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4:Where the Green Grass Grows
第四章:青翠欲滴
“大水不再!虫子滚开!再没有吃青蛙的蛇怪!”透明胶一路高歌,欢腾地踢踏着蹄子。
“知道了知道了,”皮媞娅怒视着她,“知道你很高兴能走出沼泽,非得唱出来?”
“怪物起开!鳄鱼拜拜!泥巴袜子不存在!”玛吉娜也跟着唱,她俩围着皮媞娅跳起舞来。
皮媞娅的嘴巴无语地张了张,朝玛吉娜指着一只蹄子,“你不穿袜子的啊!我们没有穿——”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指着珍奇,“不行!别想——”
龙小马眨眨眼,傻笑一声,加入她俩,“摆脱海洋,没有船航,不要…什么什么外套!”透明胶笑着看向珍奇,珍奇也笑了。“怎么了?押韵很难啊!”
皮媞娅恼火地咆哮一声,冲出她们的包围圈。透明胶停下腾跃的步伐,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你什么毛病啊?老实说,这里可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她的蹄子扫过周围的草地。西边远处是山丘,晴空之上漂浮着一大团白云,她从没见过如此湛蓝的天空。蓝天之下,无边无际的翠绿草地翻滚在她们周围。这一切仿佛是来自战争前的一瞥。
透明胶很愿意埋头大嚼特嚼,但不知为何,草上总有一股酸牛奶的臭味儿,让她望而却步。珍奇咬了一口草尖儿,评价了一句“尝起来跟屁股一样”,便离得远远儿的,透明胶不敢再碰半点。
斗篷斑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我什么毛病?我的毛病就是我们正处在开阔地带!激浪带着那些飞怪,而你们仨就跟小屁孩儿似的!”
玛吉娜眨眨眼,望着透明胶和珍奇,回应道,“呃…是有点儿。”透明胶的耳朵也耷拉下来。说真的,她要怎么做才能不再被当作孩子呢?
皮媞娅咬咬牙,“没关系,去做你们的蠢事吧!”她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我们应该在晚上行进,那样会更安全。而不是暴露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另外也不该唱着跳着就像是要去…去…开茶话会一样!”她恶恶地发出个类似“淦!”的音节,跑到前面去了。
玛吉娜看看四周,“妈妈一直告诫我不要用奇奇怪怪的植物来泡茶,但在下个镇上也许我们能找到一本书关于——”她被皮媞娅一声受苦的长吟打断了,“噢…那…没有茶咯?”
“没有,该死的,茶,”皮媞娅低吼道。
无论如何,皮媞娅在暴露行踪的问题上有着自己的看法,也许还在点理。不过…“她心情咋这么糟啊?”
珍奇朝着皮媞娅后背哼笑一声,“'预知未来'小姐似乎没能预料到我们会落进那三只怪物的圈套呢。”
玛吉娜叹口气,“我们当时正在找你,皮媞娅她占卜说你在森林里,对吧?然后,我们在皮卡车里找到些食物,结果那是个陷阱。皮媞娅没及时预知到。”
“她是完全没预料到好吧,”珍奇打个响鼻纠正道。
透明胶打量着走在前面的皮媞娅,走到她身旁,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
“是的,我大意了,”皮媞娅咬着牙说,“不,我不想谈这个。不,我不想聊为什么我忽视了危险。是,这有可能再度发生。不,我不知道还要怎么才能做到更精确。另外不,就这样。很高兴跟你聊天!”说完,她又往前面跑了两步。
“事实上,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还好,”透明胶的话让皮媞娅停下了脚步。透明胶慢慢朝她走近,斗篷小斑马并没有回头,“你不好,是不是?”
“我就不应该'还好',”她嘶嘶说道,耸耸肩膀,“我被诅咒了,对我来说不存在'还好'。”
透明胶碰碰她的肩膀,“一切都会好的。大家都说黑杰克是被诅咒的,但她…噢。的确。坏例子。”
玛吉娜认真地点点头,“大概是从古到今最坏的例子。”
“所以,对。根本没有诅咒这回事儿,是吧?”透明胶竭力挤出自己最振奋的笑容。
皮媞娅垂下头,“但我就是被诅咒了,装模作样改变不了事实。”
“一听到斑马说到'诅咒'这个字眼我就想掐死他们,”透明胶自言自语地走到前面去了。皮媞娅还是别着脑袋不去看透明胶,而透明胶伸出蹄子想去掀开她的兜帽。
皮媞娅毫不犹豫地拉紧帽子,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别他妈管我!”
“为什么?因为你连哭都不好意思?”透明胶问道。皮媞娅的肩膀止不住地抽搐,兜帽里传来抽泣的声音。“要是有什么出了问题,告诉我们。”
“我预知到的太多了!”皮媞娅大喊,兜帽里的脸庞此时显露出来,泪水划过她脸上的条纹,“行了吧?我现在所预言到的要比在喙灵顿遇上的混蛋事要糟上十倍!”
“什么意思?”透明胶扭头看向她。
“我…操…我讨厌解释这个。”她抹了一把脸,“就像…预知未来就像通过一扇窗户看向远方,越是细看,就能望得越远。但一扇窗户里可以有另一扇窗户,有时可以是三扇…而一扇窗里也可以有很多扇…窗户里的窗户里的窗户…”
“我们懂了,”珍奇插话,“很多窗户是吧。”
“你们不懂!一些窗户里面全是死亡!”皮媞娅大喊道,接着咽了咽,“我也会死。”她颤抖着闭上双眼,“或者就是有更糟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于是我会努力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来关上那些窗户。就因为没有谁能同样看到,他们就觉得我是疯子。当我看见一个土匪带着挑事的欲望走近时,我就会尖叫着跑开。”
皮媞娅晃晃脑袋,而透明胶走到她身旁,想用蹄子碰碰她的肩膀,但被皮媞娅躲开了。“我知道你不疯,我也见过你战斗。现在是出了什么情况?”
“我一直在预知,”皮媞娅说,“不止是一两扇,而是十…二十扇。通常我只有用星图才做得到。窗与窗之间就像是有道路般,我能看见通往皆大欢喜的未来的阶梯,也知道要怎么避开…不好的未来。只是我一直能看见激浪带着一大群飞怪从天而降的未来,但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那样的结局。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出改变,也可能是千里之外发生的事影响了未来。
“为了这份能力遭那么多罪不值得啊,”珍奇皱着眉头说。
“但那就是我的全部了!”皮媞娅转身朝她喊道,“我没有你那么强壮!我被子弹打中就会死!我也没有玛吉娜那样的善良!斑马们都不喜欢我。我被诅咒的程度甚至不如透明胶。她独自在沼泽中找到了引路的斑马,并找到了愿意帮助她的欧拉。你以为这机会有多大?”她沉沉坐在地上,双蹄盖住眼睛,“我看见的太多了,我甚至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不是现实。”
“也许吧,”玛吉娜小心翼翼地说,望向另外两个同伴,“但也可能并非如此?”
皮媞娅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大吼一声,“不要命令我哪些该预知哪些不该!”
“不是!我是说…”玛吉娜犹豫了,而透明胶满怀希望地望向皮媞娅,“也许…也许你只是在想象那些你'看'到的事情。你是怎么区别真实的预言和虚幻的想象的呢?”
皮媞娅咬咬嘴唇,把蹄子又推回到脸上,“我…就是能。谁会想象…事情…会像那样发生啊?”她转向透明胶,“仅仅看一扇窗的话,我只用三四秒就行,但可能没法及时移动逃脱危险。”接着她扬起蹄子对着珍奇愤愤地说,“别想跳到我身上把你的舌头伸进我耳朵!对,我看见了,很恶心!”
“我没有啊!”珍奇不满地说,但很快移开了目光,“人家只是想想…”
玛吉娜一下子扑在皮媞娅背上,把她的脖子环抱住,“嘻!猜你没看到我的未来吧!”
