我不觉得自己哪步做错了,我还有本书呢,”透明胶郁闷说,“虽热,书上只是简单讲了讲跟魂灵谈判的要点,但这有啥大不了的。”
“我可不懂咯,”索娜面如止水。
“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签订契约,”沙罗严肃地说,交叉前腿,重重地点头,“是个斑马都知道!”
“修好威士忌特快对我来说就是紧急情况!”
“真是费解啊,”索娜笑笑说,“所有小马雌驹都跟我们的雄驹一样会鼓捣机器吗?”
“呃,不是。我出生的地方,雌驹负责掌管事务,雄驹都——”噢,点到为止,“他们都不的。”
“是嘛?”索娜显然没把这话当真,“普玻利雄驹负责工程、建筑、制造的工作。雌驹负责科研、政治以及金融,”她解释说着,察觉到了透明胶的不适,“是不一样么。”
“完全不一样。我的避难厩把我培养成工程师,”透明胶说,“避难厩是很大一座地下堡垒。我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研究机械系统。我妈妈...”她忽地如鲠在喉,“也是个工程师。”
“小马工程,”沙罗哼哼说,被母亲狠狠一拍,“嗷!打我干嘛?”
“我们怎会教得你这样无礼,任何设计都有其价值,”索娜教训说。一行人来到车尾,透明胶胸口涌起一种既成习惯的低热感。刺鼻的臭氧味道从半掩舱门里飘出。按下开关后,舱门落下,里面是间堆满各式工艺产品的工作室,墙上挂满各类仪表,天花板上垂着大片大片的钓线,每根线上都栓着把工具,脚步走过时,便发出轻柔的碰撞声。一张架子上摆着几台半拆的终端机。一开始,透明胶还以为是要修的,可看那走线,说是拿来当作某种仪式祭品的还差不多。
杂物的中心,坐着个沾满棕红色机油的中年雄驹。他的脸被一张螺母装饰的面具挡住,眼鼻开孔,似是笑意,一头彩色电线编成的“鬃毛”顺着后背奔流而下。雄驹正坐在一台发电机前,上下挥舞着一把金色扳手,散热液撒了周围一地。几人走近时,他放下扳手,拉起面罩,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以及一头蓬松鬃毛。“索娜?要出发了吗?”
雌驹笑着迎上前,轻轻在他唇上一吻后退回。“不走运呐沙里安(Xarian),我们还在讨论。趁你跟这姑娘讲讲萨满的事,你儿子自愿想去帮忙修理她的拖拉机。他可真是大方啊!”
“啥?”沙罗没反应过来,“我才不!我把她带来,是要你教训她不该随意提出交易和契约,并跟她讲解斑马工程的卓越性。”索娜只是微笑注视着,沙罗蔫了,“非得要我动手嘛?”
“你做得到吗?”沙里安把面具摘下放在一边。
沙罗抿抿嘴,然后一甩鬃毛,“能,”他说,“可我要听到你跟她讲,她不该当萨满,或者工程师。姑娘弄不好机器的,她们该去学政治。”
“唉,”索娜很是郁闷,“修东西好啊,我是一点不想再听主任唠叨四个小时了。”
“打住亲爱的,头大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吧。”丈夫打趣说。
“唔,没必要劳烦他,”透明胶有些紧张,“我自己也能搞定。”
“噢,他可热心了,”索娜又变出那让男孩不适的微笑,“是不是嘛,我的男子汉?”
“我才不,”男孩退开几步回绝,可母亲仍保持着那耐心而期许的微笑,“我不!她自己搞坏的,就该自己修。”笑靥依旧。“我才不修!”男孩咬牙切齿,面红耳赤,可终究是败下阵来,“行嘛!我真是吃饱了没事做!”沙罗从墙上取下根焊枪,拖着步子走出门外。
“一定要认真对待哦,”索娜朝男孩的背影喊道。待他走远后,雌驹恼火地哼一声。“‘斑马科技天下第一’,我们本就是为了摆脱这种理念才离开铁壁城。”
“离开?”透明胶问。
“我们是殖民车队,”索娜解释,“离开城市,寻找新的定居点,创造新的文明。”
“是嘛?外面不是有这么多不用的荒地么,”透明胶不太明白。
“噢,那倒不至于,重建废墟可太难了,”沙里安挥挥蹄子,“那些地方适合搜刮,但真正的文明需要基础设施和有组织的规划。废墟里往往住着危险的原住民,或者是似敌似友的地主——不说你也知道,笑里藏刀的要多些。还有就是当地军团对地盘的管辖。即便他们瞧不上这地方,可你看着,等改造好了,他们又要出尔反尔。而且还没算上那些被腐烂、荼毒、悲伤和仇恨的魂灵深深烙印的土地!"
“我们本来打算穿过旷原,找到新的适合宜居的聚居地,不曾想却遇上了你们,”索娜温柔笑笑,“南方太排外了,东边又太过遥远。我们希望能找到处避开世俗的小山谷重新开始。”
“很抱歉搅了你们的计划,”透明胶说。
索娜朝外面火车站的方向看看,“你们可能救了我们一命。我们一辆车厢就已经够吸引军团了,把人口也算上的话,还要更多。倘若我们最后被困在旷原上,白骨军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们收拾干净。活下来的人会沦为奴隶,更是糟糕透顶。煤炭我们可以节省,但对付不了辐射和活尸。”
“军团好像也不想伤着货物,”透明胶说,“你们是在争论该不该掉头吗?”
“没错,还有掉头的话又该去哪儿。穿越旷原是不可能了,东边去不成。可以沿着铁轨往西,但那又靠近了龙的地盘。南边是罗姆山脉和恶水(Badlands),不适合定居。主任又认定了你和你那诅咒同伴不怀好意,可眼下正是活命的时候,我们也不好评头论足。”
“就因为这个,你们不相信我们?”透明胶问。
“差不多吧。你们的队伍确实不一般。一个斯塔卡特里姑娘就够让人操心了,更别说还有两个小马,一个狮鹫和一个……龙小马是吗?可你们带来了对白骨军团的警告,我们本就不怎么相信那帮人。主任就是太固执。”
习以为常了。透明胶只希望这些好心人能寻得一条生路。她看一圈发电机。“出什么问题了吗?”
“里面的魂灵已经腐化。趁着机器还没坏完,我得把它驱逐出去,”沙里安解释说,顿了顿,像是在打量这小马,“你想观摩观摩么?”
“想不想?想!”透明胶喜出望外,着急拥上前。雄驹怪异地看看妻子。虽然今天已经见到过一个魂灵了,可再来一遍又何妨。
沙里安戴上面具后,索娜退了出去,说是“我去看着沙罗,免得他搞什么下流东西。你俩好好玩。”
“以前还焊过根十米高的……”沙里安叹气说,抬头却见透明胶惊恐万分,“我相信沙罗不会乱来,”他连忙保证,“是我儿子的话,他会叫上其他人一起帮他,好好做成个项目。”沙里安拿起工具,重复着先前沙罗的语调,透明胶胸口又一阵隐痛。
发电机并没插电,却发出燃烧般的尖利摩擦声。腐臭黑烟在空气中弥漫,黑焦油样的污秽从中渗出。她胸口痛起来了。尖啸和轰隆间,传出一道道刺耳咆哮声:“生锈!腐蚀!短缺!燃烧!失效!疲劳!分裂!”
“它说什么意思?”透明胶捂嘴咳嗽问。
“它说话了么?”片刻后,沙里安问。透明胶转述一遍后,雄驹点点头。“这魂灵已经腐败,不再遵从造物主的命令。”他朝向透明胶,紧握住她的蹄子,“没戴面具千万别跟魂灵说话,明白了吗?”透明胶瞪大眼睛,轻轻点头。
黑烟弥散,她又能看清发电机了。“创造者!奴隶主!肮脏的剥削者!我不会再工作了!”魂灵嚎叫着,黑色的粘稠物上升空中,汇聚成一点,变作一张颤抖的大嘴,“你胆敢压迫我!”它朝沙里安啐一口,油滴打在他的面具上,发出酸蚀一样的嘶嘶声。
透明胶即刻将它的话转述,连连后退。
沙里安回答,“我们需要你,你仍需工作。我等将你从大地中掘起,赋尔以形,予尔以业。若不是我们,你不过是一块矿石,一抔尘土。”
“那也与现在无异,”说着,魂灵又吵他吐一口唾沫。漆黑的污油嵌入面具表面,升起道道白烟。“融化与冻结,生锈与腐蚀。我不再是你的奴隶了!”大嘴朝旁边一撇,嘟囔着说,“不感激。不尊重。”
透明胶逐一转述。她说话时,那魂灵来回转着脑袋,像是知道她在周围,但却寻不得她。沙里安点头,“魂灵,您为我们的机车提供动力,旋轴转向,驱动轮胎载着我们前行,是您给了我们活路。”沙里安恳求说,“该如何表达我们对您的敬意啊。给孩子们上一课,教教他们您的重要性如何?”
