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一章:何以为报

第 13 章
3 年前
FalloutEquestria :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1 : What We Deserve
第十一章:何以为报
传统不能丢。一行人从城里出来不到一周就已是举步维艰。为了治好透明胶的肺,他们抵上了武器、护甲、一半的食物和煤。就连珍奇也不得不同她金闪闪的帝国币说拜拜,令她气愤不已。只有空爵不肯卖掉武器,不过鉴于只有他会用枪,倒也说得过去。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最后一条路。
“我们得找地方搜刮,”查尔蒂同透明胶和珍奇挤在拖车后边,毫不客气地说着。拖拉机车头由玛吉娜试驾着离开营地,沿水泥路朝南行驶。身后,营地标志性的绿色气象气球依然清晰可见,上面悬挂着一盏闪烁的绿灯。但愿军团别在透明胶他们有所收获之前迁移。
“你确定那儿有东西?”透明胶问。
“不,我不确定,”查尔蒂气上心头,“这地方又不是喙灵顿,甚至连小马国都不是!在喙灵顿,我可以说哪里有好东西值得搜刮,但在这儿就很麻烦,我不知道哪些地方被别人翻过。”
“嗯,那些怎样?”珍奇指着路边的工厂问。它们如同巨大的铁砧般从平原上拔地而起,屋顶上盖着厚重的混凝土板,保护凹墙中的生产机器不受轰炸。透明胶能想象出猛禽战斗机从云层中俯冲出来的模样:飞机尽力飞低,以便冲进有效射程。有些厂房已经撑不起防御工事,在重压下倒塌,废墟上,只剩下醉醺醺的厚石板。
大家遭的这些罪都是因为我。透明胶想。“最坏会怎样?”
查尔蒂从鞍包里掏出一块笔记板,“水的储量很多。还有十'公斤'煤…公斤…”这个词在她嘴里打转,好似吃了黄连,“你说说,'小马磅'有啥不好的?”她摇摇头,继续说,“无论如何,不削减开支的话,我们只有两天的食物。节省节省能有四天,也许五天。”
“两天?”透明胶目瞪口呆地望着车上的箱子,“这些也才顶两天?”
“是,我留下了些装箱的物资。反正你这车上除了吃的也没啥了,”查尔蒂指向补给,“你们也只准备了四张嘴的口粮,没算我俩。外加我们只有一辆拖车,只能载四个人,还要拉煤,这种情况也就在意料之中了。”她扭扭嘴唇,用蹄子轻拍包裹,“说实话,我们还需要一辆拖车。再来辆拖拉机更好。”
墓碑般的破烂建筑从满是锯齿草的平原上探出头,透明胶叹口气,“很难再遇上一辆了。”
“我们不也遇上了威士忌特快嘛?”皮媞娅说。她凝视着南方,双眼无神。
“我知道,”查尔蒂自言自语,随后继续说下去,“好在灌溉渠里的水没什么放射性,不然可就惨了。如果我们打算走那么远,就必须得搜刮,能拿多少是多少。”
“能把多的东西拖着走吗?”珍奇一脸愁容,“我才不拉车呢!”
“如我所说,理想情况下,我们还得再搞辆拖拉机。至少还要一辆拖车。威士忌丫头应该还能再拉一节,”说着,查尔蒂翻到下一页,“搜刮目标很清楚。食物,医疗用品,煤炭。除此之外,还有完好的电子产品,枪支,弹药,能轻松装卸的货物。还有发夹,瓶装水。再之后,什么值钱就拿什么。如果除咖啡杯外啥也没有,那我们就换地方。”
皮媞娅同透明胶对视一眼。“你还真是老马识途是不?”斑纹姑娘打趣。
“我自打长出蹄子就开始操办这档子事儿了。幼驹身材小,能爬过通风口进到喙灵顿上锁的房间,有相当大的优势。”查尔蒂抿紧嘴唇,耸耸肩,“话说回来,只要我们不犯傻,手脚快,闭上嘴,一两小时应该能扫光其中一间工厂。”
透明胶轻叹一声,咳嗽两下。皮媞娅爬到前面,通知玛吉娜,顺着小路朝一间巨型工厂开去。空爵飞到前头,沿建筑物绕一圈,枪火没有立刻朝他们打来。他们在超大铁砧形建筑前停下车。“向日葵加工厂#11934”几个字隐没在铁锈中,难以辨认。建筑偶尔因为疲劳而发出呻吟,一行人停歇在工厂顶部的水泥板投出的阴影下。
“你不该预见到我们大闹一场的未来么?”透明胶问皮媞娅。
“有几百个未来,从欢声笑语到全军覆没不等。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我们。扯上这种事情的未来尽是烟雾和阴霾。”她盯着上货区的门口,“不过我们很可能会活下来,”她补充说,但就她不安地望着大楼的模样来看,这番话实在算不上安慰。
查尔蒂扫视一眼废弃建筑,点点头。“行,门封得很紧,是个好兆头。所有人,挑搭档,”说着,她站到透明胶旁边。玛吉娜走到皮媞娅身旁,皮媞娅朝她撇撇眉,随后走向珍奇。玛吉娜低垂着耳朵,直到空爵降落在她身边。“好,搜刮规则。如果遇到危险,撤退,去找其他人。威士忌酒鬼号是我们的汇合点,如果听到枪声或是碰上了麻烦,我们就撤退到那里。清洁间、厨房的食品储藏室、以及任何维护系统,都是重点照顾的对象。如果电力还在,小心炮塔和机器人。如果听到尸鬼的动静,放下手头的东西,尽快离开。我们几个身材都比较小,可以走通风管道四处探。但要小心,管道的噪音很大,被卡住了可能也没法得救。一小时后集合。在不惊动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搜集成果最好的团队可以挑一样东西作为奖励。有什么问题吗?”
空爵抬起一只翅膀,“能用斑马话重复一遍吗?”
“她说,两两待着,不要找死。哦,还有,表现最好的一队有奖励,”珍奇翻译着。
“不用担心,”透明胶对愁眉苦脸的查尔蒂说,“他懂意思。”
“出发吧,”查尔蒂点点头。一行人在一扇破损的防火门前找到了入口。有人用焊枪烧过大门,但到门闩附近就放弃了。珍奇吐出几团火焰,用撬棍撬两下,打开了门。透明胶被随之涌出的灰尘呛了一口,用一块布捂住嘴。她的肺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令她不解的是,查尔蒂也跟着捂住嘴。“咋啦?”她辩解道,“这种地方全是各种各样的霉菌孢子,鬼知道还有其它什么。”听到这话,除了珍奇外,其他人也都捂上嘴。
这是一家大型罐头厂。传送带上,静静躺满了锡罐。检查一遍料斗,里面是一层白色的硬壳。罐头上的标签上写着玉米淀粉,透明胶不知道那是个啥。玉米做的东西?不过听上去没有毒性,而且大部分的粉尘都是飘灰,并非具有爆炸性的谷尘。“行,没有闯入的痕迹。要是够幸运,我们将是两百年来第一批踏足这里的队伍。希望斑马们是关了机器熄了灯才下的班。”查尔蒂指着玛吉娜吩咐,“你俩去二楼。”然后转向皮媞娅。
“检查前边,明白。收获满满的未来近在眼前,”皮媞娅的这番话搞得查尔蒂有些不知所以。
“哇哦,是不是金闪闪的宝贝?”珍奇窃笑着问。
“可能吧。不过,未来会发生某些很难搞的事情。保持警惕。”
查尔蒂翻翻眼珠,“对对对,小心难搞的未来。只有带回最好的战利品,才能拿到亮闪闪作为奖励。搜刮是为了团队,而非个人,不要太贪心,”查尔蒂告诫道,引得珍奇一阵白眼,但她并不反驳。
众人呈扇形散开,透明胶同查尔蒂一起走过工作区,穿过机器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红条。查尔蒂的独角发出微弱的绿光,为她们指明道路。高挂的几扇肮脏窗户射进些光线,但不足以凸显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还挺厉害,”透明胶说,查尔蒂似乎没听懂,“整个搜刮的安排。你真做成一门学问了。”
“哦,是么,你忘了我以前是管童子军的?搜刮就是我们的工作。因为顾头不顾尾,我们失掉了太多的队员,”说着,她走过一些放着空盒的架子。算不上头等目标。
“你没再领导他们了?”透明胶轻撇眉头。
“我们是孤儿,记得吗?废土上的孤儿已经不多见了。战争之后,一些人决定不再待在教堂镇。有的成员觉得自己的年纪已经不再合适我们,于是选择离开。甚至还有被收养的。教堂镇曾是我们的地盘,但如今也只是喙灵顿的另一处定居点。”她叹口气,“至少我还有我的店。最好是,”她咆哮着补充说,瞪向远在世界另一端的无法无天的员工,又嗟叹道,“回去后,我很可能得再白手起家。”她将一个盒子悬起打开,检查一遍内部,然后用钉子在里面划一个大大的X。“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现在就坐船回去。我雇的员工要等上几个月,但现实占有,败一胜九(此话前文皮媞娅也说过,已纠正)。我不相信任何年纪比工资高的家伙。”
“你还真是…严苛,”透明胶说。她们朝工厂后面的一扇门走去。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你毕竟是个避难厩小马,”二人走进一间办公室。查尔蒂探出脑袋,扫视一眼房间,环顾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那又怎样?”透明胶问。只是四处走走,她的胸就已经开始痛起来。
“没什么关系。”查尔蒂烦闷地望着架子,“怎么从两百年前的玉米淀粉标签上赚钱呢?”她自言自语道。
但透明胶觉得有关系。她挡在查尔蒂的面前,“不行,我想知道。我是避难厩小马跟这事有啥关系?”身为一个小马——身为一个小马萨满,透明胶遭过不少罪,但避难厩小马又招谁惹谁了?
