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二章:以血还血

第 14 章
3 年前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2:Blood for blood
第十二章:以血还血
注:①“Logos”译名更正为“逻格斯”,前文已修改。       ②部分文本修正。       ③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二十二号废城到站,”珍奇躺在车上叽叽歪歪,“接下来会是什么?食尸鬼?鲜血军团?斑马杀手机器人?掠袭者渣渣?”她打趣着,威士忌特快正扑哧扑哧地开在古道上。鲜血军团似乎并没有在这种蜿蜒小道上设防。也许玛吉娜是对的,这条古路上可能真有某种东西守护着往来的旅者。
可惜的是,古路并不能保护他们免受来自无聊的侵蚀。“不行,珍奇,”透明胶没精打采地说,空爵司机打了个弯,“我们的物资够了,没必要去废墟里找麻烦。”
“噢,拜托!除开那两个检查点,我们已经一周没找过乐子了!废土不该没乐子找的!”伴随着龙小马的抗议声,拖拉机开过一座被毁坏的聚居地。卡尼利亚式建筑茕茕孑立,也是几天来唯一的风景:一排排歪斜的木屋和四五层高的建筑,从长满野草的街道上拔地而起。“就一小时。我去找个活物,踹它一脚,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就溜回来!
“无聊是好事,”皮媞娅摆弄着地图册,“无聊不会害人丧命。”
“只有你这么想了,”玛吉娜气呼呼地说,“我的古道故事都讲光了,古道故事不该讲光的!”
“那就再编一些,”皮媞娅咕哝着回应。
玛吉娜倒吸口凉气,“古道故事可不是编的啊!要有注释注解,再设置情节,然后…”她颓坐在地,“好吧,我承认,刚讲的最后三个故事是我编的…”
“我就说六个朋友开着拖拉机在古道上旅行的故事咋愣怪,”珍奇自言自语。
“我又不是啥啥都知道,”玛吉娜不满地说,“妈妈只跟我讲了她知道的那些。”她叹口气,又沮丧起来,“我是泽可尼,理所应当能讲出好故事。”她朝路边的废墟指出蹄子,“也许咱们能找着家书店?哦哦,或者图书馆?”
“我们才不要去废墟里找书,”皮媞娅否决道。
“要知道,除了书之外,我们每经过一座废墟,都可能是错过了一轮财宝,”查尔蒂苦涩地说,“我是说,不必每处都精挑细捡,但也许挑其中一两座找找?”
“我们的物资很充足。你都已经做好了两周的预算了,我们只去地图上最近的仓库补货,不需要为了盈利而冒险。”皮媞娅一边回答,一边不停地翻看她的笔记。
透明胶有些烦躁。还在黑杰克身边时,他们所有冒险几乎都围着喙灵顿展开,惊险刺激。每个转角都有令人血脉喷张的新鲜玩意儿,或者只是单纯的恐怖。但在这儿…斑马大陆太大了,新奇正被不断消磨。诚然,他们也有过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但通常也只是靠威士忌特快轻巧的特性溜之大吉而已。在路过二十一座喙灵顿核心大小的城市之后,面前这一座……也只是个数字罢了。
玛吉娜的故事确实有帮助,但这些故事只会让众人更清楚地意识到,当臆想结束时,现实是多么无聊。沉浸在玛吉娜的故事中时,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刺激,怪异生物、神秘废墟、神奇动物遍地横行。唯一称得上兴奋的,路上也有其他旅者在寻找安全的聚居地或是觅食。老实说,透明胶心中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期许着往来的陌生人们能把他们六个看作是从故事中活过来的角色。“三个种族一个半,六个喋喋不休的孩子穿越废土寻找世界之眼”的故事。
也许吧。透明胶要被“新帝国”的疑问淹没了。科加克斯对其了解不多,在透明胶收买他之前,他也只是个雇佣兵。现在,一行人向西,朝远离钢铁镇和河流的方向前行,踏进了鲜血军团的地盘。他们得顺着古道走上很长一截才能抵达南方。“大西部旷野(GreatWesternEmpty)”一望无际,如果他们想前往罗姆,就必须从中穿过。这给了透明胶足够的时间去静下心思考。
激浪提到过是一本书激发了她。而海蒙,据玛吉娜所说,比他看上去要复杂得多。但愿他还在忙着收拾稻河那团烂摊子。透明胶仔细研究了从卡尼科那里拿到的文件,希望从中找到一些更大的阴谋。玛丽安娜的信中提到了“船长”和“萨满”,但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玛丽安娜是“经理”吗?她对此表示怀疑。“告诉玛丽安娜,经理已经为维修项目购置了资产,并将承担所有费用。”除非她是在自言自语,否则肯定有其他人参与其中。不幸的是,查尔蒂只知道给她钱的斑马们“口音怪怪的”,并且用金币支付报酬。
透明胶忧心忡忡地望着一闪而过的城市。大多数建筑都远离道路,灰暗的砖墙在绿草无情的侵蚀下逐渐坍塌。树木东一处西一处地抵抗着——枯干同阴影进行着无休止的斗争,也算是道独特的风景。一条高速公路从城中心穿过,但已经破烂不堪。相比之下,古道仍完好无损。可能是因为它太不起眼了,不足以成为小马国打击的目标。也有可能是因为魔法的缘故。
“喂皮媞娅,”珍奇开口问,“你咋被那张海报吓到了?我觉得吧,那上面又不真的是你,只是跟你长得很像。”拖车上的众人都绷紧了神经。这是第六七次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皮媞娅的反应自是不必多说。她紧咬双颚,没有生气,只是简洁地回答着,“那无疑就是我。另外你不该把那张海报带上车。”
“嘿,说不定很值钱呢,”傻子也能看出珍奇在揶揄她。
“你只是想给我找不痛快。”
“啊,顺带着罢了。”珍奇不再掩饰笑意,“来嘛,咱们聊聊,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巧合呢?”
“我就是知道,行不?看着那东西就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莫名其妙,”她怒视着珍奇,“要是有张战前的照片,上面印的是你,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珍奇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抿抿嘴,“牛逼!”得出结论后,她又坏笑起来,“咱还能回到过去啥的吗?这不牛逼?”
皮媞娅出神地望着她,随后不留情面地驳斥道,“你个傻蛋。”
“你能看见你身为叛族者的未来吗?”透明胶想把这场争吵引向更有意义的话题上。
皮媞娅犹豫了一下,随后叹口气,“很难预见到那么遥远的未来。我能看到结果,但不清楚要怎么到达。半数时候,试图避免的行为将会导致其发生。而另一半,在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后就已经不可能了。”她停了停,紧张地抿抿嘴,“但,没错,我在我的某些未来中看到了红色条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蠢。斯塔卡特里的叛族者,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节目里的那个角色是什么来头?”透明胶问玛吉娜。
“啊,节目里那个斯塔卡特里的名字是塔尼特(Tanit),”玛吉娜介绍道,“她是小队的魔法专家。要是皮媞娅你再温柔腼腆些,其实也挺像她的。”皮媞娅顿时打个了响鼻,珍奇也哈哈大笑起来。
“花钱看也值了,”珍奇乐开了花,又突然改口,“要价可别太高,我绝对来捧场!”
“她不会也碰巧是个预言家吧?”透明胶将信将疑地问。
玛吉娜愣了愣,笑容褪去,望向皮媞娅,“事实上,她还真是。”
“瞧见没!”皮媞娅指指珍奇说,“她也一样是斯塔卡特里的预言家!”
“没错,确实很奇怪,”玛吉娜说,“她还是小队里的拉拉之一呢,”皮媞娅霎时瞠目结舌,四肢发僵。珍奇再也忍不住了,肆无忌惮地倒在地上笑得抽抽。玛吉娜不解地左右看看,“什么这么好笑呀?她跟埃斯卡尔(Eskare)绝对是一对儿。卡尼利亚不接受同性恋,拉拉的担当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塔尼特头上嘛。她给人的印象…哇哦…就像是斯塔卡特里的雌驹都是拉拉。但这又不是说皮媞娅…”眼见皮媞娅飞速变红,玛吉娜停住话头,眼睛越睁越大,“等下…你是?”
皮媞娅没有回答,相反,她站起身,朝拖车外边爬去,全然不顾飞驰的车速。透明胶惊恐地大叫一声,趁她跳车前拉住了她。
“你们弄啥嘞?”空爵放缓些车速扯着嗓子问,“要屙尿不知道吭一声啊。”
“她没事!我们没事,”透明胶解释道。皮媞娅猛地从她的环抱中挣脱,把自己裹在斗篷里,装成一袋玉米粉。威士忌特快又飞快地跑起来,众人均缄默不言。“要不讲讲其他十二勇士?除开那两个?”
“哦!好好。拿猎枪的哥哥是克劳迪奥(Claudio),节目里大家都视他为领袖,但我觉得是因为他是卡尼利亚斑马,而且特别帅的原因。他的花言巧语总能把雌驹迷得神魂颠倒。”玛吉娜叹口气,自顾自停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继续说下去,“拿着步枪的雄驹是赫恩(Herne),恶作剧大师,我很喜欢他这个角色。最后一个雄驹是谢格弗里德(Xiegfried)。他...老实说有点怪。除非是要演高科技的东西,他很少在剧里露脸。俺其实悄悄把他跟伊格纳蒂娅(Ignatia)配了对。她是个雌驹萨满,是个大坏蛋。”
“我以为萨满不参与战争之类的?”透明胶问。
“没错,”一旁的玉米袋里传来动静。
“但她是个英雄,英雄就是另一码事了。比如在剧里,她能召唤出蓝色火焰汇聚成的战火精灵!这还不厉害吗?”玛吉娜不禁惊呼。
“那确实,战火精灵,听起来有点顶,”珍奇扬扬嘴角,“剩下的呢?这也才六个。”
“哦对。最出名的当属破坏者博斗(HirototheBreaker)。我还挺惊讶的,海报上居然不是他在领队。我跟你讲珍奇,博斗是最最最…最无所不能的!嗯,他大概是最艾奇的艾奇了。”
“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查尔蒂面无表情地说。
玛吉娜尴尬地笑笑,又继续讲下去,“总之,他是小队里的大明星。在一次战斗中,他仅靠赤蹄空拳就打落了一架猛禽。”
“一架猛禽?当真?”查尔蒂不屑一顾。
“呃,是剧里的一集。罡也证明这是真的,他在道场里还有一幅博斗的海报呢。博斗是大地迸裂式的大师,百分之一百一的硬汉。我记得他在电视剧里好像从来没笑过,从来都是…”她收回蹄子,“大——地——迸——”先是低吼着,突然暴起,“裂——!”砰地拍在珍奇肩膀上。
“喂!悠着点儿!”珍奇摸摸鳞片抱怨。
“噢,抱歉!”停顿一小会儿后,玛吉娜继续讲下去,“接着是艾丽瑟丝(Alexus),小队里的罗马尼斑马,有点像是博斗的对立面。她负责循规蹈矩,博斗负责惹是生非。”
“还有其他的呢?”话题减轻了些无聊感,透明胶追问下去。
“嗯,之前说过嘛,还有埃斯卡尔。她是个门迪医生,也是太阳条纹,以及萨满,不过她从来不打架。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给其他人包扎伤口,或者跟塔尼特腻腻歪歪…”她看了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媞娅,接着说下去,“巴维卡(Bhavika)是塔帕哈尼斑马。实际上,她还挺像你们那部长的,粉红粉红那个。她不怎么战斗,但她会确保每个人都过得开心。但丁(Dante)是逻格斯斑马,跟巴维卡完全相反。他不仅没有幽默感,而且活跃的气氛一到他身边就会戛然而止。”她又看一眼皮媞娅。
“我知道你在看我,”皮媞娅裹在斗篷里说。
“逻格斯从来都很古怪。他对钟表和火车有莫名的喜爱,或者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机车'。”
“这话我肯定转达给维格,”皮媞娅酸酸地从斗篷里偷看一眼,脸颊依旧烧得绯红。
玛吉娜脸上扬起些神采,“还有,比约恩(Bjorn)是最强壮、体格最大的长发飘飘萨哈尼,阳光开朗,又酷又帅,是团队的拆解大师,爆破高手,”她摩挲着下巴,抬头看向天空,若有所思,“对!还有舒布拉(Subria),她也少不了。她是团队里最年长的泽可尼雌驹。她去过小马国,知道很多东西。最后一个是怀玛丽(Waimarie),阿托利雌驹。她是小队里最年轻的丫头,古灵精怪,无畏无惧。”
“只有十二个?不是有十三个部族嘛,”透明胶问,“怎么只有十二个英雄?”