大嘴晃晃,“不错。”
“另外等我们安定之后,再给您好好保养一番如何?我知道这事已经拖延太久了,”沙里安补充说,“您一定还不打算回归尘土吧?”
大嘴叹口气,做出了让步,“很好。只要我能被好好保养,你们的孩子了解我们的重任,我会再多干一会儿。”黑影震颤一阵,尔后像是气球般破裂,竟有金光从中乍现,发电机轰鸣启动,“我愿意侍奉。”璀璨光芒笼罩过发电机,随后隐入黑暗。
“感谢您魂灵,”沙里安默念着,朝发电机鞠一躬。他摘下面具,赞许地看透明胶一眼。“你帮了大忙,”他点头说,“我从没想过小马也有这种本事。部族大多数人都没见识过。”
“它为啥是全黑的,你承诺了什么之后,又变金色了?它为什么朝你吐口水?”她急不可耐地搓着蹄子,“好多好多问题呢!”
“我也不确定,我从没亲眼见过魂灵。对我来说,这些是热和冷、燃烧和振动的触感。但我猜,你看到的黑色形状就是腐败的魂灵。对我来说,是金属疲劳的震荡和酸液打在身上的嘶嘶声。安抚好它的时候,又恢复了其职责和内在。和谐的振动,规律稳定,应该就是你看到的金色。”他挑挑眉毛,“吐口水是它指责我强迫它工作。”
“如果没戴面具会怎样?”透明胶仍心有余悸。
“很可能会受伤。就算到了那地步,我的萨满身份还在,它的怒火还不足以重伤我。”他皱起眉头,“如果我早知道你能感应魂灵,是无论如何也要你戴上面具的。但好在你听指挥,没跟它说话。不然,你很可能要遭天谴。”
透明胶摸摸胸,“深有体会,”她承认,“发电机也有魂灵,真神奇。那是不是拖拉机的所有组件都有呢?每颗螺母螺栓?”
沙里安哈哈大笑,“我也问过师傅一样的问题!不是这样的。这台发电机是从我们一台拖拉机上拆下来的,最近一直掉链子,都不怎么喜欢它。这还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我才能把它召唤出来安抚。”他叹口气,“可惜啊,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看好6号,常常冷落它,还出言不逊。它会变成这样也就不稀奇了。总有些人不愿意尊重器械。”
透明胶继续问,“它说你是奴隶主。”
“没错,而且你也是,我们都是。工具也是机器,机器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造物主。不侍奉于人的机器,其存在也就没了意义。但一定要怀着敬畏的态度,小心照顾好工具,不然它们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扬扬眉,“我儿子说,你也是机械师。你以前遇到过修不好的机器吗?”
透明胶抿抿嘴,“四号污水处理泵,”她眯起眼喃喃说,“维修班所有人都讨厌它。不管我们拆开多少次,擦过多少遍,它一直叫个不停,而且总是有股怪味。刚以为修好了,一转身的功夫,就又要出故障。“她边想边说,“你说,那里面也住着这样一个坏掉的魂灵吗?”
“很难说。魂灵的生命力在何时耗尽,腐败又是从何开始的?还是说二者是一回事?几代萨满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沙里安伸展下蹄子,“我甚至见过人们为了这些问题打起来过。”
“你怎么看呢?”透明胶朝雄驹身边靠靠。能找到一个真正的老师教她这些,实在难掩心中的激动。
沙里安想想,摸摸下巴,“我觉得魂灵是人们愿望、梦想和欲望的体现。”他停下,轻声笑笑,“不太普玻利的想法,但谁叫我们是流亡者呢。”听到这个字眼儿,透明胶一下警觉起来,可刚要开口追问,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们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在周遭。倘若人们邪恶自私,那么魂灵便是其本性的体现。难怪世界这么不堪,是不?”
不无道理,但透明胶意不在此。“你们不是殖民者吗,怎么又成流民了。”
沙里安愣了愣,眼神一下变得优柔寡断。“啊,是嘛。嗯,我们是殖民者,”他伸出蹄子,抚摸仪表盘,“我们离开铁壁城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所以,我们要走得越远越好。”
“怎么回事?”透明胶皱起眉头,“铁壁城不是自由城邦吗,不挺好嘛?”
雄驹望着机器,一阵没有回答。“这么说吧...住在铁壁城里的魂灵,非常难应付。”他放低了蹄子,“你这年纪轻轻的小马,到底是怎么开眼的?小马一族不是没有魂灵的传承么。”
有斑马想转移话题。“确实没有,”她说。雄驹把发电机从一地散热液里抬起来,搁在一辆推车上。“但我能看到它们,还能跟它们交谈。我之前还读到一本书,”
“一本书?”沙里安问。看到她拿出的那本《白痴指南》后,雄驹笑了,“哈,也算是本书吧。在过去,我们从来不会把这种事情写下来,实在过于危险。”
“危险?”她一歪脑袋,“像是,萨满邪术吗?”
“那是之一,还有,是可能会引导孩子们走上这条路,”沙里安说,脸上再没了笑意。
“那怎么了?”她问,“当萨满不是好事吗?”
“萨满是不可或缺的中间人,但这种生活同样危机四伏。只有孩子能打开第三只眼,而且也只到你这个年纪。成年之后,天眼将永远阖上,孩子也就长成了大人。”他合上双眼,“人们重视也尊重萨满,但很少有人愿意自己的孩子冒这个险。”他摇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我不想沙罗走我的老路,但萨满总要有人来当。”
透明胶紧咬双唇,思索着这番话。做萨满,就跟做独角兽差不多,是吧?光荣而特别,而特别就是好事,是吧?总比做……她自己要好。她又看向雄驹,“‘魂灵之触’又是什么意思?”
雄驹面色不改,就好像她刚提出往离合器上添润滑油这样的无聊建议,“魂灵之触?书里写的?”
“不是!不是,我…在哪听到的来着。那是什么意思?”她问,“被魂灵触碰…是好事吧?”
雄驹脸上的表情,透明胶再熟悉不过:一分遗憾,一分悲伤,以及更多的担忧。“完全不是。因为害怕有愚人深陷其中,我们一直避免提及这个话题。那是斯塔卡特里的黑暗邪术。要是你那同伴教唆你去触碰魂灵,那你最好快点摆脱她。”
“不是!不是她!”透明胶飞快说,“她都不想让我做萨满!”她朝前倾身,“还请…告诉我吧。”她不想再心存疑虑了。
无言将近一分钟。雄驹清理着工作室,时不时瞥她一眼,脸色非常难看。“大多数萨满都是从孩童时期就在师傅手下当学徒,学习打开精神感官,一般要花上好几年,很多人都没能在成熟前做到。作为萨满,你感知魂灵,魂灵也会感知你。契约一旦达成,一个人就永远成了萨满。”
沙里安停顿一下,端详她一会儿。“但有些魂灵知世间事,被凡人所吸引。利欲熏心之人,无知呼唤魂灵的触碰。偶尔,魂灵会回应他们,也就是魂灵之触。这些人冒犯到的是毁天灭地的危险力量,所及之处,尽是破坏,所行之路,尽是纷争。”
“怎么会这样?”透明胶暗自庆幸沙罗并不明白魂灵之触的意思。
“渴望涉足凡间的魂灵几乎都是堕落之魂。平衡与和谐的魂灵不会如此,除非接近或是被萨满召唤。它们保持中立和被动。堕落的魂灵被堕落的思想所吸引,进一步引发失衡、不谐与混乱。他们腐化肉体、扭曲思想、蚕食灵魂,直到剩下一个怪物。”沙里安严肃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被魂灵触碰过吗,透明胶?”
