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五章:后翼弃兵

第 17 章
2 年前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5:King’s Gambit
第十五章:后翼弃兵
注:①第十四章微量文本修正
茫茫宇宙间,有着这样一片金光福地:好朋友们心意相通,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所见所闻。比如自己突然离开去大开杀戒,诸如此类的小事。
那样的世界,对透明胶而言简直是奢望。
“我们?抓我们干嘛?抓他!”查尔蒂朝空爵指点,“他才是凶手!”
“不无道理,”巴鲁蒂摸摸下巴,“也行,拿下那狮鹫。”
“滚开,”空爵将枪口对准巴鲁蒂,“我们要走了。”
“不,你走不了,”雨水从帽檐上滴落,巴鲁蒂轻轻抓着手杖。其余人都被村民包围。他们举着些平平无奇的农具,但没看到枪。“这里不是自由城市。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承蒙着鲜血军团的保护。”大师面不改色,“我们有义务把你交给他们。”
“傻老头,”空爵叫嚣,“瞧见这枪没?瞧见这翅膀没?你休想动我一根毛。”
“是,我看见了。可你胆敢逃跑,或是伤害我们中任何一人,我们便将你同伴的尸体亲自送到你的基地去,”巴鲁蒂说,声音低沉而无情,“钢铁士兵,你的指挥官会怎么想?还是说你的同伴只是可舍弃的资产?”
透明胶转念一想,突然意识到空爵没有理由留下来陪她们。距离他接到命令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说不定在这种情况下有其它命令作为替代?她观察着狮鹫,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他腰上的铁十字记号,那可爱标志的变态模仿——
却在莫名渗血。
也许是因为茶的余韵尚在,她能看到朦胧的阴影正从烙印上滴下。半透明的液体缓缓流淌,沿途蒸发。至于其意义…她也不知道,但她清楚一点,不管那是什么,绝对不是好现象。尤其是那液体跟遇害的鲜血军团士兵尸体上的黑色黏稠物相差无几。
空爵望着透明胶,又看向巴鲁蒂,“我不会逃跑。要么放了他们,要么就等着我把你打成筛子。”
“我只是个老头子,”巴鲁蒂一步步靠近空爵,“但我向你保证,你的枪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何以见得?”空爵反问,扭过身子,把枪管对准老斑马。巴鲁蒂一闪身,空爵的射击方向就成了地堡,而非人群。
狮鹫身后,传来巴鲁蒂的声音,“因为,博斗要狠狠将你制裁。”
空爵警觉转身,可在路上遇到的那只壮斑马此时正茫然观望着,离得还很远,哪有制裁谁的意思。因此,他的视线离开了巴鲁蒂一秒钟。
这就足够了。斑马将手杖一扫而过,钩住空爵的枪,猛一拉,把嚼子从他喙上拨下。枪管短促嗡鸣,但斑马正身处中间的盲区。空爵挥动翅膀想飞离地面,以伸展利爪之威,被斑马手杖猛一扯,强迫着回到地面。正挣扎时,巴鲁蒂死死抠住狮鹫爪上的开火索,轻快一跃,压在他身上,双蹄夹住翅膀。空爵面朝下趴在泥地里,再无回天之力。雄狮般强壮的后腿朝泥里踢蹬,但也只是徒劳。巴鲁蒂摘下他的宽边帽,向惊愕的观众鞠一躬。
身后传来啪啪声,透明胶回头,却发现是珍奇正在鼓掌。“咋啦?”龙小马问,“精彩绝伦的擒拿。”
“很不幸,他说的是'拿下他们',而不是'拿下他',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我只缉拿钢铁军团,你们五个我不追究,”巴鲁蒂面不改色,“愿你们的故事能有个好结局。”
“快走,”查尔蒂起个头,“趁这个好时机,咱们快溜吧。”
透明胶望着死命挣扎的空爵,被老斑马钳住,动弹不得。村民们一拥而上,抢走了他的枪。狮鹫苦苦翻腾,想在泥中抓住些什么。反击间,挽具和武器被人群扯下。他不断吐出威胁和侮辱的话语,但丝毫不能阻止围拢的斑马。
透明胶愣在原地,一言不发。狮鹫一句求救也没喊。他抛弃了自己,以换得她们逃生的机会。狮鹫从来不属于这支队伍,她们也从来不属于他的阵营。透明胶应当离去。无论他的命运如何,在他独自踏入雨中的那一刻就已然注定。
“等等,”透明胶大喊,既是对朋友说,也叫停村民。
她走上前,巴鲁蒂面露不快,“我不能让你把他交给鲜血军团。”
“啥?!”伙伴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何乐不为呢!”查尔蒂开口道,“就把他交出去得了!看好!跟着我做!”她朝回程的方向欢快地迈着步子,引吭高歌,“啦啦啦啦!傻蛋狮鹫拜拜拜!”
“要打架么?”珍奇问,“要打架的话,算我一个,但应该不至于吧。”
“我们不打架!”玛吉娜拔高声调,随后朝向透明胶,“我们不会跟他们打架吧?不能啊,拜托了!”她苦苦哀求。
“我们不挑事,”透明胶向她保证。
“小马,你勾起了我的兴趣。上交钢铁军团士兵是我们的责任。倘若在和平时期,我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我们别无选择。遭殃的要么是他,要么是我们。”巴鲁蒂边说边从已被束缚、解除武装的空爵身上爬下,走向透明胶,“你要我们怎么做?”
“把我也绑起来,”透明胶说。被堵住嘴的空爵愤懑地望着她。“放我其他朋友走。”
“什么?”珍奇厉声说,“透明胶你敢!”
“我必须这么做,”她摸摸胸口,克制住咳嗽的冲动。潮湿和狂奔再度伤到了她的肺。“我不会抛弃同伴,黑杰克不会这么做!”
“黑杰克只当放个屁,然后无意间干掉半个村子的人,”查尔蒂断然反驳,“我不觉得你有那本事。但就算你能,也不过是有勇无谋。你不欠那狮鹫什么!”
“他是我们的朋友,为我们战斗过,救过我们的命!”她直面巴鲁蒂,“你把我也捆起来吧,但千万记得告诉鲜血军团的人,你们不仅抓到了狮鹫,还有我透明胶。”
“鲜血军团都知道这狮鹫,可你又是哪号人物?”巴鲁蒂问,朝那鲜血军团的幸存者点点头。那是个比透明胶大不了多少的青年,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从他的泽可尼条纹来看,不难猜到他就是个村里应征的小伙子。难怪巴鲁蒂和其它村民对空爵如此愤慨。
“鲜血军团里有人在找我,”透明胶答道,“我要你告诉上校海蒙,你抓到了小马透明胶,她知道你兄弟死前那晚都发生了什么。”她回望向朋友们,无一不瞠目结舌,除了不肯直眼看她的皮媞娅。“她们几个不需要我也能完成这份事业,。”
“傻蛋!”珍奇骂道,“我是为了你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啊!”
“好,你现在就负责保护玛吉娜!”透明胶大喊,“我不想再重蹈稻河的覆辙。你们四个去找世界之眼吧,或者回家,想做什么就去做。你们不需要我也能做到。”皮媞娅依旧没理会她。“这样,新帝国,海蒙,激浪,他们就不会再找你们麻烦。说不定我还能找着些线索呢。”
“对,然后等着海蒙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某个水池,”查尔蒂说着风凉话,“没脑子的家伙。别管那火鸡,我们快走吧。”
“我,”玛吉娜欲言又止,看着空爵,咽口唾沫,又回望向她,“我不想丢下你不管。“
空爵满脸是泥,羽毛因为跌倒而弯折。他怒视着透明胶,好似她也是个白痴。
“皮媞娅?”透明胶问。
星星姑娘默不作声。“你有个坏习惯,你总喜欢挑出那万分之一的未来,然后一头扎进去。”她挤出一个悲伤的笑,“照顾好自己,再见了。”随后朝威士忌特快走去。
“你这白痴,只配跟黑杰克一个下场,荒郊野外,死无全尸!”查尔蒂撂下狠话,“我们一点也不会惭愧,这都赖你自己,明白吗?”说完,她拔腿就走。没几步,却又顿住,回头大喊,“白痴!”随后淌过泥地,再不多言。
玛吉娜一言不发,但透明胶知道,她一定很难过。“欢乐传说,你可以留在我们的村子里。”巴鲁蒂大师说。
玛吉娜一愣,用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声音说,“不,我不能。”随后耷拉脑袋,也朝拖拉机走去。
“透明胶,你要留下来的话,我也一样,”珍奇仍不甘心,“我才不会任你同那火鸡送死。”
“你一走,玛吉娜要怎么办?照顾好她吧,”透明胶勉强一笑。也照顾好皮媞娅和查尔蒂。
“查尔蒂说得对,他不值得,”珍奇冲狮鹫吐吐火苗,“他犯事,你犯傻。这可不是负负得正的道理。”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一离开村子就能逃掉呢。说不定还能在罗姆见到你们呢,谁知道呢?”可她自个儿心里也没底。即便她逃掉了,斑马大陆幅员辽阔,能再同朋友们重逢的概率已是微乎其微。“珍奇,保重。”
​珍奇犹豫片刻,慢慢朝后退去。最后,她转身走向拖拉机。透明胶咽口唾沫,感觉身体里像是开了个大洞。要是这招能成…望着朋友们驾驶拖拉机远去的背影,她揉揉胸口,又咳嗽起来。
*    *    *
“你真是个白痴,无可救药的白痴,”地下室里,空爵嘀嘀咕咕道。周围堆满了旧服饰和舞台设备,从积累的灰尘来看,已经搁置了一段时间。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一盏小灯泡,勉强能看清眼前。
“我在想方设法救你的命,”透明胶读着塔莉芭给她的书。象形字符实在难以捉摸,但好在配有插图。
“那也没差,”空爵坐在一个板条箱上,浑身泥泞,耷拉着身子靠墙栖息。锈色的羽翼歪歪扭扭,眼下估计是飞不起来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说得很对,我不值得你搭上小命?”