“快下来!快下来!”皮媞娅哀嚎道,声调极速上升,近乎于恐慌。
“玛吉娜!放开她!”透明胶严厉地说。小姑娘滑了下来,皮媞娅跑开几步,气喘吁吁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抱歉,”玛吉娜眼里噙满泪水。
“不要抱歉!少犯点傻!”皮媞娅呵斥道,转过身朝前路快步走去。
透明胶跪下给了玛吉娜一个拥抱,“我觉得是她遇上了麻烦事,”透明胶说,“她不是真的觉得你笨。”
玛吉娜闭上双眼,把脸埋进透明胶脖颈里。“她一向是对的,”抽泣的小姑娘呜咽着。
“嗯,要这么说也没错,”珍奇恶狠狠地朝着前面的斗篷影子说道,“我觉得她只是想看着身边的一切跟她一样受苦罢了。”
***
四个姑娘安安静静地走了几个小时,没有更多的飞蜓和威胁再出现。皮媞娅就她们暴露在空地上的看法的确没错,但至少她们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这条大路似乎过于显眼了,但其保存情况却相当好,路边锋利的绿草尖端被剪得干干净净的,无数小溪在一旁的平原上蜿蜒前行。有时青草过于茂盛,流水只有在冲出暗沟时才会发出些声响表明其存在。无言的旧谷仓在各处矗立着,如同锈迹斑斑的灰色哨兵一般。
虽说美景如画,但透明胶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么大片大片的草地,斑马们去哪儿了?很显然,这地方曾经是个农场:收割机和拖拉机散落在平原上,如同野兽一般慢慢沉入草地。那些沉沉的筒仓和相邻的建筑倒是完好无损。她们目前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唯一看到的斑马是草地上那些晾着的骨架,旁边也有些动物的。是什么杀死了他们?静谧让她感到紧张。没有飞鸟,没有野兽,唯有绿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暴尸在路旁的骷髅伸出蹄子,似乎是想爬回水泥路面,脊椎上有什么闪闪亮亮的东西,“等一下,那是什么?”透明胶观察着那晶亮的东西,叫停了前面的姑娘们。她走近枯骨,发现那是一条缠在草地上的项链:金项链闪闪发光,上面还有一片雕刻而成的绿色叶子。
小姑娘朝项链伸出蹄子,但立马停下来。视觉强化魔法上空无一物。她回头看看皮媞娅,但跟地上的骨头比起来,皮媞娅好像对天上的云更感兴趣。“你能预知到我碰了项链后会发生什么吗?”
皮媞娅瞥了她一眼,“我看见你倒在草地上,流着血,剥了皮,静候死亡。我拿不准主意,”她打量着与骨头纠缠的项链,“你会落得被切碎的下场。”
“真的?”透明胶皱起眉头,“怎么会?”
“别问我,”皮媞娅说着,又转过身,透明胶无奈咆哮一声。
“我们要到城镇了,会需要钱的。那玩意儿总值点什么,”珍奇的耳朵警觉地竖着,透明胶还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会把她切碎,骸骨明明并不锋利。尽管她看不太清楚草丛里的情况,但视觉强化魔法上没有任何警情。她伸出蹄子,开始解开缠在草上的金项链。
“靠!”透明胶大叫一声,闪电般缩回蹄子,血从伤口撕裂处滴下,“嗷,嗷,嗷,”她咬紧牙关,疼得嘶嘶叫。
“快用这个,”玛吉娜从鞍包里翻出些紫色的治疗海草。虽然对断腿那种伤帮不上忙,但确实是能止血的,“发生什么了?”她盯着骷髅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伸出蹄子然后就被什么割了!”透明胶来回扫视着骸骨和草地,检查着有没有忽略掉的铁丝或者其它什么,锋利到足以如此干净利落地割伤她。接着,她发现一些发光的东西闪现在草丛里…不对,光点来自青草表面。
透明胶小心地拨动着细草,观察着叶子边缘。细细的玻璃渣凸起在草叶周围,像微小的钩状剃刀一样,锋利到能轻易切开她的蹄子尖儿,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了。粗厚、浓密的黑色纤维蔓延在绿叶内部,一直延展到叶尖。任何尝试品尝的小马只会吃到一嘴碎玻璃。“青草边缘很锋利!”透明胶警告道。
“嘁,我可没印象,”珍奇说着,猛咬几口草茎,想把它们扯掉。透明胶不清楚珍奇到底是不是以宝石或者其它什么为食,但当她把爪子嵌在地里,狠狠摆头撕咬玻璃草时,至少没吐出一嘴血。玻璃草丝毫未损,她最终松开它们,“行啊!杂草休想挡在我和我的亮晶晶中间!”
“你的亮晶晶?”透明胶有些不服气,明明她才是第一个发现项链的,不过珍奇似乎不想跟她辩驳。珍奇深吸一口气,吐出熊熊烈火…除了让玻璃草带上了一点烟和蒸汽外,也没什么了。
“嗷,拜托啊,这是什么烂草?”珍奇咆哮一声,怒视着她那迎着烈火摇摆的宝贝项链,“没法点着!没法咬烂!到底是啥想吃你们啊!”
透明胶环视着周围空荡荡的农场,“也许它们是武器,”她随口一说。
珍奇眨眨眼睛,“啥呀,用利草鞭挞不听话的家伙?”
“不是,我是说,在战争的时候,这个地方肯定是一大块农场,是吧?那些水泥筒仓都大得不得了。于是,斑马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下这种草。谁会没事凑近看呢?而一旦不得不抛弃这块地方…没法烧掉,没法挖掉,也没法吃掉。要么花上大把时间来清理它,要么它就会一株株地侵占领土。而两百年过去了…”透明胶朝着周围这片无尽翠海挥舞着蹄子。
“糟透了,”珍奇喃喃道,“我是说,啊,战争以及这一切…现在它们已经一无是处了。也许能做毒药…会不会对这片土地上的农作物产生什么影响呢?”
玛吉娜把鞍包当作靴子,小心地解开金项链,从骸骨上拿起来。她把项链递给珍奇,“给你,”接着伸出一只蹄子拍拍骸骨,“我们会照料好它的。”
“是我先看见的,”透明胶撅着嘴,低声重复着。
珍奇把它戴在脖子上,高兴地大叫起来,“我有件宝贝了!快看啊!金光闪闪、漂漂亮亮,耶!”
“抱歉闯入你们的派对,但既然这些草是致命的,你们还没意识到我们被困在了一条光溜溜的水泥路上吗?这还只是假设这些该死的草没盖过路面,”皮媞娅埋怨地说道,又走到前面去。
“我打赌,她绝对是跟快乐有仇。”珍奇跟在她后面愤愤地说。
“她也在理,”透明胶承认,“要是摆脱不了这条路,激浪会一直在后面撵着我们的。”她完全不敢想要是遇上一段完全被草地覆盖的路该怎么办。三个姑娘赶紧追上去,但周围不详的翠景却愈发靠近。透明胶越是把注意力放在路旁的草地上,就越是发觉里面裹着更多的骨头——锋利的草沿如尖钩般死死抓着它的战利品不放。
不过,一小时后,四个朋友累趴下了。路途实在是太过遥远,而那酸酸的绿草看上去是那么美味,虽然可能只有珍奇能吃下…也得花上大力气把它们拉起来,她也要嚼得烂才行。
透明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身后,一团乌云正从远处路的尽头缓缓升起。“有情况了!”