“呃…有是有。最后一个部族是埃沙提克(Eschatiks),但他们坚决反对战争,抵制态度比门迪还强烈。门迪虽然也痛恨战争,但至少也会提供医疗援助。埃沙提克从来没有参与其中。”
“埃沙提克是什么?”查尔蒂看向她的报表,“他们用的又是什么脑残货币?”
“不知道,”玛吉娜解释,“他们是心灵主义和神秘主义啥啥的部族。电视剧里边,有个叫泽娜特(Zinat)的埃沙提克,总是惹是生非搞砸事情。她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小队半数的麻烦都是她惹出来的。”
“他们都是战士?”透明胶有些怀疑。
“嗯,是。在剧里,他们被派去执行帝国的任务,这样的情节有一百多集呢,主题算是很明确了。从每个部族中选出一个明星角色,将第一的名号委托给他们,是我们的英雄。“
珍奇摸摸下巴,“他们不辱使命了嘛?”
“呃,在剧里都有表现啊,”她说,“不是,你们都没看吗?”
“我好像看过一集。一个斑马被小马抓住了,遭到严厉拷问,队员们不得不闯进一架猛禽里解救她。但我看到一个斑马用回旋踢就把分解弹踹回去的时候就懵了。要是斑马这么厉害,怎么会输掉战争的?”
“我们没输,”皮媞娅嘀咕。
“好吧,”珍奇翻个白眼,“那这么说,斑马都能腿接分解弹了,怎么没把小马打趴下?要知道,被分解弹打中就只剩绿糊糊——别说腿,他整个人都该渣都不剩的!”
“呃,那只是电视剧嘛。不知道现实里,博斗能不能做到,”玛吉娜不甘示弱,“但他绝对是无所不能。”她突然又笑起来,“要是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本书。”
“想都别想,​”皮媞娅咕哝道,“我们只搜刮食物、水和煤,中途不停,一站直达罗姆。就这样。”所有眼睛都看向透明胶,而后者只是耸耸肩。尽管她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好奇,但也不得不承认皮媞娅说得在理。地图上已经标注好了安全的可供掠夺的仓库,为什么非得给自己找麻烦呢?
* * *
夜幕降临,众人将威士忌特快停在一座小山丘后边。皮媞娅正同星星和她那水晶吊坠交谈着,透明胶走上前。“我不想聊关于性取向的事,”皮媞娅开门见山,连头都没从星图上抬起来。透明胶刚要开口,就又被打断,“不,我不想谈这个。我不确定我是否对谁抱有这种情感。我不知道自己喜欢谁。另外不,我不想谈这个。真的。没错,我确定。赶紧走开,我还要跟维格报告。”
透明胶蜷起嘴唇,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山下走去,“聊挺好。”
* * *
二十三号废城,城中心升起浓浓黑烟。“求你了!那边肯定有大事发生!”
“不行。”
* * *
二十四号废城,伫立在朝东北方向蜿蜒的河湾上。“那些商店好像没人动过,我们该停下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
“别惦记了。”
* * *
二十五号废城,城市中间有一座古怪的白色圆顶。“咦,那个好像还蛮——”
“不行不行不行!”
* * *
“欸那个——”
“不准停车!”
* * *
“好,停车,”透明胶宣布。眼前是第三十号废城。他们驶出了平原,进入丘陵地带,逐渐向山脉靠近。下方的城市整洁有序,呈网格状排列,透明胶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两条大路把城市分成四块区域,零零散散的河道穿梭其中,起着分流的作用。一条铁轨横贯城市,略微偏离市中心,但透明胶好像也看到了类似火车站的地方。整个城市被一堵高墙包围着。总之,城市设计的效率,以及从中折射出的无神论魅力,令透明胶感到由衷钦佩。
“啥?”皮媞娅有些懵圈,“不行,我们不停车!我们——”
透明胶捧起她的脑袋,“我们,要,停车。四处逛逛,搜刮搜刮。除非你预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们要停车整顿一会儿。你同意么?”她的鼻子都快杵到皮媞娅脸上了。
“没,暂时没,”说着,皮媞娅挣脱开来,“还记得上回遇到杀手球那次吗?”
“是,但上回的教训是我们应该一起行动,不是说从今以后都杜绝冒险了。我们在威士忌特快上已经待了快三周,再这样下去只会疯掉。机器也需要保养,要上润滑油,洗干净锅炉,仔细检查一遍螺丝上有没有裂痕。”皮媞娅想开口争辩,透明胶打断了她,“地图上有没有提到这个地方?这里是贮藏点吗?”除开贫瘠的建筑,这地方似乎有点不对劲。
皮媞娅虎视眈眈地瞪着她,但还是翻开册子,“这地方叫绿隙堡(FortGreengap)。地图上标记说这里是有什么危险,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鲜血军团有条从城中心穿过的巡逻路线,还有一处存货点。”
“那就多留个心眼儿。咱们朝火车站的方向前进,那儿大概率有润滑油和煤,说不定还有零件。”前提是没被搜刮过,“玛吉娜可以留意一下书店之类的地方,查尔蒂去捡值钱的东西,珍奇和空爵当打手。”
“未来怎么样?”玛吉娜问皮媞娅。
皮媞娅瞳孔失焦,望向远处的城镇,“一两小时内无事发生。”
“那就是说没问题咯?”珍奇问。
“好吧,”皮媞娅认了,但随即指着透明胶说,“但这只是为了威士忌特快。我可不想自己的墓碑上写的是'因为朋友们讨厌无聊而死',臊不臊啊。”众人都按捺不住笑意,皮媞娅自知失言,“你们知道我什么意思!”
补给明明还能撑上两个星期,却嚷嚷着要停车整顿,透明胶有些愧疚。润滑油其实根本不缺。她想停歇的部分原因是因为无聊,但也有其它念头在作祟。她想更多地了解斑马大陆。诚然,这种行为从头到尾都伴随着风险,但到斑马大陆来却不能一览其风光,似乎有些太过浪费了。
斑马城市大多都堆叠着挤在一起,四五层高的建筑很少无序扩张。卡尼利亚喜欢围绕中心广场布局,城市与荒原的边界就像被利刃划过。大多数工业区都跟住宅区隔得远远儿的,铁路和水泥公路交错相通。不过倒也有新鲜玩意儿。面前是堵六米高的长石墙,朝各个方向开了好几个入口,透明胶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起初她还打算从正门进去,结果却发现门口已经堵上了一方坚实的石坯。来不及逃出的拖拉机被巨石压扁,只剩得蹄子厚的金属碎片从巨石底下的缝隙中挤出。一行人朝三号入口前进。这一处入口的石坯仍被横梁撑着,支起一条通道。透明胶不禁暗暗咋舌。
“欢迎来到绿隙堡!自由之城!”几个大字随着微风翻飞,挡在马路中央,两头因为磨损而发出吱呀声响。旧水泥路障在入口处围成一个半圆,但没有设防。“真瘆人。但至少没被锯齿草入侵,”查尔蒂说,“搜刮能轻松不少。”
威士忌特快沿水泥路缓缓开着,一旁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墙上涂鸦着身穿古代盔甲的斑马士兵,已是模糊不清。宽阔的林荫大道被过度生长的杂草划分成两条车道。高大的橡树投下阴影,遮蔽着他们走过的道路。周围万籁俱寂。笔直的道路提供了广阔的视野,但透明胶没看到任何活物。
“挺怪一镇子,”珍奇喃喃道。
各个街区都被高耸的围墙包围,只留下一扇大门。楼房的内部设计都是围绕中央庭院展开。院子里长满了锯齿草和其它杂草,但说是某种另类花园也说不定。另外每个院子的中央又都有一口深井。“就像一个大堡垒里有许多小堡垒,”在探索其中一个街区时,透明胶说,“看啊,”从她指的方向看去,墙上还挂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我敢说,只要把这桥摆出来装上,不用上街也能直接到邻居家。”
“这儿肯定是座罗马尼城市,”玛吉娜说,“我想不到还有哪个部族会这样建房子。”眼前的房屋空空荡荡,均为垂直设计,窗户面朝庭院。
“掠夺者来了就跟回到家一样,”珍奇自言自语,“所以人都去哪儿了?军团呢?尸鬼呢?”她抄起一块石头,丢进水井。石头在陡壁上来回跳跃,落在井底溅起水花。
一阵低沉的咆哮响起,透明胶急忙回头。“什么东西?”而身后只有朋友们疑惑的目光,“你们没听见吗?”
“我只听见水花声。怎么?你听见什么了?”皮媞娅很是不悦。
她环顾着周围空空如也的公寓。“那是…我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在叫嚷。”
“那就撤退,”皮媞娅不耐烦地指着威士忌特快,“我们现在就去火车站,然后离开这地方。”
“我啥也没听见,”珍奇皱起眉头。
“还是清扫一遍这地方吧。你的哔哔小马上有什么反应吗?”玛吉娜问透明胶,但后者只是摇摇头。
“至少要查明这一带有没有被搜刮过,”查尔蒂提议。皮媞娅气得咬牙切齿,但随后又无奈地埋下头。
一行人踏进其中一间公寓中。即便在透明胶哔哔小马的微光和查尔蒂的魔法下,视线也还是很差,“集体行动,”空爵警告道,“我感觉瘆得慌。”
屋内的装饰很简单。单门进出,窗户死死封闭。客厅和厨房各放着一张桌子和四个靠垫。这地方并没被洗劫过,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厨房里的食物已经腐烂,水分蒸发后便硬如顽石。墙上挂着几支旧矛,沾灰的枪尖依然锋利。他们又爬上二三楼。上头一共有两间卧室,没什么电子设备。倒是有电线可以供电,但房子太旧了,管道已经从墙体中裸露出来。
“尸体去哪儿了?”珍奇问,“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帝国币!”查尔蒂瞥见橱柜,把里面的金币挪了出来,“也还算有收获。”
“怪得很。没有尸鬼,没有杀手机器,那这儿怎么没人来住?”透明胶不禁诧异。
“咱们快去火车站吧,”皮媞娅催促道,“我对这地方的好感度越来越低了。”
“一定记得,要集体行动,”空爵千叮万嘱。
查尔蒂还想搜刮更多房间,但遭到了众人的反对,于是他们战战兢兢地朝市中心前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透明胶说不出来。他们现在应该遇上些什么的,辐射蟑螂,断臂残肢,或者食尸鬼啥的,但城市空空荡荡,万籁俱寂。他们摸着石墙前进,而墙上布满了成千上万的弹孔。
“这儿之前肯定发生过什么,”终于抵达火车站时,透明胶说。火车站坐落在一片狭长的广场旁,广场上有两座彼此相对的巨型斑马雕像,同样遭受过枪林弹雨的洗刷。车站对面是栋行政大楼,几乎称得上是座方形堡垒。一面巨大的绿色横幅挂在建筑外表面,上面写着“自由之城”。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这条横幅上用红色涂料签下了大名。“鲜血”。在年复一年的暴晒下,涂料显得有些黯淡。
“鲜血军团扫荡过这地方,”空爵打量一圈四周,“他们哪有这么厉害?这地方就跟堡垒似的,堡垒中的堡垒,并且还没被轰炸过。钢铁军团肯定不会放过这么一块风水宝地。”
“可能是被鲜血军团捷足先登了吧。自由之城是什么意思?”透明胶问。
“意思是'随便拿,零元购'?”查尔蒂望着两座雕塑间的喷泉摸着下巴说。喷泉的供水系统无疑靠的是天然地势——尽管没有电力,水流仍飞快地翻腾着。
空爵眉头一皱。“这些城市不属于任何军团。比如稻河就应该保持中立,不能对军团唯命是从。这种城市不值得费力去占领。”
“你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地方?”透明胶问他。
空爵又紧锁眉头,“我记得刚加入军团的时候,阿道法提到过在一个什么堡垒打了败仗,军团怎么怎么吃了瘪,但我没仔细问过。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他环视着四周的建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派兵守着。这儿的防御工事差不多跟钢铁镇一样严密,就是派一万兵力驻扎在这里也不为过。”
“他们既然不要,岂不都归咱们啦?”查尔蒂若有所思,“算了,把这地方搬空回小马国得到猴年马月去了。”她抄起一块石头,丢进水池中,溅起一阵水花。
​身后传来机枪轰鸣,透明胶连忙捂头倒地。巨兽的咆哮持续了整整数秒,她四处寻找枪手和掩护。接着,透明胶注意到只有她在发疯。在大伙愣愣的注视下,她站起来,破口大骂,“哦,得了吧,你们总不能全是聋子吧!”