“我觉得值得,”透明胶翻过一页,“你很英勇,又忠心。你本来可以把我们抛在稻河不管的,或者在我们背后放枪,抢走我们的东西。相反,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要我抛弃目标,阿道法不把我撕烂才怪,”空爵打个响鼻,前爪交叉挂胸前,干瞪着墙壁,“要看见我现在的模样,她不得把我毛拔光。在对目标进行适当评估前就贸然出击…菜鸟才会犯的错误。”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啊,”透明胶安慰他。
“犯错就是犯错,”他用爪子捂住脸,“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听到开战的消息,我就…我必须做些什么啊!军团正在浴血奋战,可我还在跟你们瞎晃悠。阿道法下命令的时候,那会儿还在稻河,哪想会发生这样的事。”
“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们不是一直在跟鲜血军团打仗?”透明胶问。
“不尽然。我们有我们的地盘,他们有他们的。我们有我们的资源,他们也一样。两个军团之间一直在角力,没错,但开战就不一样了。战争就是要打个你死我活才罢休。钢铁镇是我们的所有。铸造厂,钢铁厂,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儿。”
“还有奴隶,”透明胶非得挑明不可。
“卖身契工人,”他反驳说,“不管怎样,如果丢了钢铁镇,我们就满盘皆输。其它部族会趁我们苟延残喘的时候将我们斩草除根。这在以前也发生过。星辰军团(Star Legion)曾经也凭超聚炸弹称霸一方,可四场战争一打下来,士兵死的死伤的伤。估计那军团已经灭绝了也说不定。”
“所以战役是军团间的争斗?这种事情很常见?”
“不像以前那么多了,”空爵忧心忡忡地说,“军团曾是帝国军(Imperial Army.)的一部分。在针锋相对后,也一样要维持国家的团结。但在由谁领导的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
“凯撒不是部族选出来的么,”透明胶问。
“是,但凯撒曾宣布,最伟大、最忠诚的将军是他的继任者,”空爵翻个白眼,“你应该能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最伟大最忠诚的那个是不是?”她猜测道。
“分毫不差。另外,军团还容不得其它部族指点。一开始,他们都说'这是为了你们好',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也不再装模作样。军团拥有力量,力量造就正义。他们划分出领地,驻扎在各自的地盘上。除了少数例外,各个部族基本都被军团啃过一口。要是所有人都向着钢铁军团,这摊乱子早就结束了。”他咬紧牙关,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你在玩什么把戏?”
“把戏?”她没听明白。
“把戏,谋略,计划,随便。可你!”他怒喝道,“我真搞不明白你!你这闹的是哪出!”他朝周围的垃圾堆挥挥爪子,“荣光的格罗弗啊,你为什么非得管我的事?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一点也不友好!”
透明胶合上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四目相对,狮鹫有些畏缩,透明胶开口说,“无论你怎么想,我都是你的朋友。”
他盯着小马看一会儿,“你究竟是愚蠢,还是疯狂呢。”
“怎么不能两者都占呢?”透明胶不禁脱口说。
“那,咱们是等他们都睡着了,再逃出去吗?”空爵问。
“不行,我们要是跑了,遭殃的就是村民。要逃,就得从鲜血军团手下逃,不能跟村子扯上关系,”她说。
“村子?”他倒吸口气,病态的微笑在嘴角汇聚,“去他妈的村子!他们就是群疯癫斑马,喜欢自个儿装英雄,演他们那些傻鸟戏剧,讲那些故——嗷!嗷!”狮鹫被小马踹个不停,羽翼和脸上的泥巴被打得七零八落。
“不准连累村子!我不管他们奇不奇葩——倒不如说我就喜欢他们的奇葩!”透明胶不再敲打他,转而气鼓鼓地说,“他们比我一路上见过的人都要风趣!不能因为你杀了鲜血军团的人就拿他们抵过!我们要从军团手下逃出去,不是村子。”
“逃出去?军团一到,我连五分钟也活不成。”空爵喘口气,用爪子指指小马,“而你会被强奸,不出三十分钟也是死尸一具。”
“可能吧,”她说,“所以我叫他们给海蒙捎个信。这个'新帝国'正要找我。”
“他们想杀你,榆木脑袋!”空爵骂道,“你是忘了那激浪了么!”
“她想要我死,但我猜,那帮人的想法应该不统一。如果有机会活捉我,我打赌,他们也一定不错过,”透明胶说。
“你打赌?”狮鹫倒吸口凉气。
“没错,”她一屁股坐下,“我指望着,等他们冲我来的时候,你就能抓住机会逃跑。”
“指望?”空爵呛到似的咳嗽两声,“你又是打赌,又是指望…这真能救我一命?即便这一揽子事儿完全因我而起?”
“没错,”透明胶被狮鹫狠狠一瞪,“咋啦?你不会说声谢谢呐。”
“你还要我说谢谢!”他大叫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并不需要你搭救?鲜血军团就是杀了我也无所谓!这可是战争!为了我的军团而死——嗷!嗷!嗷!”透明胶又开始锤他,“别弄了!”他说,一爪挡住袭来的蹄子。
“放屁!你的命我在乎!村子里的人我也在乎!要是能帮上忙,那我就在所不辞,老娘天生就这德性!”老实说,要换她爸爸来的话,估计早就把手榴弹塞他屁眼里了。但应该会留个保险。应该。透明胶退远几步,不再搭理他。
​“小马的脑残英雄情结,”空爵低吼说,“随便你。军团一到,我的脑袋就要搬家。如果你还有脑子,那就赶紧跑路。你绝对不想活着见到鲜血军团能对有阴道的生物做出的龌龊事。”他蜷缩在箱子上,面朝墙。
*    *    *
“他们怎么花这么久?”三天过去,空爵有感而发道。除了一个木桶外,泽可尼的村民们什么都没提供给他们,只是沉默,读书,或者保证鲜血军团很快就会来缉拿他们。巴鲁蒂期间三次劝透明胶离开,她也拒绝了三次,尽管空爵骂她白痴。
“呃,他们要么是在忙,要么是我给海蒙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准备亲自来动手,”透明胶脸上绑着张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红绒多米诺面具,盘腿而坐,专注于呼吸。此刻,她正努力感知着魂灵世界。自从她来到斑马大陆后,幻觉总是时不时地就来走一遭。可一番研究下来,却并无太多进展。除此外,她发现呼吸练习还能抚慰神经,以及她那翻江倒海的胃。
这么做是对的,是吧?
没错。她不会放弃空爵,就像她不会放弃玛吉娜和皮媞娅,甚至查尔蒂。即便一行人陷入危险时,空爵也一直陪着她们。是,他是一声不吭地就把事情搞砸了,但黑杰克会怎么做呢?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洗牌声又回荡在耳边。“我不是黑杰克,”她咕哝说。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干笑。
“你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坐在箱子上的空爵说。
“我在激发萨满力量,”透明胶换口气。深呼吸时,胸口传来火烧火燎的感觉,简直好玩到极。她咳嗽一声,揉揉胸骨。“要不被炸得半死,要不就等着发疯,其他时候倒是没什么动静。”她睁开眼,面前是缓缓移动的金色幻影,可就在她凝神细看时,它们就又不见了。“哎呦,”她苦苦呻吟,掀开面具揉揉眼睛,“我脑子好痛。”
“很快就不止是头疼了,”空爵向她保证,可话里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尖锐。透明胶望过去,狮鹫正埋头面朝墙壁,“我真搞不明白。你我之间没有合约,我们互不相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不过是个普通狮鹫。”
“我乐意,”透明胶说,合上眼拉下面具,缓口气,重新集中精神,“我觉得你比自己想的要好。”没有回答。相反,她听见一种很不自然的鼻息。她偷瞥一眼,却看不见狮鹫的脸。
“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这话的人,”他喃喃说,随后粗莽地擦擦脸,“可恶的灰尘,眼泪都给我干出来。”
“我猜猜,第一个是阿道法?”