查尔蒂愣了一下,“行啊?你真想知道怎么了?”她戳着透明胶的胸膛,“你们有天赐的一切。”
“啥?”透明胶满脸不悦,“这是什么话?你根本不知道99号里的情况!”
“你们有干净的食物和水,对吧?”=
“呃,是没错,但——”
“一个睡安稳觉的地方,对吧?”
“的确,可——”
“有定下的规矩和管事的人,对吧?可以穿的衣服?一份工作?可以聊天的同伴?”
“你不知道,监督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还杀了我妈妈!”透明胶驳斥道。
查尔蒂坐下身,摆出一幅惊恐的表情,“噢,天啊,怎么可能。她死的那一刻,你大概还在挣扎着寻找食物活下去吧!"她放缓目光,“你是个避难厩小马。你不知道没有安全的地方住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下一顿吃什么,不知道水坑里的水会不会有辐射或者污染。拼命搜寻合适的衣物。拼命保护自己不受其他想利用、伤害、吃掉你的小马。你是一个避难厩小马,你不明白。”
她绕着透明胶踱步,扫视着工厂地板,继续说下去,“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挣来的。想吃东西?靠自己。想睡个安稳觉?靠自己。想要安全?争抢得来。我赢得了我的店,赢得了我的小镇,赢得了一切。就算被夺走过,我也都挣回来了。”
查尔蒂找着一扇上锁的门,于是拿出螺丝刀和发夹。“而你,恰恰相反,无论是在避难厩里还是在避难厩外,你拥有活下去所需的一切。饿了?黑杰克喂你。受伤了?晨辉治好你。有人吓唬你?迷失把他们像捅痘痘一样捅破。你有一个哔哔小马,它能分辨敌友,还能分辨水是否被污染过。你想要个父亲,最后也如愿以偿。黑杰克死后,你还是被小心照顾着,因为你是活下来的黑杰克的同伴之一。也许你不算出名,但你也不用在垃圾桶里翻下一顿饭。见鬼,你不是还有星星之家么?”
“对,我这辈子可太幸福了,屁股后面还跟着想杀我的斑马海盗!”透明胶矢口否认。
“甚至连宿敌都给你备好了,”说着,查尔蒂撬开了锁,将门拉开一道缝,窥视着里面,随后一拉到底。“中奖,”眼前是一间公用储藏室。她走进去,又说,“还是你故意把他惹毛了?你想当海贼王咋的?”
“女字旁,另外不是这么回事。好像是有个傻鸟预言,说什么我就是他们要宰的人,这样那样的,”她边说边跟进去。货架上摆满了垃圾,但也有一些能用的东西。一管没开封的神奇胶水(Wonderglue)——跟小马版本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印刷的是斑马字符,而非小马字母——阿布朗科清洁剂、一个油罐、两卷胶带、一些备用的继电器线圈和灯泡。
“所以说就连你的敌人都是给予给你的。要我说,整个这件事,你踏上的这场探索之旅…世界之眼…也同样是皮媞娅带给你的。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接受他人的帮助。诚然,你也遇上了一些麻烦,但你上一次为某件事努力是什么时候?”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物件逐一放进鞍包里,“我也许不喜欢黑杰克,但至少她有的是拼命的态度,而你的整个马生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即使是现在。需要保镖?有只狮鹫。需要预知未来?有个预言家。”查尔蒂怒火中烧,眯起眼睛,独角直冲透明胶,“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财产和资源,你知道我能有怎样的成就么?人们会尊我为查尔蒂女王,我会应有尽有。”
听到这番话,透明胶的内心烧灼不已,像是吃了阿布朗科清洁剂一样,而否认是她唯一的逃避方式。她不想哭哭啼啼。“我才没有一直接受别人的帮助,”她不甘地说。
“反正我是不会便宜你的,我保证,”说着,她走到角落的一架工作台旁,将墙上的工具一扫而空。透明胶朝一个可调节扳手伸了伸蹄子,被查尔蒂一把拍开。“谁开的锁谁先挑,”说完,她用魔法将扳手夺过,剩下的工具也一并不落。
“明明可以我来的,只不过是你抢了先,”查尔蒂已经大步走了出去,透明胶还在喋喋不休,随后又突然咳嗽起来,“我没有一直接受施舍,”她在痉挛间干呕着。
是这样么?父亲和黑杰克,晨辉,狂暴,画眉,那个阿托利的船长,奶奶,盖伦,甚至还有维格和恶毒。长长的名单上尽是有的没的帮助过她的人。即便是现在,也仍然有四个伙计陪伴在她身边。她是生病的那一个,是惹麻烦的那一个,要是没了她,皮媞娅和朋友们在寻找世界之眼的道路上会轻松得多。毕竟,这并不是她的任务。
她重重地坐下来,咬紧牙关,心口砰砰作响。查尔蒂错了,必须是。
也许,她在避难厩里过得是比在废土上过活的查尔蒂要好,但那不是她的错。也许她只是黑杰克的小跟班。除开最后一程,黑杰克似乎一直都不需要她。要是有办法能把氯气的恶臭从脑海里赶出去,她本可以回99号去,回到妈妈死前同她一起住过的房间。她低下头抽泣两声。
她的一生可曾有任何作为?
稻河,尽管混乱不堪,但至少是她第一次靠自己做些什么。还清了盖伦的债务,在沙里斯那儿打工,修好了卡尼科的护符,阻止了一起大规模谋杀。她深吸口气,重重咳嗽一声,又轻喘一口。也许她曾被帮助过,但那也是她的努力换来的。点点头,睁开眼,她就要说服查尔蒂!
​红条。
透明胶回头找寻红条的踪迹,但四周除了墙壁外什么也没有。她慢慢退到后边,红条也跟着动起来。她停下,红条也顿住。她动,红条也动,而且动得飞快。目不转睛地盯着E.F.S,她鼓起勇气,朝身后尽可能大喊,“查尔蒂,有麻烦了。”
雌驹立刻施展魔法举起一把扳手,金色的双眸扫视着工厂地板,“在哪儿?”她问,“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指着红条说。它又动起来,透明胶听到一阵嗡嗡声。它在哪儿?是会隐身吗?“又动了,”她悄声说。
“也许是在跟踪我们,”查尔蒂低声念叨,“好极。”随后走向工厂的另一片区域。大型设备悄无声息地伫立于此,由于光线不良,机器顶部模糊不清。地板上覆盖着一层橙红色的锈皮。机器的底部已经完全生锈了,像牛油蜡烛一样滴落着淡黄液体。不过,这里的空气还是很干净。
“还要继续?我们该去跟其他人汇合,”透明胶说。
“你只管留意好那红条,”查尔蒂回答她,“急救箱,好极,”她念叨着,小跑向墙边。查尔蒂没有立马打开,而是分别从三个方向看了看,然后扒着墙把箱子打开。她发觉透明胶正盯着她。“有人会把地雷放在这类补给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急救箱?”透明胶问,“你认得斑马字?”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读懂“急救箱”三个字。
“那为什么要把一个白漆盒子单独放在刚好能够到的高度?这里是工厂,总会出事故的,”她一边环顾着周围昏暗的空间,一边说,“除非你相信战前的宣传,说斑马无恶不作,强迫工人们在传送带上工作到死。”她将其中的治疗药水一扫而空,“我对凋零可没什么好感,”查尔蒂低声说,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悬起来放进鞍包里。她没有合上箱子,只是任其开着。
“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些的?”