而她们就暴露在这儿,陷入困境,无路可逃。不远处有一座谷仓,离大路只有三十米左右,周围附带有很多金属建筑可供躲藏…前提是她们能接近。
“珍奇,你能开条路出来吗?”透明胶问。
“我可以试试,但这样的话我们的去向不是很明显吗?”珍奇问道。
“只希望这些草的韧性够好,这样等我们离开后,风就能掩盖我们的踪迹。”此刻,她们剩下的只有希望了。
龙小马点点头,踩着草地向谷仓走去,其她姑娘跟在她身后,“痒丝丝的,”珍奇说。
痒丝丝,只是珍奇的观点,但“灼烧”才是更合适的形容。每擦过一片叶子,皮肤上就传来一阵摩擦感,就像草上的钩子试图抓住一些东西——实际上是靠近的任何东西。坚韧的草茎总是想把叶子回弹到她们身上,一旦那真的发生,绝对会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沟渠。要是她们不小心踏在叶子上,绝对会把蹄子扯掉。走在后面的皮媞娅不得不抛下斗篷,上面沾了太多的刺草。那些该死的杂草似乎想沿着她们的四肢爬上身子,透明胶甚至能想象出某个穿着护铠和衣服的倒霉蛋被拖拉着跌入困境,最后曝尸荒野,就跟大多数一样。皮媞娅使上吃奶的劲想解开斗篷跟杂草打的结,但它们似乎并不愿意放开。
“丢下它吧,”透明胶朝还在后面啃咬拉扯斗篷的皮媞娅大喊道。她的腿已经开始流血了,但仍不肯放弃。斑马终究丢下了纠缠的斗篷,跟着透明胶走出草地。
不过,当她们终于踏上筒仓周围的混凝土地时,透明胶依旧感觉自己的皮像是被剥掉了一层。三个姑娘身上各带了一片血淋淋的刮伤,她们赶紧来了几大口阿戈鲁什,紫色海草愈合了皮肤上的伤口,“我喜欢那件斗篷,”皮媞娅回头望着,“肯定会招来麻烦的…”她咕哝道。好在绿草和微风没让她们失望,她们经过的痕迹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海浪中。
“我们得找条路进去,”透明胶望着皮媞娅说道。斑马姑娘正仰视着巨大的水泥建筑,点了点头。这玩意儿肯定有二十层楼高!八个这样的圆筒建筑相间矗立。要是把里面装满,就能喂饱废土…永永远远!地基旁边的空地中间,搭着一架钢棚,里面放着拆装大圆筒的工具。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和长板车静静躺在空地上。
大门上着锁,板子被螺丝钉在窗框上,将窗户死死盖住,但旁边还有一扇没被盖住的小窗,足够她们把皮媞娅塞进去让她去开门。大门打开的刹那,谷物刺鼻的甜味儿以及夹杂着醇香的灰尘蜂拥而至。穿过接待室,她们向建筑内部走去。里边没有电力,透明胶也不再着急启动什么。
“这是啥意思?”珍奇指着墙上的红色图案问。
“上面写着'七号圆石谷仓'。旁边那个是'祝福即为丰收'之类的意思,”玛吉娜环顾着周围答道。
珍奇盯着看了一会儿,“那边那个亮红色的呢?”她怀疑地问。
“噢,不。那个是'易燃易爆。严禁烟火。爆燃危险'。这儿会不会是储藏了燃料?”玛吉娜思考着,嗅了嗅空气,“除了谷物和灰尘,我啥也没闻到。”
“好吧,那就不要用火,”透明胶说,“听见没?”
珍奇有些不悦,“要是不能随时随地地让讨厌的东西着火,那身为半条龙还有什么意思呢?”
“嘘,”皮媞娅透过脏玻璃盯着外边,在门口朝她们示意。青草遮挡了一些视线,但也能看清楚外面跃入眼帘的烟的来头。那东西就像是用拖拉机改装成的蒸汽机车一样,沿着水泥路缓缓开动,但也比姑娘们走得要快。浓浓的黑烟从烟管里流出,活塞带着蒸汽轮盘哧哧作响,甚至有些滑稽可笑。石像鬼就坐在控制台后面 ,一对爪子抓着操作杆,驾驶着这台机器前进,半人马和大狗懒洋洋地站在后面的平台上,一旁还堆着几箱煤。
机器后面拉着一辆拖车,上面搁了一架长艇,七鳃鳗和其他激浪派来的阿托利坐在里面,显然对事情的发展感到不悦。三只裹皮飞怪在他们头顶巡逻。有那么一刹那,他们几乎就要不经意地开过去。接着其中一个飞怪俯到草面上,半透明的翅膀兴奋地颤动着。“坏了,”那怪物正拉扯着皮媞娅落下的斗篷,“我就知道那是个麻烦。我们得藏起来。”
“他们不能确定那是你的斗篷吧?”透明胶问。
“我不知道,但他们朝这边来了,”飞怪正径直朝着谷仓飞来。
然而,几间屋子里却没什么地方能供她们躲藏。这几个房间大多是办公室,除了桌子就什么也没有。洗手间里传来迫不及待的嗡嗡响动声,飞怪找到了之前皮媞娅翻进来的窗户。“这边,”皮媞娅低声说道,掀开身后一扇金属小窗。打开铁格栅,里面是一条左右相连的通风道,通向筒仓更深处。姑娘们将铁格栅大致掩上。通风道里的灰尘实在是太过厚重,透明胶竭尽全力不去咳嗽,而飞怪已经爬进了办公室。
这个马形的生物沿着墙壁和天花板上下爬动。它蹄子的末端长着甲质的倒钩,让它得以轻易地在房间里爬上爬下,发出细碎的响动。那对玻璃罩子后的阴绿双眼,向四下投出凶恶的光芒。
慢慢地,它来到前门,接着停住。它好像在对着门上的撞杆…摩蹭。或者说,它正用它的长鼻舔舐着。
“糟了,”皮媞娅低声说。
“它是在尝我们的味道吗?”玛吉娜害怕地低声问道。
“一只烤虫子准备出炉,”珍奇跃跃欲试。
“别用火,”透明胶提醒她,“皮媞娅?”
但斑马小姑娘并没有回应。她的双眼挣得老大,渐渐失了神,“不…不…别…”她低语着,“我该怎么做…要怎么才能到达我不会被抓住的未来?”
飞怪一边舔舐门杆,一边吸入着防毒面具里的气体。蒸汽散发出大蒜味,它似乎没那东西就撑不了多久。飞怪舔过姑娘们碰过的桌子,向着通风口靠近。
“我们逃…被抓住…她用火…爆炸…我们藏起来…被它找到,”皮媞娅低语着。
透明胶铲起两蹄子灰,“你们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她小声说道,将灰尘撒向空中,一把又一把。顷刻间,四个姑娘从头到蹄盖上了一层白灰。
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响起,伴随着一团臭烟气从中飘出,门打开了,透明胶竭力屏住呼吸。那对闪着绿光的眼睛照亮了周围,透明胶偷偷瞄着身旁那三个白色团子。飞怪逐渐靠近,面罩下发出嘶嘶低嚎,向着这四个微颤的灰尘堆爬来。它的头扭来扭去,揭下面具后,吐出那灰白的舌头,径直爬向透明胶。透明胶竭尽全力闭上双眼,但这也没法让她不去感受从盖满灰尘的皮肤上传来的挲挲感。它在管道口爬来爬去,向着空中的灰尘摇晃几下舌头,尖锐地大叫一声。
飞怪又把毒气面罩戴上,接着,这个裹皮的生物向后跳去,飞向门口,略过姑娘们消失不见了。顷刻间,四个姑娘爆发出咳嗽声,踢开格栅,又爬回到办公室。透明胶抖掉身上的灰尘,搞得房间里的空气几乎难以入鼻,接着又爬向窗户,亲眼看着飞怪回到七鳃鳗那儿去报告。很快,蒸汽机又继续朝着大路前方爬去。
透明胶等到他们走远后才打开大门放进新鲜空气。四个姑娘“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板上,一边咳着,一边深深喘着新鲜空气。“好办法,”玛吉娜在咳嗽间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会奏效的?”
“我只是猜它要是全舔到灰尘的话就会走开,但没想过我们差点憋死了。”
“没预见到未来真是糟糕啊,哈?”珍奇朝坐在一旁的皮媞娅说。
“嗯。我被未来分了心,就在刚刚…你猜怎么着?忘了这回事吧。”
透明胶竭力跟上走在前面的皮媞娅,“怎么了?”她问道。
“来这儿就是个错误,”皮媞娅自言自语道。
“噢,”透明胶回应着,不禁笑起来,“我无时无刻不这么想。”
“你不明白!”皮媞娅扭过头看着她,“我…”她痛苦地拧着脸,咬紧了牙关,“我没有…预见…我本该预见的。”
“对,你说过了,”透明胶指正道,“很多窗户之类的东西。”
“不,你不明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为了预知到黑杰克的未来,我必须提前做些准备才能看之后的几秒钟。我需要我的星图,吊坠,外加几颗马虎的星星帮助,甚至才能预见到一种未来。我得靠它们的帮助才能筛选出最可能打开的窗户,而即便如此,其中仍掺杂着我无法理解的阴影和盲点!但自去年以来,我就不怎么需要它们了,更多的也只是为了证实,而非确切的预见。接着在石决明号上…我预见了…”她抽泣一声,摇摇脑袋,“我预见了太多东西。我并不能确定我到底看到些什么…但都非常糟糕。而自那以后,预知就从未停止。你说让我停下预知,可我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另外这也肯定不是好事。我…噢…”她停下来,移开视线。
“什么?”