“是,”他说,回头一望,撞上透明胶的目光,立刻把眼睛移开,僵了僵,又颓丧下去,转过身,直视着她,深吸口气,“狮鹫和斑马没什么不同,小马也一样。我们是恶棍,为出价最高的人卖命。我们忠于合同,擅长战斗。我们的软弱和缺陷早在离巢时就已被磨砺殆尽。如此便是狮鹫一族。”
空爵瞥她一眼,低垂视线,尔后微微一笑,又抬起头。透明胶任他继续说下去。“我以前太软弱了,”他咕哝说,又移开目光,“我也不想这样,可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我以前呆的军团总是想磨砺我们,派的任务一个比一个难。'回火',他们是这么叫的。不够格的人没法从任务中生还。”
他长出口气,“一天,我和另外五个人被派去执行一项任务,标准的洗劫商队。我们要展现韧劲,证明自己。为了避免把事情搞砸,一起的还有一个老手。任务不算难,从天而降,抢货,然后撤退。我们按计划一步步来,可在最后出了问题。”他摇摇头,打个响鼻,“尽是龌龊事。”
“怎么回事?”
“我们个个都冲昏了头。守卫们全被打趴下了,可他们很来气,一直骂不停。尽是些没本事又不知道闭嘴的家伙。我们扒光了车队的补给品和财物,正是返航的时候。有一个被警卫惹毛了,决定拿她泄火。其它警卫奋起反抗,我们中的另一个又加入其中。结果就是所有人一哄而上。我们又何乐不为呢?光是傻站在那儿看着?”他牙关一紧,“哪有必要整这一出,接到的命令可不是这样。”
“你也——”透明胶始开口问,突然用蹄子捂住嘴,“抱歉,”她低声说。
“我也强奸了俘虏吗?没有,可问题就在这儿。我暴露了我的软弱。不是命令又如何,被指挥官骂一顿又如何,挑事的那两个一走出办公室,迎接他俩的将是欢声笑语,所作所为将成为轶闻趣事被传颂。而我是最懦弱的那个,满脑子惦记着他妈可有可无的纪律。”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无论如何,我搞砸了。小队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弱鸡,是刀俎上的鱼肉。要么我能从中成长,要么只有死路一条。”
透明胶哑口无言。她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几乎把我折磨疯了,我在被弄死前逃了出去。指挥官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只是个累赘。”他耸耸肩,“我一直想做些补救,重新去找那个车队的麻烦。愚蠢的想法。那时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在哪儿,甚至还活着没都不清楚。可我运气不错,他们在钢铁镇活动。”他停顿一下,“你知道么,我巴不得他们能杀了我。虽然我没掺和那桩事,可…”他摇摇头,“总之,阿道法得知了这件事。车队的卫兵并不生气,反而感到困惑。比起强暴,他们倒对劫掠更来火。阿道法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我比自己想的更好。”
“就是啊,”透明胶细声细气说。
“不对,”他拍拍胸口,“你们都这么说,但我这里感觉不到。我自己清楚,我的内心还不够坚强。你看,我一听说战争就来火,哪儿管三七二十一,完全是老巢里的那些白痴的作风,却疏忽了阿道法派我保护你的任务。”他一拳打在身后的墙上,“在钢铁军团待了两年,也还是个菜鸟。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待在老巢。”
“我觉得你远不止如此。”
空爵又笑笑,“我觉得你是个白痴。”他偏过脑袋,笑意退散,“但还是,谢谢吧。”透明胶朝他靠近,狮鹫抬起一根手指,“你敢抱我,我就扇你。”
透明胶纠结了三秒钟,终究冲上前抱住他。狮鹫象征性地用力推一把,透明胶也不强人所难,很快便松开。不过,她心里清楚,在经历过急转直下的一天后,心情能有多糟糕。要通过家人来划分自己人生阶段的话,首先是妈妈的死。复合胶,大家都这么称呼妈妈,似乎总是在避难厩里奔波,修复一连串没完没了的故障。那雌驹不过是名义上的母亲,透明胶自己也清楚。妈妈不是什么大人物。据铆钉说,她很聪明,可她的部门是废物循环。她总是对透明胶说,有一天她们会成为真正的家人。她会当个称职的母亲,透明胶会有父亲,甚至兄弟姐妹。那时,她还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可现在她明白了:家人,就是那些爱着她的人。
在这之后,她迎来一段孤单的时光。黑杰克毁了她的家,切断了她同熟知事物的联系,将她推入鸟不拉屎的废土。跟在黑杰克的屁股后边能她得暂时忘却自己的孤独感。她在99号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C班本来还有四个跟她同龄的姑娘,可当99号被摧毁时,她就什么都不剩了。有时,孤独似潮水涌上心头,实在令人心痛。同黑杰克胆战心惊的冒险经历,令她暂时忘却了这些烦恼。
随后,她有了个爸爸。显然,她有过两次认父的经历:第一次曾在记忆中被抹去,那伤痕累累的雄驹最终接纳她时,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生命中出现了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尴尬,奇怪,却又美妙。她得以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聪明和成熟,让她的父亲感到骄傲。
接着,他死了。几小时后,黑杰克也一样。
于是,她又变得形单影只了。到过月亮上又怎样,跟星星说过话又怎样,黑杰克用装着星星灵魂的月亮碎片炸死了一个怪物拯救了世界,那又怎样。她依旧孑然一身。就像玛吉娜。就像皮媞娅。就像珍奇,甚至查尔蒂。之后的数周、甚至数月,她往往在尖叫中惊醒。周围人不再听取她的想法,那她活着的意义又在何处。可突然间,皮媞娅发现了那封信,一切都变了。
“你有过家人么?”她抽开身,抹去眼里的泪水。
“家人?家人只是你们蹄子的玩意儿,”他哼哼一声,“我有我的利爪兄弟。狮鹫们不怎么关心家人的事,我知道我亲妈是谁,但她从来没养过我。对我而言,能称得上爹的有六七,妈有十几。雏鸟都这样。我孵出来的时候——”
“等下,孵出来?”透明胶有些懵圈,“你们…下蛋?”
“是啊,”他戒备地说,“雌性会下蛋。怀孕后,肚子拱起来一两个月,然后生个巨蛋下来,场面不怎么好看。还好我没机会受那苦,”他颤巍巍地说。透明胶示意他继续,狮鹫翻个白眼。“过几个月后,我们就得自己从壳子里钻出来。要是雏鸟太虚弱孵不出来,那就最好别出生了。十几个蛋堆在孵化场,很难记得谁生了谁,谁和谁上了床,所以雏鸟都吃百家饭长大的。大家都不喜欢这样,可又有什么办法?最年长的,就叫'这个爷爷'或者'那个奶奶',谁知道谁是谁的祖宗。”
几乎是99号的对立面。如果透明胶愿意,她可以在医生那儿追溯到母系方第一个踏进避难厩的雌驹。不过,她以前从没在意过。
众生都想在这世上寻得一处安宁之所。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目光被吸引至天花板。疾呼声回荡其间,但都被石壁挡住。空爵从板条箱上滚落站起,双目圆睁惊恐不安。“告诉我计划,比'在死之前逃掉'更靠谱的计划。等他们从那扇门走进来,一切都晚了。”
“我们跟他们谈判,不让任何人丧命,等脱困后,祈祷皮媞娅或者其他人在附近,能带我们离开这儿。”
“祈祷?我们祈祷?”他骂骂咧咧,“皮媞娅早走球。那个古怪雌驹只在乎星星地图还有她自个儿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叫她留下来?”
“如果没有能活着离开的未来,那也白搭。要叫巴鲁蒂给听到,那他也肯定不会轻易放她们走。如果有能救下我们的未来,她一定会来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透明胶咽一口唾沫,“她是我的朋友,她不会抛弃我们。”
“你真是傻到家,”木门缓缓作响,狮鹫不由得全身绷紧。门口一有动静,他立马压低身子,“受——!”
可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地面,一道深蓝色的闪光冲出,健硕狮鹫横跨过地下室朝空爵扑去。他…她通体深蓝,有着如猎豹般有力的黑色后肢,以及一对亮蓝眸子。雌狮鹫将空爵按在地板上,黑檀色的爪子捏住他的喉咙和翅膀。“受什么?”爪下渗出鲜血,“受,什么?”她缓缓重复。
“放松,冈诺儿(Gunnel),”身后传来一个雄性声音。门口站着另一个狮鹫,盯着透明胶,一只爪子搁在他那把皮套里的大左轮手枪上,“合同是要活捉他,不是撕成渣。你要毁了鲜血军团的乐子,我们就拿不到报酬了。”雄狮鹫的深绿羽毛要更浅些,鹰钩嘴,茶色爪子。“小姐,对吗?”
“呃,”透明胶咽口唾沫,“海蒙派你们来的?”
“谁?”雄狮鹫眨眨眼,透明胶的胃猛一沉。
“鲜血军团的指挥官,”她小声说。她明明有十分把握的。“他想活捉我。”
“不知道。他们派我们来找几个攻击军团的白痴。眼下,由于战争以及种种原因,他们能管到的地盘很短,但报酬也真够高,”狮鹫面不改色地说,“你们让我们轻松,我们也让你们好过,你们要惹我们生气……”他不再说下去,打量她片刻,轻轻摇头。
“来嘛,来闹嘛。”冈诺儿朝空爵挑衅。见他不反应,也失去了耐心,“跟这小子浪费时间干嘛。干脆把他做掉,就说是个逃兵。”她眯起眼睛,看向透明胶,“他俩一起。”
“她说海蒙要活捉她。报酬,冈诺儿,报酬,”雄狮鹫说,“对了,我叫冈瑟(Gunther)。”他走向透明胶,在她喉咙上套一个炸弹项圈,“五百米范围,小马。走太远就会爆炸,明白吗?”透明胶点点头。最终,他转身看向空爵,皱起眉头,“嘿,小乌鸦,你哪个巢的?”