“听见什么?”珍奇问。
“机关枪的声音,”透明胶答道,回看一眼众人,“你们都没听见吗?”
“没,什么都没,”皮媞娅坚称。
透明胶环顾四周,但除了帆布轻拍墙面的响动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红条。一切悄然无声。
“我去屋顶上望望,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空爵指着车站说,“把东西捎上,赶紧出发。”
“喂,记得杀手球那回么?”珍奇警告道,“我们要共进退。”
透明胶本想叫停这一切,但除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和她刚刚莫名听到的声响,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迫在眉睫的危险?“这附近应该有个维修仓库,”她指向凸起的月台,“大概在后边楼下。是我就这么设计。”
一行人转到后库,那儿的卸货区证实了她的猜想。一扇防盗门横在货区门口,上面挂着道特殊的圆形锁,连发夹也插不进去。不知怎的,这比她刚刚听到的古怪动静还要令人恼火。珍奇试着吐火烧门,但同样无济于事。
“要不去车站里看看,”透明胶建议。
他们又绕到前门,珍奇挥舞爪子破门而入——门倒是没上锁,只是有些年久失修。空气从缝隙中涌出,似有沉吟入耳。进门后,眼前是精简的大厅,四周分布着些售货亭,似乎被改造成过储藏室,然后又被洗劫一空。塑料垃圾箱四散在褪色的地毯上。另一头的灯光忽明忽暗。电梯上方悬挂着标语牌,上面写着“29堡垒1315”。洗手间昏暗无光,污水从门缝中溢出,每走一步,地毯便吱嘎作响。
“什么味道?”珍奇捂着鼻子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水果味,有点像变质的樱桃,熏得透明胶头晕目眩。
“这边,”透明胶悄声说,蹄下轻溅水花,朝着像是维修间的方向走去。
“海蒙…”
她愣住了,耳朵抽抽着回头看去。刚刚那声音绝对不是是其他人发出的。低语又重复一遍,灯光昏暗不定,她朝另一边望去。“透明胶?”玛吉娜有些担心。
“海蒙!”名字被不断重复着,她转头寻找,而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楚,“海蒙!海蒙!”
明暗交错的刹那间,一只黑色柏油状的斑马已然站在她面前。黑色液体滴答淌下,渗出蜡油脓水,而它正死死盯着透明胶。她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挣扎着想躲开那不明生物。灯光又是一闪,怪物消失不见。“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她用蹄子指向它刚出现的地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什么是什么?你怎么了?”查尔蒂问她,“你看了一眼周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那儿有东西!一个黑色的…渗油的东西…我看见的!”她结结巴巴地说,目光扫过同伴们,“你们都没看见?”她望向皮媞娅,但后者只是移开了目光,“我绝对看到了!”
“好吧,”珍奇缓缓说,吐出火焰,在她面前划过一道弧线,“弄死它了吗?”
“没有,它不见了…”跌在地毯上的蹄子仍微微颤抖着。她站起身,而灯光又闪烁起来。
“甭管它是什么,它不惹我们,我们也别去招惹它,”查尔蒂点亮独角在前面开路,“我觉得应该这边走。”透明胶望着朋友们朝前头走去,只留下仍与她四目相对的皮媞娅。
“别去注意它们,它们就不会发现你,”她悄声说,“咱们捡完东西就赶紧离开。”
透明胶缓和片刻,望向大厅那边,洗手间门口的灯忽明忽暗。她越是注视,就越能看清楚一个马形生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水滴不止。皮媞娅站在一旁,静静地在同伴们走过的路上等候着。透明胶可以选择和朋友们一起离开,或者独自走进黑暗之中。
透明胶朝那个模糊的形状迈出两步,寄希望于那影子只存在于想象中,可勇气却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她低下头,迅速追上正为她留门的皮媞娅,举起哔哔小马的灯光,匆匆穿过大厅。大厅尽头,查尔蒂独角的光线从一扇敞门里射出。
“我跟你讲,她绝对有什么毛病,”在追上前,她听见查尔蒂说,“她是不是快疯了?”透明胶停下脚步,双眼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她可是个小马,小马比斑马还奇怪些。”
“我也是小马,”查尔蒂有些不满。
“——头上有角能用魔法,这不比斑马还怪,”空爵不甘示弱,“她估计是快疯了。”
“她有点像萨满,至少我觉得她是。不过倒是很不寻常,是吧?小马不是没有萨满嘛,”玛吉娜嘟哝着,“也有可能当萨满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在稻河确实有展现过,但谁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呢,是吧?”
“听好,不管她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但她终究是我们的朋友。我不知道她身上出了什么情况,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小马,所以别在她背后说三道四,行不?”珍奇有些不满。
“怪胎,”空爵回她一句。
“喂,说话小心点火鸡!我是融合兽,不是怪胎,”珍奇咬牙切齿。
“至少我还是个种族,还是说,小马大陆上还有其它你这种龙马相混的生物?”
“没,她独一份,”查尔蒂答道,随后又纠正,“等下,你是说有没有其他人像她,还是说有没有其它跟她一样的怪物?”
“我不是怪物!”珍奇怒骂一声,“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绝对不是怪物!”
“不要吵架了!”玛吉娜恳求他们,“吵起来我们什么都做不成!”
“我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你非得跟着来,”查尔蒂边问边翻东西,“皮媞娅一句话,你就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千里迢迢跑到这边来大陆观光?就因为她开了金口?至少在我指挥童子军的时候,我们还有明确的目标。”
“皮媞娅说过很重要,”玛吉娜回一句。
“对,那个斑马预言家,把自己预言到过去去了。你猜我咋想的?”空爵埋怨道。
“没人鸟你怎么想!”珍奇大骂。
“我觉得她跟那小马一样发了疯,而且她俩都没有自知之明。就因为她们让我老大信了她们的邪,我要被害死在这儿了。她们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纯属是一群疯子。”
“不要吵了!求求你们!”玛吉娜一遍遍哀求。
查尔蒂又开口说,“让他们吵。要是你就待在小马国,事情要——”
“怎么,好上许多么?”珍奇怒不可遏,“对你而言,当然。但我在那儿有什么未来可言?当你的看门狗?至少透明胶还把我当人对待,而不是——”她的声音哑了下去。
“怪物?”空爵接上话。咆哮和碰撞声并起。透明胶望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皮媞娅,深吸口气,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一间狭长的维修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管子、胶带、焊料和其他修理用品。眼前,龙小马同狮鹫在地上翻滚着,又抓又咬,双方都不肯松口。空爵似乎要落得些下风。
“打住!”透明胶叫停二人。趁着空隙,空爵从中抽身出来飞向半空,目光仍恶狠狠地盯着珍奇。“你俩都住手。现在在这儿争斗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给威士忌特快做维护,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她从朋友们身边走过,来到一扇卷帘门前,打开门闩,把门往上推。防盗门将他们拒之门外,但绕过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查尔蒂,你能用魔法把架子上的东西打包带走吗?”
“现在有光线了当然行,”她答道,态度缓和了些。
“好。所有人,回车上。我们做完该做的,然后就出发,之后好好谈谈吵来吵去有多没脑子,明白了吗?”她问道,轮流打量着每个人。出乎意料的是,皮媞娅脸上竟有些许笑意。
透明胶领着众人朝回走去。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同时大声跺着蹄子,避免听到某些低语或是怪异的动静。空爵被派到屋顶上放风。
日常维护的工作她在避难厩里已经做过无数次,威士忌特快也别无二致。首先是水垢问题。斑马有种酸性溶液可以用来除水垢。谢天谢地,查尔蒂的魔法帮了大忙。四溢的醋味儿证明该方法行之有效。她打开排水管,乳白色的浊水倾泻而出,携走了矿物质。第二轮就差不多干净了,于是她接上一根黄铜喷嘴的软管,用清水冲干净锅炉。
然后是炉膛。没烧完的煤被小心地收集到一个金属桶里。接着,她把火箱敞开,令其完全冷却,同时把肥皂和水混合在一起。她暂时还没细想过朋友们说的话。她要把注意力都放在任务——
从肥皂桶里收上来的蹄子,沾满了鲜血。
“别别别别,”她紧闭双眼,一遍遍重复着。再次睁开时,血色又消失不见。
“怎么了?”珍奇问她。
“没什么,”透明胶应声,“只是这地方有点让我抓狂。”
“别去注意它们,它们自然也不会注意你,”皮媞娅再次向她强调。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去注意它们,可这回跟酒神节和卢米的小精灵不一样。这地方发生过非常糟糕的事情,可怕至极的事情。
透明胶凝视着桶里血肉飞溅的红水,再次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别去理会,现在没时间跟魂灵纠缠不清。待冷却后,便可以用肥皂水和刷子好好宠幸火炉一番。身材最小的皮媞娅赢得了爬进里面擦洗加热水管的荣誉。玛吉娜站在顶上,兴高采烈地擦洗着烟道。珍奇被派去做一项不怎么光彩的任务:先把水倒在一个铁桶里加热,再把桶递给另外二人。查尔蒂找来了急需的润滑剂,顺便给零件都上上一遍油。最后,清理车壳时,她仔细检查了螺栓和钢板是否松动、开裂、生锈或是有凹痕。在冷却水的保护下,锅炉避免了直接受到子弹的冲击。
两个小时后,时间来到中午,五个姑娘都脏兮兮的,但威士忌特快似乎享受极了这种关注——至少透明胶是这么想的。“干得不错,”她乐呵呵地发表着总结。煤被送回炉膛,加入新鲜的燃料后,锅炉再次沸腾。众人的情绪似乎都好转了许多。即便是黑得像煤球一样的皮媞娅也似乎勉强开心了些。“轮到咱们咯,”说着,透明胶提起水管,扭动喷嘴,对准脏兮兮的朋友们。
机关枪喷吐火舌,朋友们的尸体在枪林弹雨中被撕成碎片。更糟的是,她们血肉淋漓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她尖叫着扔下水管,紧闭双眼,转身背离那可怕的景象。“海蒙……”耳边又传来低语,“你在干什么,海蒙?”
“别海蒙海蒙的了!”她大叫着把蹄子塞进耳朵里,但却无济于事。
“透明胶?”耳边是皮媞娅的声音,肩上传来温柔的触感。
“我控制不住!我一直看见可怕的事情没法停下来!”她抬头看向朋友们,“你说不要去看但我控制不住我想救他们!”查尔蒂和玛吉娜的不安溢于言表。
“咱们清洗干净,然后就离开这里,好吗?之后咱们就再也不停歇了,”皮媞娅向她保证,“坚持住。”
“她怎么了?”查尔蒂像看陌生人一样望着透明胶——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你相信鬼魂幽灵吗?”皮媞娅挑衅地问。
“不,当然不,蠢到家了,”查尔蒂自然而然地答道,“现实中的糟心事儿就够多了。”
皮媞娅点点头,“大多数小马也跟你一样。可透明胶她信,而那些东西也注意到了她。知道这么多就行了,”说着,她转身走开,“把那个小鸟叫上,咱们这就走,”环顾一圈车站后,她朝广场走去。
查尔蒂带着轻蔑怀疑的神情从透明胶身边走过。透明胶并不埋怨她。她没见过那座桥上发生的事,透明胶也不可能随口提及。其他人似乎对魂灵都不感兴趣,就连玛吉娜也只热衷于在故事中讨论它们。这事她只能同皮媞娅谈,可她根本就无动于衷。
透明胶眺望着这座朴素的方形建筑。实用,标准,符合她的避难厩审美观。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供水,让她很是佩服。可其他人似乎并不在乎这里发生的一切。查尔蒂只关心她能得到什么。珍奇和空爵争执不下。玛吉娜想从中学得故事。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又是怎么想的呢?怀有求知的欲望又有什么错?