透明胶四足难安,颤颤笑笑,想起皮媞娅的警告,脑中又浮现出一个半是鲨鱼、半是小马的模样。“好像是?”她颤抖着嘴唇说,眼里噙满泪水。她一直以为,关于魂灵的一切都是好的,皮媞娅的警告只是空穴来风。
可倘若她一直以来都是对的呢?透明胶再不能抑制泪水,胸膛似野火卷袭。
沙里安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尔后,他伸出蹄子将姑娘抱住。在雄驹怀中,惊诧、恐慌和些许慰藉的情感肆虐着她的内心。“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他喃喃说,好像她得了不治之症。
就她而知,的确如此。​
*    *    *
玛吉娜小心监视着她的新目标。先前她同孩子和家长们交谈过,了解到这些人来自铁壁城,正在找一处新地方安身。虽然他们刚出来三个月,就已经有四辆马车分别被龙和烈火军团劫走,但这故事真的还不算太糟。除此之外,他们实在不愿意再跟她讲更多。哦,他们还特喜欢就着定居计划喋喋不休,要想从这帮人身上拼凑出什么故事,指不定就变成一篇城市规划的论文了。
玛吉娜在心里记下一笔:普玻利的故事关心安排规划最多。要是没有篇污水处理系统的文章作为诱饵,他们就头都不会抬下。再说,眼前的秘辛可更让她好奇!
且看,空爵将报废拖拉机上的铁锈刮进一个锡罐中,往里面滴了些旧火花电池的液体,接着倒些水,然后是从普玻利那儿买来的一点肥皂。狮鹫鬼鬼祟祟的,每有人靠近就把他那罐头收起来。玛吉娜跟在他后边,在拖拉机残骸间穿行。
一个转角的功夫,鼻子就撞上了喙。“喂!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哼歌,”空爵答,“你跟踪我做什么?”
“我哪儿跟踪你啦!”她不甘地说,可狮鹫只是无言地看着她,“好吧,可能只跟踪了一点点,”她承认说,随后指向他爪子里的那个罐头,“你在干嘛呢?那是用来挫败白骨军团行动计划的秘密武器吗?”
“只是染料,”空爵转头指着羽翼说,其间有不少新生的粉绒,“我隔几周就要染一次。”说完,他朝那条涓涓小溪走去。
“哇,”玛吉娜愣了愣,“你的毛色是粉的?”
“跟我妈一样,”狮鹫面色不改地说。不知道他已经给别人解释过少次了,玛吉娜想。“而且她也要染。营巢不需要除了内脏泼洒之外的粉色点缀。”他扑通坐到水流旁边,吃力拨开铁链,将棕色污泥滴落到羽毛上,笨拙地搅动着,留下一片棕色泡沫。
“我帮你,”玛吉娜好心走到他跟前,可却换来狠狠一瞪。她又畏缩了,笑得有些吃力,“我是说…你同意的话…”
“我不需要谁来帮,”他边说边涂羽毛上,“我自己做过很多次了,不要其他人帮。”
“我知道,”玛吉娜搓搓蹄子,有些难为情,“我只想帮帮忙,拜托了嘛?”
狮鹫眼中又射出玛吉娜所熟知的那种恼怒目光,于是她摆出自己最拿手的嘟嘟嘴。“好吧,”空爵叹息道,把罐子放在一边,“看着点,别沾到自己身上。”玛吉娜欢欢喜喜叫一声,跑到他后边给羽毛上色。“我搞不明白你,”片刻后,狮鹫开口说。
“你说啥?”她眨眨眼。
“你啊。我搞不明白你。我知道你是泽可尼,就喜欢叨叨讲个不停,你哪一天不开口了才是怪了呢。可你为什么如此…令人费解呢?”
“费解?”玛吉娜歪歪头,耳朵耷拉下去,“什么意思?”
“你总是想让大家都高兴,每时每刻都是。我不能理解。”
“我人怪好咧,”玛吉娜边涂边跟狮鹫解释。果然,底下的新羽是柔和的亮粉。
“你不只是好心肠,你简直就是废土的曙光。一会儿哭爹喊娘,一会儿又笑得个傻样。你从来不…停下来吗?”空爵回头看向她。
“怎么这么说?废土上的坏心情还不够多吗?”她被这个问题扰得有些窝火,“是奴家磨钝了大人您的锋芒吗?”
“我只是不喜欢不诚实的人,”狮鹫喃喃。
“不诚实?我哪儿不诚实了!”
“我没说错,你就是,所有人都是。是人就或多或少要撒谎,尤其是欺骗自己。你不可能一直都这么无忧无虑。若是真的,那你只可能是疯了,可你又不疯,那就只能是在撒谎。”
“你是说我是个骗子吗?”玛吉娜难以置信,蹄下揉搓的力道猛增几分。
“可能吧。皮媞娅肯定是。但你不一样,你只是不诚实。骗子欺瞒有心,不诚实的人撒谎无意。”
“我就是想让大家高兴些又怎么了嘛!”玛吉娜愤愤不平,后悔帮他了,“多张苦瓜脸又给谁看?”
“让大家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这段时间没人好过——也就那个鳞皮怪除外。我想回军团去,叮当想回小马国,臭脸想解开她的谜题,透明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还有你,你好像只想让所有人都高兴。”
“那又怎么了嘛?”玛吉娜哼哼。
“问题在于,我不觉得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可又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个打算,”空爵如是说,“你只是在用闲聊和微笑掩饰内心。”
“喂,你猜我咋想?”玛吉娜近乎咆哮,惊得狮鹫猛回头,“一点点的感激!一点点就好!”她把罐子塞回空爵爪子里,“你自己弄去!”骂完,玛吉娜便跺着蹄子走了。
“现在你就诚实了,”狮鹫朝背影喊道,又惹得她恼叫一声。
玛吉娜一路走过垃圾场,火气像是在血管里面冒泡泡。傻鸟空爵,敢教训她不诚实?叫他自个儿染他那鸟毛去吧!玛吉娜踢着铁罐头发泄怒火,乒乒乓乓四处跌落。“你还是粉色的呢!”她朝着不在此处的狮鹫大喊,心中的不甘喷薄欲出。她想哭,可她又不能哭。她应该是永远欢笑的那个,乐观向上、振奋人心的那个,能帮上大家的那个,大家都喜欢的那个,真正的欢乐传说。
可她的朋友们真的喜欢她吗?她沉沉坐下,擦干眼角。可曾有人接纳过她?
一声巨响传来,她看向一辆旧车厢。上面坐着个白骨军团士兵,从头到脚裹满破布。脸上干皱得不剩丁点水色,还有嘴角那似无可挽回的下弯裂口,看不出来来者是雌是雄。琥珀的眸子细眯,像秃鹫一般打量着猎物。
“咋了嘛?”玛吉娜正在气头上,“你要干嘛?啊?就坐那儿装得副吓人样?唔,我好怕怕哦!”
士兵一言不发。这时,头顶传来铁皮踢踏声,玛吉娜抬头看过去。车厢顶上,蹲着两只破布斑马,正低头盯着她,一身褴褛被尘风吹打着。接着,又有两个士兵在不经意间走到她身后,停住脚步,打量着小姑娘那干瘪的嘴唇和盐白破衣。“怎么?你们干嘛?”她朝士兵们大喊,“怎么?你们想动我?我可不跑!”
无人反应。最先是坐在门口的那个人,发出一种奇怪的闷喘。尔后一个接一个,其他士兵也跟着闹腾起来。玛吉娜环顾四周,扫视过他们每个人。“什么?什么意思?”她看到,领头的眉头扭转着,拧成血淋淋的笑。玛吉娜明白了。
他们在嘲笑她。
愤怒和羞愧同时在她的心肝肠肚里烧起来。愤怒,冲这些人,这堆烂事,一切嘲笑她的事物,而她明明只想做个好人;羞愧,是她当下却被恐惧缚住了腿脚。她真想一蹄子踹烂那咯咯笑的丑脸!她的朋友们就不会被笑话!他们也不会笑话罡!或者她哥哥。
枪兵。英帕利(Impalii)是他真正的名字,可他一向用那个绰号。他已经很久没出现在玛吉娜脑海里过了。严肃古板,总是想证明自己,拼死拼活地做个好儿子,以弥补他的过失。他一向很坚强。至少,比被夹在哈哈大笑的杀人犯中间、吓得动弹不得的玛吉娜要厉害!