“吃…屎吧你…”他喘息道。冈诺儿把爪子压深,令空爵吃痛不已。
“回答他,”雌狮鹫逼问,“别等我把你切成两半再开口。”
可冈瑟走到空爵身边,使劲扯一把。柔软的羽毛底下是明晃晃的粉红。“哦,不,怎么可能,”冈瑟笑起来,“你应该死了才对。”
“还…没呢…”空爵嗡嗡说。
“我帮你一把,”冈诺儿威胁说。
“小冈,小冈,小冈,”冈瑟呢喃着,把粉色羽绒举到她面前,“看看这羽毛,让他给染过,”他倾过身,斜瞟着空爵,“他是基洛德(Gaylord),那个格温(Gwen)的崽。”
“是空爵!”尽管八根利爪嵌在脖子里,他仍拼命叫喊。
雌狮鹫有些诧异,尔后也射出戏谑的目光,“不可能吧,那粉红崽子不可能还活着吧!”她朝后退开,盯着他看,随后爆发出沙哑的笑声,“哦天,首蛋在上,真不敢相信!是他妈粉红基洛德!”
二人欢快地笑起来。“好吧,我改主意了,现在就杀了我吧。”空爵低声咕哝。
“去特么的,我随便宰个斑马顶罪。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基洛德•烈风(Gaylord Galeforce),你要遭的罪可比鲜血军团完蛋多了,”冈瑟边笑边掏出爪铐和翼夹锁住空爵,“我要带你回家。”
*    *    *
眼下的状况实属意料之外,而透明胶自己也身陷其中。冈瑟说得很清楚,要是基——空爵他跑了或者死了,她也在劫难逃。对于一行人的离开,泽可尼们不加阻拦,只有塔莉芭和博斗向她挥蹄告别。翻滚的风暴在头顶凝聚,倾盆大雨被狂风携进高窄的山谷中。
冈诺儿在前面带路,嘴里骂骂咧咧没完没了,其间夹杂的抱怨从天气到小路,从灌木丛到没东西可杀。冈瑟跟在后面,偶尔打趣回嘴,但通常都不搭理他的搭档。透明胶每每回头,总是能撞上空爵的目光。她把他们从油锅里捞了出来,可现在又该怎么对付火海呢?
“你妈妈是个大人物?”透明胶试探着问。
“不相干,”空爵咕哝回应。
“怎么,害羞啦?”冈诺儿讥笑说,“你不爱~你麻麻么?”
空爵没回她。
“格温是突击队里的翘楚,血岩岭(Bloodstone Ridge)排第二。”冈瑟哼哼说,“一天,她接到份合同,要独自消灭某个聚居点。小菜一碟的任务。然而,她回来时,却声称那个定居点被废弃了。之后,她变得古怪起来,一会儿偷偷溜出营地,一会儿自愿侦察。我们干嘛要浪费一个突击队员去侦察。”
透明胶看向空爵,但狮鹫只是无神地直视着前方。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冈瑟冷冷地说下去,“结果她是跑去找那些她本来该消灭的幸存者去了,还跟一个流浪汉纠缠不清。那家伙是个疯子,满嘴是爱与和平还有宽容的屁话,粉色羽毛。这事被我们领袖发现,气得火冒三丈高。她命令格温完成合同,并取下他们的人头作证。然而她却跟那流浪汉私奔了。”冈瑟止住话头,瞥一眼空爵,“可她留下些东西,是不是基洛德?妈妈下了个蛋,但没来得及从孵化场带走,是不是?或者她确实带走了只蛋,在某个地方,往某只真正狮鹫的孩子身上倾泻母爱呢。”他停顿一下,让气氛发酵,然后继续说,“瞧瞧,三个月的孕育后,一个粉娃娃出生咯。”
“遗传他爹的粉毛,继承他妈的懦弱,”冈诺儿窃笑不已。
“我们一直在磨练他,真的,”冈瑟叹口气,“但骨子里的软弱永远没法战胜。相信我,我们真的试过。”
“有些雏鸟就是长不大,”冈诺儿回头看一眼,“噢,冈瑟快看!他哭啦!”透明胶望去,空爵眼中的泪水闪闪发光。那受伤的身躯微微颤抖,紧握拳头,一言不发。
“别担心,基洛德,回去后我们会找个跟你一样的弱鸡男孩好好伺候你的。哦,等下,你加了个军团,还跟这小贱马在外边厮混。估计也一样是钢铁军团的耻辱——”
空爵怒吼一声,转身朝冈瑟扑去,但绿色的壮狮鹫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捏住他的爪腕,挫败了他的突袭。冈瑟将头一顶,撞在空爵额上,发出响亮的噼啪声。见空爵东倒西歪,又恶狠狠地看向透明胶。
可透明胶仍冲上前。“住手!别碰他,”她大叫着,挤在空爵和冈瑟之间。
冈瑟把空爵推开,瘫倒在地,呻吟不止,“抱歉,”他面不改色地说,“让我猜猜,你是他的朋友?”
“还他妈真是。”
冈瑟叹口气,缓缓摇头,“不出意料,”他低头看着空爵,“可悲,真可悲。你居然还要靠一个小马救你。”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打死他,那干嘛还要让他遭这一路的罪?”透明胶问。
“打死他?”冈瑟似乎没反应过来,尔后又是一笑,“小马,我们不会取他性命,我们可是一个巢出来的。当务之急是要锻炼这崽子,把他的狮鹫之魂激发出来。”
“要是能拿你来给他磨爪,这事儿估计就成了,”冈诺儿讥笑一声,黑色尾羽朝空爵脸上扫去,“可我看悬。”
“一旦血脉被污染,要么与之抗争到底,要么只能任其摆布,”冈瑟很自然地说,“这关系到骨子里的精气神。走快点儿,别拖拖拉拉的。”
空爵走在后面,翅膀上的锁链哐啷作响,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抑或是悲伤。这就跟雏菊那回一样。透明胶曾惹到过她一次,在废物排放的时候出了一回意外。于是她被修理一顿,在医务室里住了三天。罪名是愚蠢,惩罚是被揍到失去意识。
剩下的时间里,一行人一直在朝西行进。虽然透明胶的陆马腿儿还算跟得上,但肺却再也撑不下去。最终,她瘫倒在地,呼吸困难,咳喘连天。有那么一刻,她已经确信冈诺儿和冈瑟准备把她当午餐了,但空爵把她背到背上,继续向前走。
夜幕即将到来,他们抵达十字路口前的一片废墟。北面的山脉被一条狭窄山谷分隔开,而向着遥远的南方,在那宽阔的山岭间,一道隘口与之相对。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正身处古道以北。南边的缺口是通往大西部旷原的通道,是朋友们去的方向。北边是屠宰场,鲜血军团的总部。透明胶求爷爷告奶奶不想往那边去。
两个狮鹫领着他们走进一栋像是旧市场的建筑,将二人关在后面的冻库里。几只瘦弱的斑马一听见动静,便逃散至树林中。十字路口中央竖着根旗杆,上面是张湿漉漉的破烂鲜血军团旗帜,在风中胡乱摇曳。旗杆表面布满刺钉,其间夹杂着晃荡的烂肉枯骨。
空爵抱着她走进冷藏室,将她放下。“谢谢。”透明胶喃喃说。门外,冈诺儿和冈瑟正在为谁守夜而吵得不可开交。
“你好胖,”他骂骂咧咧说,“废土可养不出你这种肥猪。”除了几个塑料箱外,几乎没有可以用作掩体或武器的东西。从角落里传来的恶臭来看,他们绝对不是第一批沦落至此的俘虏。
“抱歉,”透明胶奄奄一息,“到你们巢还有多远?”
“好几周。要是你再拖慢他们的进度,小命可就不保了,”空爵直视着敞开的大门,“你真不该跟我留下来。”
“闭嘴吧,”她说,“一样一样来,首先要解开这个项圈。”
空爵瞥着门口,面露难色,低声问,“你解得开么?”