透明胶连忙赶上朋友们。刚追上,天上的空爵就冲她们大喊,“有麻烦了!去屋顶上,动作快。”
姑娘们朝就近的行政楼跑去。尽管里面的结构设计同样一言难尽,但好在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了办公室。几个世纪来来往往的足迹刻印在花岗岩地板上。楼梯从中间向上延伸,在二楼分叉。自来水从头顶上一个损坏的消防喷头倾泻而下,打在石阶上。接着,她们找到条稍微窄一点的楼梯,通向第三层,上面像是市长办公室。最后,她们终于找到了通往屋顶的通道。珍奇一个铁山靠撞开锁,便到了平坦的石质屋顶上。空爵在东侧的夹缝里窥视。“咱们有伴了。”
至少有五辆蒸汽拖拉机正沿着古道开来。两个长着怪异蝙蝠翅膀的斑马在车队上空巡逻。每辆机车顶上都挂着鲜血军团的旗帜。
是科加克斯出卖了他们,还是说他们的好运气终于到头了?“有点不妙。”
“这他妈叫不妙?”皮媞娅有些抓狂,挥舞蹄子指向西边。他们冲到屋檐边,朝西望去。西边,连接南北的山丘逐渐凸起,呈马鞍形状。
那是个锤子的鲜血军团巡逻队。
那是整整一支大军。
二十辆蒸汽机车,外加五辆蒸汽坦克沿高速公路径直开向城内。装甲周围是黑压压的一片,俨然一群狂乱的乌合之众。至少有一打数量的飞机在部队上空盘旋,充当侦察兵。
“如果不是停了这么一脚,不直接撞上军队才怪,”珍奇喃喃说,“要是在空地里打上照面,我们死也跑不掉。”
“是归是,可现在总不能原路返回吧,”空爵说,“我们会被发现的。”
“我们得藏起来,”透明胶说,“把威士忌特快藏好,找个地方躲着,等他们走。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小部队半小时后到,大部队一个小时。等上四五个钟头,也许咱们能趁夜色溜出去,”空爵建议,“如果他们要继续前进,可能更早。”
透明胶对这种可能性实在不抱太大希望。“我们可以把车停在那边的楼房里面。”她指向广场远处两座巨大的正方形建筑,其中一座看起来像是蒸汽拖拉机车库。接着她顿了顿。从这里她可以眺望到火车站的内部。铁轨上停着三辆油罐车和一台发动机。从锈蚀的痕迹来看,估计它们已经在那儿停了很长时间。透过铁锈的纹路,她辨认出“卡尼科”三个字。
为什么会有人把一节载着卡尼科油罐的车厢停在市中心?在见识到玛丽安娜的下毒手段后,散落的线索正逐渐拼合起来。
“得抓紧了,”查尔蒂摇了摇她,“你又咋啦?还没缓过来吗?”
“没,不清楚,可能吧。走,”说完便朝楼下跑去。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匆匆忙忙来到二楼楼梯间,透明胶被天花板上破裂的水管溅了一身。她晃晃脑袋想把水甩干,同伴们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二楼,阳台尽头的对开门中间,闪过一个斑马幼驹的影子。透明胶眨巴几下眼睛,“嘿,你哪儿来的?”她问道,扫视一眼哔哔小马上的敌我显示……
没有横条。透明胶抬头望去,男孩似乎正同她招着蹄子。眨眼间的功夫,男孩便没了踪影。别去看。别在意。别多管闲事。她低头看看其他人,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住。
“透明胶,你磨蹭什么?!”珍奇抬头叫唤,“我们得走了!”
“等我一下!我还要确认些事情。”透明胶朝下楼喊道,旋即快步走向敞开的门口。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中间摆放着一张阔大而别致的木雕书桌。透明胶扫视一眼房间,想找寻刚刚那个小斑马的踪迹。这里四处散落着纸质文件。桌上有一台终端机,但显示屏已经被人开过一枪。一副长矛断成两截,被扔在桌子上。
透明胶闭上双眼。她这是在干嘛?她究竟在找什么?
“…海蒙,你在做什么?”幼驹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
“透明胶,怎么了?”身后传来皮媞娅的轻声问候,她睁开眼睛,“我跟你说过…”
“我在走廊上看见些东西,”透明胶不依不饶地说,在桌面上使劲翻找,“这地方藏着很重要的事。关于海蒙的事。”
“海蒙?那个鲜血军团的少校?”皮媞娅严肃地看着她,“我不是不信你,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军团他们来了。”
“我知道!”透明胶急火攻心,一把将文件扫飞,“一切的关键都在这里。”她颤抖地四处张望,“这里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
“坏事要来了,透明胶,”皮媞娅的声音格外温柔,“我们得跟其他人汇合。记得吗,别去注意它们,它们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你。”
可透明胶并不打算无功而返。如果她真的看到了鬼魂,那也必是事出有因。而这因,恐怕比废土上的寻常光景还要糟糕。更别提她看到的究竟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你能看见鬼魂吗?”她一边在大书桌的抽屉里翻找,一边问,“它们是不是魂灵?”她转向皮媞娅,苦苦哀求,“求你了,跟我说!”
“我不是萨满,记得吗?”皮媞娅提醒她,“我们得走了。不管过去这里发生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透明胶仍未放弃寻找线索。一只蹄子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她愣了愣,回头看着皮媞娅。小姑娘那黄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透明胶,你没必要逼自己这样做。”
脑海中响起洗牌声,连带着那枯槁的讪笑。“如果我不做,还有谁来呢?”她反问道。皮媞娅没有回答,只是将蹄子抽了回去。
突然,她摸到抽屉里一个文件夹,脊背上刹那间传来水浸的凉意。她取出文件,看了看里面的纸张。“海蒙,你在干什么?”她喃喃道。打开纸页,里面是几封信件。“我们走吧,”说完,她把书信塞进鞍包里,冲下楼梯,抵达门口。朋友们正等候于此。
“你们怎么磨蹭这么久?”珍奇有些不耐烦。“没啥!”皮媞娅回她一句,“第一支搜查小队马上要来了。咱们快把威士忌特快藏起来。”
这话说得轻巧。火箱几乎是冰的,更别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产出蒸汽。“我不明白,我们怎么没早点儿望见他们的尾气,”空爵说。珍奇正在喷吐焰息给炉子添火。
“不知道,”透明胶说,“打从一开始就该多留意。”
广场尽头那两栋建筑的规模几乎抵得上一个街区,差不多三层楼高,建筑材质是重石头,高而窄的玻璃窗攀附其侧。一条通道将两栋楼房连接起来。他们将威士忌特快开进“停车场”,停在十几辆生锈的残骸中间。水花四溅,潺潺流入排水沟。众人把煤收起来,拉起防水布盖住拖拉机和拖车。
就在这时,鲜血军团到来了,可它们的蒸汽机并不隆隆作响,反倒悄无声息。当他们驶入广场时,四辆蒸汽拖拉机只见得几缕烟气。啥拖拉机连烟都不喷?士兵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跳下,大约有十几人穿着鲜血军团的红色铠甲。一眼看去,他们无疑是嗜血暴徒,但却出奇安静。
“不太对劲,”空爵同透明胶一起趴在辆锈烂的车架后边,“什么时候鲜血军团少了二十个人也在行动了?”
“他们的枪支也不一般,”查尔蒂眼尖看出,“看上去还是新的。”
这支军团从头到尾都是崭新的,盔甲,武器,无一例外。“这是特别行动队啥的吗?”透明胶发问。这些士兵看上也同样健康强壮,精神饱满。
“我不觉得,”空爵悄声说,“可能翠绿军团有这种好枪,但他们不会穿成鲜血军团的模样四处溜达。黄金军团也不会。”刹那间,他瞪大了眼珠,“完球,得赶紧逃!”
“为什么?怎么回事?”玛吉娜问他。三支队伍中,一支朝堡楼走去,一支前往火车站。
一支径直朝他们走来!
空爵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地朝楼上爬去。其他人也赶紧跟上,三两步跳上楼梯,闯进楼上的购物中心。中庭高达三层,脏兮兮的天窗提供了一些光线。二三楼商店的卷帘门大多都下拉着。中央喷泉喷出十二道水柱,组成一顶尖塔。水流往来翻飞,洋洋洒洒。
“我们要不躲要不逃,反正不能一直呆在这儿,”空爵回望众人。
“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透明胶问。
“暗影军团(ShadowLegion),”空爵瞟向窗外,“等咱们小命都保住后,我再跟你们解释。”
空爵一路穿过中庭,奔向一家大商店,店门招牌上挂着几个透明胶看不懂的字。店里满是破布,以及翻倒的柜台。整个地方似乎都被洗劫一空,但剩下的东西刚好够他们掩蔽。透明胶和空爵钻进斑马的旧衣堆,玛吉娜和珍奇藏在更衣室里,查尔蒂和皮媞娅躲在收银台后边。
“暗影军团是哪位?”透明胶悄声问。
“大约三年前,钢铁军团曾被渗透过。他们大举破坏我们的钢铁生产设施,中断了我们的供应,还暗杀了几位领导人。他们差点干掉我们的将军。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们是谁,但类似的事情苍白军团和黄金军团也发生过。传言这是一支没有领地的军团。关于它们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人们称其为暗影军团。嘘…”他闭上喙,三个人影进入购物中心,朝众人走来。
对方谨慎且有目标地行动着。其中一人停留在原地望风,另外二人继续前进。“她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跑这地方来?要我说,他们肯定略过了这儿,就跟他们一路上从没停过的其它地方一样,”一个雌驹嘀嘀咕咕说,声音很是低沉。
“先知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雄驹来回比划着枪口说,“所以我们要搜查一遍这地方。之前先知说她在翠绿军团那儿,你不信,结果人家真光顾工厂去了。再多点耐心,她肯定跑不了。”
“哼,先知。真不敢相信我们要靠这些胡诌乱扯来获取情报,”雌驹答道。
​“我们还有座仓库在城里。要是崽子们还是一贯偷我们东西,我们就知道他们来过这儿。”雄驹举起步枪上的手电筒照进一家被洗劫过的商店,“鲜血军团可真把这地方给毁了。”
“闲话少说,”另一个雄驹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们随行的还有一个钢铁军团的成员。另外,我可不想穿着鲜血军团的衣服吃枪子儿。”
“要是咱们火力全开,三两下就能完事,”雌驹有自己的想法。
“规定就是规定,我们必须全程保持隐蔽。血红的大军就在外边,你想跟他们打么?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在找逃兵。能完全避免碰头是最好。”
三人走进杂货店旁的冰淇淋店。一人深入店铺,另外两个在外面站岗。灯光不止一次地从橱窗中射出。“你觉得是什么毁了这地方?”先前那个雄驹问。
“不知道。报告上说鲜血军团血洗了这一带。关我屁事呢?”雌驹答道,“自由之城跟军团一样麻烦。看看稻河那团烂摊子,钢铁、苍白和鲜血都一口咬住对方,场面乱的很。”
“幸好没人发现是我们提供的装备。操,真想快点回基地,这地方让我发毛,”雄驹叨叨不已,二号雄驹从冰淇淋店里走出来,“有发现么?”