“你正要说'没事的',然后说我们应该去找其它明白这类占卜的事的斑马问清楚,只不过我打断了你。”接着她咬紧牙关,仿佛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回应她。
透明胶靠到她身旁,珍奇和玛吉娜也凑过来,“你真的该停下来。抢着别人的话头可不算礼貌,”玛吉娜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是说,应该是吧。我不记得母亲哪本礼仪课本里提过,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可没法控制啊,”她微微一笑,接着望向东边,那是蒸汽机器前往的方向,“我能看见一打关于他们再次回来检查这个地方的未来,外加两打他们不会再回来的未来。”她叹口气,闭上眼睛,摩擦着太阳穴,“怀念啊,我只用施法预知到一种未来的轻松过去。”
“好吧,既然你对此无能为力,那就找找周围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躲躲,或者有什么东西能用得上,”透明胶提议,“我不着急回到那片剃刀草地上。”
谷筒仓里除了灰尘和用火警告外空无一物。姑娘们打开其中一间,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悬浮的灰尘。筒仓背后是破碎的混凝土地面,绿色的纱帐从裂缝中生出,试图从中穿过的马虎行为只会撕烂你的皮。周围还有几间锈蚀的房子,显然是为修理农场设施配备的工作间。透明胶凝视着这些生锈的设备,又想起沼泽里的车间,就这样烂在地里。如此优良的科技,却是如此缺乏防锈保护。
这儿还有些桶,数量不少的桶,全空着,甚至填满了一间小屋。“这是些什么?”透明胶把一个桶转过来,让玛吉娜能看到完整的标签。皮媞娅懊恼低吼一声,抬起一条蹄子盖在脸上。
“除草剂。卡尼科农业产品。有毒。两百升。易燃。”玛吉娜读着标签上的字符,“好在它不会烧起来,是吧?”她爽快地说。
“嗯…对。”透明胶没有纠正她(译注:原文为inflammable,意为易燃,而玛吉娜显然是将其与unflammable弄混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们要除草剂来干嘛?”
“也许是为了对付这极恶之草?”珍奇指着库房周围的水泥地说道,“周围五十尺内的地缝里一片利草都没有。”
“要是说本就有专治的毒药,那为啥他们不直接杀光光呢?”玛吉娜不禁微皱眉头。
“也许他们正打算这么做,结果超聚魔法的到来阻止了他们?”透明胶提议道,“继续找找看。”
筒仓后面还遗落着几座住宿棚。大门上挂着锁,但在数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锈蚀到了一口龙息外加一条藕断丝连的水泥棒一击就能打开的程度。数个世纪前,这里的外墙上涂满了金色颜料,但大多已经褪色脱落,就连玛吉娜也没法猜出其上的字符的意思。里面空着很大块地方,但工人们曾经的床都还在,还有床垫,尽管每个都被撕开了一个大大的X字。还有尸体。它们早已干枯,蜷缩在一旁的角落。地板上的弹壳在积尘中折射着微弱的光线,阳光透过外墙上的弹孔窥视着屋内。“掠夺者?”珍奇发问,“这地方看起来糟透了。”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但就在这四个工人被杀害的过去那个时候,比这片地方富有的应该多的是,“我不确定,”透明胶答道,“我的意思是,这里也没丢东西。”
四个姑娘中的三个开始翻找起棚屋中的垃圾,玛吉娜还在思考着那四具蜷缩在一起的躯体。透明胶终于在抵达筒仓后碰上了第一件好事:她找到一把手枪。对于如何使用它,透明胶只是有着最基本的认知,但汲取了黑杰克的失败案例后,她也不至于误打误撞射中她的朋友。皮媞娅找到一张床单,花上一点绳子和想象力,也不失为一件斗篷。珍奇找到几盒食物和几瓶未开封的纯水。工人斑马们吃的是奇怪的甘草扁饼和某种干瘪面包,真不赖!
“来点儿?”透明胶把盒子推给玛吉娜。小斑马的目光只是徘徊在凝固在水泥地里的黑色血迹上。她没有回应。“我知道这很闹心,但在片土地上也的的确确发生了。”
“是啊。我们能把他们埋了吗?”玛吉娜带着小小的微笑问道。
“考虑到外面要不是水泥地要不是玻璃草,我觉得不行,”透明胶坦言,“我不觉得我们有谁能在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开出一块地来。”
珍奇哼了一声,“哦,是吗?瞧好了,”然后破门而出。在接下来半小时,她与工棚后面的玻璃草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一场生长与践踏的尖锋对决。好在她还是努力清出了块一平米的空地,也挖出了足够大的泥坑能将尸体埋入。她跌倒在杂草旁的水泥地上,“没错,看看谁才是老大哦,”她说着,气喘吁吁地用微颤的爪子戳着草面。
“谢谢,”玛吉娜在开始干活前给了这个脏脏的龙小马一个拥抱。
要埋的大多是骨头,碎布和虫子啃剩下的皮,就连玛吉娜也能搬动。最后一具尸体被安放好后,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我觉得这里面有东西,”她一边敲打着染血的马甲一边说着。珍奇伸出爪子挥了挥,玛吉娜在里面找到一本血迹斑斑的笔记本。
“那是什么?”透明胶问道,望向皮媞娅,回应她的同样是不解的眼神。
“我不知道,”玛吉娜说,“谁会把笔记本缝在衣服里啊?”四个姑娘终于将所有尸体葬入土中。
“谢谢你这么做了,”透明胶对珍奇说。
“是啊,我不喜欢跟骷髅一起睡觉,它们直让我发毛。比如,它们要是突然开始动了怎么办?那种事也是有可能的,你懂的,”珍奇一脸认真地说。
回到工棚,玛吉娜翻阅着笔记本,透明胶检查着那把枪。好吧,这是把自动…之后就完全超出透明胶对枪械的认知了。她将十二发子弹上满膛,剩下六发放在盒子里。在其他人享受着过期薄饼时,她溜到玛吉娜旁边,后者正躺在破损的床垫上。无论切割与否,泡沫始终还是泡沫,只是格外有些僵硬。“有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吗?”透明胶瞥了一眼纸张,想起来自己从没真正读懂过斑马语。笔记本上的内容简直是鬼画桃符!
“这是一本日志,来自战争结束那时,”玛吉娜一页页翻读着,“大多条目都被污损了,但也记载了从末日前几年到末日后几年的那段时间,”她翻开一页,“这一页是关于那些草的问题。如何除草让他们苦恼不已。”翻开另一页,“这里说的是他们不再种植不同种类的植物。亚伯兰…应该是作者…他的父亲曾种有二十种不同种类的植物,如今他们只有五种,而再过几页后,只剩下一种。”她飞快翻动着,“还有对玻璃草的更多抱怨。”
“他们提到过这草为啥这么锋利吗?”透明胶问。
“当然。亚伯兰提到,青草边缘上的玻璃化只是开始。这种植物的茎和叶里含有一种天生的'碳纤维',而这种青草本身非常…嗯…是怎么拼的来着?酸的反义词?”
“碱性?”透明胶提示道。
“应该是吧。它们碱性太强,只会让食用者生病,没法作为食物。它还吸收了土地里所有的营养。罗姆官方称这是小马的武器。好在它也能被一种毒药杀死。”
“嗯,还好,”透明胶插话道。
“不好。除草剂格外昂贵,而且会杀死一切作物,除了其中一种具有抗药性。显然,那种植物的种子同样昂贵。在斑马赢下战争时,这座农场已经债台高筑了。”
“等等?啥!?”透明胶大叫起来,“谁说斑马赢了战争?”
“笔记上是这么写的,”她点了点本子,“胜利伴随着巨大的代价,以至于如同战败一般。虽然稻河免于遭受超聚魔法的打击,但其它地区也难逃一劫。一些'戒严令'开始推行,感觉不是什么好法令。接着,军队逐渐到来,拿走的食物越来越多,并朝着任何反对的斑马开枪。缺乏资金的农场没法抵抗玻璃草的侵入,最终,食物被吃光了,于是军队射杀了半个镇子的居民,就为了寻找已经不存在的食物。很多斑马在离开这里去寻找食物来源前就饿死了。”玛吉娜翻开下一页,皱起眉头,“后面的内容似乎是由另一个斑马接笔的。”
“你怎么知道的?”透明胶问。
“唔,因为字迹完全不同。瞧?”玛吉娜把这两页翻过对比了一下,透明胶穷尽一生也没能看出它们的区别,“而且,笔风也变成了'鲍尔托利式',”呃,斑马取名字从来不讲求逻辑吗?“无论如何,新的写手想从某个地方逃出来,一个他们正着力研究如何处理玻璃草的地方,但却难以实现。”她凝视着几页笔记,“显然,说的就是这里。上面说欧拉一族有办法对付这种情况。”玛吉娜的眼睛就要杵到纸上了,“我真想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们提到过是谁想杀他们吗?”皮媞娅问。
“是的。我没法看出是谁在追捕他们,但他们知道自己有危险了。笔记上有很多我看不懂的科学符号,也许哪里有注解?总之他们不得不逃亡。最后一个条目是在祈祷灵魂的重生之日,然后就只剩空白了。”玛吉娜瞥了一眼血迹斑斑的一角,“除了这个。”
她揭开笔记本的底封,里面夹着一个小塑料袋,上面打着一条图形标签,“样品F-198J。产地:欧拉沼泽。”玛吉娜翻译过来。塑料袋里装着一点棕色粉末,像是面粉。
“那是什么?”透明胶指着塑料袋问道。里面的东西已经结了块儿,一动不动。
“呃,我说过了,样品F-198J,”玛吉娜哼哼一声,“要是想知道更多,还得找个懂科学的斑马。”
也许是一种化学品?一种除草剂?哔哔小马没有嘎嘎作响,说明不是放射性物质。她只得将其列入到日益见长的谜团名单中。“所以,我们要怎么前往东边?步行就是坐以待毙,就算有其它路可以穿过这片草地,那群斑马最后还是会追上我们。”
“那个,我在想--”玛吉娜开口道。
“邪恶的故事仙子?”珍奇咧嘴一笑,“你知道的,把所有的坏…呃…漏洞?全塞到故事情节里?(详见上章)”珍奇的笑容在玛吉娜和透明胶无奈的注视下凝固了。“怎么了?讲故事很难的啊!”