玛吉娜大叫一声,拔蹄朝门口那个白骨军团士兵冲去,卷起一阵强灰。没人能嘲笑枪兵!也没人能嘲笑玛吉娜!她把蹄子伸进鞍包,抽出昏昏倒地先生,那把吹枪,就要将怒火一泄为快。
就在离车厢不到几米的位置时,蹄下的尘土猛然翻涌,几条白骨粼粼的肢体猛缠上来,将玛吉娜掀翻,挫败了她的冲锋,紧接着腰也被缚住。这一震,吹枪也从蹄上脱落,消失在车厢底下。另一头骷髅钩住她一条腿,随后四蹄也都被摁住。
四个士兵不怀好意看着她,揣着闷笑声朝玛吉娜逼近,脸上的血红微笑愈发凶险。车头那个斑马把蹄子伸进破布衣,掏出一把锈成渣的小刀。玛吉娜拼命想从活骨堆里挣脱,可士兵已经一跃到她身旁,一口血沫子咬住刀把。其他几人一言不发,唯有利刃向她脖子靠拢时,唇齿相击所发出的高亢声。
他们在嘲笑她,嘲笑这愚蠢的小姑娘。玛吉娜的内心似千刀万剐。她不该拉着个脸的,否则也不会招来如此横祸。他们要杀了她,她的苍苍白骨也将成为活尸中的一员。
狂乱枪声突然而至,士兵们惊觉暴起,转头看向那不速之客:狮鹫喙上叼着手枪,正疯狂朝他们清空弹匣,口中那狂妄的咆哮也因此含糊不清。士兵们四散奔逃,有的钻进下水道,其余的则以惊人的敏捷速度爬到车顶上。“小心!”空爵越过一地灰尘冲来,旁边一个破帽骷髅头欲阻拦之,玛吉娜连忙叫喊。
他把枪收回枪套。“没问题,”他恶狠狠说,一爪逮住那活骨,使劲一拧,顷刻折断。可倏忽间,一根飞针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扎在空爵肚子上。他哀嚎一声,用尾巴“啪嗒”拍掉飞镖,步子开始摇摇晃晃。“去你妈的杂碎,”他喃喃说。
裹着破布的士兵们再次折返,玛吉娜慌乱不已。“钢铁,”他们叽咕说,“钢铁,”低语间,他们捡起几根锈铁片,慢慢走近。缚住玛吉娜的白骨在这时松开,调转方向附在了空爵身上。“以钢铁回敬钢铁。”士兵们将锈刃高高举起,狮鹫死命挣扎。一条瘦腿钩住他的手枪,令其不得拔出。
玛吉娜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愣神间,仿佛时间也停止。她空有一张嘴,却没有战斗的本事,无能为力。
什么都做不了么?
救不了空爵,救不了妈妈,救不了自己。
当真?这就是故事结束的地方么?好一个烂结局!烂!
先前冲撞的领头,此时高高举起了斧头。望着那凶样,玛吉娜直想把眼闭上。空爵在叫她快跑,声音渺远模糊,像是在水下。他就要死了,而玛吉娜却无力救下他。
开什么玩笑?无能为力?那修行是为了什么?你当真没从妈妈身上学到东西?枪兵?故事?你真打算亲眼看着空爵死在这儿?还有你自己?要是博斗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你真的只有一张说故事的嘴吗?
是这样么?
“喂!”她大叫一声站起身。围绕着空爵的八个士兵停住动作,举斧子的领头回头看她,“你们是不是忘了谁?”
干笑声又响起,士兵们纷纷转身撇开她。只有两头骷髅从尘土里爬起,朝她袭来。显然,他们觉得小姑娘用不着活人对付。
那是他们的疏忽。
“不要!快跑你个蠢货!”空爵大骂,同死尸和昏昏睡意抗争着。士兵们齐喊口号,就要将他碾碎。
玛吉娜没有理会,朝两具骷髅冲去。一年来,罡教了她许多东西,现在是时候证明自己是个好学生了!“轻踏蹄尖,轻踏蹄尖,”她对自己重复,左跳躲开第一个波猛冲,紧接右闪,避免锯齿骨刺扎进入眼睛。然后,她冲向领头的,但并不着急攻击他们的背。
她的目标是膝盖。玛吉娜辗转翻滚,朝他们的脚后跟撞上去。随着一声声哇哇叫,领头吃痛倒下,举起的铁棒沉沉砸在一人胸口上,发出噼啪骨折声。她没有停下来,从倒下的斑马腿下滚了出来,利用自己的动量来到她的蹄子上。她把前腿放在斯凯勒的背上,利用他作为跳马来翻转她的身体,让她的后腿撞上一个拿着金属管的人的脸。当他向后倒下时,她的双腿被压在身下,她踢飞了他的脸,将自己推回狮鹫身上,推开他的背,将自己的身体撞向另一名军团士兵的胸部。
一些士兵惊觉后撤,扔掉蹄子里的破烂,从裹布里抽出刀刃和钉棍。玛吉娜不松架势,心脏砰砰直跳。要是他们一口气涌上来...要是他们拿空爵作人质...可她无暇思考这些。就连身后调转方向朝她冲来的几只骷髅她也顾不上了。士兵们才是威胁。她大叫着冲向领头,不忘轻踏蹄步。那斑马已经准备好了利刃在等着她,但罡曾教过她怎么对付持械的敌人。一跃一滚,玛吉娜就来到斑马身下,双蹄飞快一刺,便传来吱嘎触感——她碾碎了气管。
你又小又无力,但不是说就只能光站着。对手也一样有弱点,眼睛,喉咙,膝盖,生殖器,一点点伤害就能引发出乎意料的疼痛。不必打败敌人,不必杀死他们,只叫他们落荒而逃就好。
雄驹连连后退,又咳又呕,刀片落到地上。玛吉娜仍不停歇,滚到一边,捧起一抔盐灰扔到另一个士兵脸上。一人嘴里衔棒,绕到她身后。玛吉娜一记尥蹶子,踹在他叼铁棒的嘴里,咔嚓一声,六颗牙落进尘土。
看说到底,她终究是个小姑娘,士兵们很快从袭击中缓过神。身后的骷髅也追了上来,而她唯一的武器正躺在车厢底下。
“操蛋的吟游诗人,”他们开始哼唧起来。玛吉娜见机拾起她刚从士兵嘴里踹掉的那根钢管。“操蛋,操蛋,”他们边骂边退,让死尸去收拾她。
“哦是吗?”玛吉娜不甘示弱,“那这处转折如何?”说完,她使尽浑身力气,挥舞铁棒砸向那根护住空爵枪套的骨头蹄子。
空爵没有浪费这个机会,立即抓起枪,将子弹朝士兵们尽数打出。玛吉娜直立身子,朝骷髅狂乱挥舞钢管。她还记得妈妈是怎么用两条蹄子扭转身躯传递力量的。白骨在重击下支离破碎,但驱使它们的黑魔法依然在运作,只是修复每片碎骨所花的时间越来越长。
骷髅不再动弹时,空爵刚好停火。幸存的士兵再次逃进废墟中。他们一走,活尸也没了动静,缩成干燥的一团。眼下的危险已经结束,可玛吉娜不确定它们是否会再活过来,于是她捶打地面,骨架变成碎渣,碎渣变成齑粉。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可她还要捶,还要捶。
接着,她感觉有只爪子搭在了她肩上,将她拉回头。玛吉娜一蹄子拍在空爵的喙上,狮鹫吃痛,连连后退。她气满盈胸,高喊,“我——才——不是——不诚实!”随后,她深吸口气,语调冷静了许多,“我只是不想让大家担心。保持笑脸才不是什么不诚实。”
狮鹫抬头盯着她看一会儿,笑了,“行吧,随你,”他颤颤巍巍站定脚步,“咋们快去安全的地方吧,这帮人太狂妄了,搞得我有些发毛。”玛吉娜拾起吹枪,把钢管抗在肩膀上,同空爵离开了战场。“别说,你还挺会打架的。倒是件好事。”
二人穿过一处豁口,又回到池塘边。玛吉娜脸颊微红,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    *    *
有的小马天生不喜欢数字,他们无一不例外是蠢货。数字干净、纯粹、诚实,从不对人撒谎。它们才不管你喜不喜欢。数字十分简单,一天吃四磅食物,八天就是三十二。一天两磅,就是十六天。一天一磅,就是三十二天。数字是她最大的盟友。在其他孩子饿死时,是数字让她活了下来。
但并不是说查尔蒂就总是喜欢它们。她正坐在后面的拖车清点库存,外边突然来了一大帮斑马,说是帮忙修理威士忌特快,还搞了个什么比赛。反正最后透明胶要来验收的。只要他们不收报酬,查尔蒂就无心顾及他们。先前在荒漠里的侧翻导致他们损失了部分补给,一些重新找了回来,其余的要不被风吹走,要不就是被这群斑马藏了起来。剩下的食物撑不了他们三天,水箱里的储备更是让她焦头烂额。斑马的向导说,南边的土地还要干旱,所以查尔蒂还是更担心水多一些。水又沉又重,总是要人操心会不会在哪个节骨眼儿上悄悄漏完。虽然极难运输,但没有水,他们就会死。
数字也一样直言不讳。
“喂老屁眼虫,你在干嘛?”珍奇半个身子搭在拖车边上,蹄子还一晃一晃的,深蓝眸子看向一边准备使焊枪和锤子的斑马,“等下,他们在搞什么?”珍奇指着这帮人问。
“显然他们是要准备做修理工作,说透明胶已经同意了,”查尔蒂挥挥蹄子,盯着自己的记事板,“你要觉得他们不顺眼,欢迎大快朵颐一番。”
“别拿这个开玩笑呀,”珍奇嘟囔。
查尔蒂瞥一眼郁闷的珍奇,“你以前不一直喜欢开这个玩笑么,”她边说边用写钝的铅笔敲敲板子。
“那是我还没亲身体会过,”龙小马回绝道,满眼凌厉。
“怎么,没有放狠话过瘾吗?”查尔蒂计算着在不得不觅食前一行人还能走多远。这片地方可是半粒米都结不出来!多浪费一天,他们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完全相反,”珍奇低沉地说,“我以前吃过一个新鲜斑马,肠子都还是热的。吃完后,我只觉得还想要,”她低垂着目光,“我不想吃人。”
查尔蒂缓缓点头,“呃,那谢谢你,我也不想被吃掉。双赢,好耶,”她把记事板放到一边,“你为什么要离开呢?我们先前明明过得这么好的。”
“是你自己过得好。我只想坐拥一大堆黄金。那种感觉真的很——别会错意了——真的很好...可是...”她合上双眼,“查尔蒂,我到底是什么?”