“爸爸教过我爆炸物的结构,”数年前的时候,她在心里说,“应该没问题。要是失败了…就跟你说的没差,反正我都难逃一死。”她气恼地盯着蹄上的镣铐,“但还要先把这东西弄下来。”
“你不是说你那神经病斑马姑娘要来救我们么,”空爵问。
“我是说过,可也不能光指望她。我没料到会遇上跟你有过节的狮鹫,”透明胶边说边观察着周围。
“我也是。运气真差,”他喃喃道。
“也许吧。要换鲜血军团来,被枪毙的是你,要换海蒙来,被枪毙的就是我。恰恰相反,来的是两个狮鹫,既要你活命,又要留我一命来威胁你。其实还蛮走运。”
“你这小马乐天属性还怪好笑,”空爵死死盯着大门,“我不会回去,”他念叨说,“还不如死在外边。”
“放松,阿空,”透明胶拍拍他的背,令狮鹫一激灵,“先解决蹄铐,再搞定项圈,然后咱们就能逃出去了。”要越快越好。腐臭加重了肺的负担,此刻她急需肺草茶。可即便如此,那双大眼睛仍不知疲倦,在乱七八糟的冰库中不停搜寻。“我想找根小棍子。”
空爵扭过头,咬起根棕色长羽,使劲一扯,哼哼一声,将其拔下,尖上还带着血。透明胶有些迟疑,但还是上前接住。“把沾血那端切掉,肯定够硬了。”空爵用喙咬断末端,递给她。
“你不用别针也行?”他问。
透明胶得意一笑。“爸爸教我的第一个把戏,”她一边说,一边伸出蹄子取出藏在蓝色尾巴里的发夹。镣铐扣得不算紧,甚至还打过油。显然,冈诺儿和冈瑟都是行家。她闭上眼,鼓捣着夹在蹄子和搭扣之间的发夹,对准锁口捅入。她用嘴叼住狮鹫的羽毛,扭转锁芯,咔嚓打开。很幸运,这是只简单的锁。项圈上的那个…嗯,一样一样来。
十五分钟后,透明胶挣脱了蹄子上的束缚。冈诺儿埋天怨地走到冷库门前,给予了足够的警告,她趁机把蹄子伸进解开的蹄铐,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蓝狮鹫哼一声,退回到视线外。随后,她将空爵的镣铐也都解开。
简单的部分搞定。“你出把力,”她边说边检查脖子上的项圈。十二块U形金属,用橡胶垫圈相接,提供了近乎坚不可摧的密封。更别提此刻他们的鞍包还不在身边。“我要能切的东西。”
空爵轻轻举起一只手,伸长指头,露出利爪。透明胶牵引爪子贴到橡胶封条上,小心割开。果然,下面是金属连接器和导线。拆弹法则:假设任何东西都可能爆炸。她要找的是信号接收器。闭上眼,往里面敲敲,仔细听。在第四个位置,这地方听起来不一样,是空的。
两下划过,她撬开外壳。用力推压羽毛软头,拧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电线。火花电池,信号触发。她可以取下电池,但电压下降可能会触发备用机关。要做的是把触发器和引爆器的连接短路,好在串联其他炸药的导线只有几根。如果猜得没错,她只要刮开绝缘材料,将导线贴合,然后切断即可。
可要是错了,空爵立马脑袋搬家,自己也难逃一死。
这个念头给了她当头一棒,将她逼退到房间角落,蹄下颤抖不已。她可做不来啊!这太疯狂了。她真是个傻子才想救所有人。她哪有那本事!爱莫能助!
耳边是扑克翻洗的动静,那干巴巴、乐呵呵的笑声。
“你还好吗?”她将额头紧贴墙壁,空爵问。
振作起来,她告诫自己。想想爸爸,想想你在99号里检修过的所有线路,想想你在沙里斯店里的工作。她能做到。这只是件装置,就跟她修理修改过的其它装置无异。搞砸的结果将是一塌糊涂,所以千万小心!
“嗯,我没事,”她撒谎说,深吸口气,回到空爵身边,“再用用你的爪子,”她伸出蹄说。狮鹫递给她,牵引着再找到刚刚辩识出的电线。“现在起,千万别动。”刮擦开始。又干又旧的塑料涂层很容易剥落,但裸露出来的铜线比那根羽毛还纤细。有两次,透明胶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然后再凑回去。门外,两个狮鹫正在跟另一个人争吵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丝毫不敢转移注意力。一旦拆除项圈,她就能藏起这一切,但也得挨到那时候。
“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引导他的爪子,“压下去。”空爵照做。没有爆炸。“好了…”女神啊,请不要把她炸飞!她将暴露在外的铜线来回弯折,随着轻“叮”一声,铜线断了。
一瞬过去。
两秒钟。
三秒钟。
“应该成了,”空爵说。
“只有一条方法能确定,”透明胶说,抓起连接电池的电线,使劲拉扯。一阵呜声和哔声响起,说明还有备用电池。她在电路板背面找到电源,用羽毛拧了出来。
哔声消失,项圈彻底没了动静。
“现在,你照我做的,把我的也给拆下来,”此话一出,空爵猛然瞪大眼睛。
“我咋知道你怎么拆的!”他脱口而出,然后朝门口瞥一眼。嘁嘁喳喳的狮鹫们安静下来,立刻返回各自的位置。冈诺儿从角落里探出头,明亮的蓝眼睛从左扫到右。“你说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只是在想什么时候管饭,”空爵怪里怪气地问。
“不知道诶,等你饿到能吃下这小马的时候?俺们可没准备小马的吃食,”她挖苦道,“歇歇吧小粉,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冈诺儿走开后,透明胶看向空爵。“不是我戴有色眼镜,但她真的让我很来气。”
“跟你说了,狮鹫都是混蛋,”他回答说,“你的项圈要怎么搞?我可没法重复一遍你的操作。”
“你一定行的,”透明胶说,“有我当老师,不更容易嘛,”她尽力强颜欢笑。
“不行就是不行,”空爵倒吸口气,“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可不想再害死你。”他看向门口,“我去偷袭,把钥匙和引爆器抢过来。”
“不如你自己离开,去找皮媞娅她们帮忙,”她说。
“你当真以为她们没走?”
​“要是找不着她们,你就自己谋出路吧,”透明胶环顾着冷库。这地方跟99号餐厅里的那间长得差不多,也就是说,空气必须往某处流通。天花板附近有扇通风口,锈迹斑斑,她猜通向大楼后方。“那儿。”她指过去。
“他们不可能不听见动静,”空爵悄声说,“你有什么小马花招能把前门锁上么?”
大门锈蚀得厉害,别说上锁,恐怕连合拢都成问题。“小马花招可能行不通…”但萨满力量呢?借助魂灵的力量?她在冷库中来回扫视,琢磨着这儿能遇上什么魂灵?
寒冷?冷凝器估计得有一百年没工作过。腐败魂灵?大抵帮不上忙。她的目光落在松开的镣铐上。
说到底,总比喂给她的狮鹫朋友要强。
首先需要一个面具。萨满在施法时要戴面具。至少书上是这么说的。她找着一张旧薯片袋,让空爵在袋子上挖一对眼睛,把袋子套在耳朵上。“你看上去真可笑,”他嘀咕说。
“除非你打算来,不然就闭嘴,”她训斥道。拾起蹄上的镣铐,集中精力呼吸,凝视,转移感知。锁的魂灵,束缚的魂灵。
她看到了。一道闪影,一阵微颤。接着,锁里冒出一股黑色油斑。它生出一支伪足,扭曲着朝上窥视她。刹那间,透明胶只记得惊叹。影子抖两下,用类似开锁的咔哒声说,“你把我撬开了。”
“呃,是,”透明胶低声回答。在她的注视下,黑色影子愈发拉长。“抱歉啦?”
“你不该把我撬开的。我只给钥匙开锁,”黑色魂灵发出密码锁旋转般的清脆声音,“我真是个坏锁。”
“不不不,你是个好锁。只是我得先把你撬开,才能解开我朋友的炸弹项圈。”伪足如同枯萎的雏菊一样耷拉着。“不不不。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你帮我关上些东西,牢牢关上。”
“她把我撬开…利用我…真是个坏锁…”魂灵嘀嘀咕咕,“垃圾萨满,配垃圾锁…”
“你在摆斗鸡眼?”空爵观望着问。
透明胶火冒三丈地转过脑袋,突然灵光一现。“空爵想要你帮我们把那门关上。”
伪足挺直,轮廓变得分明,更像一根打结的锁链。“哦?那他能为我做什么?”
透明胶想了想,“呃,”她在二者间来回扫视,“呃…他…呃…”她瞥见自己撬开的锁链,“他会把锁链挂上…之类的?”
“我什么?”空爵懵地一问,“不,我不,我才不要挂链子,”他惊慌重复,“别想!”
“安静,我在谈判,”她漫不经心地朝狮鹫挥挥蹄子,眼睛紧盯着魂灵。
“多久?”魂灵问。
“挂多久呢?”她重复着,看向干瞪眼的空爵,“呃…一周?”
“一周?”空爵追问。
“一周,”魂灵用相同的语气重复。
“那,你想要他戴多久?”
“我为什么非得把它们挂上?”狮鹫又问。
“我在谈判!”她厉声回答。魂灵斗折蛇行,在空中盘旋。
“永远,”它说。
“呃…不行,永远不行,”她想起书里的话。这一过程实际上是种献祭,一种对魂灵表达敬意的方式。“直到…他坠入爱河怎么样?”
“什么?”空爵咬牙切齿,“你疯了?”