“东西都没动过,他们还没来过这儿。我设了些陷阱,兴许能逮到他们。”
“下达的命令是尽可能活捉,”先前的雄驹煞有介事地说,“海蒙有问题要问她。”
此名一出,千百低语又在耳边碎碎不已。海蒙!你在做什么海蒙?求你了海蒙!她拼命想沉住气,可就是把整个蹄子都塞进耳朵也无济于事。那些絮絮之音仿佛直达她的脑中。
“是啊,都一个星期了,我也觉得不可能,”雌驹说。
“结束对这一片区域的搜索。城市很大,还有很多地方要找,”二号雄驹说,“准备提交报告给海蒙。”
低语愈发澎湃,在整栋楼里此起彼伏。准备提交报告给海蒙。他们在怒号。透明胶咬牙切齿死闭双眼。他们是海蒙的手下!
“分头行动能更快完成任务,”雌驹酸酸地说。
“记住你的训练,集体行动。搜索下杂货店,”二号雄驹指点道。
“你是怎么了?”空爵悄声问,“别咿唔呀唔了!”
她在呜咽么?“它们很生气,它们很生气!”她低声说。
皮媞娅从柜台后边投来目光,做着“忽视它们”的口型。
“等下!”某个斑马突然叫停,“你们听见没?”
“我只听见你,还有那脑残喷泉,”雌驹应答道。
“不是!这边有动静。小点声,”雄驹有些窝火。
身旁的空爵紧张起来,透明胶碰了碰他的肩膀。他也许能对付一个,可三个呢?众人都分散在掩蔽中,小卖部的墙壁提供了一些掩护。透明胶从衣服堆里往外偷瞥。两个士兵直立身子靠在门边,举起武器左右扫视。第三个士兵慢慢走过来。“出来吧,”她轻声说,“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透明胶咽口唾沫。空爵加上珍奇能干掉他们三个吗?一旦发生交火,增援又会多久到来?她深吸口气,大喊一声,“别开枪!”空爵愤愤的目光简直要杀死她。她从破烂中站起身,三条枪都对准了她。“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是谁?”
“小马,你没资格问问题,”雌驹答道,“小马乖乖,到这儿来,我们保证不开枪。”
“我不这么觉得,”她边说边后退,雌驹注意着身下容易绊倒的箱子,逐渐逼近,“我听你们说,你们老大想要我的活口。”
“海蒙要你活着,可其他人就没那么挑剔了,”雌驹说。
海蒙!海蒙!求你了海蒙!透明胶面露难色,尽力不去理会尖叫声。“砰”的一下,某个消防喷头破裂开,淌下锈迹斑斑、臭气熏天的污水。污水溢过了地毯,就连雌驹也不得不小心避开。
“其他人?”透明胶问,“到底是谁要抓我?”
“上头的人,小马。你想知道答案是吗?那就乖乖束手就擒。我带你回去见海蒙,兴许他能回答你的问题。或者相反。为了取你的命,激浪能开很高的价,”雌驹说。透明胶听到水花飞溅的声音,喷泉开始溢出,浪涛在悄然中朝商店入口涌来。
“妈的,只管打死她,”一个雄驹大喊,“管他海蒙怎么想?!”
海蒙!为何!为何!你在做什么海蒙!尖叫四起,在一分一秒间愈加疯狂。污水从两间漆黑的盥洗室里流出,沿铺在瓷砖地板上的湿地毯爬来。水流缠绕在入口处斑马的蹄子附近。
“你是他的手下,对吧?”透明胶仍在追问。雌驹猛扑过去,透明胶在水洼间来回逃窜。水流倾盆而下,在摇摇晃晃间将她冲倒。透明胶撞在一堆衣服上,磕到了头。
​尖叫声无休无止,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斑马步枪的轰鸣同空爵倾泻的机枪痛快厮杀着。有那么一阵子,浪涛席卷着透明胶,夺去了她喘息的机会。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中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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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从城墙上望去,军队正在城市周围排兵列阵。鲜血军团的旗帜迎风飘扬,浩如雨下的大军将城市重重包围,如同深红色的冰川般缓缓推进着,随时可能蜂拥而入。男孩的任务很简单:将弹匣和治疗药水交到每个堡垒的战士手上。
但不是今天。鲜血军团缓慢地向东方进发,咆哮着向世界许诺沉重而血腥的愤怒。直到他们消失在山脊后,号角才响起,所有战斗员从城墙上跳下来。
男孩环顾着人群,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他在找人。男孩飞快跑下楼梯,朝堡垒跑去。走近办公室时,里面传出的呵斥声不禁令他耷拉下耳朵。“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三年来,他们不断伏击骚扰我们。在得到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们会一直无赖下去!”
男孩小心推开门,瞄了一眼坐在桌子后面的健壮的、蓄着胡子的雄驹,桌子仿佛是他的防御工事一般。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更年轻的雄驹,没有胡子,鬃毛是紧绷的莫西干式。“军团都这样,海蒙。他们只会惹是生非,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跟他们没有谈判的余地,要么投降,要么去死。我有这么多的儿子,可没想到向他们妥协的居然会是你。”
“父亲,血红不是傻子。”
“你也不是,”父亲反驳道,“你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我死后,继承人就是你。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城市不受军团入侵是你神圣的职责,”他摸了摸胡须,“你这可叫我怎么办啊?”
“向军团开战吧,我们有一千的战士,让军团瞧瞧我们的决心。其它城市看到有人奋起反抗,肯定也会加入其中。城墙不能永远保护我们,军团迟早会攻破进来,”海蒙坚决地说。
父亲似乎考虑着这番话,随后严肃地摇摇头。“我不会叫人去送死。这些墙保护了我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还有他父亲的父亲。让军团想怎么冲就怎么冲吧,我们守得住!”老马的目光一转,落在了男孩身上。“啊,安德烈(Andre)。你哥哥在和我讨论呢。”他严厉的目光又回到海蒙身上,“讨论就到此为止吧。”
海蒙转身走出去。男孩看了一眼他疲惫的父亲,回头跟上哥哥。“怎么了,海蒙?”他跟着哥哥爬上楼梯,登上屋顶。哥哥靠在射击口边,凝望着隐没了军团的山脊。
“父亲想用军团的撤离来说服自己。这些城墙根本无关紧要,它们没法永远保护我们。军团画地为牢,我们又有多自由呢,就像这样么?”海蒙质问道,但又摇摇头,就像父亲一样。
“唔,你一定有办法的。大家都敬重你,海蒙哥,他们都说你有打败鲜血军团的办法,”但男孩的话并没能驱散哥哥的阴郁。海蒙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东去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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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胶从惊厥中缓复过来。周围漆黑一片,她正倒在水洼中,脸贴着湿瓷砖,浑身湿透,但小命还在。附近传来呜咽声。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没人说过还有过去的幻象这回事的。这也太古怪了,绝对不可能是她的想象。
她打开哔哔小马的灯光,观察着周围的废墟。墙壁坑坑洼洼,水槽被打得粉碎,横流四溢,溅落在她身边。黑暗、寂静的空气被尖锐的咔嚓声和持续不断的呜咽声打破。透明胶环顾四周,“有人吗?”她问。
“杀了我,”一个声音抽泣道。
透明胶缓步朝厕所走去,潮湿的噼啪声愈发响亮。她看向第一个隔间,地上是个奇怪的蹲式便槽,下水道洞口挂着一条树桩般的斑马蹄子。透明胶还没反应过来,马蹄抖动两下,伴随令人作呕的嘎吱声,慢慢滑进排水管中。透明胶退后几步,胃里有些发紧。接着,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不该往隔间看过去。
雌驹的头、前腿和胸正卡在洞口。她那光亮的眼睛震惊地盯着透明胶,鲜血从嘴里淌出。“杀了我吧。”她颤抖着重复道。马桶发出呻吟声,她又往洞里陷了一寸,筋骨尽折。透明胶没法开口,也没法移开视线。呻吟声越来越响亮,雌驹睁大眼睛,张开嘴,扭动着……
骨头一声裂响,好似一千颗子弹爆炸,雌驹的头也消失在其中。内脏竟能从嘴里挤出来,透明胶哪儿见过这种场面。雌驹的蹄子抽搐几下,随后也没了踪影。她呆呆地坐在那儿。水流卷起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汇入下水道。
透明胶俯下身,将整个胃都吐干净,庆幸自己今天没吃太多。这是怎么……不,别想这个,就连思考它们“是什么”的念头也同样危险至极。老实说,她不知道此刻哪种想法是安全的。她只是坐在那儿,无神地望向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任水滴从身上滑过。污水状似油泥,沿光线的边缘垂下,如黑蜡的手指般在瓷砖的凹缝里爬行。
突然,她感觉身体滑动起来。与其说是拉扯,不如说是流动的感觉…直冲雌驹消失的那个厕所而去。她马上想站起来,可蹄子却不断打滑,仿佛是脚下的地板左歪右斜故意让她摔倒。她伸出蹄想抓住隔间,但金属也一样湿滑。她趴在地上,来回颠倒,脚下的水流直将她卷向下水道。
“不!不不不!”她尖叫着,脑袋已经被拽到了瓷盆里。下水道好似深渊巨口,要将一切都吞没。“不是我干的!求你了,”她恳求着鬼魂,或是操纵这一切的人。“我不是海蒙的手下!”
​透明胶的鬃毛被猛地拽进水槽。她感觉自己的头撞到了陶瓷上,拉力旋即而至。随着压力袭来,她的头骨一阵剧痛,水涌进了口鼻。在被彻底淹没前,她只剩下片刻的时间,于是,她大叫道,“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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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悄悄溜到月台边。远处,海蒙正同一个雌驹,以及他刚满岁的侄女站在一起。海蒙用鼻子蹭了蹭着这个样貌平平的雌驹,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他轻轻一吻小宝宝的额头,二人便匆匆离去。望着她们的背影,海蒙的笑意渐渐消却。天一点点黑了,火车站只剩下地下室里一台发电机在嗡嗡作响。安德悄悄走近,见哥哥泪流满面,他感到格外惊讶。
“海蒙,怎么了?”安德烈问,却惊到了海蒙。
“安德烈,你不该这么晚出来,父亲会生气的,”说着,他用蹄子擦去眼泪,“回去陪父亲母亲。”
“不,海蒙,我不是孩子了,”男孩说,“到底怎么了?”
海蒙转过身,凝望着包围城市的鲜血军团。军队的灯火如同愤怒的星星般点缀着夜空。“血红快赢了。他会将我们的势力逐一击破,直到我们无力反抗,便能轻易占领城市。血红想将绿隙堡据为己有。对于他这个军阀来说,这里的王位比肉柜那个屠宰场更合适。”他闭上双眼,“我们本可以有所反抗,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恰恰相反,我们只是躲在墙后,空等那些野兽离开。”
“别这么说,我们会没事的,”安德烈安抚着兄长。
“不,只要军团还存在一天,就不可能谈什么静好。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消灭野兽的办法只有一种,”他念念有词道,“回去找父亲和母亲。”
安德烈不明白。打败野兽的方法明明有很多种:射杀,矛戳,甚至连空蹄都行。他听话离开了,但并没有回家,而是躲进附近一间旧报刊亭。哥哥有麻烦,安德烈想陪在他身边。
今夜无月,星星也被云层遮掩,只有围绕着城市的营火才散发着那么一点光亮。不多时,安德烈看见哥哥拿着一把铲子,绕到后方,走向一个站岗的雄驹。他在做什么?