“总有一天,你会撞上所有你自己创造的怪物,到时候你才会哀叹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想出打败它们的办法,”玛吉娜一本正经地说道,接着回到透明胶的问题上,“但他们始终有拖拉机载着。你能让这里一架蒸汽机恢复运转吗?”
听到这个主意,透明胶瞪大了眼珠子。她真的能做到吗?“我…我不知道。真的!我的意思是,原理倒是很简单。用烧水的压力推动活塞,从而转动曲柄。要是传动带还能运转,或者挂低速档前进…”她慢慢踱着步,“或许吧?”她又很快补充着,“不过你们要明白,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最好的情况,是我们被困在一架长着轮子的浴缸上,而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将面对一颗滚烫的蒸汽炸弹。”
“那跟被激浪的手下抓住相比如何?”皮媞娅反问道。
透明胶转向她,“你能看见这计划是否奏效吗?我是指…未来视?”
她眨眨眼,将目光投向空中,“是的…不是…是的…不是…不是…是…不是…星星在上!”她的双眼睁得老大,随即用蹄子遮住,“行了,我刚见识到了一架蒸汽机是怎么燃烧的,没门儿!”
“如果我们选择步行,未来又是怎样的?”透明胶问。
皮媞娅又眨眨眼,五官扭作一团。她表情变得愈发痛苦,然后跌倒在地。“我恨这个主意…你知道下场的。”
玛吉娜孜孜不倦地读着日志,直到夜幕降临,姑娘们在工棚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姑娘们回到了库房那边。这里至少有三架拖拉机,虽然最大的那辆的确很诱人——一架轮高是透明胶两倍身高的庞然大物——但她还是选了最小的那辆,一个配有两轮货车的小家伙。它的锈蚀程度也最小,似乎挺容易操控。在修理时,透明胶便派她们三个去收集收集散落在库房里的零件。
早在获得可爱标志前,还在避难厩里的时候,透明胶就被指派做管道疏通的工作,没拿到一个厕所可爱标志对她来说属实是奇迹。而蒸汽塞只不过是另一种管道…一种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就会产出四只水煮小马的管道。尽管如此,这架小拖拉机的部件大多是不锈钢制,这大大提高了她修好它的信心。透明胶把一根铁丝卷上布,擦拭着机器干燥的内部,发现里面同样没有锈蚀。那边倒是有个装满煤的棚屋,但她仍需要大量的润滑油,还得替换掉所有干裂的密封条。不过,珍奇找到了些合适的橡胶替代物,玛吉娜还发现一本手册,上面全是“科学”符文,但至少在陷入困境时她能有个参考。谢天谢地,不仅传动保存良好,齿轮比例更是几乎跟避难厩里的绞车一样。轮胎也没瘪气,这计划还有希望。事实上,鉴于找不到气阀,她甚至怀疑这轮胎是实心的。
最后,照着手册的指导,她将炉膛用煤填得半满,姑娘们又从一口旧水井里抽水装进锅炉。透明胶用布将水里的泥沙和残渣过滤出来,珍奇对摇泵柄也很有兴致。终于,锅炉也半满了,恰到标准。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然后试试看,”透明胶说着,拖拉机开始发出烧水的声音。
“我们该给它起个名字!”玛吉娜兴高采烈地提议道。
“名字?”皮媞娅淡淡地重复着。
“有了名字它会运转得更好的,有名字的事物总会存留得更久些。我觉得应该给它起名'小因帕利二号!'。”
“公路掠夺者号!”珍奇咧嘴大笑。
“无用之物,”皮媞娅漠然地说。
“王子哈马帕潘之魂号!”
“粉碎者号!”
“果敢的比比伯爵号!”
“啥?”珍奇有些困惑。
玛吉娜哼了哼,“将这架可靠的坐骑冠以伯爵的名字,我相信伯爵他肯定会感到骄傲的。”
“随便吧。碾压者号怎么样?毁灭者号!十步杀一马号①!”
“十步才杀一马?”皮媞娅窃笑道。
“没错!”珍奇热情满溢,忽然眨眨眼,“等等,啥?”
“威士忌特快,”透明胶凝视着机器说道。
三个姑娘呆呆望向她。“呃,听上去…不算太坏,”玛吉娜温柔地说,“你确定我们不给它取英雄的名字?”
“拜托,你们怎么可能不想开着'碾压者号'到处转转?”珍奇撅起了嘴巴。
“要是这玩意儿爆炸了,谁才是被碾压的那个?”皮媞娅反问回去,“另外,我确定只有透明胶能让这机器运转。所以,就决定是'威士忌特快'了。”
“那么,现在它已经坚不可摧了,直到它不得不为我们的胜利献出生命,”玛吉娜明理地点点头,拍了拍锅炉,随即甩动起蹄子,“啊也!”她把蹄子在空中挥舞着降温,怨怨地看了一眼拖拉机。
“没错,看看黑杰克取了名字的枪,全都无坚不摧,”透明胶微微一笑,“行了,说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我会确保拖车也能正常工作,你们去工棚收集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确保它们能在稻河卖个好价钱。我真是受够了靠施舍过活。”她想象着,在世界的另一端,有那么一只小雌驹的耳朵正烧红起来②。“我会试着开开它,看看它运行得怎样。”
姑娘们都行动起来。透明胶小心地给前轮重新上上油。刹车垫虽然老旧,但却丝毫没有剥落,也能收窄…好吧,在她绑上木块之后,一施压刹车垫便开始松动。座椅后面有一个金属靠背,透明胶可以靠着座椅掌握方向盘。太多的地方容易出故障了,但皮媞娅说的是对的:要是什么都不准备,她们迟早会被抓住。面对那些飞怪,甚至玻璃草也没法安全掩护她们。
她们将值钱的东西用两张脏被单裹着,堆在拖拉机上,旁边还搁着在库房里找到的煤桶、油罐以及各种工具。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三个姑娘退开一段距离,透明胶转动着旋钮,将蒸汽关上。理论上有一个安全阀能阻止爆炸发生,但她是真不想去测试它。随着压力的增大,压力表开始扭动,卡住,然后摇晃着上升。“求你运转起来,威士忌,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她静静祈祷着,“我和朋友们真的很需要你载我们去稻河。”
期间她不得不一直低头检查离合器是否用对了,又踩了几次踏板后,她推动着拉杆直到抵达最小的档位。接着,她踩下右边的踏板。
整个车身颠簸了一下,发出刺耳尖声,底盘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刮到了,但随后,这架机器开始朝金属棚外爬去。“动起来了!动起来了!”透明胶得意地叫喊着,开到了筒仓后面的空地上。这样的兴奋感还是自从她在废土上建了那个厕所以后第一次出现。
所以忽略了视野上的几个红条也不是她的错咯…是吧?