“老娘在谈判啊!”她回骂一声,急忙看向门口。冈诺儿和冈瑟的谈话声清晰可闻。“他会一直戴着这些锁链,直到坠入爱河。”
“过于简单,”链条叮当回响。
“而且!”她补充说,望向空爵,“而且…他所爱之人也必须对他抱以相同的情感。也许要花上数年,也许就是永远,也许就在下周。”
“为什么是我?你呢?”空爵反驳。
“因为我是萨满,我签订契约,不能从中获利,”透明胶重复书中的规则,可这条规则似乎漏洞百出,她实在不明白,“你披上锁链,魂灵就会把门关上,把那俩狮鹫挡外边。”
“也把你关在里面,”魂灵叮当说。
“只关门,”透明胶警告它。要是再把通风井也锁上,那就真完球了。
“只关门,”魂灵似乎有些遗憾。
“蠢点子,蠢主意,作死行为,”空爵喃喃说,随后叹口气,“可这都是我的错…好吧。”他又将镣铐戴上,锁住手腕和脚踝。
“达成,”说着,那黑乎乎的东西猛冲出去,如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
“别太紧,”透明胶惊叫起来!“协议是锁住他,不是束缚!”集市前方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幽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咔嗒,空爵身上的锁链似乎自发地牵连起来。第二副手铐锁在他的膝盖和手肘上,然后是脖子、躯干和翅膀根。冈瑟出现在门口,瞪大了眼睛。“搞什么——”他开口道。
魂灵伸出一条链子,绕住冷库门的把手,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和一阵灰尘,大门“砰”一声关上。接着,那条油乎乎的黑链子在门口来回飞旋。最后,魂灵咔哒一响,“关闭。上锁。安全。”
她咳嗽着用蹄子捂住嘴,门外的狮鹫开始敲打。
“快把我身上这些卸掉,”空爵叽叽歪歪,“我跟个傻鸟似的!”他扯着锁链和手铐说。
“这是请求魂灵帮忙的代价,”透明胶告诉他,“你要都摘了,他们马上就闯进来。等你坠入爱河后,链子自己就会解开。”
“坠入爱河?坠入爱河?!”他重复道,“我才不会坠入爱河!你还不了解我么?”
“听好,是个人都会坠入爱河,让那日子早点到来就行,”她回答着,走到通风口后面。一股稀薄的冷气吹过,压缩机早就罢了工。
“我——你——他们——”空爵语无伦次,“你真是个脑残小马!”
“你还在浪费时间,”透明胶告诫他,“赶紧过来,把这通风口卸掉!”
空爵蹑手蹑脚走过去,透明胶踩着一张凳子把他抬到通风口。他扣住爪子使劲拉扯。随着螺丝钉的脱落,狮鹫跌倒在地,爪子里握着栅栏。“你能出去吗?”透明胶问。空爵站起身,揉揉头,铁链叮当作响。
“应该吧,”他咕哝一声。透明胶又蹲下来,把狮鹫举起,让他得以扭动叮当响的身躯穿过半米宽的缝隙。狮鹫把头从洞里探出来,“你呢?他们可不会放过你!”
“也许,”她承认,“所以赶紧逃出去,去找同伴们。”
“你连愚蠢都算不得,”他摇摇头,“我会回来的。”狮鹫的脑袋又消失在洞口。
透明胶深吸口气,看向大门。至少她做了正确的事,黑杰克就会这么做。可她又抱怨起来,“我不是黑杰克,我不是黑杰克。”随后,她看向那团油乎乎的黑链子,“现在可以打开了。”
“我遵守协议,关上了大门,”魂灵叮叮响道,“指挥开关是协议之外的内容。”
“把门打开!”冈瑟命令。
“我打不开啊!”透明胶回答。
“快把门打开,不然我打爆你的头!”
“我说了打不开,你把我头打爆也没用!”她回应说。
“一!”冈瑟喊。
“'打不开'几个字你是哪个没听懂?”
“二!”
“我打不开,这门上锁了,”她辩解说,“你有钥匙吗?”
“三!”
透明胶紧闭双眼,但预料中的爆炸并未到来。“呃…”她眨眨眼,敲敲门,“大哥你是数到三还是到五?”
没有回应。
她把耳朵凑到门上,外边传来窸窣声。有人在交谈。
“透明胶?”一个雄驹声音大声问。
她愣了愣,紧闭嘴唇,“在的?”
“透明胶小姐,请把门打开,”那声音说。
“我说了我打不开,里面上锁了!”
没有回答。这令她更加紧张。然后是发动机的轰鸣,金属嘶啸,几秒钟后,锯片开始切割铁门,火花四溅。可锯片一划过去,钢板就又重新融合成一块。
“我关上了,”魂灵说。
“你在做什么!”铁门后的雄驹发问。
她把薯片袋面具从脸上扯下,“什么也没啊!”黑色铁链刹那间便从视线中消失,“这是扇…魔法门?”她说。
“开关给我,让我炸开!”听见那雌驹的声音,透明胶脊背发凉,“就是按个按钮的事!”
“不行!你不感到奇怪么?不想弄明白这一切?”
“我不在乎!我要她死,死死死死!”
“够了,”雄驹斩钉截铁说。一阵沉默。“小马小姐,请在门口等一会儿。我看看这法子行不行。”
“什么法子行不行?”她问。没有回答。“喂?”
一分钟后,冷库后方传来爆炸,一辆拖拉机的车头撞穿墙壁,撒她一身灰尘和碎渣。片刻后,它朝后退去。透明胶咳嗽不已,挥舞蹄子,想把尘土驱散。一个马形身影从尘土中浮现出来。“谁?”她问。
接着,一个斑马雌驹冲向透明胶,用两只裹着绷带的蹄子朝她胸口猛踢,将她推撞在紧闭的大门上。“你!”雌驹朝她嘶嚎,“我要杀了你!”
透明胶完全不清楚这位是谁,于是决定反击,四蹄一踹,结结实实打在雌驹胸前。那雌驹摇摇晃晃地往后趔趄,被一些碎石绊倒。倒下时,又立刻尖叫着站起来。见雌驹身上血流不止,透明胶猜她被钢筋扎到了。雌驹用绑着绷带的蹄子勉强撑起来。“你还好吗?”透明胶问。面对这样血淋淋的景象,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雌驹摇晃身子站在原地,鲜血从新伤口上滴落。“还好么?”她喃喃说,然后咯咯笑起来,“你问我还好么?”说罢,她迈着沾满血的蹄子一瘸一拐靠近,绷带发出咯吱声,“你把我女儿变成了条鱼!”她朝透明胶嚷道。
“激浪?”透明胶不由得一惊,“这附近也没海啊!”
“你以为一点儿诅咒天谴就能阻止我么?哦,不,”雌驹喃喃说,“海蒙一发现你的事,我便紧随其后。我要押你回去,拿你的灵魂喂我姑娘。不止!先让我的船员凌辱你!不止!我让纽希把你撕掉一半,再接受我船员的凌辱。然后我亲自把你大卸八块,任纽希蚕食你的灵魂!”
透明胶眨眨眼,一只蹄子钩住脖上的项圈,“不劳烦您嘞,俺把头来亲自呈上。”
“不要,”缺口处的雄驹说,“别,别那么做。”海蒙缓缓走进冷库,宽大的罗马尼条纹同激流的波浪条纹形成鲜明对照。与雌驹乱糟糟的鬃毛相比,他的鬃毛修理得格外整齐。雄驹的目光停留在激浪和她那遭天谴的蹄子上,似笑非笑地说,“激浪,别死逼人家,去包扎下好吗?你又流血了。”
“我很好,”她死瞪着透明胶,啐一口唾沫,“你对她这么温柔做什么?她是敌人,记得吗?那个毁灭一切的人?那个只会毁灭一切的人!”
“是,”他用轻柔的声音回答,“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边说边走上前,“现在,去拿点治疗药水,别把血流干了。”
激浪气得咬牙切齿,转过身,一瘸一拐走了,每一步都留下血迹斑斑的蹄印。海蒙望着她的背影,“那白痴一听到有你的消息,坚持要来。这件事对她而言实在太不顺心,更别提她女儿还被变成了条鱼。”
“我不是有意的,”透明胶警惕地说。
雄驹笑笑,“那就更厉害了。你无意之举造成的破坏比其他人机关算尽还可怕,真的。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同卡尼科安排好一切。鲜血军团占领稻河,公司与我们私通。我们要让钢铁镇无粮可炊。只要控制这两项资产,鲜血军团就能系统地消灭一切敌人。可有一匹小马在无意识间搞砸了整个计划,那就是你。”
“然后你就能掌管鲜血军团,乃至废土,就跟你向安德烈保证的那样,”透明胶平静地说。
得意的笑容消失不见,两眼瞪如金钟,“什么?”