铁铲挥下,击中士兵的后颈。士兵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两下,三下。海蒙伸蹄将报警器的电线拽断,拉下铁轨旁的控制杆。
伴随着机器旋转轰鸣,在城镇的边缘,一段高架轨道延伸出城墙,与东边的铁轨相连。安德烈冲了出去。“你在干什么海蒙!”男孩想弄明白这一切。
兄长转过身,震惊地盯着他。刹那间,海蒙的脸上只剩下错愕,双眼圆睁,瞳孔紧缩。男孩从没见过哥哥露出这样的神色。那个志在四方、立志永远摆脱鲜血军团的哥哥。安德烈转身逃跑了。他要告诉其他人,要想办法纠正这一切,但海蒙冲向他,将他扳倒在地。这跟他们以前摔跤取乐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格外地痛。
东边传来旧拖拉机的轰隆声。它沿着老旧的轨道推进,一些哨兵惊呼以告,但很快便没了下文。火车驶进视线,一架破旧的机车勉强把三辆大油罐拉进车站。鲜血军团左右排列,无一不戴着防毒面具。
其中一个最高大的雄驹跳下来,走近这对纠缠的兄弟。海蒙放开了安德烈,男孩奔向楼梯,可还没走多远,一名身着红色军团铠甲的士兵就扑了上来。
海蒙走到那个高大的斑马面前。斑马身上的卡尼利亚条纹布满了数百条参差不齐的疤痕。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曾也英俊的脸,可如今,上面布满了粉红色的斧印,变得恐怖不堪。“血红。”海蒙鞠下躬,庄重地说。
“不!海蒙,你在做什么?”安德烈恳求道。警报在大呼小叫间传播着,卫兵们随时可能冲进站台结束这一切。“哥哥,求你了!”
海蒙抬起头,目光格外坚定,“动作要快,他们随时会到。”
“当然。”血红咕噜一声,声音低沉而洪亮。他把防毒面具递给海蒙戴上。鲜血军团的士兵同守卫在楼梯间交火着。卫兵们很快就能将暴徒制服,在为时未晚前阻止他哥哥。
​突然,伴随着腐烂樱桃的恶臭,油罐底部喷出一股琥珀色的气体。臭气在安德烈身上翻滚,他朝架住他的士兵作出最后的挣扎,随后便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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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胶又活过来,胸口滚烫,鼻孔满溢,脑袋还贴在蹲厕底下…但不再有压迫感。她猛地把头伸出来,在踢腿和挣扎间划出一道道弧形的水流,直到后背紧贴墙壁。她上咳下喘,支撑着站起来,左摇右晃走出洗手间,胸前依然火烧火燎。
商店如今只剩下一具残骸,店里的东西散落在门口,好似被大洪水淹过一般。喷泉又飞舞起来,滴滴答答流进水池。余下的水洼一点点顺着排水沟流走,或是原地不动。透明胶同内心的恐慌斗争着。她的同伴们也一样被冲散了吗?被吸进厕所然后惨死?他们逃出生天了吗?又或者被抓走了?她晃晃脑袋,竭力寻找黄条。
多花了些时间找到楼梯。到了三楼,她听见有微弱的啜泣声。
“咱们不能老惦记她,她已经死了,”这是查尔蒂的声音。
“她没死,”皮媞娅纠正道。
“放屁,她已经死了,我们在这儿待下去也是死路一条,”查尔蒂呵斥一声。
“小点声,外面还有士兵,多得多的士兵!”空爵警告众人。
“我们本来能拉她一把的!我们本该的!”玛吉娜抽泣道,“那些尖叫…好可怕的尖叫。”
“她没死,”皮媞娅漠然地说。
“听好,我们要回去找她。我硬得很,那些水流奈何不了我,”珍奇命令众人。
“你不也差点中招了么。我不想再看到有谁去送死,”查尔蒂不肯退步。
透明胶转过拐角,走到连接着两座楼房的天桥桥头。在那里正坐着五个湿漉漉的同伴。珍奇抱着啜泣的玛吉娜,空爵磨着喙望向窗外,皮媞娅背靠着墙,缩在她那湿透的斗篷里。透明胶想说什么,于是扬起微笑,“大——大家…”
众人的目光向她投去。空爵猛扑上前,将她摔在墙上。“别再犯蠢了!别再!”他狠命说,“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本来就该我来保护你!不准!大摇大摆!走出去!跟敌人!说笑!”他一下下推搡着透明胶。
“空爵!快停下!她还活着就是万幸了!”玛吉娜挡在透明胶和狮鹫之间,然后紧紧地抱住她,“对不起我们抛下了你!我不想抛下你的,真的不想!可是水把所有东西都冲进了卫生间,那些士兵也被冲进去了,然后你和珍奇也被冲走了,然后——”
“没事就有鬼了,”查尔蒂指着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窜出去,然后跟他们谈话,突然水又从喷泉洒水器里冒出来,我们一步都迈不开!什么情况透明胶?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眼下的状况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透明胶浑身湿透,“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水溅到我身上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男孩,这一带还有人居住的时候。”她说着,看向皮媞娅,可皮媞娅只是盯着她的星图看,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回来,“我醒来后,眼睁睁看到那些士兵被吸进了马桶,”一想起那场面,她的心脏就怦怦直跳,“我真的不想谈这件事。”
玛吉娜眼中流出怖色,“被吸进…”
“别说了,”透明胶低声说,“别说了。”
“他们的武器也没了吗?”空爵紧接着问。
“我没怎么注意,不过应该都还在那儿,被带走的只有他们的尸体。我真不想谈这个,嗯?”透明胶又痛苦地重复一遍,“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她换个话题问。
玛吉娜擦擦眼睛,“哦,空爵把我们转移到了高处。呃,除了珍奇,但好在她有爪子。”她抽泣两声,“我们本来想救你的,但你…在发呆。我伸蹄抓你的时候,你没有回应我。结果你就被冲走了。”
“没错,到底怎么回事?严不严重?”查尔蒂有些紧张,“杀人清水可不是鬼魂什么能比的。”
透明胶望向皮媞娅,却同样撞上对方的目光。那对黄色眸子正严肃地盯着她。皮媞娅知道答案,但她不是萨满,所以只能闭口不谈。一旦她作出解释,就等于承认自己萨满的身份。透明胶闭上双眼。
“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情,”她指指四周,“这个地方…人们也曾生活在这。他们面临着鲜血军团的入侵。其中一个斑马背叛了他们,把那些油罐车放了进来。那些是一种水果味儿的化学药剂。我想的话,他们要不都被毒死,要不就都被放倒了。”不过,其中也还有蹊跷的地方。
“怎么清水也活过来了?是水怪啥的吗?”查尔蒂问。
“我不知道,”透明胶闭上眼思索,“这里的魂灵非常愤怒,可能影响到了水源。”
“魂灵?”查尔蒂不屑一顾,“当真?魂灵?你现在也信神信鬼了?”她走上前,搭条蹄子在透明胶肩膀上,“你在这儿待太久了,这些斑马迷信腐蚀了你的心智。根本就没有鬼魂这种东西。”
“迷信?”玛吉娜不乐意了,“你们相信尸鬼和怪物,反而对魂灵嗤之以鼻?”
“没错,跟尸鬼还有生意做!”查尔蒂反驳道,“你亲眼见过魂灵鬼魂尔尔么?”“萨满能,”透明胶说,“说不定小马国也满是魂灵,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她回望着来时的路,聆听远处喷泉的潺潺水声。“蠢到家。你也蠢到家。那只是个水怪,就这么简单,肯定是,”查尔蒂嘀咕道,重重地摇摇头。
“奇美拉计划就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怪物,”珍奇打趣道。
“你这种的?”空爵插一句。
珍奇横眉冷对,“继续,火鸡,你看我拿什么当晚饭。”
“你俩停不下来了是吧?”透明胶恼火至极。她知道自己忽略了些什么。那回在卡尼科命悬一线时,她见到过那些稠腻的黑色魂灵。魂灵们困惑而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可这里的魂灵却有所不同。它们遭遇过某些事情,某些令他们拒绝鲜血军团以及其他人进入城市的缘由。
空爵抬起一边翅膀,“安静!”众人缄舌闭口,购物中心传来脚步声,红条出现在哔哔小马上。“他们好像在找失踪的士兵。我们得行动了。”
“那边不能走,”玛吉娜指向天桥对面的建筑。
“为什么?”透明胶问。
“你看了就知道了,”皮媞娅说。透明胶有些不解,但还是走向对面大楼门口,以为是上锁的缘故。相反,门轻易就被打开,浩浩荡荡的水声传入耳际。
白浪滔滔。
她走到阳台上,俯瞰着下方庞大的浴场。洞穴般的房间几乎顶得上整个街区大,底下是一方能同时容纳千名游客的巨型泳池。主池两侧分布着二十个小泳池,每池足以容纳十二人。水流通过沟渠输送,以瀑布的形式从小水池跃向大水池。大理石石柱同天花板相连,巨大的百叶窗将玻璃天窗死死遮住。阳光从缝隙间偷渡进来,在光滑的墙壁间完成一次次反射。一根狭长的大理石棍伸向水池中央,其上的水流呈扇形倾泻而下。乳白色的石桥横跨主池,作为跳水平台,正好对准池中心。
“噢,”她说。​
“咱们不如等在这儿,”玛吉娜悄声说,“反正他们会往东边去对吧?”
也许吧,但透明胶担心的是时间问题。海蒙的名字能唤醒沉睡于此的魂灵,可若不是那些士兵把这名字挂在嘴边,恐怕也激不起太大反应,没法作为他们保命的手段。她凝视着下方的水池,其湍流深处消失在阴影中。“我们要下去,”透明胶说。
“不,我们不去。简直是疯了,”查尔蒂轻声警告。
“听着!”她说,“我们不能呆在这儿。要是我们到下面去,也许能弄明白这些魂灵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它们还能帮我们逃跑。”
“或者我们管好自己,悄悄溜出去,”皮媞娅边说边将星图折齐。
“就算逃出去了,血红的军队也还守在外…”空爵刚要开口,水池里涌起一道波浪。大浪沿着泳池翻滚,撞在岸边,如同一只巨手朝他们袭来。浪头越上三层楼高的阳台,六个人忙不迭地往回跑。浪潮退去,水流便也静息。
“看看!看看!”查尔蒂一口咬定,“有水!有怪!”
“是名字,空爵,你刚刚说的那个名字,还有H打头的那个。那就是导火索,”透明胶俯瞰着下方的水流。
“你又胡说八道,”查尔蒂的声音有些紧张,“那顶多不过是个怪兽。这地方的怪物,还有住的人,脑子都不正常。绝对没有幽灵鬼魂一说。”
但透明胶摇了摇头,“只要你们相信我,咱们一定能从这儿逃出去。”
皮媞娅点点头,“齐心协力,的确。”
“闭嘴。你跟她都疯了,斑马都是疯子,”查尔蒂气得牙直打颤,但最终还是折服,“好吧,要不被乱枪打死,要不淹死,横竖逃不过。你要我们怎么配合?”
“跟上,”透明胶答道,从到边上楼梯下到泳池。水流本身并不是怪物,顶多不过形似而已。虽然脾气暴躁,但它绝非为杀戮而生的野兽。正走着,水池表面翻滚一阵,好似有异物在池底游动。朋友们都僵住一阵,可她却满不在乎。骚动平息下来,一行人抵达了楼梯底部。
“出口在那边,”玛吉娜指向标着绿色符号的大门,“我们可以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一户住家就挺好。”
但透明胶并不抱太大希望。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遭遇相同的命运。“来吧,”皮媞娅搭上她的肩膀,其他人都朝出口走去。
相反,她径直朝水池迈出步子。
“你做什么?”珍奇叫住她。
“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情,”透明胶凝望着水面。
“你一直在念叨这句话!那我们别重蹈覆辙怎样?”查尔蒂骂骂咧咧道,“快走吧!”
“透明胶,我们不能留在这儿,这里很危险,”玛吉娜也表示赞同。
“这里发生过很糟糕的事情,我必须要知道其中的缘由,”她直直地说。皮媞娅伴在她身旁,黄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不,你不需要。坏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你不需要去刨根问底。一旦凝望深渊,深渊也从此不会放过你。听你朋友们的话,那就是只怪兽,你只管逃开就好,”她悄声说,“拜托,透明胶,别这样做。”
但透明胶仍未将双眼从水面上移开,“我必须知道。”
“塞拉斯蒂娅在上…谁在乎啊?!”查尔蒂脱口而出。
“我在乎!”透明胶转身朝她喝令一声,雌驹退缩半分,“他妈的我在乎,人命关天啊。全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叫怎么一回事!就算全都忘了,我也还是想知道,这样至少还有人记得!”