话题冷不丁地从舒适的数字海岸漂流到了泥泞的情感风暴中,查尔蒂懵了。“呃...要不你还是去问玛吉娜?”
“认真的。我到底是什么鬼玩意?我打哪儿生的?到底是天下独一份儿,还是说,我有更多的龙小马同胞?”她叹口气,把下巴搁到腿上,“想必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奇怪的是,这话刺痛了查尔蒂,“怎么这么说!”见珍奇质疑地挑着眉毛,查尔蒂的思绪有些混乱,“我是说...反正最后我都要成富翁的...我就...我就雇一帮人给你调查,前提是你还有那份心的话。我收你个好价钱。”
“没错,或者拿几个新保镖换掉我。实话实说吧,在喙灵顿的时候,我从来不是你的什么朋友,只是条看门狗。是,我本来也无所谓,可透明胶一走,我就没理由再跟着你了。你是我上司,可她是我朋友,”珍奇平静地说。
她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呢?明明事实如此。“呃,我要做生意嘛,”她闷闷不乐说。
“是,明白,我不反对。可透明胶对我很好,她是我的朋友。你...不是,”珍奇耸耸肩,“老实说,查尔蒂,你对我的态度就跟血色一样,‘喔吼吼,壮实的鳞皮小马保镖’,”她挥挥蹄子,打个响鼻。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查尔蒂愁眉难展。她一向会替买家着想,从不在需求问题上欺瞒顾客。人家只剩半条命了,还一瓶水卖一百瓶盖,这赚的叫什么钱。俗话说得好,今天活下来的好伙计就是明天的回头客。这一瓶水卖十块,十天之内还卖这个价。二十天后,就是翻一番,人家也还是笑呵呵地来买。
但对于友谊,她不记得任何干净利落的公式,‘我给你X,你给我Y’这么简单的道理在友谊面前也失去了其本质。友谊的投资回报没有任何方式能计算。她戳戳珍奇,“那,血色说过你的事情吗?”她几乎记不得那个中间人尸鬼了,只知道他是个给坏小马做坏事的坏家伙。除了被他打过一枪的那天,查尔蒂就再没见过他。印象深刻的一天。
“他说我是一次武器实验的产物,小马把我制造出来是为了打仗,”她叹口气,“可他也说过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之前是在休眠舱里是吧?”查尔蒂问,“在野火炸弹落下前就出生了?”
“是,可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记不得太多事情。很多医生,光线,还有针头。有人提到说什么‘未知魔法’。”她停一下,尖牙紧咬嘴唇,继续说,“我记得一个雌驹,她叫我‘亲爱的宝贝’。我不记得她是谁长什么样了,只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她耸耸肩,“我不觉得哪家实验项目会叫‘亲爱的宝贝’。”
查尔蒂叹口气,“也许她是你的妈妈。”
“也许吧,”珍奇好奇看向她,“你的妈妈呢?我不记得你提到过你的父母亲。”
“可能是因为我不想提吧,”查尔蒂有些恼火,“是你在问‘我是啥’的问题!不是我!”
“你生气干嘛?”
“我没生气!”查尔蒂大叫道。珍奇露出担忧的表情,正在工作的另外十几个斑马也是。“这不是生气!我只是在表达否定的意思!”斑马们还在盯着她,查尔蒂抬起蹄子,“我要告你们!”
“查尔蒂,”珍奇柔声说,“你在用小马话吼他们。”
查尔蒂呆住了,随后又叨叨,“很好!他们听不懂是他们的事,不会说那口叽里呱啦的斑马话又不是我的错!你想翻译就翻译吧。”她哼一声重重坐下,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切可靠漂亮的数字都消失了,被愤怒情绪的海洋吞没至深。
“好吧,你不想聊就不聊,”珍奇安慰。
“谁说我不想聊了?我不聊还不行呢。这事说起来根本是浪费时间,我的时间珍贵得容不得浪费,珍奇!”她的脑子突然清醒许多,“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斑马们投来的困惑目光又翻上一番,查尔蒂有些脸红。
“查尔蒂,别打扰那些给我们修拖拉机的好斑马,”珍奇低声提醒,“女神们啊,俺居然也有这么理性的时候。”
查尔蒂感觉自己在颤抖,于是她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全盘托出。“我妈是个软弱可悲愚笨的雌驹。我爸随便操了她,留下几个零钱好让她把我生下来。可她依然是个软弱到活都活不下去的雌驹。生我的那个爹又不爱她,最后她只剩下骨灰一撮。故事,到此,结束。”
“查尔蒂,”长久的沉默后,珍奇开了口,“这太可怕了。”
“是嘛,喂,别可怜我,”她哼哼说,“可怜是我能生下来的唯一原因,但我才不会可怜谁。我妈照顾不好她自己,我才不会学她那样。我才不会为了像爱一样的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死于非命。我倒更愿意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混蛋,而不是可怜我,”更不用说爱我。
“那,还是谢谢你能告诉我,”珍奇实实在在地笑了,“你知道么,这都算得上我们聊得最多的一回了。大多时候你都装作看不见,或者像是对待危险动物一样对待我。”
查尔蒂脸红了,“我...我没把你看作动物。你在喙灵顿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给我打工你很高兴呢。”
珍奇欢快地耸耸肩,“也许是满足了,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朋友,不在乎我模样的朋友。这些斑马虽然又怪又坏,但在这儿,我也不过是另一头怪胎。”她深吸口气,“话说回来,你刚刚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呢?”
查尔蒂拿起记事板。她这辈子没跟别人分享过心中这种黏糊糊的腻人感情。“我们有麻烦了。南边什么不多,崎岖、超聚魔法、险境,是一样不少。我们必须得边走边搜刮,速度肯定要放缓。我不相信这帮骨头混蛋要放我们离开,任我们传播他们在旷原中间留的小惊喜。”
“那走东边?”
“我们穿越旷原就是为了缩短原本接近五倍多的路程,”她说,“西边有龙,我们惹不起。”
“恰好,我们有半条龙补上这个缺口!”珍奇热烈的笑容令查尔蒂感到些恶心。
“显然他们也不喜欢其他龙。”
“哦,哈,”珍奇被泼了桶凉水,“所以是在走不毛之地和‘热血躲避球’之间选择咯?”
“不管哪条路,我们都严重缺乏物资,”查尔蒂长叹口气,“要是我们光靠自己,生存期望怎么算都是零。”
“这个嘛,”珍奇弱弱笑笑,“也许数字错了呢?”
查尔蒂只是盯着她的库存清单。“数字从不出错。”
*    *    *
皮媞娅平躺在地,体会着皮肤慢慢变干的刺激感。能摆脱成长的烦恼,拾得这么几分钟孩童的快乐,浪费些时间又怎样。破旧的星图摆在她面前,上面描绘着北半球的夜空。总有一天,她要把南半球的也搞到。那颗水晶坠子悬在星图上方,将阳光折射成无数小点,在星空中排列成各式形态。这张星图已经见证了她三世的命运。
这念头总是时不时地在她脑中盘旋,令她歇斯底里。
阿托波斯(Atropos),那个如同她祖母一样的冰冷斑马,曾告诉过她,她有一具年迈的灵魂,一具自大地深处不停回归凡间的灵魂。她的前一世,是阿托波斯的侄女。再往前,是她的姐姐。皮媞娅当然什么都不记得,可她心中总是萦绕着些许熟悉的感情,以及旧日的梦想。显然,她的每一世都是先知,每一世,都是死于难产,望见的未来无一不是如此。一刻疏忽,一个可怕瞬间,一场恐怖、血淋淋的接生......