“就在你把他抹喉前,记得吗?你最后杀死的那个?”也许是因为炸弹项圈的作用,透明胶变得鲁莽起来。她已经厌倦了点头哈腰。“花了几个小时杀死认识的每个人,你一定很难过。包括你的妻子和女儿。”她直勾勾地盯着雄驹,“我见识过你的所作所为,我体会过那种感受。”
海蒙从透明胶身边退离,回到洞口,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她伤到海蒙了,她能从雄驹的眼睛里看出来,甚至可能吓到他了也说不定。这当然再好不过,即便这种举动会让她丧命。“我也知道安德烈仍然相信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他喃喃着从洞口走出去,“等在这。我要…我要找我那白痴同僚谈谈。”
透明胶趁机抓住通风口边缘爬上去。外面,两名鲜血军团士兵穿着干净的新盔甲,手持干净的新枪和崭新武器,正盯着她看。“你好。”
“我们能干掉她么?”一个狮鹫问另一个。
“命令是不准。”
头一个狮鹫低吼一声,“回去,麻烦了。”
透明胶越过守卫望向小镇废墟,耷拉下去。天色已晚,她看不清远处。戴着项圈,也跑不了多远。
“我有话要说,”她气喘吁吁地从洞里扭出去,“我不想呆在这儿,这里面臭死了,”士兵相互看看,上前接住从通风口上方掉落的小马,“谢谢,”她条件反射地说,“我不会逃跑,只是不想再呆在这里边了。”
士兵对视一眼,“小马,你这是在使险招,”头个狮鹫说。
“啊对,对,”她说,“可依我看,你们才是落子儿的那方。瞧瞧你们自个儿,打扮得漂漂亮亮,装成鲜血军团的模样。我猜猜,你们一回基地就用治疗药水医好烙印对不对,还是说这只是化的妆?”两人呆若木鸡地盯着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油嘴滑舌的囚犯,“我来这儿只是想帮我朋友找东西,仅此而已。是你们非要撵着我跑,造成这一切的也都是你们自己,我完全是冤枉。”
“我深表赞同,”一个柔和的雌驹声音响起,老练的口音让透明胶想起喙灵顿那些名流小马。街角处走来一位明显打扮过的斑马雌驹。她身穿一套黑色西装,鬃毛飘逸得像刚走出沙龙。“阻挡你前进完全是浪费资源。倘若你一开始就畅通无阻,本来能在稻河上岸,继续踏上寻找世界之眼的旅程。”她低头望着透明胶,一对深紫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哦,瞧,又一位神秘来客,”透明胶已经倦了。
“女士,您应该留在运输机上。您的出现会暴露我们身份的,”一个狮鹫严肃说。
“哪儿的话。鲜血军团正在专心对付战争,小打小闹有你们就够了,”她挥挥蹄子,“我叫沙拉(Xara),我想跟你做朋友。”
“做朋友,”透明胶怀疑地念叨说,“好笑,整个废土都想要我命,只有你想跟我做朋友。”
“我们被告知你是个威胁,可要怎么应对威胁?激浪将其摧毁,海蒙布局战略,我?我更倾向于化敌为友,化险为夷,”沙拉说,“听说你被抓了,我就知道,这是我干涉的最佳时机。”
“干涉,怎么个意思?”透明胶问。
“同你交好。海蒙说得对,透明胶,你是个变数,我想让你站在我们这边。就算没这个机会,我们也能帮你一把,不至于相互阻碍。你在找世界之眼,想想看,要是你有飞行工具,那速度得有多快?还是说你想回家?没问题。或者干脆许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也比这无休止的追杀花费要少,”沙拉用平静而理智的声音说。
“激浪呢?”透明胶问。雷声从山谷上滚滚而下。
“她怎么?”沙拉哼哼说,“她就是条猎犬,迟早会失去价值。她来这儿完全是自杀,可能都不能活着回海里了。海蒙是战略家,他会明白留着你比杀了你更有价值。至于我们的萨满,嗯…”她又哼哼两声,耸耸肩,“我个人认为她就是个花架子。”
“那你上司呢?”透明胶问,“还是说你就是老大?”
雌驹清脆笑笑,“噢,不不。要我当老大,这一切早结束了。不是。但他是实干派,我肯定能说服他放你一命。当然,前提是你答应不再干扰我们,”她补充说。
“…浪费时间,真该直接取她性命——”激浪转过拐角,撞见他们四人聚在一起,“你在干什么?”她厉声问,并非透明胶,而是沙拉,“你搞什么玩意儿?你该待在运输机上!”
“而你该待在船上。看来我俩都不擅长遵守指令,”沙拉面不改色地驳斥。头顶的云层隆隆作响,预示着又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你,”激浪瞪着透明胶,咬牙切齿,“我们要杀了你。海蒙弄完他的屁事后,你就等着死吧。”
“纽希还好吗?”她问。能让敌人在短时间内第二次感到震惊,透明胶实在是飘飘然。“我不是及时把她放回水里了吗?”
“不准你提她!是你把她变成了那副模样!你——”
“我什么都没做过!”透明胶回击,“当时她想吃掉我,是她吞的那些魂灵出了问题。我还求她赶紧停手呢!”透明胶朝雌驹大吼,“这一切都是你挑起的,不是我。你明明可以放过石决明号,你明明可以放过我!恰恰相反,你非得揪着我不放,一路见谁杀谁。”激浪满脸杀气,但已经不新鲜了,“所以你赶紧告诉我,纽希到底怎样?”
雌驹眼皮抽抽,“不太好。她被魂灵附了身,至少萨满是这么说。她得一直待在鱼缸里直到…直到好转些。”激浪激动得浑身颤抖,牙直痒痒,“而你的死将是开端!”她又吼一声,可一个雄驹走上前,打断了她的宣言。
不由得透明胶反应,激浪抬起前腿缠住雄驹脖子,一口朝他下巴底下咬去,撕扯扭转。雌驹咬断雄驹一根动脉,霎时鲜血四溅。她直勾勾地盯着透明胶,吐出一片血淋淋的喉咙。其余军团士兵举起步枪对准激浪。要不是因为这个狗屁项圈,她只当拔腿就跑!
“妈的!”另一个士兵喊一声,扯下一卷纱布,敷在伤员的伤口上。厚织物将喷涌的鲜血一并吸收,封住了他脖子上开的洞。接着,士兵拿起一针紫色治疗药水,扎在他脖子上,做着紧急处理。
“够了,”沙拉冷冷说,拉起袖子,敲了敲类似哔哔小马的东西。一架尖啸起飞的无人机和两个浮空豆荚形状机器人从屋顶上俯冲下来,举起枪管对准激浪。
“你这些小玩意儿总有变成废铁的一天,”激浪喘息道。
一个假士兵走上前,吩咐一行人去找海蒙。透明胶对眼下的局面感到些许庆幸。这个新帝国不是铁板一块的组织,而一样是个避难厩,里面充斥着各种不同的意见。激浪明显想杀了她,沙拉想利用她,海蒙…她不确定。
集市外围,停泊着一架她从未见过的奇特飞行器。外形很像不挂云彩的猛禽战斗机,但更短小、更圆滑。机身上装有许多螺旋桨,估计是飞行装置,就跟沙拉那些机器人一样。没有宝石做护符,斑马会采用非魔法的飞行方式也不足为奇。一如军团的其它装备,这架飞行器出奇的干净,没有丁点凹痕或铁锈。
运输机旁边,停着两架她之前见识过的无烟式拖拉机。海蒙正跟无线电通话,冈诺儿和冈瑟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环顾着包围二人的队伍,之前气势汹汹的模样全然不见。冈瑟死捏着引爆器,仿佛性命都指望在这上面,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雄驹好像比十分钟前苍老了一岁,疲惫不堪的双眼望向透明胶,同耳机里的声音交谈,“好的,先生,好的。沙拉会接受的。不。不。您确定吗?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好的。好。”他放下耳机,“杀死小马。”苍穹正中,一道雷霆大作,寰宇齐鸣。
“没错!说干就干!”激浪欢呼一声,转向透明胶,“现在就动手!”
“等等!”沙拉大喊,无人机挡在激浪和透明胶之间,“想想,海蒙,这个小马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
“沙拉,她是诅咒之身,她必须死。萨满的命令,”海蒙望向透明胶,眼中尽是困惑。
“萨满的命令!除开用胡说八道装神弄鬼搅乱我们恢复文明的努力,那萨满还知道什么!倘若我们被诅咒了,也定是那萨满的原因。”
“他们预言到了所有发生的事件,我们跟另外两个萨满也证实过。你不喜欢他们的作风又怎样,他们的确有预知威胁的本事,”海蒙毫不客气地说。
不等透明胶捋清前因后果,沙拉就又指着她,“倘若她愿意同我们合作,我说不如利用她,派她去瓦解我们的敌人!”
“呃,”冈瑟咕哝一声。
“她是不可控的变数!甚至待在冷库里的命令都不好好遵守,”激浪说,“她是不可阻拦的滔滔巨浪,汹涌过后,只留下一片狼藉,就跟我一样!”
“打扰一下,”雷声渐近,冈瑟拔高了声调。
“硬要说她破坏了计划,还不都是我们强人所难的缘故!我们应该利用她,或者干脆把她关起来。每次我们想杀她,总惹得一嘴腥!”
“你他妈才腥呢!”激浪骂回去,“每次我们有了结她的机会,你就跳出来搅局!预言说——”
“跟引发的麻烦相比,预言根本不值一毛!”
“提问,”冈瑟挥挥爪子,冈诺儿不解地盯着他。
“命令很清楚,沙拉,”海蒙平静地说,话里有威胁的影子,“我们要解决这小马。”
“意思就是杀死,”激浪附和说,雷霆乍响。
“意思是解决!她还有利用价值,”沙拉反驳。
“你放屁!”