查尔蒂无神地盯了她一会儿,随后继续贴着墙壁前进,在毁坏的机器间悄声穿行着。“有个叫瓶盖子的雌驹,她有很多关于战前富豪和生意人的杂志,全装在办公室的一个箱子里。牧师教会了我识字。”她走过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部分组装好的设备。她小心翼翼地把每件装置都举起来,似乎是在计算每公斤的价值。
“所以你想当富翁咯?”透明胶感觉自己又说了蠢话。谁不想体验一把腰缠万贯的感觉?
“我只是不想求人,”这是她的答案,“我讨厌施舍。妈的,还不如挨一顿揍。施舍能救人,但没法帮人。最重要的是,我希望童子军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而不是靠施舍过活。”
“而现在你又这样要求我们?”透明胶问,“我还以为你只想回家呢。”
“没错,但我试过抱怨、威胁、讲道理,没一样成功。这趟旅途铁了心不肯放过我,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查尔蒂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那儿!”她大叫一声,冲向一扇标记着巨大闪电的门,底下排着一串字符,写着“电气室”。她检查一番后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充满酸和臭氧味的阴暗房间。查尔蒂点亮独角,照亮一块区域,生锈的电气设备从黑暗中显露出来。液体从旧电池里流出,腐蚀的小溪沿侧面划过,但也有完好无损的。更令透明胶惊讶的是,一些指示灯仍然亮着!
斑马清楚它们电池的能耐。透明胶上前检查时,哔哔小马开始滴答作响,她不敢久留。魔法?魂灵?别的什么?谁知道呢?里面没有嗡嗡声。发电机似乎坏了,但她怀疑机器能重新恢复工作也是迟早的事。沼泽的种种仍历历在目。“别碰电源。”
“我才不碰电源。哪种极品才会去碰电源?我只是想弄点燃料,”查尔蒂绕过一排排蓄电池组,跑向墙边一顶高达三四十尺的料斗。她举起扳手,拧开舱盖上的螺帽。一声巨响后,黑色的煤料开始涌出。“去拿个袋子箱子啥的,”她抚摸着料斗,心潮澎湃,“妈耶,这要是在小马国,老娘能赚个盆满钵满了。卖一百磅给公马格勒,换成十马塔的伏特加,再当医用酒精卖给那些疯子追随者们。”
透明胶翻个白眼,走进生产车间,找到一个塑料箱,把里面的东西倒光后,折返回去。“她要把我当雇员,那也得发薪水,”她喃喃自语,走回配电室,“你要的——”屋里漆黑一片,没有查尔蒂魔法的迹象。打开的盖板上,小股煤炭缓缓流下,发出轻柔的嘶嘶声。
完蛋。她挥舞着哔哔小马的微光扫过房间各个角落,但除了一扇锈蚀上锁的门外一无所获,地上也没一点痕迹或是线索。从料斗到门口只有一条路。透明胶连忙往回赶,脊背刺痛不已。E.F.S.上有很多黄条,但哪个才是查尔蒂的?要是皮媞娅在……
“嘿透明胶!来瞧瞧这个,”玛吉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惊得透明胶一跳,心脏砰砰不止。斑马姑娘装神弄鬼眨眨眼,拔高声音,故作低语态,“超帅的!”
透明胶找到些通往二楼的金属梯子,跟着玛吉娜走向几间办公室,“你找着什么了?机器?武器?”接着蹙起眉,“空爵去哪儿了?”
“他在外边儿空地,”穿过满是灰尘的隔间时,玛吉娜说道。门上的应急灯为办公室提供了微弱的照明。里面收拾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九九六的迹象。透明胶的工程师小眼睛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一根奇怪的金属条。是装饰还是别的什么?“他找到一片几百年前的战场,对那个更感兴趣些…”她停顿一下,绕过一个角落,“这儿!”她指着墙说。
面前是一张海报。
海报长三尺,宽四尺,上面是一帮斑马,正摆着戏剧性的姿势,同一队没有脸的红、棕、蓝、紫小马打斗着。斑马一共六人,同小马一方对峙,海报左上角印着狂笑不已、伤痕累累的云宝黛西的剪影,下方是一个戴着头盔的壮硕红色雄驹,透明胶猜是大麦塔什......大麦塔什是红色皮肤对吧?海报的右上方,一个头戴王冠的斑马正襟危坐,周围环绕着金色的光环,散发出庄严的气息,仿若驱走黑暗的太阳。透明胶眯起眼睛,在那个疯狂黛西的后边盯到个朦胧的独角兽的头。
六位斑马里,一个雄驹浑身是腱子肉,意志坚定,双眼喷出绿色光辉,紧盯“大麦塔什”的头盔,在众马面前戏剧性地扭转着身躯。在他身后,一个有着宽宽罗马尼条纹的雌驹,眼睛里闪着蓝色的光芒。“瞧见没?”玛吉娜笑着问。透明胶撅起嘴,没弄明白她啥意思。第三位是一个瘦瘦的斑马,蹄间夹着一把步枪,指着暴徒,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另一个帅气的斑马雄驹似乎正向观众抛着媚眼,一把猎枪伴于身侧,枪托摆到身后。一个戴着某种护目镜的雄驹用激光枪指挥着奇怪的球形机器人,对准背景中的小马一方。然后是后边…
“啥玩意儿,”望着背景后边的斑马,透明胶目瞪口呆。一个雌驹的红条纹熠熠生辉。
“没错。她长得跟皮媞娅一模一样是不是?”玛吉娜不禁翩翩起舞。一个更为年长、成熟、绝对的皮媞娅,一个身着红色叛国者条纹的皮媞娅。
“这些都是谁?”
“呃,当真?这可是惊奇十二马(TheMagnificentTwelve)啊!”玛吉娜讥笑一声。
透明胶宕机一秒。“惊奇十二马?这也才六个啊。”
“唔,咋啦,这里只是队伍的一半嘛!要是十二个一齐出现,图上不挤不下啦。”玛吉娜一本正经地说着,看到透明胶脸上一问三不知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稻河待一年您从来不看电视的是吧?”
“呃,无意冒犯,你知道我看那些毛片都看到想吐了吧?”透明胶盯着海报,猜想着其中的种种。
“电视上又不是只有性爱片,”玛吉娜重重地说,“惊奇十二马是战争英雄。你瞧?”她指着海报边缘的字符,“他们为人民而战,”说着,她从左指到右,“他们为你而战。”
“电视上在演这个?”透明胶撇起眉。
“没。要说的话也有。有一部根据他们的事迹拍的电视剧,但他们也同样真实存在,”她说,“话说回来,是不是长得很像皮媞娅?”
透明胶叹口气,打算以巧合为由作反驳,但随后她愣了愣。这个雌驹有着相同的黄色眸子,短而碎的鬃毛,脸上是斯塔卡特里的标记。但越是盯着看,她越意识到其中的端倪。皮媞娅脸上的标记跟这个雌驹别无二致,甚至也穿着斗篷。唯一的区别是雌驹嘴里咬着一把剑,年龄比皮媞娅大几岁,身上的条纹是鲜红色的。除此之外…“确实,”她承认,“不管怎样,听着...我刚离开了查尔蒂一会儿,这里有东西——”
突然,工厂某处传来一声狭长的枪响,在走廊里剧烈回荡,但很快又安静下来。透明胶内心一阵刺痛,有种想躲到桌子下面或别的什么地方的冲动,但她做不到。她在脑子里扇自己两巴掌,冲向门口,把头探出去。红条有是有,但走廊上空空如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臭味,硝烟仍未散去。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呼呼声萦绕在耳边。
“得找到其他人,”她低语着,退回到办公室里,“玛吉娜?”
空无一物。
透明胶转过身,看到另一根红条在视线里移动。但是在哪儿?她东张西望,竭力保持不动。突然,一种本能的反应促使她动起来,开始沿来时的路往回跑。她能听到身后某个方位传来的轻微嗡嗡声。这里有东西,就在她身后!
不幸的是,她没能撑到集合点,跌倒在肮脏的地板上,咳嗽,喘息。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杀害她朋友的怪物…
空无一物。
她倒在洞窟一样的生产车间里,胸口发烫,黑暗中的嗡声仍回荡不止。她勉强站起身,酿酿跄跄朝门口走去。逮到其他人的那东西,随时随地也会逮到她。她能听到背后的动静,但尽力忍住回头看的冲动。
通向集合点的门突然打开,皮媞娅和珍奇冲出来。“发生什么了?谁开的枪?”珍奇问。透明胶旋即瘫倒在地,尽管胸口火烧火燎,也还是拼了命将现状告知了姑娘们。珍奇背上背着一个大麻袋,走两步,麻袋便叮当作响。
皮媞娅的目光逐渐呆滞。“嗯哼…”她喃喃道,“我们有麻烦了。”
“我们…要找到…其他人,”透明胶奄奄一息。
“保持呼吸,咱们可花不起看病的钱了,”珍奇把包放到地上,“我们找到间自助餐厅,寻到几个空罐头。是谁开的枪?空爵吗?”