飞怪径直坠向玛吉娜,细长的爪子嵌进她的皮下,双翼嗡嗡地扇动着将她抬了起来。玛吉娜尖叫一声,挣扎着想摆脱。珍奇猛地一跃,抓住她的后蹄将她拖回地面。第二只飞怪冲向皮媞娅,然而小雌驹灵巧地翻向一边,飞怪的爪子扑了个空。飞怪再度朝她扑去,但每次都被她躲闪开。
而第三个飞怪正冲向透明胶。
飞怪落在她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大蒜味儿,它的爪子死死扣住透明胶,振动双翼试图将她拖向空中。透明胶将将小命寄托在后蹄勾住的方向盘上,狠狠捶打着这个生物的脸。“滚下去,”她尖叫着,猛砸向它的护目镜。
其中一块镜片破碎了,她望进那马形生物的眼睛:宽大,发白,泛着绿光。恶臭的大蒜味蒸汽从裂缝中漏出,它尖嚎一声,吓得她差点从座位上滑落——那绝不是小马能发出的声音,。
透明胶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滑脱。她放弃了攻击飞怪,转而去摸索控制杆。她摸到一个阀门,暗暗祈祷自己是找对了,然后用力扭转开。
伴随着一声尖啸,滚烫的蒸汽从面前锅炉顶部的一根管子里喷向空中。飞怪大叫一声,想从蒸汽中挣脱出来,但透明胶可是陆马,更别说她还正处在杠杠的另一头。她夹紧后蹄,一把将飞怪的后肢扭送进蒸汽中。飞怪立马挣扎着想放开她,但透明胶的前蹄勾住了飞怪的“腕部”,让它在蒸汽里多呆了一会儿。飞怪的外皮爆开,翅膀颤抖着合拢。待它滚落到威士忌特快号一侧后,透明胶关上阀门,祈祷着压力能快点上升。
到时候会用得上的。
抓住玛吉娜的那只飞怪已经飞到筒仓的另一边,下面还拖着珍奇。珍奇死死捏紧爪子,拖拽着在地面滑行,如同拔河比赛一般。三只斑马,还有那条从沼泽里来的猎犬出现在转弯处。筒仓更远那边,半马怪和另外两个斑马正朝这边边赶来。有蹄子的全都快跑着,而那猎犬却有些慢吞吞。
透明胶正跑向被飞怪抓住的玛吉娜,皮媞娅突然大叫一声,“透明胶!趴下!”透明胶朝她望过去,却刚好撞在另一个飞怪怀里,“我说'趴下',没说'看我'!”,皮媞娅大喊起来,而飞怪就要把蹄爪嵌到透明胶的皮里。此刻,透明胶真是希望自己能有支魔法独角去拿起那把枪。黑杰克只需要动动念头就能瞄准开枪,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透明胶最多也不过是能左右摇晃,挣扎着不被提向空中罢了。
“皮媞娅!”透明胶朝她大喊,而下方,斑马们正全副武装地朝小屋这边冲来。她也许算不上高大、强壮,但她至少能做些什么,是吧?!透明胶同飞怪角力起来。斑马们和那半马怪还有多久才会撞上她的朋友们?筒仓足够庞大,混凝土地上还有补丁般的玻璃草丛作参照…
说到草丛。
透明胶转过脑袋,在三米开外,有一个长满锯齿草的大坑。她用尽全力向那边翻腾,一下,两下,三下,进去了。坑洞大概只有半米宽,但透明胶却感觉如同跌进了火堆里一样。尖草咬住她的皮肤,肆意撕扯。尽管疼得要命,她却不必在意那对不属于她的半透明薄翼——飞怪那对翅膀如同玻璃纸一般被碾碎了。薄翼里夹着的鲜红脉络开始涌血,它爆发出一阵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嚎。飞怪放开透明胶,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逃开。透明胶小心将腿挪开,她被割伤了,但并没被困住。
利草对飞怪毫不留情,修长的草丝很是结实。他俩并没有从混凝土坑中挣脱,而利草在飞怪身上越缠越紧,它身上的皮革爆裂开来,释放出绿色的大蒜味气体。接着,里面的内容物一涌而出。
透明胶发神地盯着它过分苍白的肉体,闪闪泛着光,由于挣脱失败而苦苦抽搐。她知道那曾是什么,但完全没法想象,也不想知道,它是如何变成的这幅鬼样。与其变成这种黏糊糊的无皮怪物,她宁愿朝自己或是朋友们的头上来一枪。幸运的是,它在跟前停止了动弹。
透明胶转过身跑向珍奇和玛吉娜,她们正努力从第三个飞怪那儿挣脱。皮媞娅在哪儿?她在把圆桶从库房里滚到筒仓底下!太多的渣堆挡在了筒仓和棚屋中间。
半马怪举起一杆步枪,在奔跑中开着火。有谁大叫了一声“还活着”,但随后枪声便开始响起。透明胶跳上珍奇的后背,越过玛吉娜抱住飞怪,把它的翅膀从空中拉下来。她甚至试着去撕咬那对薄翼,尽管它们是那样轻薄,但咬起来就跟块硬塑料一样。幸运的是,飞怪放开斑马小姑娘朝空中爬升去。透明胶在来不及前放开落下,掉在底下玛吉娜和珍奇堆成的肉垫上。
“快点,我们得溜了,”透明胶气喘吁吁着说。为啥她们都那样盯着她?玛吉娜一言不发。她只是翻找着鞍包,掏出些阿戈鲁什,塞进透明胶嘴里,强迫她一咬一嚼。珍奇把她捞在背上,跑向那辆仍在运转的拖拉机。到底发生什么…
哦,对。她的血流了一地。
锯齿草几乎将她腿上的皮剥了下来。药草帮她止住了血,但仍有很多伤口需要尽快得到医护处理。皮媞娅挪开最后一个圆桶,向她们跑去,“快走,这边!”她指着那猎犬大喊道。透明胶花了花了一会儿才在座位上重新摆正身子。
“你刚刚在干啥?”透明胶问。
“没时间了!相信我!”皮媞娅大喊。
“希望她是预见的未来是正确的,”珍奇嘀咕着,与另外两个姑娘一同爬上后面的拖车。透明胶调好离合,拉动操作杆,踩下踏板,威士忌特快随之发动起来。
“喷火!”刚经过搬桶时留下的油路痕迹,皮媞娅大喊,“别回嘴,喷火!”她大叫着,指向身后地面上油光闪闪的轨迹。珍奇深吸口气,吐出一口翠绿火焰,盖在那油洒的痕迹上,火焰迅速沿着浮油向后爬去。“快开!最大速度!”
“我可从来没开过啊!”透明胶警告着,将档位挂至二档,“拜托,威士忌特快,你能做到的!大显身手吧!”她说着,速度渐渐提了起来。斑马们冲到前方想要拦截,透明胶立马转动方向盘。
“你在干什么?离开!离开这里!”皮媞娅尖叫道。此时她们正沿着燃烧的导火线,径直冲向那半马怪。他停住脚步,举起胳膊上的步枪开始瞄准。透明胶又转动方向盘,在兴奋与惊恐之际将档位调到了三档。“'离开这儿'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要不你来开?”透明胶回头朝她对吼,三只斑马和那猎犬正朝她们冲来。现在,她们的速度已经足够快,追捕者们没法直接跳上来,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有所放弃。其中两个想把蹄子搭在拖拉机上,却被烈火击退。第三个试图把透明胶拉下驾驶座,但透明胶蹄子上滑溜溜的鲜血让她得以挣脱。接着,斑马的一条后蹄卡进了滚轮里,伴随着吱呀声和颠簸,拖拉机从他身上碾了过去。子弹簌簌穿过,其中一颗打在透明胶身后的金属靠背上。“还活着!”的叫喊声现在听上去倒有了“要活捉!”的意味。
只剩下那只猎犬,无精打采地坐在路中间,好奇地摆弄着从鼻孔里挖出的东西。透明胶丝毫不敢在他身边打急转弯,只是把握住方向盘就够她受了!但他会从路上跳开的,对吧?