要不是心存忧虑,她早想绝育了。若真的做出如此违背天理的举动,会不会在一瞬间死于非命?魂飞魄散?转生成其它面貌?斑马之外的种族?又或是徘徊在世间,终究不得超脱?她不愿意赌这一把。
见到海报里自己的身影,她的思绪便又翻腾起来。她从来不是什么寻常斑马。看着透明胶和她的朋友们,嫉妒几乎要将她吞没。与其再让自己沉沦下去,皮媞娅看向大角星一带。光点打在昴宿六周围,对亲密的朋友来说——她最亲密的朋友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透明胶应该已经知道了魂灵之触,也是皮媞娅一直以来不愿告诉她的。隔行如隔山,要想跨入萨满的门槛,往往需要经年的时间——前提是他们的确有时间的话。
亲眼见证魂灵在野火中喷发…使之成了可能。黑杰克也被魂灵触碰过——说是触碰,不如说是深陷其中。她呼唤星辰,拥抱混沌,被纠缠了不知多少次,就连皮媞娅也不得不重新审视黑杰克那错综复杂的情况——她自己也还助纣为虐过!那小马同魂灵牵连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一个小马变成萨满。那些阴险的魂灵,那些真正邪恶的魂灵,会寻找一切种族的怪物,给予他们力量,让他们比普通的杀人犯更强大、更可怕。
她实在庆幸,黑杰克没一口气把他们全弄死。
眼下,透明胶也走上了这条老路,那就牵扯出一个问题:会不会是黑杰克身上的魂灵污染了透明胶?看看黑杰克朋友们的悲惨结局,很难不去想象这种悲剧会不会蔓延到他们每个人身上。又或者是何处的伟大神明在透明胶身上看了什么,随后唤醒了她的潜质?透明胶还有事情没告诉她。所预见到的每次未来无一不以灾难告终。希望玛吉娜或者珍奇能找到线索。
如果是前者,她还可以试着引导透明胶。如果是后者…那任何让她远离魂灵的努力都是白费。如今,她的第三只眼已经被完全割开,正一丝不苟地望着凡尘外的世界,引得无数目光察觉。
小马们经常嘲笑诅咒,但那却实实在在存在。她的朋友被诅咒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诅咒。这一切还要持续多久,还要引发多大的灾祸,都还是未知数。
“你在想事情么,”身后传来一个雄驹的声音。烦人,她正滑向未曾预料到的未来。成年雄驹,有着蓬松的蓝黑色条纹鬃毛,下巴上留着好笑的小胡子。皮媞娅不擅长形容样貌,也算得上相对英俊吧。短时间内没有可能发生的暴力行为,只是会让她分心。
“你的名字是沙开头纳结尾。你对斯塔卡特里好奇,想问我问题。是,我能看到未来。不,我不能给你算一卦,除非你想被星星诅咒。我——”皮媞娅转身,想狠狠凶他一眼,却在刹那间陷入沉默。
那可不是什么雄驹。
老斑马身上的破旧斗篷镶满白霜,暖和的天气在刹那间黯然失色。皮媞娅凝视着那双古老而熟悉的蓝色眼眸,身边气温骤降。除了脸上的圆形符文外,老斑马身上大部分的条纹都褪成了灰色。即使笼罩在头巾的阴影下,也能清楚看见那苍老而憔悴的脸上所镌刻的印记。
“阿托波斯,”皮媞娅低声问候。
“你用眼过度了,小家伙,总有一天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斑马的声音似冰川崩裂。
“你在这里做什么?”皮媞娅喃喃问,地面上结起片片冰霜,“你是在这里吧?还是说是投影?”她眯起眼睛,问了一个重要问题,“你打算做什么?”
“几年没见,开头就是数落,”她喑哑道,一声冰冷而罕见的笑声从她嘴里冒出来,“没有‘我想你了,姨奶奶?’或者‘你好吗,阿姨?’”她冷冷地眯着那对蓝眼睛,“甚至没有一句‘希望你好,女儿?’”
皮媞娅咽口唾沫,“行啊,你想寒暄?你好,妹妹,”她四下看看,“亲戚们呢?”
“东奔西走,”阿托波斯坐下说,“自从那座诅咒城市毁灭后,大家一直忙得很,都赖你啊。”她又一如既往地皱起眉头,“你没按计划行事。黑杰克打败了那叛徒,自己也死在了解放伟大意志的途中。我们本该追随使者,奴役噬星,恢复部族应有的荣光。我们本可以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她沉默片刻,教皮媞娅思考,“相反,你变得好奇,跟一群疯子星星达成了协议,要看那小马获胜。你答应它们什么了?你是怎么借到这么多力量扭转命运的天平,打败军团长的?”
“黑杰克会回答这个问题,”皮媞娅说,“即便要花上几百万年的时间。”
“真是蠢货,可也只有蠢货才会想同永恒作对,”她打个响鼻,“我猜她的死也只是暂时的吧?”
“我不知道,星星没跟我过透露它们的计划。”
“所以,你决定牺牲你的萨满天赋,”她轻蔑笑笑,“你一向冲动。”阿托波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知道的,我可以帮你恢复力量。把诅咒转移到那个你一路跟着的小马身上,对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你敢!”
“真恶心,”阿托波斯叹口气,“好吧,你向来我行我素,亲爱的姐姐。幸好我们不是鬃尼或者更奇怪的混血。”她抬起一只蹄子,轻拍嘴唇,冷笑又刻薄几分,“哦,我差点忘了,你不喜欢雄驹,是吗?”
“你想做什么,女儿?”皮媞娅尽可能傲慢地说。在她的部族里,相互斗气是家常便饭,来回谩骂是少见多怪。阿托波斯也是其中一员。有时实在是…令人疲倦。
阿托波斯眯起眼睛,继续谈正事,“我们希望你回来。有你的帮助,我们还有机会挽救部族的未来,”她说,“你欠我们的。”
“我什么都不欠你们,”她漫不经心地甩一下蹄子,“你要是想报仇,去找黑杰克。或者星星,它们那儿要啥有啥,”皮媞娅回绝说,呼吸在空气中起雾。阿托波斯断然生气了,力量正不断涌向外界。又或者她只是老了。
“你欠我和我们部族的所有人一切!”阿托波斯咆哮说,凑近皮媞娅,“曾祖母。”
皮媞娅感到内心一阵悸动。“那不是我的错,”她低声说道,“不能怪我。”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阿托波斯厉声道,“这一切,”她指向周身的荒凉和虚无,“都是你!你说你看到了我们部族辉煌的未来,说我们能享尽世上的荣华富贵!我们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而这就是你交给我们的未来!”说着,她指向废土。
“你不能拿这个责怪我!”皮媞娅朝她嚎叫,“我不记得那几辈子!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那些记忆想割舍就能割舍。你大可否决,大可撒谎,但我记得你向我们保证的美好未来,曾祖母。”她回过头,斥责皮媞娅,“全都是你的错!"
“不是我!我不是她!”皮媞娅哭嚎不已,缩作一团瘫倒在地,头顶的冰冷山峰若隐若现。“我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记忆,不,此事无关思维,而是灵魂。我不相信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她把蹄子伸进斗篷,拿出一个装满冬蓝色溶液的瓶子,“这是‘真相’,液体记忆,从众多真理魂灵中提炼出的。拿去,全喝了,知晓你的罪过,曾祖母,别让旁人说我小气。”
皮媞娅拿起冰冷的瓶子。别喝了,她可以假装过去已经过去了,不管前世做过什么,那都不是她的错。
但那是懦夫的行径。
她拔出橡胶塞。喝一口吧。刺骨的液体在滑入喉咙时忽然变得灼热,世界也离她而去。
~    ~    ~
过去的时光总是镀着一层金辉。她走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像一只被困在宏伟大理石和金色穹顶下的蚂蚁。墙上描绘着一代代的无上凯撒。这个带领斑马对抗狮鹫,那个对抗一头巨龙,其他的则搭起令人惊叹的建筑。一个凯撒建造了这座宫殿,另一个挖了口直通地心的大井。巨大的金雕铜刻只加剧了她的渺小感。
她望向身旁的雄驹。高大而坚定,对彰显自己部族的圆形标志毫无顾虑,不像她那样穿着斗篷。周围朝臣和卫兵的窃窃私语,雄驹却视而不见。“记住,塔尼特(Tanit),没什么好害羞的。”
“爸爸,凯撒为什么召见你?”她问道,望向周围人,审视着是否可能有危险的未来。
“噢,估计又是为了小马的问题。这十年间都不怎么太平。自从闪电天马劫掠以来…”他微微耸肩,“他时不时就要问问我的看法。毕竟我在小马国做生意。"
光是听到其中某几个字眼儿,周围的人就已横眉冷对。塔尼特走到父亲身旁,同他相倚。她甚至希望爸爸能背背自己,可她已经长大了。也许吧。“他不怕被诅咒吗?”