“未来尽是阴影。来吧…好好想想,那是什么?”皮媞娅转过头,“我才不要饿死在这儿,”说着,她双眼凝滞,注视着透明胶无法想象的事物,“那是什么?我怎么了?”她问,“你说我从来没有预知到现在的未来?从来没有?”她恼怒地嚎叫一声。
“她真是在跟谁说话吗?”珍奇打量着眼前的斑马问道。
“不知道,”透明胶喘息着,胸口悸动不已,“我们要找到其他人。”
“他们同一屋子的死物困在一起,而我们会饿死在这儿,”皮媞娅笔直望向前方,“如果我们现在逃走…但你不同意,妈的。如果我独自离开…它们会逮到我,他妈的!”她破口大骂,“未来把我们围住了。巨大的阴影正在膨胀,”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完蛋了,”雌驹瞪大了双目说道。
“得,未来看够了,”说着,珍奇伸出爪子去敲皮媞娅的脑袋。当然,她闪开了,但也将她拉回现实。
“你不明白,我们麻烦大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仨已经着了道了,一个都跑不了。我们会在一个铁房子里饿到死,要不就是你把我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见皮媞娅脸上没什么好颜色,龙小马也不再打趣,“如果我们现在就离开,还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我才不会把朋友们留在铁房子里等死,”透明胶插嘴说。在E.F.S.上,有三个黄条聚在一起,大概就是朋友们的方位了,但是是在哪一楼?
皮媞娅深吸口气,“行。那么,在一支未来中,你救下了我们。但那个未来实在是模糊不清,不过,你还是救了我们,透明胶,你打开了那扇门。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抵达。”她从齿间轻轻呼出气,“你会说…应该是…'我必须回来'。”
“你这预知未来的能力属实是名过其实了,”珍奇如是评价道。
“闭嘴!”皮媞娅骂她一声,“要是我只为自己预知…”她突然停下,表情格外难看,“未来只由我一马承受的时候,情况要简单得多。现在,所有事物都乱作一团,未来尽是阴影、烟尘、以及恼人的死亡,”她转过身,“但这就是我拥有的一切。没了预知的能力,我就什么也不剩了。”
“不是这样的,皮媞娅,”胸口的刺痛缓和了些,透明胶柔声说,“你还有我们。”
“你们?”皮西娅又摆出轻蔑的口气,一对黄眸子折射出刻薄的光。但随后,她的表情缓和下来,目光垂到地上,不再言语。
珍奇摇摇头,“话说回来,我们该怎么办?”她朝透明胶问。有那么一会儿,透明胶也茫然地回望着她,随后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
透明胶朝黄条的方向指出蹄子,“大家还活着,就在那个方向。我们可以回到玛吉娜和空爵失踪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大伙失踪的地方跟E.F.S.上黄条所在的位置是同一方向,不必绕远路。红条仍在移动,但这次没听到奇怪的嗡嗡声。“另外,皮媞娅,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皮媞娅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咕哝,瞳孔再度放大,看向未来,喃喃自语地念叨着逃跑怎么怎么样、躲起来怎么怎么样、战斗怎么怎么样,结果都是来不及看清就被抓走。姑娘们穿过办公室走回来,这一次,透明胶撑大眼睛,准备好应付任何麻烦。她又望见天花板上的金属条,猜想着其作用。金属条一直延伸向一扇圆形通风口,通风口的盖子不见了。透明胶盯着看了几秒钟,惧意袭来,鬃毛不自觉地刺痛。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这里就是玛吉娜走丢的地方?”珍奇问。
“嗯,她没声没息地就消失了。外边传来枪声,我就出去看,结果空爵也不见了。”她顿了顿,“对了,皮媞娅,你来看看这边的海报。玛吉娜说有个斑马长得很像你。”她尽量表现得无所谓些,以缓解浑身上下充斥的紧张。斑马盯着海报坐下,仔细研究起来。
透明胶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不屑地哼哼两声,但海报上的东西似乎吸引了她。皮媞娅脱下兜帽,盯着一个年长的叛族者版本的自己。珍奇不停地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对对对,那个红条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能走了吗?”
“皮媞娅?”透明胶朝斑马倾过身子,听见斑马正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皮媞娅发出这种窒息的呜咽声。透明胶伸出一只蹄子想摸摸她,却发觉她正颤抖不止。“皮媞娅!”她惊恐地大叫起来,意识到那咿呀声是极度恐惧的皮媞娅从喉咙中挤出的呜咽。
身后传来珍奇大叫的声音,透明胶回过头,龙小马正被拖着拉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洞。她痛苦地咆哮着,头和前腿还悬在洞外,爪子刮蹭着通风口的金属边缘。“他们抓到我了!”她大叫道。透明胶跳起来,想着至少抓住她的一条腿。龙小马声嘶力竭,拼命抓住通风口边沿,但周围太过光滑,实在没有着力点。一阵噼啪声后,她消失在洞口,透明胶愣坐在原地。片刻后,洞里传来一声吼叫,一团绿焰,随后…回归寂静。
她转身抓着皮媞娅晃个不停。“快跑!”她大叫道。嗡嗡声又在耳边响起。不管那是什么,它已经冲她们来了!皮媞娅没有回答。珍奇被抓走的时候她连头也没回。透明胶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抱起皮媞娅,用陆马的方式把她拖出办公室。嗡鸣声越来越近,走进生产车间时,透明胶瞥见一个红条,赫然伫立在门口。
于是她朝反方向逃去,穿过生产车间闯进另一片区域。
随着​胸口支离破碎,透明胶再也迈不出半步。她瘫倒在水泥地板上,拼命喘息,而不知为何,嗡鸣声逐渐消失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欣慰能喘上两口气。冰冷的混凝土抚慰了狂躁,透明胶望着那高高的天花板出神。
二人正身处一间形似仓库的厂房。托盘上堆着四五叠高麻袋,有的已经开裂,干玉米粒撒落一地,在吸过水后变得膨大、发霉发黑。透明胶咳嗽着,努力将皮媞娅从某种可能的精神攻击里摇醒。为数不多的几盏应急灯照亮着仓库,她们得以在光线下面歇息。
然而,皮媞娅只是一直重复着“…如我之过去如我之现在如我之将来如我之过去如我之现在如我之将来…”这类神经兮兮的念叨。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瞳孔却缩如细针。
“皮媞娅!”透明胶朝她大吼一声,使劲摇晃着,但又狠命咳嗽起来,“皮媞娅,我需要你…我…”
​嗡鸣声愈发逼近,令她的耳朵刺痛不已。透明胶没法再抬着她跑了。追逐着她们的怪物已经干掉了空爵和珍奇,皮媞娅也濒临崩溃。我们将全军覆没,这座铁房子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别管我了,”皮媞娅轻声说。
透明胶立马回过头,“啥?”
“放下我吧,”她柔声说,“逃出这里,保住你自己的命。就算我被抓,至少能换你活,”声音飘忽不定,皮媞娅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透明胶坚决不干。这可不是皮媞娅会说的话。“皮媞娅,”她问,“怎么回事?”
斑马只是凝视着黑暗。“我在走路,我收不住脚,我看到我走到自己前面,我听见自己跟在自己身后。这是我自己,还是我自己才是我?”她瞪大双眼,喃喃道,“哦,星星们啊,我是谁?我是谁?”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问题,那张被诅咒的容貌上竟有泪珠划过。
姐求你别发癫。“那只是张傻鸟海报!”透明胶不肯妥协,但皮媞娅没有回应,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女神们才知道的什么东西。她能抛下皮媞娅吗?她的最后一个朋友?这是个两难的抉择。透明胶退到玉米袋子中间刚好能容纳一个雌驹的空隙里。她只能寄希望于追杀她们的东西不会找到这儿来。她没有抛弃朋友,她没有。她会看清怪物的真面目,想出办法...某种办法...任何办法都好…
头顶的光幕下,垂来一根银色的电缆,如触手般东一下西一下蜷曲着。皮媞娅坐在昏暗的灯光中,一遍遍地喃喃着祷文。触须碰到了她的身体,发出一阵电火花。斑马的身体变得僵硬,随后瘫软下去。刹那间,卷须绕上皮媞娅的前蹄,慢慢把她拉到空中,然后退出光亮地带,消失在黑暗中。
透明胶在那儿呆坐了几秒,试着消化她所看到的一切,颤抖不已。那根卷须看起来像是机械样式,也许是某种对入侵者作出反应的安全系统。一行人一开始以为的是炮塔或者大机器,但斑马造出的机械远比简单笨拙的机器人和大型战争武器复杂得多。这是的确是台机器,但机器是可以关闭的,切断它们的电力就行。
但要她孤身一马做到这一切?