“你们怎么想根本无所谓,命令就是命令,你们两个母驴!”海蒙冲二人咆哮,闪电在山谷上翻腾。
“打扰一下!”冈瑟大喊,同冈诺儿一齐趴倒。透明胶迷迷糊糊,也一并照做。
“怎么了!”三人齐声朝趴在地上的狮鹫大喊。
天空回答了这个问题。眩目的闪电击中金属运输机,雷音席卷,除耳鸣外,万籁俱寂。所有人,甚至包括激浪,都被天公倾泻下的洪流打倒在地。待透明胶反应过来,她便以最快的速度跑向那俩狮鹫——他们正往林子里逃跑。第二轮闪电击中了树木,燃烧的残骸和木片雨点般落下。
她必须拿到引爆器。要是冈瑟离太远…等下,她是不是听到了警告的哔哔声?声音实在是太遥远,太模糊,几乎像在水下一样,可那对狮鹫已经抵达了树林边缘。一旦他们跑远…
两根黄条出现在EFS上。一个生翼的影子扑向冈瑟,朝他肚子上挥舞利爪。二人扭打在淤泥中。
冈诺儿尖叫着跑过去帮忙,可正要冲上前时,一只魁硕的马形生物从树林里蹒跚跑出,三两步扑到狮鹫身上。慢慢地,透明胶恢复了听力,上前抢夺冈瑟手里的引爆器。盛怒的空爵不停撕扯着那只大狮鹫,而冈瑟捏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掐烂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鳞片小马从风暴中冲出,咬住冈瑟的手腕。狮鹫抛下引爆器,拼命从她嘴里挣脱。
伙计们,伙计们都来了。
在珍奇的助攻下,冈瑟被放倒,迎来更穷凶极恶的撕扯。他拔出那把大口径左轮手枪,一声、两声、三声,弹雨飞啸,在拉扯间打向空中。
士兵们逐渐从雷击中恢复过来,威士忌特快开进了十字路口。玛吉娜正把着方向盘掉头,小心避开泥泞。查尔蒂和皮媞娅冲到透明胶身边,将她扶住,用魔法把引爆器从淤泥中悬浮起来。
“你们来了,”透明胶浑身发虚。雨水、奔跑、闪电,胸腔里边就像是被脚下的泥浆狠狠灌注了一番,“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白痴白痴白痴!”查莉蒂拖着透明胶走向威士忌特快,嘴里叨叨不停,“真是够了,从现在起,我要收你5%的白痴税!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等会儿再说!我们得走了!”皮媞娅大喊。
好疼
透明胶愣了愣,环视寻找那个低沉的声音。她抬头望向头顶的云层,天空明灭交替。“呃…”
“你们仨!别跟那俩狮鹫纠缠,我们走!”皮媞娅朝扭打在泥地里的朋友们大喊。空爵从冈瑟手中夺过了枪,但打斗实在激烈,他如何也瞄不准。被博斗压在身下的雌狮鹫挥舞四爪,但对胖斑马造成的伤口却是不痛不痒。“快点,要走了!”
塔尼特,我好疼
正是天崩地裂,玉石俱焚时,透明胶猛一惊缩。雨水拍打着泥泞道路,如毒蛇般在她身边吐着信子。皮媞娅停下脚步看着她,“怎么了你这是——”
苍穹喷发出轰鸣,横贯大地。疼啊!疼啊!雷惊电绕间,一只可怖瞳眸从云层中探出。敌我双方都停下来,抬头观望那片充斥着闪光的可怕虚空。仿若天空的子房分娩般,风暴汇聚成马的形状。
天空落下审判,伊克西翁将运输机打个粉碎,燃烧的残骸散落在战场上。好疼啊!闪电之马尖叫不已,电离子流线顺着它那发光发白的身躯上翻滚。巨马抬起头,光芒自蓝色眸子中喷发,鼻息中迸出闪电,射向周围的士兵。
狮鹫们四散逃跑。
士兵们雷火缠身。
军团朝那闪光雷马开枪,其效果就跟铅弹打进弧焊机无异。伊克西翁一跃而起,噼啪作响的蹄子朝一群士兵扫去,电光四溅,雷霆直冲云霄。好疼啊!塔尼特,什么会疼啊!为什么?透明胶莫不能言,巨魔朝海蒙飞驰而去。雄驹拼命逃往毁坏的运输机后方。塔尼特!塔尼特!你在哪儿?
“我拿到引爆器了!”珍奇大喊,“赶紧走吧!”
博斗笨拙地站起,“你们走!我能自己回家。”呼喊声夹杂在噼啪雷声间。皮被冈诺儿撕破了些,但无伤大雅。
“你真是无愧这个名字,”玛吉娜呼唤他,雄驹咧嘴大笑。
直到枪弹将他打穿。
当大多数士兵朝伊克西翁开火或是逃离时,一些人想起了杀死小马的命令。激浪指挥三名军团士兵,朝威士忌特快和一行人开火。驾驶座上的玛吉娜抱头鼠窜。只要破坏了锅炉,他们便插翅难飞。
博斗背上被打出几个血窟窿,转身朝向军团士兵。更多的弹丸打在他壮硕的躯干上,可他不曾倒下。相反,他奔迎上前,蹄下溅起数不尽的泥水。“断—————山————!”翻腾冲撞的泽可尼似有排山倒海之势。他并不费劲解决士兵,而是直冲向人群中心。玛吉娜抓住机会,驾驶威士忌快特快朝南开去。
博斗站起身,伫立在垮下的士兵面前,脸上是狂乱的笑容,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
爆炸终临。博斗如同一座山坍倒在泥里,阖上眼时,脸上的笑意也不曾消减。
“不要…”玛吉娜哆哆嗦嗦说,终究嚎啕大哭,“不要啊!”
博斗倒下时,激浪显现在他身后,蹄里举着军团的步枪。随后,她调转枪口对准透明胶。空爵抬手,连开三枪,将伤痕累累的激浪逼退。他迅速打开填弹口,却只得干瞪眼。“该死!十倍火力都不够!”
“待会儿我再卖给你!现在快走!”一行人涌上车时,查尔蒂嚷嚷着说。
激浪开了枪,但并不瞄准众人。相反,威士忌特快尖叫一声,一股狭长的蒸汽从活塞中喷出。由于右侧活塞失去压力,拖拉机趔趄一阵,仍奋力保持着速度。一行人沿公路朝南行进下去。
身后,伴随着雷鸣回响,透明胶听见伊克西翁最后一次呼嚎,随后带着磅礴的的轰隆声消失在天空。威士忌特快摇摇晃晃向南驶去,开向难能可贵的安全地带。
“你们没事吧?”雨中,皮媞娅喊道。
“不太好,”透明胶咳嗽说,“但还算捡条命。你们还好吗?”
“你身上是个啥?”珍奇皱起眉头看向空爵。被锁链捆住的狮鹫坐在原地,身上的泥水滴在他们的物资上。“你是不是,呃,喜欢上了?”
“全是她干的,”空爵指向透明胶。
“噢,所以是你的癖好咯?”珍奇笑着问她。
博斗刚为他们献身,她还有心思开玩笑?“现在不行,”透明胶低声说。玛吉娜开着车,脸颊上满是咸咸的雨水,行驶的速度比她希望的要慢得多。这个洞恐怕再也没法修补了。最好的办法是塞一根棍子进去,以减缓压力的泄漏。
威士忌特快危在旦夕。身后,激浪、海蒙,现在又来个沙拉。透明胶对敌人和他们的能力有了更多的了解。他们有飞行器,有无人机。激浪甚至能追她到陆地上来。海蒙服从命令。可知道得越多,她就越气恼。对萨满和掌权人仍是一无所知,但至少比她几天前知道的要多。到手的目标能这样被放跑,恐怕他们三个也难辞其咎。
要碰上这般的运气,谁又说得准呢。
“话说回来,伊克西翁怎么突然现身了?”她问。
“不知道。我预见到了闪电,可那玩意儿,”皮媞娅回答说,“幸好避开了被闪电击中的未来。”
“不稀奇。泽可尼几乎没什么科技,鲜血军团把他们的发射台和发电机都藏在地堡里,那东西可能是被能源吸引了,”查尔蒂说,引得众人注视,“怎么?我不能发表意见呐?”
“我们得离开山谷,”透明胶咕哝说,疲倦的蹄子指向南隘口,“往那边开。我真是受够了打雷下雨。”
几小时后,他们穿过了山脉。炸弹项圈被取了下来,留着需要的时候再用。透明胶丝毫不怀疑海蒙和他的同伙正在追捕她,可现在她只感到厌倦。山的南侧干燥而贫瘠,松树紧贴岩石斜坡,一直延伸到棕褐色的土地上。
“唔,闹得有点大了,是吧?”皮媞娅挤出半个微笑。
“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听到这话,斑马姑娘有些脸红,可透明胶却全无兴致。“我想救下所有人。泽可尼,空爵,还有你们。我以为我能。我以为我足够聪明。”
皮媞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望向前方一概无际的平原。“你救不了所有人,透明胶,”她严肃地说。
博斗坠落地面的情景又一次在她的脑海里复现。当他终于、终于实现化身者的梦想时,脸上那挥之不去的笑。她闭上眼,静听拖拉机呼哧向前。
风中夹杂着​庄家苍老的嗤笑。“不,你救不了所有人,”他将干枯的卡片来回传洗,“可你努力的样子,实在令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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