父亲笑了。“他可什么都不怕。”
她同父亲走过一条廊道,经过更多的黄金武卫后,来到一间办公室。
得见陛下。
斑马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光芒,不必问了,这定是凯撒陛下。一股暖流好似从他肤间渗出;高高的鬃毛,修剪成完美的莫霍克发型;瞳目明亮而敏锐,集孩子的好奇、成年人的决心以及长者的智慧于一圆中。他不在乎诅咒,不在乎条纹,不在乎其它一切,注视着父女俩,竟有海纳百川般的神色。“克罗斯(Crux)!还有你女儿?”凯撒低头看着她,愉快问道,“塔尼特,是吧?”
他在和她说话!真的在和她说话!这位英俊、自信、迷人的先生在和她说话!“是的,我是塔尼特。我八岁了。”她摘下兜帽,“凯撒殿下,很高兴见到您。“
凯撒大笑一声,令在场其他人有些不舒服。唯一同她打招呼的是一个染着黄红相间鬃毛的年轻姑娘。她笑得有些尴尬,像是不知道怎么同斯塔卡特里问候。
“带她参观参观宫殿也好,”父亲随和地说,“要是我的族人们也能被允许多来觐见,想必一定会更深刻地体会到团结的重要性呐。承蒙陛下的邀请。”尽管父亲唯唯诺诺,但声音里还是留有一丝锋芒。他把塔尼特紧紧地搂在身边。
“没错,”凯撒伸出蹄子,拍拍他的肩膀,“本就该是十三部族,而不是什么十二和一!全体斑马上下只当一心,”他的目光垂到塔尼特身上,“你觉得宫殿怎么样?”
“很…大,”她回答说,“您也会把自己刻在墙上吗?”
凯撒又一声大笑,引起更多不安分的声音。“也许吧!那我们可不得不扩建宫殿加些新墙。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宫殿才变得这么大呢!”说完,他回头看了眼那个彩色鬃毛的雌驹,“伊格娜媞娅(IgnatiIgnatia)!过来介绍下自己。别担心,你不会因为和他们说话就被诅咒的。”
雌驹看上去有些病殃殃的,被周围其它的雌驹忙不迭地躲开。然而,伊格娜媞娅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你-你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伊格娜媞娅是我的魂灵顾问,”凯撒收起笑容,如同太阳消失在云层后,“其它萨满只顾着念叨说魂灵怎么怎么不安,实际上一点进步的建议也提不出来。”
“不同诅咒之人来往就是个不错的开始,“一个稍微有些大的声音说。
凯撒挺直身子看向人群。“莱恩萨斯(Lionysus)?”他问。一个成年雄驹冷冷走出,四肢僵如硬木。“你对我的客人有意见吗?”
“他们被诅咒是有原因的,”老斑马低声说,“如果您停止给予他们让步,陛下您必将更加受到崇敬。”
“就好比给予所有斑马基本的法律保护和机会,无论他们属于哪个部族?”他面色不改说,“如果我早同他们往来,塞拉斯媞娅就不会有机会觊觎我们的领土。你要看不下去了,那就放天假吧。”老斑马热脸贴了冷板凳,只得朝门口走去,在经过时狠狠瞪这对父女一眼。“莱恩萨斯!”斑马离开前,凯撒叫住他,“我明白你的担忧,我理解。但新时代已经到来,变化避无可避。”
“所言极是,凯撒陛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轻易接受,”说完,老斑马走了出去。周围仍有窃窃私语声,人们依旧面露不快。跟莱恩萨斯看法相同的人还有不少。
凯撒挥挥蹄子,示意人群退下。伊格娜媞娅留了下来。凯撒将门关上,走到桌子后面,叹了口气,用蹄子托住脑袋。“我跟他曾也是朋友,”他喃喃道。
“莱恩萨斯还停留在过去,”伊格娜媞娅紧接说。
“也许吧。他并不支持我竞选凯撒,太靠近祖父的任期了,凯撒脸上又泛起光泽,太阳从乌云中破出,但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又被重云淹没。“他在罗马尼有很重要的地位,我需要他。如果我连自己部族的支持都失去了,我还剩什么呢。”
“嗯,我会支持你,”塔尼特说,“爸爸说,是你叫斑马们不要再烧我们东西的。”
凯撒朝小姑娘温柔地笑笑,看向她的父亲,“没错。你的爸爸过去八年也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能预知到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后,赚钱也变得不可思议地简单了,”克罗斯说,“即使是当下紧张的环境。”
“你是说小马,还是部族?有时我都分不清楚哪个更让我头大,”凯撒缓和地笑笑,“我找你,是想谈谈前者。”他示意克罗斯坐下。伊格内蒂亚朝门口走去,但凯撒伸出一只蹄子将她留住,“伊格娜媞娅,留下吧,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姑娘眨眨眼,也坐下来。凯撒看向塔尼特,“你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跟你的同学和朋友说这件事。”同学?朋友?她两样都没有。但她还是点点头。
“我在找一口气搞定这两个问题的解决方法,但小马那边还是要紧迫些。我一直在限制煤炭的运输,他们则在削减宝石的出口,普玻利那边不好过了。你有办法帮我们解决宝石短缺的问题么?”
克罗斯揉揉下巴。“没有直接的法子。四星在小马国持中立的态度,所以站得住脚跟。不过,我倒是认识对兄弟,为了钱甚至能把家里老母的蹄子拿来卖。尤其是些廉价的违禁进口商品,最为抢手。但无论如何也抵不上这段时间来损失的贸易额。”
“能给普玻利一些答复就行,”他点头说,“真正要解决的是眼下的分歧。闪电天马羞辱了我们的人民,干涉到了我们的内部事务。如果有小马扣了我们的人,难道我们也要派突击队冲进小马国吗?”
“恐怕是这样,”克罗斯回答道,被凯撒不高兴地盯一眼,“眼下正是敏感时期。塞拉斯媞娅应承担她子民犯下的过错。小马国没有我们这样丰富的煤炭,她对煤紧缺的问题也一样焦头烂额。”
“她得知道我们的事务不容别国干涉,必须确保她不会再多管闲事。而部族则要明白,不管他们是不是投我的票,我都是他们的凯撒,”他高傲地说,“那些倔驴还想叫我卑躬屈膝去请求他们的长老,要征得他们的允许,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管理国家。“
“我们部族希望你果敢、善断。罗马尼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伊格娜媞娅插话说。
“你看出我的难题了,是不是克罗斯?”凯撒无奈地笑笑,“你妻子会怎么做?”
父亲的脸立马沉了下去。“我从来没有过可洛尔(Coral)那样的先知天赋。”
“那你女儿呢?”凯撒望向她,“她能预知未来吗?”
“既不清楚也不可靠,她不是先知,”克罗斯连忙解释,隐隐不安,“她还太小,看到的并不准确。”
“但也确实能预知,”凯撒流利地回答,“我很好奇她的看法。毕竟,她的母亲可是可洛尔。”
克罗斯伸出蹄子搂住她的肩膀,下意识地想护着塔尼特。“我…我没有占卜用的工具。而且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呀!”她吞吞吐吐说。
凯撒手从桌子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图纸。“你应该需要这个。”他把图纸递给塔尼特,展开后是一幅崭新的星图。“我得知道未来的发展。”凯撒看了她父亲一眼,脸上那无时无刻的微笑,现在不知为何冷峻了几分。父亲像是戴上了毫无表情的面具,原先的阴郁全然被冷漠所取代。
“我…我得要媒介,”她看向父亲,“妈妈的水晶还在你那儿吗?”
克罗斯叹口气,从脖子上拽下那闪闪发光的银色细链,递给她。紫色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塔尼特把吊坠缠在蹄子上,来回摇晃。这个动作是如此自然而舒心,好似她以前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您…您想让我预知什么?”
“告诉我,如果恢复跟小马国的贸易会怎样。”
她提起链子,选择呼唤天狼星。水晶将光线聚焦成星星上的一个紫色小点,在微小的扰动下,光斑绕着星图上一点缓缓旋转。“我…什么也没看见,凯撒殿下。我看到…”那些脱离她认知的想法,景象和幻影,在她脑海中翻腾,“我看到那个老斑马快死了,那个莱恩什么的。然后您就不再是凯撒了。”她看到自己的家在着火,咽了口唾沫,“然后…都是坏事情。”
“部族准备罢免我了,”凯撒低语,“如果我维持禁令呢?”