透明胶感觉自己像是陷进了泥潭,积水正一点点朝嘴边漫来。现在的情况跟沼泽那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再没有好心人来救她一命。她亲眼看见珍奇被拖进洞里,她不能重蹈覆辙。它是怎么追踪的?声音?摄像头?透明胶观察着移动的红条,忽地愣住。如果它们也有斑马型的E.F.S.呢?就算再怎么小心,她还不至于连那个也能避开。
她想过前往电力室,但查尔蒂可能也同样是从洞里被拖走的。她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控制室,大概是某个标记着“安保处”的房间。如果找不到,办公室里也许会有一台终端。可一旦透明胶动起来,那玩意就会抓到她。
“远离这地方,”皮媞娅曾这么告诉她,“'我必须回来',”皮媞娅说她听到透明胶将会这么说。
她又不会逃,何来“回来”一说?她能这么做吗?弃他们不顾?
她还没搜刮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说到底,她也不过是风风火火闯进了这地方而已。身后的机器仍穷追不舍,但也许她能独自逃出生天,重获自由。可然后呢?回到翠绿军团,寄希望于她能得到帮助?要是没人愿意帮她呢?
周围又传来嗡鸣声。
透明胶等了等。如果她能看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许她就有对付的方法了。嗡声渐作渐止。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在黑暗中紧锁双眼。一旦那卷须碰到她,等待着她的只有触电而死的下场。
卷须沿头顶上的麻袋盘曲而下。那块晶亮的关节金属在下落中发出轻柔的嘶啦声,一边蜷曲扭动,一边找寻着对方。透明胶往狭缝里缩了缩,身子压低到地上。那根难以察觉的发亮卷须朝她伸了过来。卷须停在离她鼻子几寸的地方,尖端散发着浓烈的臭氧味。
接着,卷须打个转,调头缩回到半空。透明胶一点点朝前挪动,同时注意着嗡声。再近一点。她环顾周围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整整八个立方的玉米粒。她咬咬嘴唇,用蹄子蹭了蹭袋子。塑料袋剥落下来,破洞裂开一两寸,露出几片谷粒。旁边另一袋也同样不堪一击。
机器的真面目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那是一个…球?没错,一个闪亮的白色金属球,直径差不多有半米。它正慢悠悠地从一根铁房梁上滚落,来到灯光下。落地时,球形外壳扑哧打开,露出内部的机器构造。玻璃镜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朝透明胶缓缓靠近。卷须从底盘下面蜿蜒伸出,探向她身处的狭缝。
一鼓作气,透明胶猛地撕开身体两侧的塑料袋。放在过去,这点力气对袋子造不成什么伤害。但现在,破旧的塑料碎片连同透明胶刹那间被掩埋在压碎的干玉米粒泥石流里。玉米洪流将袋子撕开,随着连锁反应的发生,黄色谷物涌向仓库地面。裹挟的力量从左右袭来,她想象着四架货盘高高倾泻在那个防卫白球上的场景。
透明胶扭动身子往上挤,脑袋冲破谷粒表面。果然,有两架货盘夹成一个角度架在她头上,其余的左右四散。她从夹缝里抽出身,在一堆洒落的谷物上打着滚。
还没走出两步,嗡鸣又重新响起。斜堆的谷粒簌簌滑落,露出正拼命从中滚出的圆形机器。它停下动作,“啪”的一下,镜头重新聚焦到她身上,发出格外生气的嘎吱一声。
完蛋。
透明胶拔腿而起,穿过生锈的生产车间往回跑去。她的胸口烧灼难耐,像是被谁插了一刀。身后的嗡嗡声依旧不肯放过她。要么是她困住的那只挣脱了,要么是另一只追了上来。绕着大机器跑圈圈时,她斗胆回头看了一眼。
何止一个,整整有一群。光是到眼前的就有四五只。这些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球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绕着机械设备旋转,逐渐靠近。透明胶抬头向上看,两个圆球正贴着天花板上的金属条栅滚动而来。她不得不在这艰难的地形下飞奔迂回、绕过这些球形机器。冲进包装车间,透明胶喘着粗气,两个机器球从房间里围上来。她拼命跳到传送带上,把装着玉米淀粉的盒盒罐罐撞了一地。机器球滚到下面,用带电的卷须拍打着边缘,想抓住她。透明胶能想到的只有尽量把碎渣撒到地上减缓机器球滚动的速度。
爬过最后十几尺,她一瘸一拐瘫倒在门外。身后的大门砰一声关闭,透明胶倒在威士忌特快旁的水泥地上。随后,她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在呼吸上,偶尔咳嗽两声。有那么几次,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渺远,但她坚持挺了过来。她的朋友们还在被困在里面!不管她的肺有多不堪,她都不能昏过去。
这时,一张倒立的脸映入她的视野:一张怪异的、棕色的、扁平的脸,黑眼睛,丑鼻梁,正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条湿润且有弹性的东西裹在她的喉咙上,将她提到半空,马人的下半身也映入眼帘了。他的右肩长出许多粗壮多肉的紫色触须,编织成类似手臂的东西。“瞧瞧,”他低吼道,“在你搞了我整整一年后,却是这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他用手枪抵住透明胶的头,“不过,倒也不赖。”
威士忌特快后面,伫立着他们三人乘来的更大的拖拉机。石像鬼正在威士忌特快的拖车里翻东找西,那狗则蹲在锯齿草里,俨然一副想入非非的表情。马人已经扣下了手枪上的击锤,她却只能大口喘气干瞪眼!
“等下!”石像鬼大叫起来,那对小翅膀将圆硕的身躯提起,来到他们二人面前,“等下等下等下。”
科加克斯咬牙切齿,“斯普尔格(Spurgle),怎么了?”
“我有个绝妙的点子!”那团绿色的活物拍着手说,“激浪要她的项上人头是吧?”
“你猜我拿枪干什么,”马人很是不悦。
“但海蒙一样开价要活的!”石像鬼摩拳擦掌,“我们可以把她卖给海蒙,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后,再把她要回来,砍了头卖给激浪!一举两得的买卖!”
猎犬从草地里抬起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搭话,“俺中意一举两得。就像是一举一得…又再一得。”
科加克斯不屑地嗅嗅,视线丝毫不从透明胶身上移开,“你们两个是忘了年前她给我们捅的篓子了么?她那同盟夺走了我一条胳膊。”触须死死掐住透明胶的喉咙,“我的胳膊!”马人控诉道。
“拜托,科仔,”斯普尔格哼唧起来,“我们追她追太久了,必须能捞多少是多少。”他看向身后那扇通向工厂的门,“对,还有她的同伴!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总归能派上用场,”他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定能一举三得呢?”
“俺中意一举三得。就像是一举一得又再一得又…呃…对,”大狗抠着屁股嘀咕两句,然后挑起指头,举到鼻子面前闻了闻,傻傻一笑。
“你俩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科加克斯骂一声,摇摇头,“我跟两个活宝费什么劲。反正她都自己找上门来了!”马人朝两个同伴拎了拎透明胶,晃得她眼冒金星。“我要一枪打死她,然后回去找激浪领赏,之后再也不接小马的单子。”
透明胶尽力吸口气,“我有找钱的办法,”触手紧掐着她的喉咙,她只能尽力呼喊。
科加克斯握得更紧了,令她喑哑失声,“哦,想都别想,你没得花招耍了,准备好拿你那拖拉机给我的胳膊当报销吧!”他咆哮道。
“吁!”斯普尔格大吼一声,马人惊得眼珠鼓起来。他把手枪对准那团绿色鳞片活物,扣动扳机。石像鬼瞬间石化,子弹随之从他脸上滚落下来。刚回过神,他旋即张口辩解,“我——”第二枪打在他脸上,他又变成了石头,“不是,”第三枪,“有意!”又一次石化,“说!”再一次,“'吁'的!”
科加克斯停下枪火,朝畏缩的雕像吼道,“别在我跟前说‘吁’这字儿!”他跺跺后腿,打量着手里晃悠悠的透明胶。正当透明胶要不省人事、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一旁的猎狗伸出一只爪子,搭在那堆触须上使劲捏了一下,令马人怒目圆瞪,“特罗格,你又怎么了?”
大狗看向小马,“俺想听听她要怎么领我们赚钱。”
斯普尔格从石化中缓过来,脸上的硬皮恢复了些血色。“噢!没错!科仔,这回我们要实现利润最大化!”科加克斯瞪了他一眼,石像鬼又捂住脸,“我没说那个词!我没说!”