相反,它伸出爪子抓住锅炉,拖拉机瞬间降到蹒跚的速度,轮子滚动着在水泥地上打滑,四个姑娘差点被甩了出去。透明胶极幸运地被甩在了座位上,而不是面前的锅炉里。她正对上猎犬那双发黄的眸子,而后者还在傻笑,爪子正贴在金属上滋滋冒烟。慢慢地,那傻笑褪去,眼睛猛地瞪大,“嗷,”它盯着疼痛的来源,似乎很是不解。
透明胶蹄足无措。她摸索着那把枪,但她还得把握住方向盘,加快速度,并祈祷猎犬能松开爪子。
导火线正爬向敞开着的大门。每个筒仓大约有7万立方英尺的空间,尽管严格地说,它们是“空的”,但仍有不计其数的谷物粉尘充斥在里面,大部分还悬浮在半空。
禁止用火是有道理的。
筒仓有着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外壳。 对于突发事件,它们设计有通风口,可以让快速膨胀的气体逸出,同时阻止氧气进入。而自这些通风管最后一次检修以来,已经过去了一百九十年。它们像软木塞一样弹出,筒仓如瓶中闪电般隆隆作响。冲击将墙上结块的最后一点尘埃晃落,与爆炸中涌出的氧气和热量混合在一起,威力愈发被放大。
筒仓四分五裂开来。另外与之相邻的三座也在片刻后爆炸了。爆炸分散了猎犬的注意力,它高兴地看着筒仓一个接一个地爆开,甚至忘了自己正拽着拖拉机。透明胶拉低档位,将踏板踩到底。拖拉机机头抬了起来,机身倾倒在猎犬身上,趁着爆炸的间隙,借力一把驶向远处。
转向公路一侧,透明胶很快发现了后面的石像鬼,他正狂乱地向西边驶去,身旁的七鳃鳗尖叫着用一条蹄子拍打他的肩膀。水泥块开始从空中落下,大多是石渣子…也有不少是巨砾。一块比石像鬼的拖拉机还大的石头落在七鳃鳗蹄边,但他的目光丝毫没有离开这四个姑娘。 透明胶开着拖拉机穿过一片紧密的草地,而草茎似乎正试图缠住扭动的车轴。不过,她还是努力开回到了大路上,径直向东,背后火光冲天。希望追猎者们要多花些时间在重新集结上吧。
“扑哧扑哧”的蒸汽持续冒出,拖拉机沿着道路前行着,留下身后剩余的筒仓继续爆炸,而浓密的黑烟和灰尘直冲晴空。
***
驾驶一架蒸汽机比透明胶预想的要难上一些。每隔不到十分钟,她们就得停下来清理卷在车轴上的锯齿草残骸。唯一使这纤维碳草屈服的只有那把搜刮来的钢锯,还得加上珍奇的烈火。产生的毒气让她们咳嗽不止,但也别无他法;纤维草似乎正想方设法地想钻进她们的交通工具里。
回到行进路上,透明胶发觉自己心中正升起一种陌生的进步感。风儿“扑哧”着滑过她的鬃毛,流向远方。幸运的是,路上还没有多少锯齿草。一旁倒是有不少小路,其中一些看上去还能通行,另一些则布满杂草。不过,只要她们一直在这条向东的大路上,就应该没什么迷路的风险。这一次,她们似乎就要不出意外地抵达稻河了。
接着来到一个分岔路口。岔道出现得莫名其妙,透明胶差点就要冲出公路跌到岔路中间的草地里。她将方向盘滚向右边,望了一眼身后的拖车,她的朋友们横七竖八地倒着,正嫌弃地看着她。透明胶羞怯地笑笑回应她们,希望自己选得没错。
三小时过去了,在一个一个又一个试图回到主路上的转弯后,一块仪表上的数据越来越低。透明胶不得不停下来让玛吉娜翻译上面的字符。五分钟后,情况豁然开朗:她们需要更多的水。透明胶一路上一直留意着小溪什么的,但所见之处只有绿草…绿草…绿——
等等,那是座农场?一缕青烟缓缓从路边小屋的烟囱里升起。要是这儿住着斑马,他们肯定有水,是吧?“时刻准备好应付麻烦,”透明胶朝朋友们喊道,慢慢减缓了速度。大约一两英亩的空地硬是从无尽的绿色中雕刻出来。农舍的所有窗户都用板子盖住,显然遗世独立。尽管如此,这儿没有荒野暴尸,也没有长矛穿头。希望还挺大,对吧?
当她们将拖拉机开进屋旁的院子里时,斑马们便从屋后的土地奔如屋内,发出一阵响动。没有红条,透明胶收起了枪。她转向皮媞娅和珍奇,“你们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口井或者其它水源。玛吉娜,我们得去问路。”
皮媞娅和珍奇出发了,玛吉娜和透明胶走向房门。它曾被子弹打穿过,而且好像还被谁点燃过。透明胶转向玛吉娜,指了指紧闭的窗户。玛吉娜咽咽口水,但接着便敲响大门,“你好?”透明胶在后面伺机而动,等待着红条的出现。
玛吉娜敲了三次,门才终于打开,一个雌斑马出现在门后,目光低垂。她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框,身后的大门就被谁一把关上,狠狠撞向她的屁股,她迎面扑倒在地。斑马就这样趴在那儿,浑身颤抖不止。
透明胶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生物,就连食尸鬼也没法与之相比。她浑身上下都是伤疤,甚至没法看清她的条纹。她的耳尖和尾巴也都被砍掉了。“很…很高兴为您服务,”她吱嘎说道。玛吉娜看上去有些害怕。
“嗯,听上去不错,但我们只是想要些水和前往稻河的方向。我觉得我们走错路了,”透明胶尽最大努力地展开笑颜。
她抬起脸来,瞠目结舌地望着两个惊恐的姑娘,“你们…你们…你们…”她微弱地重复着。她的一只眼窝空荡荡的,另一只眼珠闪着淡蓝色,“是孩子?”
“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一条可以让我变得长大些的咒语,”透明胶抱怨着,而那年轻的雌驹畏缩了一下,又把脸埋到地上。
“我任你处置,但求求你不要伤害其他人,”她哆嗦着呜咽道。
透明胶和玛吉娜的脸上满是惊恐。“听我说,我们需要的只是水,一个可以乘放的桶,以及去稻河的路。然后我们就溜之大吉。我们甚至可以做交易…用…解决你们的烦恼。”她们的垃圾袋里一定要有些值钱的东西啊。
又过了一分钟,她的脸才终于抬起来,目光在她们俩中间摇摆,又望向拖车,然后又垂到地面上,“我…我不明白。你是…你是一只小马?”
“对,”透明胶又同玛吉娜对视一眼,“有问题吗?”
伤痕累累的雌驹跪倒在透明胶蹄下。“求你了,我可以永远地做你的奴隶,但求你带走你们的利草!用我的性命作代价都可以!我能接受!不要让这些草再长出来了!”
透明胶退后几步,嘴巴无声地张了张,雌驹恸哭在地,唯一那只眼睛正无望地盯着她。“我很抱歉。要是我可以,我会立马开动,但我对这些锯齿草同样无能为力。相信我,我现在真的很想长出一只独角来帮你们清理,”透明胶咽咽口水,“请起来吧。我不用你为我服务,或者…为我而死。我们只是想要些水和去往稻河的路。拜托了。”年轻的雌驹闭上那只独眼,颤抖着在哭泣中倒下。
“求求你…带走这些绿草吧…求求你…”她呜咽道。
“你叫什么名字?”见透明胶如受了当头一棒似的向后退着,玛吉娜开口道。
雌驹花了些时间才镇定下来。她偷瞄着这两个姑娘,又隔了一分钟才回答,“阿…阿莱塔,”说着,她又站起一些,“你们真的对这些绿草无能为力吗?你是个小马啊。你不能用你的小马巫术解除掉吗?”
透明胶努力保持着那动人的微笑,“陆马,没角。抱歉,”她对沮丧的斑马说道,“我是透明胶,她是玛吉娜。”
“偷名嚼?”她重复着,转了转脑袋,好像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
“差不多吧,”透明胶又扬起微笑,“水和方向?”
雌驹瞥了一眼身后的门,然后点了点头,一瘸一拐走出破旧的门廊,朝屋后走去。在那里,透明胶见证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一个干净整洁、精心照料的花园,四周被清理干净,将植物与被侵占的绿地分隔开。珍奇正摆弄着一些藤蔓,皮媞娅则远远儿地研究着星图。
“求你了,不要!”阿莱塔大喊道,朝珍奇伸出一只蹄子,而当龙小马转头怒视她,她差点被吓晕过去。“求你了…不要…”她颤颤地重复着。
“我又不打算搞破坏,”珍奇沉着脸说道,望向透明胶,又回到雌驹身上,皱起眉头,“你是怎么了?掠夺者?”