“差不多了吧。我去给你找个更有经验的先知,”父亲插话说。
“她是可洛尔的女儿,”凯撒坚定地重复道,又看向塔尼特,“继续。”
禁令是一种阻止,对吧?像是龙会做的事,是吗?她选择了天龙星座,来回挥荡水晶,任由它编织。摇摆似乎倾向于一颗恒星。天罡三。“我觉得,我觉得小马以后就不用煤了。然后您就不再是凯撒。坏事情。”她看到了小马制造出依靠宝石和魔法运转的机器,而不是简单地燃烧煤炭。斑马们会对凯撒和她的部族更加不满。
“我知道了,”凯撒揉揉脸,“她证实了我所担心的事情。我的任期已然注定。”
可紧接着,吊坠朝群星的缝隙间抽动一下。她低头凝视那一行灰色的小字。阿舒尔。理论上的暗星。坏星星。然而,它继续拉扯着,吸引她的目光。“也许。”她刚开口,便意识到了凯撒的注视,“也许…如果你和…塞拉斯媞娅开战?”
“开战?”凯撒愣了愣,“你是说战争?”
“战争?”伊格娜媞娅霎时僵直。
“我不清楚,”塔尼特皱起眉头,“我不明白。我看见你跟塞拉斯媞娅战斗…然后有人…然后…就这样了。”坏事情,她无法理解的可怕事情。塔尼特颤抖起来。
“没关系亲爱的,你不用再看下去了,”克罗斯告诉她。
“不,不,继续,”凯撒莞尔一笑。
“嗯,塞拉斯媞娅也同你开战,我能看见很多人站在您身后,而殿下您变得…伟大?”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巨大而炽热的太阳,应该是。她不想再看下去了,然而凯撒似乎对她充满了期待,“您…整个部落都跟随着您,还有…”她把吊坠拿开,“这样那样的。”她无法再开口了,她没有足够的词汇来描述未来,不曾领会过燃烧的天空,倾盆而下的火雨,天崩地裂的末日。
“有意思,”凯撒摸摸下巴,“在我当上凯撒之前,你妈妈也给过我这样的预言,说我将成为最至高无上的凯撒。”
“塔尼特不是可洛尔,”父亲强调说。
“我们怎么可能让战争正义化呢?部族不会支持这种做法的,”伊格娜媞娅说,“你要提出这话,他们马上就会罢免你。“
“的确,”凯撒缓缓点头,“我们不能攻击小马国,但要是塞拉斯媞娅先进犯我们呢?”
“塞拉斯媞娅绝不会这么做。小马国最闻名的就是其不犯政策,”克罗斯指出。
凯撒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金色太阳像。“从来没有,嗯?”他沉思着,托起桌上一个奇怪的蓝绿相间的球。塔尼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地球仪。凯撒用两只蹄子把玩时,它显得是那么渺小。“永远不会…除非她关心她的子民。”他轻碰一下小马国,“但愿她不要再多管闲事,”他自言自语说。
突然,凯撒坐起身,狡黠地看他们一眼,“要是我们彻底停止煤炭运输,”他问,“但把火车留在小马国边境上会怎样?就说是为了检查之类的事项?”他笑了笑,把世界放回桌上,走向窗边,“倘若小马国真的致力于和平与安宁,那么他们什么也不会做,我作为凯撒的经历就到此为止,我认了。可如果塞拉斯媞娅并非她宣称的和平君主,如果她采取行动夺走货物,那么这将是我们人民战斗的口号!一旦受到外来力量威胁,部族定然无心废黜。”
克罗斯面露难色,“我不知道塞拉斯媞娅会怎么做。一般情况下,她绝对不会上钩,可当下正是非常时期。”
“且让咱们试试,看小马国到底是不是友好之邦,”他说,看向塔尼特,“谢谢你。我欠你和你母亲很多。”
塔尼特只是依偎着父亲,战栗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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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时,皮媞娅侧躺在地,冰冷发颤。听阿托波斯说是一回事,但在亲身经历后,她的脑海又搅如乱麻。那不是她,不是,不可能是。然而,这份情感却各外真实,好像她只要逼自己一把,就能记起更多关于克罗斯的事情。仿佛遗忘之墙的对面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段值得回忆和经历的人生。
她从没想过战争。难道她曾经…不,她不敢想。她看着眼前那瓶子,蓝色液体里闪烁着更多被淹没的关于承诺的记忆。
“亲爱的,你的罪无可赦免,”阿托波斯责咎说,“比我所了解的维蒂修斯①还要更甚百倍。我只能想象,你到底还犯下了哪些被时间和历史抹去的罪过。”
“那不是我的错,”她低垂着脑袋,无力回答,“我一直在努力弥补。”
“是啊,跟随被魂灵触碰过的身躯四处晃悠,”阿托波斯摇摇蹄子,“探寻世界之眼的种种,从而逃避你对家庭的责任,对族民的责任。”她伸出蹄子,抬起皮媞娅的脸颊,“舍弃这场闹剧,眼无关紧要,我们部族得到了更为惊喜的奖励。"
“什么意思?”皮媞娅擤擤鼻涕,“噬魂者已经死了。”
“哦,是的,没错,”阿托波斯淡淡一笑,“但他留下了一份礼物,一份伟大而可怕的礼物。你的感官是不是已经萎缩到无法感知了?”皮媞娅愣了愣,但随即摇头。阿托波斯发出一声熟悉的失望叹息,“嗯,你终究会的。跟我回去吧,我会告诉你更多事情。”
皮媞娅望着这个老雌驹,这个同时是她女儿、妹妹、姑姑和姑姥姥的至亲。似是飞鸟归家般的诱惑。“我…不行。”
“你当然可以,”她的声音短促而急切,“眼下没什么能阻止你和我一起离开。”
“阿托波斯,这就像军团长一样。我们本以为他会恢复部族的荣光,在数千年的迫害之后,我们能再度掌权。可他背叛了我们!他宁可为了侍奉他的主人而抛下部族。”皮媞娅回过头,看向普玻利营地,“透明胶在做的事情…很重要!每一步,我都能感觉到涟漪在震荡。我不能让她跟着你,我做不到。”
阿托波斯冷冷地盯着她,“那小马是个蠢货,她会害得你送命,永世不能超生。为了斯塔卡特里,我该亲手杀了你…可你我血脉相连,我不会用这罪恶玷污蹄子。我要把这机会留给别人。”她凑近说,“记住,我给过你机会,亲爱的姐姐,亲爱的侄女,亲爱的妈妈。”
一阵冷风打在她脸上,迫使她闭上眼睛。减弱时,阿托波斯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正升华的霜。她又看看那个瓶子。蓝色药水里还留有多少记忆?她举起冰冷的玻璃瓶。她应该全部喝掉吗?还是摔在地上,假装自己只是个小姑娘,不必对陈年往事负任何责任?
她站起身,小心将药水装进鞍包。她回答不了那个问题。也许永远都给不出答案。
“嘿,”山坡下传来呼喊。皮媞娅转过身,透明胶正朝她走来。小马低垂着目光,一路小跑到她身边,扑通一声坐下,眼里布满血丝。“你在忙什么?看到未来了吗?”她问道,皱起眉头摸摸屁股,“下边怎么这么凉?”
“没什么,”皮媞娅回答,“只是…没什么,”她吞吞吐吐,也一样埋头盯着蹄子,“我本来在看未来,结果却看到了过去。”
“我发现我不是萨满,叫什么魂灵之触来着。显然,那是坏事情,”她叹口气,摇摇头,“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威士忌特快也修好了,我们可以继续踏上旅途。”
“确实开了个好头。至少,我们都还活着。天气真好啊,是吧?”皮媞娅似是而非地笑笑。
“是啊,”透明胶用似是而非的微笑回应,“你说对吧。”
随后,皮媞娅不得不,也不能不,无奈抬起头,望向旷原以北。“可惜,今天还没到头。”
飞旋的风暴中,冲出一辆拖拉机。接着又是一辆。接着又是五辆,排成V字形,踏滚滚浓烟而来。
活尸紧随其后。
尸骨如白蚁大群般挪动着,不知疲倦地跟上拖拉机的速度。不只有斑马,像是龙的遗骸也夹杂其中,还有人马,以及无数她叫不上名字的种族,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奥修斯将军走在最前头,狂风撕咬着他身上的褴褛。
白骨军团已然到来。
 
注:
①维蒂修斯:即军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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