科加克斯气得直发抖,但随后放松了些,给透明胶留出喘气的空间。“好吧。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把她交给激浪,尤其是在她给我生了这么多麻烦之后。”
透明胶连咳带喘,拼命呼吸新鲜空气。三个赏金猎人逐渐朝她逼近,她深吸口气,咳喘着说,“我说,我能带你们赚钱,你们想都不敢想的钱,飞黄腾达。”石像鬼斜着眼皮,显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猎狗挠挠屁股,也认真地听着。
透明胶在空中荡悠着,赏金猎人们冲她眨眨眼,要么默默消化着她刚才说的话,要么是屁也不信一个。“胡扯,”科加克斯眯起他那双红棕的眼睛,不屑地哼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她喘息道,“我能给你们比激浪海蒙更多的钱。”
“你说你们一帮小屁孩儿有这么多钱?”科加克斯阴沉一笑,“想的美。你只是想耍花招,就好比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回。”
“我没说谎,也没耍花招。我能带你们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那种!”透明胶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抓狂。
斯普尔格冷笑一声,“我猜猜,只要放你走就行?喂!我是贪,但又不傻。这家伙才傻,”说着,他伸出青绿的胳膊指向特罗格,后者正热情地点着脑袋。
“不是说有就有。你可以等我付你钱后再放我们走。但首先,你要帮我个忙,”她直直地盯着科加克斯说。
“赏金猎人的规矩里有这一说吗?不知道小册子上写没写,”特罗格一本正经地看着科加克斯说道。石像鬼拧着胳膊,舔着自己薄而宽的双唇,眼神里也闪烁着质疑。
“老子追你追了整整一年,那个保护你的贱货还拧了我一条胳膊,你觉得你能付得起这份代价?”马人恶狠狠地说。
“不出岔子的话,你能直接从卡尼利亚人那儿卖条新胳膊,都还有剩的。但前提是你要帮我,并且放我们走。激浪和海蒙不必知道这回事,你就说这些钱全是你自己依法依规挣来的。”
“你是想利用我们!”马人怒喝道,“小马!斑马!你们都一样!把我们当成提线娃娃一样操纵!”
“没错,我就是想利用你!”透明胶吊着脖子竭力大喊,“你又高又壮,打架还厉害,我没有你这样的战斗力。我的朋友还在里边,你得帮我救出他们。一旦安全,我们就卷铺盖走人,留给下一堆供你挥霍的财富。”她咳嗽一声,让马人思考片刻,“我对你们三个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走我的路。现在,你可以选择帮我一把,然后发大财,或者把我抓给海蒙拿他答应给的钱。你自己选。”
“科加克斯,为了抓她们,我们确实丢了很多任务。要是说干掉激浪能发财,那我第一个干,但几个小丫头不值得我们这么大费周章,”斯普尔格说。
“她说话比黑蒙和击浪好听,”特罗格表示赞同。
科加克斯拉过她的脸,同她面面相觑,直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倘若你撒半点谎…耍一样花招…出丁点儿岔子…我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听到了吗?”触手滑过她的身体,仿佛在威胁说,如果她敢再惹马人生气,后果将更加严重。四肢渐被锁紧,透明胶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慌乱。
她深吸口气,“我发誓。你也要保证,在我给你报酬后,你要把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外加一车搜刮到的东西,放我们走。”若是不加上这条件,查尔蒂定要弄死她。
马人严肃地打量着她。“报酬最好跟你说的一样,”说着,他把透明胶提到他们的大拖拉机前,取下两副蹄铐,把她的前后蹄锁在一起。他用绳子把蹄铐打上结,手臂上的触须不停地摆动着。“你这手是什么做的?”透明胶问。
“一具没用的替代品,”他不悦地猛拉一下蹄铐,“肉市上的那些家伙屁颠屁颠的就来给我接上了。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在我脑子里东一句西一句的,吵个不停。”马人用指头戳了一下她的胸,“你说的这笔钱最好买得起一条货真价实的手臂!”他怒骂着,把她扛在肩上,“我们要对付什么?”
透明胶描述了一下见到的球形机器,得到的回应是两个惊讶的眼神以及一声听到“球”的傻笑。“杀手球(Murderballs)?你们这群白痴居然进了一个有杀手球的工厂?你们疯了么?”斯普尔格诧异道。
“我又不知道里面有所谓的'杀手球'。周围又没告示牌啥的!”她辩驳着说。石像鬼瞪大了眼睛,一只爪子指向他们进门上方的牌子。透明胶认出“球体防卫”几个字。“那个么…我不知道那啥意思。都是狮鹫的错。”
“蠢货,”斯普尔格气得咬牙切齿,“杀手球是一种防卫机器,极其难对付。它们不止聪明,还经常扎堆出现。我还挺拿一个当宠物玩玩儿。”
“想都别想,”科加克斯一边抱怨,一边开始给手枪装子弹,“杀人球很难对付,它们的行为就像成群结队的捕食者。但还是要充电休息。”
“你们怎么对付它们?”透明胶问。
“这样,”特罗格抬起一只脚,重重踏在地上,“踩扁它们!”
“只能冲杀人球火力全开,趁机找到控制室,或者趁它们充电的时候切断电源,”科加克斯开始给他的步枪装弹,“以前就接过一个单子,要解决的目标同那些东西一起窝在狗洞里不出来。”
“它们现在都还有电,倒是很不可思议,”透明胶说。
“对。斑马的电池里有种古怪的烧热的金属。不能离电池太近,不然就会得病,然后死路一条,”他拿出某种罐装油脂,开始在胳膊和腿上抹擦。
“这是什么?”她问。
“那种机器喜欢缠着胳膊腿不放,多几个杀手球就能把人五马分尸。那玩意儿还能吸附在金属上,并且还能放电把人击晕。”他说着,朝特罗格竖了竖大拇指,“除了这笨狗。电击放不倒没脑子的家伙。”
“没错!”笨狗高兴地答应着。
“他是什么种族啊?”回应透明胶的是一阵尖锐的视线,“抱歉,我对怪物一类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稀奇,”斯普尔格哼哼着,用一把金属锉磨着爪子。
“我们曾是斑马大陆上的一个国家,”科加克斯低沉地说,“我们…这么讲…同斑马共存。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喜欢他们,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尽量忽略对方。然后你们那愚蠢的战争开打了,帝国也侵占了我们的土地。在一寸寸的吞并之后,战线崩溃了,我们被当作怪物对待。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在大海对面的那场战争。”
透明胶低垂着耳朵,“斑马伤害了你们又不是小马的错,”她反驳着,又想起他们完全可以把她交给激浪,任她自生自灭。
“不是?”科加克斯哼一声,“你知道有多少听都没听过小马这个名号的种族被你们的战争整垮了么?你们自己要斗,随意,那是你们的问题,但你们就非得让其他人也跟着陪葬。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对待被你们视为'非小马'的种族的,但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透明胶张张嘴想抗议,但又随即闭上,“的确,我们也差不多,”她点点头,想起了沙狗罗孚。还有牛头怪。狮鹫过得也不咋地。“我很抱歉,你所遭遇的这一切,但这真的不是我干的,我也决不会这么做。”
“抱歉,”科加克斯轻蔑地附和着,“丫头,要弥补这一切可不只是抱歉就够的。”他把透明胶搭到一边,取下鞍包,装上绷带、备用弹夹、治疗药水和几枚看起来更接近菠萝而不是苹果的手榴弹。
“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老实说,我对奇异生物知之甚少,”说着,她撑了撑蹄铐。没得说,不用钥匙是取不下来的。“你们…都这样吗?”她问,“五花八门的?”
“咱们就要去对付杀手球了,她还想听历史?”斯普尔格咯咯笑起来,然后开始磨他的尖牙。
“她是第一个问这问题的人,”科加克斯怀疑地低头看着她,“很久很久以前,有头叫'混沌(Chaos)'的怪物,形似雷云,在世间肆虐,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生物,比如马人、牛头怪、石像鬼、地精,成百上千的种族。有的小到不起眼,有的凶猛至极,比如奇美拉。但总的来说,我们都是混沌的孩子,在能互相帮助的前提下…我们不会自相残杀。”
“但我…你们怎么繁衍呢?”这句话逗得三个人都笑起来,虽然特罗格反应迟了一会儿。
“谁说我们不能繁衍的?要是能找到一个漂亮的马人姑娘,当然可以。但米诺陶,斯芬克斯,甚至地精婊子,都未尝不可。前提是我能接受跟傻子上床,”科加克斯咯咯笑一声。
“他们全是脑残!”斯普尔格哈哈道。
“对,”特罗格也表示赞同。
“当然,虽然不知道生出来的后代会是怎样,但他们都会是混沌的孩子,跟我们一样,”说完,他检查一遍手枪和步枪,“准备好了,你俩呢?”