接着,朋友们都瞪大了眼睛,从她身边退开。透明胶转过身,波涛三两相叠,朝她滚滚而来。透明胶向前一步,站在水边。她不打算逃跑,不。她…公主在上,如果她想错了…不!她不会。
波浪突然抖动一阵,减缓了许多,弱化成涟漪从池边涌冲出,拍打着她的蹄子。她凝望着水池。“空爵,你能把百叶窗打开吗?”她指着天花板问。
“现在提醒你后面还有追兵是不是不太好?”查尔蒂说,“你还要浪费时间去开灯?”其他人都望向她,查尔蒂不由得耷拉下耳朵,“咋啦?搞不懂你们。”
空爵挥动翅膀飞向屋顶,找着一个可以转动的曲柄。百叶窗打开的过程比看起来要吵得多,越来越多的光线照射进来。大理石表面上的精致雕刻映入眼帘,描绘的是斑马一家在水中嬉戏的情景。柱子变成石树,支撑着天花板的也成了树枝。多年来,阳光第一次照在清澈的水面上,闪闪发光。
尸体随之涌现。
成百上千的尸山血海。
如今,他们大多都只剩下粼粼白骨,上面覆盖着一层带有棕色斑点的黄蜡。水流牵引着骨肢缓缓运动。有些头骨近乎浮出水面,四肢在堆叠中漂浮。腐烂的衣物来回飘荡。城市中又没剩下动物,故还没有任何人打扰过这些遗骸。
“额滴个蛋啊,”空爵喃喃自语,“这儿至少得有一千个人了,说不定更多。”
泳池陷入了平静,只留下潺潺的水声,透明胶站在水边。上百人的死亡,就像他们在稻河计划的那样。城市的诅咒便是如此而来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低声说。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为时已晚了,”空爵说,“咱们得走了,立刻马上。”
“听他的,透明胶,我们得走了,”皮媞娅劝说道。
但透明胶只是盯着那些尸体出神。他们张大了嘴,无声地呼喊着。“我必须知道。”
“你说话跟黑杰克一样,别跟黑杰克学,”查尔蒂有些不安,“咱们走吧,尸体泳池实在没看头。”
玛吉娜缄口不言,紧咬嘴唇坐立难安。珍奇只是干瞪眼,对这一切感到状况外。透明胶朝通向深水的大理石楼梯迈出一步,又一步,直到她站在临渊边沿。洗牌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还有那干巴巴的笑声,沾沾自喜的沉默。她扯下鞍包,丢在水池旁。
突然,一对蹄子抱住她的脖子,想把她拉回来。透明胶回过头,迎上皮媞娅担忧的目光。“别去,”她说,“凝望深渊,深渊也凝望着你。一旦你尝试涉足它们,就再没有逃脱的可能。它们永生永世不会放你走,夺去你的一切。求你了,不要走上这条路。”
透明胶轻轻从蹄间挣脱出来。“我会没事的,”她喃喃说,“但它们需要帮助,我必须帮它们一把。再说,帮了魂灵,说不定魂灵也会有所回报呢。”透明胶慢慢离去,皮媞娅看着她,好像不知道是该哭、该拥抱、还是该把她敲醒。
透明胶把一只蹄子浸进清凉的水中,另外三条紧随其后。某种粘稠的东西擦过腿,但她并不理会,将躯干沉入水中。她能感觉到,水正把她往下拉,他们要让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奔赴死亡。
透明胶没有反抗。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走下台阶,脑袋消失在水面。
她睁开眼,便知晓答案。池底昼如白日,无数黑影向她扑来,痛苦、愤怒和孤独的嚎叫络绎不绝,如同一群黑色死灵,将她重重包围,拖进尸骨之海中,永世不得挣脱。
向我展示吧,她心想,向我展示他们的所作所为。世界在颠覆中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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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头部传来剧烈疼痛,四肢被牢牢捆住,倒在大水池旁。左右是他平日的邻居,一样被紧绑着,脑袋悬在池边。他伸长脖子看向那名将他捆在原地的军团士兵,尽管用尽周身力气,但还是没法挣脱。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城市卫戍。他们被五花大绑,手无寸铁,由军团的士兵看守着。这里肯定聚集了半个城市的居民,不过并不是全部。更奇怪的是,旁边同样被关押着的还有一帮衣衫褴褛的外来者。
胜利者高高站在横跨泳池的桥上。雄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力量。某些人会觉得他非常英俊,那有力的下颌和健硕的眉宇间散发着英勇的气息。但他浑身遍布着大小不一的伤痕,令他看起来格外俗气,残缺不全。他没穿任何衣物,只戴着一个金项圈,上面刻着数字3。雄驹的左边是他的指挥官们,看上去对眼前的场景感到欣喜若狂。右边站着海蒙,一个戴着浸血精致木面具的斑马,还有一个身披斗篷的斑马,面孔隐藏在兜帽中。
“绿隙堡的居民们!”血红大声发表着宣言,那深沉而浑厚的嗓音在禁锢着成百上千俘虏的大理石墙壁上回荡,“感谢你们的热情欢迎,我们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有人挑衅地叫喊起来,士兵们一拥而上,拳脚相加,直到再没有反对的声音。“我知道,我的到来令你们有些不安,但还请莫要害怕,你们的烦恼将到此为止。我为正义而来。”
“正义?”另一个声音喊道。
“没错,正义!”他笑得合不拢嘴,“数百年来,一众的自由城邦都在安然中度日,而作为守护者的我们却被剥夺了应有的权利!你们在耕地上吃饱喝足,而我们却还在挨饿。你们同亲人们载歌载舞,我们却为守护而流血牺牲。你们傲慢地宣告独立,而我们却还在同欲图占领城市的钢铁军团火拼。又是谁,在你们躲在墙后的时候,抵御着烈火军团,那些肆意将人抓往罗姆参与圣战的蠢货?你们对我们的恳求不屑一顾,而我们却死在那些将你们当奴隶卖掉的黄金军团手中!你们欠下了太多的债务,是时候清算了。”
“骗子!”,“杀人犯!”,“禽兽!”的咒骂回荡在大厅中,人们试图挣脱套锁。军团将那些试图反抗的人一一打倒。大多数人低头坐在原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血红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他平静地等待着。
“但在你们中,有一人看清了自己行为的愚妄,知道该效忠于谁,并努力纠正这种不公。”他朝海蒙一挥蹄子,后者一动不动地坐着,看起来更像墙上的浮雕,而非斑马。
“叛徒!”人群大叫道,“刽子手!”“混蛋!”雄驹仍然沉默不语。
“告诉我,海蒙,这是你的城市,你的家,你的人民!”他指向被囚禁的民众,“告诉我,他们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哪种报应适合他们?”海蒙说了些什么,血红掀起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务必大声说出来,让所有人听到!”
海蒙无言地张张嘴,最终憋出一声嚎叫,回荡在浴场中,久久不能平息。“一个不留!”空气中充斥起更多的尖叫和啜泣。血红嘀咕两声,轻轻拍了拍海蒙的肩膀。
“很好,如你所愿,”他嗤笑着说,“但不必害怕,在你们死后,魂灵将把这座城市献给鲜血军团,我将君临于此,直至永远,一如旧时的罗姆!”
血红右边那个面具雄驹咳嗽两声,“也不要一个不留嘛,大人,还是要留一些下来侍候和生育吧?”
血红瞪着那只面具斑马,脸上的笑意全然消退,“我想杀多少就多少。”随后又笑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海蒙想杀多少就杀多少!他既然将这座城池交到了我手里,又定了你们众人的罪,死多少人就任凭他说吧。”
一匹雌驹被推到前面,是火车站台上那个,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尖叫着,拼命不让孩子被夺去。啼哭的婴儿被一个士兵从蹄中拉了下来,雌驹被逼到桥边。斗篷斑马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奇怪的刀子。长而薄,呈镰刀状,黑如火山玻璃,握把用布包裹。面具斑马咳嗽一声,“大人,您确定吗?魂灵——”但他又被那对圆瞪的眼睛关上嘴。
匕首被传给海蒙,他死咬着嘴唇。血红伸展着前腿,低头望向海蒙,仿佛是在挑衅雄驹上前攻击。可海蒙转向另一边。
“不!求你了!别这样,亲爱的!”雌驹哀嚎不已。可海蒙凑上前,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片刻后,缓慢而坚定地将利刃划过她的喉咙。鲜血从伤口和雌驹嘴中流出,眼睛肿起,颤抖一阵后,四肢没了力气。随后,她被放开,摇摇晃晃跌进水池。
血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士兵的欢呼声盖过了震惊和愤怒的嚎叫。海蒙回头看向血红,鲜血从刀尖上慢慢滴落,而后者只是咧开嘴笑了笑。抱着婴儿的士兵正准备离开,但他吐出刀柄,将刀捏在蹄上。“不!把她带到这儿来!”士兵看了看将军。血红格外惊讶,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想让你的女儿见证你的裁决?”血红笑了笑,“很好!”
海蒙咬住刀柄,用蹄子接过她。婴儿安静了些,对着雄驹嘟嘟嘴,抽抽两声,扭动着一对小蹄子,身旁就是死去的母亲。
他倾身向前,好像要用鼻子蹭她。只是一个动作,雄驹的头猛地一摇。然后,她被轻轻放在妈妈身边,流下一小摊血液。房间里一片寂静。望着海蒙血迹斑斑的脸,就连血红也感到意外。他吐出刀刃,喊道,“下一个!”
又一个人被带上桥。又一次割喉。又一个。又一个。流干血的尸体被扔进泳池。很快,士兵们都懒得去排血了,直接把那些尚未凉透的尸体扔进水中。那些大喊大叫试图反抗的人最先被带走,海蒙像机器一样工作着,一个接一个地切开喉咙。他只会说“下一个”这么一句话。一个小时后,指挥官们皱起了鼻子,开始坐立难安。两小时后,空气中弥漫着铜臭味。雌驹和雄驹,年少的和年老的,都被赶向刽子手海蒙,无一不被割开喉咙抛进泳池。死囚的哀嚎声挥之不去,面具斑马如坐针毡。
“怎样?”面对血泊中满载的斑马尸体,就连血红也笑不出来了,他直盯着海蒙。面具斑马拧着蹄子,瞪大眼睛,难以将视线从一池死水中移开。斗篷斑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没人注意。
海蒙,沐浴在汗与血中,吐出刀柄,“下一个。”他的红眼睛同血红的蓝眸对视了几秒,随后,将军一挥蹄子,屠杀继续。
太阳渐渐落下,男孩见证了一切。水池里叠满了尸体,几乎能踏上行走。不知怎的,他被忽略了。被降以罪名的人们,只剩下向命运投降的那个,如今也倒在玻璃利刃下。最后,只落下他一人。
“下一个!”海蒙含糊不清地说。
“够了!仪式已经准备充分了,甚至十倍之多!”血红阻止道。
“这是为了仪式,还是正义?”海蒙大嚎一声,“下一个!”
“大人,我们得走了,请尽快,”面具斑马说。
“你说过,由我来决定正义的伸张!该结束的时候时候我自然会说,”他厉声说,将栗色的蹄子指向安德烈。“下一个,”他喊道。
“哥哥!”安德烈哀求着。
“下一个。”
“大人,求你…”面具斑马恳求道。
“下一个!”
“将军,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一个指挥官说。
“下一个!”海蒙的声音回荡在浴场中。
血红没有回应。他用颇为溺爱的目光盯着海蒙,“再多一个又怎样?”
安德烈被拖上前,海蒙将挣扎的男孩摁倒在地。“为什么?”面对尸山血海,安德烈悲痛不已,“为什么哥哥?为什么?”