斯普尔格将车上搜刮来的文件搁到一边,侧过身,一口咬在拖车侧面,竟活生生扯下一块来!他将嘴里的碎片啐到一边,“好了!”
特罗格皱起眉头,抬起一条腿,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然后放了个湿漉漉的大屁,好不惬意,“准备好了。”
透明胶像一袋土豆一样挂在科加克斯的背上,视线被他的胳膊挡着,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特罗格走在最前面,接着是斯普尔格,最后是科加克斯。工厂看起来还和她离开时一样,原本装玉米淀粉的空罐头四下散落。科加克斯举起步枪扫视一圈角落。“它们大概在给抓到的入侵者登记。”马人喃喃说。
“有人在么!”特罗格大吼一声,呼声在工厂里回荡。
“这下想不被注意都不行了,”斯普尔格揉了揉脑袋旁边的耳洞。
“好,睁大眼睛注意侦察兵,”科加克斯警惕地说,“我们得找到安保室,看能不能切断它们的电源,趁恢复前把它们扫荡干净。或者,看能不能找台终端登进去。”
“在楼上?”斯普尔格悄声说。
“一半一半,也有可能在地下室。总之是在不妨碍生产工作的地方,”科加克斯说。
透明胶注意到有红条出现,“来了,”她说,“在那边。”
“哪边啊?”科加克斯气不打一处来。透明胶伸伸鼻头指向左边。“哪儿?”他又问。透明胶伸长脖子,以鼻尖代指。
“那边!你放我下来要轻松得多!”她不满地咕哝着。
“想的美!你是怎么知道的?”
透明胶不打算告诉他哔哔小马的用途。“陆马感应。”
“斯普,”他打个招呼,石像鬼点点头,升到空中,飞向天花板,“特罗格,唱歌。”
特罗格笑了,鬼哭狼嚎起来。这种歌声似乎找寻着曲子里每个美妙的音符,然后又故意错过。透明胶是一刻也听不下去了,但她实在没法把蹄子塞进耳朵里。
斯普尔格蹿进天花板上的洞里,满是鳞片的腿和尾巴裸露在外。随后,他突然石化,从洞里钻了出来,拖出一个闪闪发光的杀人球,带电的触须正朝着石像鬼扑腾。他张开翅膀在空中翻转,把球挪到身下,又变回石头。小球被压扁在地。
“等下一个来还有会儿,抓紧时间,”科加克斯吼一声,回头看向透明胶,“有感应的话就吱一声,”一行人走进了生产车间。
“我的同伴在那边,”她说着,用鼻子顶了顶E.F.S上黄条的方向,而同样不期而遇的还有另一根红条。“还有一个!”她大喊道,用鼻子戳向另一个方向。这次,圆球在地板上偷偷摸摸地前进着,从生锈的管子和机器间窥视一行人。
“捡球特罗格!球!”斯普尔格咯咯笑两声,笨狗眨巴眨巴眼,瞥到了那个白球,随后张牙舞爪扑上去。圆球惊慌一响,从机器间飞驰旋过,但大狗很轻松地就越过了中间杂七杂八的障碍物。圆球想爬上一根金属梁,但狗怪一跃而上,双爪左挥右挠,将圆球抓住咬在嘴里。特罗格朝回跑去,圆球不断放电,电得他每隔几秒就停住抽抽两下。
大狗把沾满口水的小球丢到他们面前。小机器人似乎在逃跑的时候耗尽了能量,发出一阵微弱的噼啪声后就没了动静。特罗格把球捡起来,轻轻晃一下便丢到房间另一头,摔成碎片。“天杀的坏了。”
“外面还有多少?”透明胶问。
“几十?几百?这还只是侦查兵,等警戒起来后你就知道了。”马人嘟哝着,“这些都是一型,便宜货,能抓住你们这帮孩子也不出意料。要是有蜂鸣球就有意思了。”
蜂鸣球?“球也分这么多种啊?”
“不少。个头大的用在户外,也有能下毒的,甚至还有能隐身的。最牛逼的还有配野火弹的,但大多只有军事基地之类的地方才有,”科加克斯答道,“如果我们能干掉侦察兵,就能继续让它们不明所以下去,趁机切断电源。”他走在前面,朝透明胶同伴们的方向走去,进入了二楼的办公空间。
“红球来了!红球来了!”透明胶惊呼,“那边有个洞!”
“我没瞎!”科加克斯掏出一枚手榴弹,扯掉一端,扔向空中。电流蹿鸣,射出些脉冲闪电。一旁又冲出来两个,科加克斯举起手枪,左右各赏了三发子弹。透明胶不知道他用的是哪种弹药,但子弹直接打穿外壳,击碎了里面的机器。
机器们大批涌进了走廊,蜂拥而至。整座工厂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旋转的摩擦声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一行人周围是红条的海洋,这下不需要透明胶提醒,他们也知道有麻烦了。
“来咯来咯,”斯普尔格弯弯爪子喃喃说。
“小马,你最好值这个价!”马人大骂一声。
杀手球在大厅里聚集,一些沿着地板滚动,另一些从天花板上的洞口落下,顺着金属条滚动。一些机器敞开外壳朝三人开火。斯普尔格落在前方,展开翅膀吸收射击,科加克斯拔出步枪,搭在石像头上瞄准射击,“小马,看好我们屁股后面!”他大叫着打光弹匣,又换上一柄新的,“特罗格,去玩儿去!”
特罗格冲过大厅,一头扎进洪流,像个孩子一样打着滚。大狗不仅要挨电,还被机器拼命撕扯着,很难说哪一方更占上风。一些圆球举起嗡嗡作响的锯片,另一些则拿宽厚的铁刺刺他。虽然威力只有披萨刀和牙签的程度,但还是拖住了他的脚步。
透明胶瞥见身后一个圆球穿过办公室朝他们奔来,“后面,”球壳突然打开,六根粗大的卷须蜿蜒而出,不知怎的朝科加克斯飞去,紧紧缠绕在他后腿上。其中一根卷须朝马人的脖子和肩膀爬去,愈发收紧。
斯普尔格恢复肉身,“我来!”他咒骂一声,钻到跺脚的马人身下,用爪子钩住绞球,撕下外壳,将里面的机器啃咬成渣。尽管卷须死死掐着科加克斯,但马人并没有停止射击。肢解掉机器人后,斯普尔格顺势割掉他喉咙周围的缆线,但爪子也刮烂了马人些皮。“不客气!”石像鬼哼哼道。
紧接着,一个圆球从特罗格的环抱中挣脱出来,径直朝石像鬼射去。斯普尔格顺手逮住,但那球却突然打开,一圈喷嘴对准他长满鳞片的脸。“诶我——”话还没说完,一团白色的气体将他包住。不到片刻,石像鬼便从头到尾被一层闪亮的冰霜覆盖。
“妈的!”科加克斯掩蔽在冻结的石像鬼身后,“我们得找到安保处关停它们!肯定就在附近!”
“它们太小了!”特罗格哀嚎道,“我不喜欢小球!”他一挥胳膊,打飞一片。
“继续砸。”马人命令道,跳过挣扎的大狗,朝机器大群冲去。一些圆球跟着调转方向,枪管和触须紧随其后。科加克斯的手枪一次次击发,将凶残小机器人身上的摄像头一一炸飞。
透明胶瞥见一扇写着“球体安保”的门,“那边!应该就是这儿了!”