利刃从安德烈的脖颈间穿过,抬起,笔直插入他的喉咙。海蒙松开手,低声说,“以我的性命和灵魂起誓,我会杀了血红,消灭所有的军团。”刀片被拔出,哥哥又推他一下,安德烈被甩出去,坠落,坠落,掉进漆黑的无边血海,迎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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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血红试图占据城市。一名士兵在水坑里滑倒,砸破了脑袋,鲜血流进下水道。一个搜刮的雌驹被发现脑袋卡在马桶里淹死。一名指挥官在泳池里喝水时发疯了,尖叫着用碎玻璃割伤自己,直到流血而亡。在这期间,面具萨满不停用乞求、哄骗、命令的手段,拼命安抚那些魂灵。他甚至回过那座血淋淋的桥上,越过满是浮肿尸体的水池,下令让他们服从。尸水的鞭须吞噬了他,将他浑身包裹,压成血淋淋的泥浆。甚至连血红也因为滑倒差点摔断了脖子。
最终,血红气冲冲地望着那些拒绝了他的楼房,离开了城市。海蒙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时,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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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已经不在浴场。她正漂浮在一大片温暖的铜红色海洋中。雨点打她的身上,她抬起头,数不清的吊钩上挂满了黑影,从无际黑暗中垂下。斑马,小马,狮鹫,巨龙,枪杀,刺杀,切片,屠戮。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某处跳动着。
她凝神细看,见皮媞娅也在上面,还有玛吉娜,珍奇,查尔蒂,黑杰克,晨辉,爸爸。
她没法移开视线。她凝视了深渊,深渊也凝视着她。
海洋突然改变了流向,从深处浮上来一头巨大的骨骼生物。像是一匹马,但黑暗中很难看清。巨大的骨头上悬挂着跳动的血管,一颗烧焦的心脏规律地跳动在血淋淋的胸腔中。
鲜血。鲜血的魂灵。血液就是生命,失血即是死亡。在她面前是那些被杀害的斑马的化身。不,是世上每个被杀害的斑马,每个被屠宰的小马,每只被枪杀的狮鹫,每头被猎杀的野兽。
“你,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在她的骨髓里嗡嗡作响,又被她的心跳声所打断。
透明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而她正面对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她有预感,她只会得到一个答案。这可跟精灵一类的故事不一样,许愿更多愿望的愿望估计行不通。她感觉自己蠢到家了。又渺小。她应该要回她的父亲吗?要回黑杰克?她妈妈?她应该发誓报仇吗?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而道歉吗?寻求解答?她透过沉重的深红色雨点凝视着巨骨,说出了她能想到的唯一诚实的答案。
“我不知道。”
巨骨隆隆作响,用空洞的眼窝盯着她。她知道这是个糟糕的答案。巨骨张大嘴,要将她永远吞没。“我想阻止坏事的发生!”透明胶朝它喊道,“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巨大骷髅僵硬地凝视着她。随后,它闭上嘴。“幼稚,”它隆隆说,透明胶紧张起来。“愚蠢,”她又颤抖一阵。“幼稚。”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幼稚、愚蠢、天真。皮媞娅会这么看她,大多数成年人都这么看她。
“那又怎样?”她大声叫喊,“我也还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它又安静下来,“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和朋友们正在在你的城里面逃命呢。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大海旋即轰隆作响,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暖意爬上她的脖子,越升越高。“等下!”
“自私。我们,不是,你的,奴隶,”巨骨闷响两声,血水漫过了她的肩膀。
“我们在找世界之眼!”在一片混乱中,她大叫道。
血潮停住了。
“眼?”魂灵低声说。
“对!我们在找世界之眼!我们想知道它是不是被捣毁了!”她忙不迭地解释,“你知道吗?”
巨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退回到黑暗中。无数的鱼钩升起,沉入她头顶的黑色穹顶,大海颤抖着退去。“等下?你知道吗?烦请告诉我!”透明胶恳求道,深红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滑下,消失在坚硬的黑色地面上。
除了一个。它就站在那里,离她几尺远,像是一个樱桃红的男孩。“安德烈?”她轻声问。黑影点点头作为回答。“我看见…我听到了他说的话。”海蒙杀了他的妻子,杀了他的兄弟,杀了自己的孩子!“我…你觉得他真这么想吗?”
安德烈笑笑,同样沉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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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胶从池底睁开眼,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急忙挣出水面。空气迎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无视蹄子碰到的那些硬物,扑腾着游回台阶上。
“你他妈疯了,真该把你关进疯人院,”查尔蒂震惊地看着她,“黑杰克都得夸夸你。”她说这话却并不是在打趣。
“发生什么了?你下去之后,水流都乱了,还有那些骨头,我还以为你死了!”玛吉娜激动不已,递给她一张老旧的毛巾。这地方毕竟还是间浴场。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透明胶半天也才挤出来这么一句。她看向皮媞娅,可皮媞娅觉得天窗要更有意思些。“关于海蒙,鲜血军团,还有世界之眼。”
查尔蒂打个响鼻,“对,对,好极了。你弄明白水怪为什么放过我们了吗?”
皮媞娅愣了愣,突然大叫一声,“快找掩护!”说完便跑向最近的石柱。其他人花了些时间反应,随后也跟着照做。
正当时,通往天桥的门被撞开,闯进三个士兵,直冲阳台边缘而来。“发现绿色目标!”一个士兵吼道,多给了他们一秒寻找掩体的时间,不过浴场里实在没有太多遮掩物。子弹从上方射来,将一行人压制住。一根横条在E.F.S上来回摇摆。透明胶预感他们会跑下楼梯,从侧面包抄他们。
空爵还在房梁附近,朝着阳台上的两个士兵开火,打破了一边倒的局面。姑娘们趁机散开。珍奇压低身子,冲向侧面的军团士兵。“紫色目标!”假鲜血军团士兵一边叫喊,一边从火焰中脱身,缩回蹄子拔出一把卡宾枪。珍奇不停地闪转挪移,躲避着士兵的枪口。
突然,空中莫名飞来一条发光毛巾,裹住士兵的脑袋。斑马伸出蹄子刮去毛巾,没有停下枪火。珍奇一跃到空中,咆哮着冲向他。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透明胶没能见到,浴场爆炸的前门吸引了她的注意,又有三个士兵冲进来,枪声震颤,子弹搜寻着射杀的目标。一人朝玛吉娜走去,然后喊道,“忽略白色目标,干掉粉红目标!”两人开始向空爵开火。空爵不得不紧贴墙壁,俯冲寻找掩护。第三个士兵的枪口直指透明胶,她连忙跑向四周的掩体。士兵紧随其后。
透明胶跑到淋浴间,将自己挤在隔间中,而斑马站在水池旁,小心地瞄准。“求你!不要!”她苦苦尖叫,但无济于事。这不是开玩笑,也没有乞求的余地。
士兵身旁的水龙头突然爆裂,一股细流喷洒在他身上。步枪枪口似被丝线切割,落在瓷砖地板上,随后是枪管,以及士兵的蹄子。蹄子顺势滚落在地,士兵想说些什么,可就连对讲机也被切成两半。片刻后,他依然无言地张着嘴,脑袋却已经搬了家,终究只剩躯干倒在地上,水流将喷溅的血液吸进排水沟。透明胶愣坐在原地,胸膛以咳喘抗议着不公的待遇。泳池里传来绝望的咆哮与尖叫,一股洪流涌进更衣室,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可退潮并没有预期的那样将她卷走,它仅仅只是退去,带走了被肢解的尸体。
透明胶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控制住呼吸,酿酿跄跄走出去。朋友们都还在外边,虽然都湿漉漉的,但都还活着。珍奇独自坐在一边,浑身发抖。空爵是唯一躲过这场洪水的人,他的枪散发着一股子火药味。查尔蒂使劲地擦着身子,好像这样就不会再沾上似的。皮媞娅刚穿上她那已经湿透的斗篷。玛吉娜眼中满是惊恐,却不是因为水池,而是那龙小马。
泳池里有五具尸体,像是脆弱的洋娃娃,在一阵孩子撒气般的愤怒中被撕得粉碎。其中一具头上缠着毛巾,内脏歪歪扭扭流出。其他尸体也都残缺不全。随后,它们同剩下的骨头,一起被拉向池底。
“大家都还好吧?”透明胶刚问,就又一阵咳嗽。又是呛水又是奔跑,简直要了她的命。无人应答。“有人中枪吗?”珍奇浑身是血,颤抖不止。
“没有,”皮媞娅低声说,“没人中枪。”
透明胶注意到,珍奇正盯着那只被掏空内脏的斑马,她那龙样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珍奇,你还好吗?”她边问边走向她,把一只蹄子搭在珍奇肩上,“你全身都是血…”
​珍奇吓了一跳,转身抬头看向透明胶。龙小马满脸污血,哆哆嗦嗦,猛地搂住透明胶的脖子,如泣如诉,“我把他吃了!我把他吃了!”可除了拍拍她的背、给她点时间发泄,透明胶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 * *
一行人们坐在楼房屋顶,观摩着血红的大军撤离绿隙堡,驶向东边。幸存下来的暗影军团,开着他们那古怪的无烟拖拉机消失得无影无踪。无疑,他们会在某天卷土重来。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甚至有些同情血红。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拿下这块地盘,以为有了自己的罗姆,却被他杀害之人的灵魂所抗拒。不过,海蒙身上仍有疑点。他那番誓言是真心的吗?倘若的确如此,他将会是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黑杰克是个好人,可她也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家。她拼命阻止食人病毒的传染,但只是按下一个按钮就杀死了四百人。其中包括透明胶认识的每个小马、一起上学的学伴、甚至她认为的朋友,全都无一幸免。海蒙和黑杰克是一类人吗?这就意味着他还要更糟?透明胶的思绪在恐惧与迟疑之间摇摆不定。
玛吉娜似乎正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下他们的冒险经历,查尔蒂则在跟空爵宣讲他打了多少子弹要花多少多少钱。水池中只浮起来唯一一把崭新的卡宾枪,而空爵身上只剩下几十发子弹。众人在使用和出售之间纠结。
珍奇独自坐在一旁。自打游泳池出来后,她就再没说过话,而且一离众人远了就会吐个不停,透明胶不打算强迫她。血红的军队朝东行进着。他们是去稻河吗?钢铁镇?还是其它透明胶尚不知晓的地方?
皮媞娅慢慢走近。“嘿。”片刻后,她说,“是,你是要找个师傅。不,那个人不会是我。是,我是你的朋友。不行,我不能指导你。我也想,但前提是以阻止你走上这条路为目标。是,我知道这很恼火——不,我不知道怎么——没错,可是——”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透明胶朝前倾身,亲了亲皮媞娅的脸颊。这个举动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不要再跟未来的我对话了,直接告诉我吧。”
“我就知道我们不该停下来。”皮媞娅嘟囔着,拉上兜帽,脸涨得通红。“我不能教你关于魂灵的事。我甚至都不敢跟你谈你看到的那些,”她将蹄子合拢,“但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我还是挺好奇。”
“唔,我跟一个巨大的鲜血魂灵聊了聊,它好像也对世界之眼很感兴趣,”透明胶苦笑道。
皮媞娅有些低沉,“这也太残忍了,”她喃喃说。
“我知道,”透明胶收起笑意,“不过,我开始明白了,世界之眼。确实跟你说的一样,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追杀你的人也是。我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但这团乱麻就是缠着你不放,”皮媞娅自言自语道,“唉,加到未解之谜的单子上吧!”
说到未解之谜…透明胶微微一笑。“所以…”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你是喜欢姑娘的那种咯?”
皮媞娅在电光火石间将斗篷拉起,“聊天到此为止!”
“噢,聊聊嘛!”透明胶似乎很享受。
“别想了,我指望你真是白费功夫!你就是个混世狂魔,魂灵都讨厌你!”她从斗篷深处抗议道。
“所以,你还对我有指望咯?”透明胶嘲弄着她,玛吉娜闻见风声,叫停了那对争吵中的独角兽和狮鹫,也凑上来。
“没有!我那时神志不清,”她恶狠狠地说,一边使劲用斗篷捂住脸,一边气鼓鼓地冲透明胶挥舞蹄子。看到这一幕,就连珍奇的心情也好转了些。“你那脑残性取向问题就留给自己吧。”
众人相视一笑​。闹鬼的城市,穷追不舍的军团,尽管又是糟糕的一天,但他们都活了下来,并且安然无恙。谁知道在下一站又将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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