科加克斯想拉开门,但门上了锁。他老练地将手伸进肩带里,拿出一团灰色胶状的东西,用力砸在锁上。缩手回来时,门上粘着某种连着电线的装置…她知道了,那是包炸药。科加克斯退到十尺开外的地方,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锁和把手消失不见,马人用一脚踹开门。
一台超大的终端正对着房门,左边陈列着十几支透明的玻璃管,右边摆着一排那种让她哔哔小马咔嗒响的又大又古怪的电池。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的朋友们,他们正被关在一间满是尸体和干尸的铁屋子里。珍奇正用爪子敲打着门。
科加克斯冲向终端,“妈的,要密码,哪儿来时间搞这个,”说着,他操弄起键盘来。
三个机械球朝门口滚来。“你后边!”透明胶大喊。其中一只打开外壳,借一把气钉枪跳到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钢钉直指科加克斯的脊背而去。马人使出一记令陆马羡慕的苹果踢,将其踹开。第二只也揭开外壳,露出加速的锯片,飞旋着疾驰而过,朝马人胸口冲去。刀刃簌地刺入,割断了他的肩带,以及把透明胶绑在背上的绳子。透明胶摔倒在地,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蹄铐的钥匙从马人的肩带上支出来。透明胶趁机一口叼过,解开了蹄子上的铐锁。
下场就是被枪口杵着脑门儿。科加克斯一边挥舞触须跟蜂鸣球对抗着,一边避开疯旋的刀片,但视线和枪口都对集中在她身上。冷峻的目光告诫着透明胶,他宁愿同归于尽,也不会让她逃走。
“我不打算耍赖,”她从额前几寸的枪管前移开,同马人四目相对,尽力扯着嗓子说,“我保证。”
第三只球袭来,枪管对准了透明胶。正是千钧一发之际…
科加克斯调转枪口,在炮球开火前,朝它的镜头打了三枪。小球没了视野,似乎有些恐慌,疯狂地喷射着子弹,直到弹夹耗尽。
“去搞终端,关掉它们,”赏金猎人气喘吁吁地说着,瞄准机械球——但他也同样打光了子弹。科加克斯无力地敲打着炮弹球的外壳,而那个圆锯球也杀了回来。
透明胶扑到终端上,试着拼出正确的符号。没有皮媞娅和玛吉娜,她只能靠猜来蒙。一共拼出十几个她感觉像的。“土豆”。“跑步”。“袜子”。听起来都不太有希望。她只有四次机会。
她试了一次,弹出一片操作区,半数的方块都黑掉了。她愣了愣。没变黑的是正确组合吗?这可缩小了选择范围!不过,一半还是只能靠猜。她操纵着方块组合。“锤子”?不是,但这次只有三块黑掉。她旋转一圈,重新排列这三种组合。“玉米芯”?除了一个方块外,其它地方都亮了。她旋转着那个方块。“玉米杆”?“爆米花”?“玉米啥啥”?还剩一次机会就被锁死了。
“可恶,”她咕哝着,随便挑了个玉米的词。白光一闪,菜单显露出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符号中,意思是“警戒”。下面是“取消”和“通知当局”,再下面是“开放拘留室”。她顿了顿。
她能放让她的朋友们出去了。任这三个家伙去对付杀人球吧,谁也不能保证科加克斯会不会背叛她,拿走宝藏,再捞一笔赏金。只要给朋友们开了锁,他们也许就能跑到出口。安保机器人的数量已经少了许多,他们一定能逃出生天。
可是…她也保证过。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黑杰克会怎么——不对,爸爸会怎么做?
她深吸口气,点下“中止”按钮。
圆球立马合上外壳,滚向最近的金属轨道。它们涌进天花板,一分钟后又落进空着的玻璃管里。其中一半躺在走道里一动不动。片刻后,她打开了拘留室的门。
门“嘶啦”打开,十几具干瘪的斑马尸体连通珍奇一起涌出来。“别打架!”龙小马正朝马人龇牙咧嘴,透明胶厉喝一声。皮媞娅在震惊中瞪大了眼睛,透明胶径直朝她走去。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
“唔,是的,”透明胶喃喃回应,“我必须回来,”说完,她苍白地笑笑。皮媞娅有些出神,突然,她脸红起来。皮媞娅也会脸红!透明胶忍不住咯咯笑,“你还好吗?”
皮媞娅别过脸,“我…就现在…还好,”她悄声说。
“呃,透明胶?有三个很不高兴的赏金猎人要见你!”玛吉娜在安保室里叫喊道。透明胶转过身,看着这三个人。斯普尔格冷得直发抖,鳞片上还粘着大块的冰。特罗格舔舐着留进毛皮里的无数细小伤口,看上去很是疲倦。科加克斯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面无表情,身侧的触手起起伏伏。
“他们胆敢动弹半分,”空爵威胁着,“我可还有的是子弹。”
“你、你试、试试,小、小、小鸡儿,”斯普尔格哆哆嗦嗦地说。
“我爱吃小鸡儿,我饿了,”特罗格低声说。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小马,”科加克斯的声音格外低沉,“你欠我们的。”
“透明胶什么也不欠你们!”玛吉娜挑衅着说,“你们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对吧,透明胶?”小姑娘乐开了花。
“实际上,我还真欠他们。这边来,”她淡淡地说着,一行人走了出去。​
* * *
“开什么玩笑!”众人正聚在粮仓里,一旁是透明胶刚倒出来的玉米,“你说好付钱给我们的!”科加克斯咆哮着说。
“这就是报酬!”透明胶反驳道,“玉米淀粉就是玉米做的,而且还能吃。外面有成千上万挨饿的卡尼利亚斑马愿意花钱来买。或者说你不想惹眼,那就把这里的位置卖给翠绿军团或者鲜血军团,或者哪个军团随便。”
查尔蒂搓着蹄子,“告诉我,你有提要求我们能分杯羹吧。”又眨眨眼,“你是这么说的吧?”透明胶没法立马肯定地回应她。
现在,科加克斯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这个仓库里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大塑料袋。一托盘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虽然有的变质了,但还有很多保存良好的。“可你还是让我丢了条胳膊,以及一年的挫败。”
透明胶深吸口气,“呃,胳膊的事我确实抱歉。我没想恶毒下狠手的,”她平静地说,“也许你能换条没那么躁动的胳膊?随你吧。”
斯普尔格揉揉冻伤的鼻子。“不是金子和弹药,但应该也算钱。可激浪和海蒙那儿怎么交代?他们对我们的期望可不小呢。”
“废土这么大,就说没找到我们,”玛吉娜谏言。
“有损我们的声誉啊!”斯普尔格抱怨说,“我们可是科加克斯、斯普尔格和特罗格!臭名昭著的赏金猎人!如果我们连几个孩子都抓不到,没人会雇我们的!”特罗格抓起一把玉米放进嘴里,使劲嚼着。“脆脆的,”他一边嚼玉米粉一边说。
科加克斯只是交叉着手臂和触须,眯着眼睛,嘴唇扭得难看,“我不能说这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局,这口气没这么好咽下。我们马人…相信我…我们非常记仇。不过,我想,我们扯平了。”
透明胶松了口气。
“我们发了!发了啊!”斯普尔格拍手叫好,旋即扑向大狗,“喂!别吃我们的钱!住手!”
这是透明胶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剩下的整个下午,他们一直在往车上装从工厂里搜刮来的值钱玩意儿。战利品不可能全都打包带走,而且,一旦有消息传出说工厂安全,这地方必将成为吸引饿肚子斑马的磁石。也许查尔蒂能卖掉这些谷物,但透明胶不想花太多心思在这上面。查尔蒂为接下来的旅途挑了最有价值的几件东西,懊恼于没能骗来科加克斯他们的拖拉机。玛吉娜选了海报,但皮媞娅瞅都不想瞅,更别说谈及一二。空爵找到了炮弹球的弹药补给,也高兴得不得了。
正是启程离开时,科加克斯朝透明胶走来。“我很久没有得到过公平的待遇,更何况还兑现了,”他嘟囔着,“呵,斑马。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怪胎和异物。”
“唔,老实说,你在我眼里也是怪物。但毕竟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透明胶说。
“海蒙还在追捕你,激浪也一样。你对他们而言极其重要。”
“他们跟你说过原因吗?”透明胶问,“他们跟你提到过预言的事吗?”
科加克斯哼哼一声,“我们只是怪物,不是么?我们没法了解其中的缘由。不过,我还是听到他们对你高谈阔论。你对他们来说极其危险,说你身上有星星的标记,但我估摸着他俩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抄起双臂,“斑马和他们的脑残迷信。不过,他们打算在钢铁镇截住你,下把蒙汗药把你们一网打尽。”
透明胶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谢谢。”
他打个响鼻,“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那两个家伙,是实打实想要你的脑袋,手段远比我残忍。我还是没法高兴起来,”
“我懂的。但我们扯平了,是吧?”透明胶又问一句。
“我们扯平了。现在赶紧滚,我还得想办法怎么把这些袋子运到翠绿军团的地盘上。我们会小心行事的。”说完,马人走远了。也许只是一厢情愿,但透明胶很愿意相信,他的脸上正挂着一抹笑意。斯普尔格捧着一袋玉米搓个不停,就好像是金子似的。特罗格咧嘴大笑,挥着手道别。
“所以…”一行人一路向前,透明胶推推查尔蒂,“这些有多少算我的?”
“再说一遍?”查尔蒂正收拾着货物,听到这话,似乎很是不可置信。
“把你从死亡之球中救出来?”她反问道,“我救了你,现在你的命都是我的。”她咳嗽两下,摸摸胸口,“孤以为'救命之恩'的费用应该抵得上一万瓶盖。”
“我会从你欠的账里边扣的,”查尔蒂一边翻着包一边说。
“没错,你最好…”透明胶愣了愣,“等下?扣?欠账?什么欠账?我可没欠账啊?”
“这值多少呢,”查尔蒂翻到玛吉娜捡来的一块电路板,沉吟道。
​“你不是在逼我还黑杰克的啥账吧?”透明胶心中的担忧愈发膨胀。她应该没啥把柄落在查尔蒂手里吧?“查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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