“掠夺者?”阿莱塔低声反问道。
“伤口呢?”龙小马指着她的伤疤说。
“强盗?抢劫犯?就是那些专为彰显英雄美德的世间败类?”玛吉娜微笑着提示道。
“不是,是剥夺者们…不。我们侍奉着剥夺者。要给他们一些粮食他们才会离开。”她颤抖起来,把截断的尾巴紧紧夹在胯下,“有时他们很暴躁,但他们始终让我们活着,待他们到来时好让我们喂饱他们。”她瞥了一眼透明胶,很快又转向飘舞的绿色田野,“一切都怪这绿草。一清理它们就会被割伤,接着伤口就会感染。钩子划开皮肤,越钻越深,”她迈出蹄子,“终究会杀死我们。”
她走向角落的一个木箱,把它抬起来,里面露出一个水泵和金属桶。玛吉娜负责抽水,珍奇负责提桶,透明胶负责装载,皮媞娅负责想干什么干什么。阿莱塔微微颤抖,目光低垂,偷瞥着另外几个姑娘,也同样充满好奇。“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她朝正在填装火炉的透明胶问道。
玛吉娜深吸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刺激啦!你可不知道——”
“我们坐的船,”透明胶说道,把余烬同新鲜煤搅和着。
“我们不止坐了船,”玛吉娜不满地指正道,“还有——”
“对,我们还穿过了一座沼泽,”透明胶继续说着。趁她还没说完,玛吉娜压住嗓子制造出一种烧水壶般的呜鸣,“当我们开着威士忌特快来到这儿时——靠!”玛吉娜掐住透明胶的脖子,在尖叫声中使劲摇晃,“故事不是你这么讲的!”
阿莱塔只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们。“你会习惯的,”珍奇只给出这么一句解释,“不过这些利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一种小马的武器,是他们在战争期间种下的,”雌驹轻轻地说。
珍奇淡淡地望着她,“呃…我倒不这么觉得。”阿莱塔眨了眨眼睛。“倒不是说这种事小马做不出来,但看看我,这才是小马的作风,”她指着自己说道,“那么,如果这是某种草怪…或者是某种会跟踪爬行的魔法藤蔓…或者直接把你变成小马…那才是小马会搞出来的玩意儿。”
“我…不知道这些,“阿莱塔喃喃道。
也许珍奇说的有道理。锯齿草的邪恶内在让透明胶困惑不已,如此讨厌的毒物怎么可能不是故意制造出来的武器呢?估计得有一个部族那么多的斑马要与之对抗。战斗,撕裂,焚烧,至死方休。水箱填满后,她想用一块她们的垃圾当作费用,但阿莱塔坚持不要,只是颤抖着垂下眼睛。透明胶察觉到有更多伤痕累累的斑马正躲在房子里观察着她们。至少他们的孩子还有个斑马样。成年马们…他们是如何从那样可怕的伤口中幸存下来的?
“我们该出发了,”皮媞娅说着,向拖拉机走去,“我请教了右枢、阿舒尔以及皮泰基洛斯,它们一致同意麻烦要来了。”
阿莱塔惊叫一声,向后退去,“斯塔卡特里!斯塔卡特里!”她尖叫起来,然后把脸埋进土里,“终结!诅咒!永远!”
“不!她的确是,但…我是说你不会被诅咒的!”透明胶恼怒地说道,望向皮媞娅,“告诉她她没被诅咒!”
“哦,要我说,她还真是被诅咒了。看看这个地方吧。土地全被杂草和剥夺者们夺走了,”皮媞娅冷冷说道,“他们面临的诅咒可真不小。”
“诅咒。诅咒。”阿莱塔呻吟着。
透明胶一屁股坐到地上,抱住自己的鬃毛,使劲拉拽,扯着肺腑尖叫一声,“你们没被诅咒!”
“我觉得她可能是对的,”玛吉娜站在拖拉机顶上自言自语,用蹄子遮着眼睛远眺草地。
“连你也来啊,”透明胶发牢骚道。是不是所有的斑马都疯了?一定是的!
珍奇跳上座位,跟着玛吉娜看向远方,“她是对的。公路那边有烟在冒,是另一架拖拉机。”
她们的拖拉机正朝天吐着滚滚灰烟,七鳃鳗的飞怪会发现她们也不出意料。他们马上就会到这个农场来搜寻透明胶,而且恐怕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饶过她们。毕竟,他们可不是为了食物来的;他们会假定这里的斑马知道些什么。鉴于阿莱塔的家人们毫不犹豫地就把她推出来应付透明胶,估计也会被推出去面对七鳃鳗他们。
“去拖车上,”透明胶朝着那个伤痕累累的斑马说道,后者茫然地朝透明胶眨眨眼睛。“你被诅咒了。你要是留在这儿,诅咒会牵连你的家人们。上来!”接着,为了减免更多的争论,她拔出枪对准雌驹。阿莱塔惊恐地望着她,透明胶的下巴不自觉颤抖起来。泪水滚下雌驹那布满伤疤的面颊,她慢慢爬上了拖车。待她坐稳后,透明胶朝着房子大喊,“我要带你们的女儿去稻河!等她指完了路我们就放她回来!”···好了,现在,如果七鳃鳗他们真的在这里停留质问她剩下的家人们,他们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并很大可能追赶上来,放过这些不能再承受更多悲痛的人们。
珍奇点燃煤炉,透明胶打上了火,温度和压力逐渐到位,她们可以出发了。“试试放些草到炉子里,”透明胶指挥道。珍奇毫不犹豫地猛咬一口跑了回来,把阿莱塔吓了一跳。利草被推入火中,立马闷烧起来,放出白色浓烟。
“这完全是躲开的反义词,你知道吧?”皮媞娅尖尖地说。
“我不在乎。我不会让这些人因为我们在这里停过而遭殃!”透明胶怒气冲冲地说。
“对,那绝对就是他们苦难的源头,”皮媞娅淡淡地回道。
透明胶没有回应。所有人都上了车,透明胶掌着方向盘,而阿莱塔的家人们只是在门后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挟持走,没有一个红条出现。也许他们真的觉得她是被诅咒了,这样就能带走诅咒。也许他们以为姑娘们是掠夺者或者收割者或者其他什么。也许他们在把她赶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她了。都无所谓。透明胶操纵着控制台,将威士忌特快驶向公路。她有一分想要加速逃开那来自南边的黑色阴影,但也同样有一分想走得慢些,好让追捕者们发现她们,而饶过农舍。
迟疑的回报便是一个盘旋在她们四周的红条。飞怪在她们周围晃荡一圈,掠过草地时,翅膀嗡嗡作响。透明胶咧嘴笑笑,朝那生物挥动蹄子。接着,她踩下油门,活塞扑哧扑哧地愈转愈快。飞怪调转方向,穷凶极恶地朝拖拉机追来。
“恭喜啊,“皮媞娅朝她大叫,”高兴了?“
“没错!“透明胶答道,想象着皮媞娅求饶的模样。现在,情况变成了一场赛跑,要是她们跑进了一条死路…要是拖拉机的密封破裂或者漏了水…要是她们再入虎口…
好吧,就像99号避难厩的名言说的那样,“不要去想。”
笔直而高出草地的道路成了救命稻草,透明胶得以稳住前进方向,但要是遇上不得不转弯的地方,那她们就有了大麻烦。一路上,到处遗弃着类似的生锈拖拉机,被草地死死缠住。
在她们身后,黑色的漏斗状乌云愈发膨大。很快,追捕者的黑点出现在视野中。然后越来越大。飞怪尾随在她们旁边,还隔着一些距离,但现在已经没法再找地方躲起来了。七鳃鳗追赶着她们,他的拖拉机更大更快。水箱更大意味着他们的消耗更多,有可能快见底了。这几乎是姑娘们唯一的机会。
很快她就听见来自后方那强有力的“隆隆”声,比起她们的要更深沉,更响亮。一旦相遇,他们就能将透明胶逼下道路,或者直接登上威士忌特快。石像鬼躲在大锅炉后面,正疯狂地傻笑着。七鳃鳗站在旁边紧紧抓着座位。她甚至能看见他那歪曲嘴唇的饥渴诡笑。
即使他不杀我,也会折磨我直到我生不如死。我的朋友们和阿莱塔都将变成死尸一具。如过我投降,他也许会饶了她们。也许。
一个路标出现在路边。在重重锈蚀下,透明胶唯一能看明白的是一个“10“的符号。希望这就是她们正在前往稻河的标志。而姑娘们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是寄希望于当地居民们不会允许掠夺者抓走或杀害一帮小姑娘。
追捕者们的拖拉机车头装了一个楔子,与后面的拖车相撞时,威士忌特快吱嘎吱嘎地尖声响着。方向盘几乎要从透明胶蹄子上跳出去。拖车歪向一侧,而透明胶能做的只有拼命让威士忌特快跑在前面。
“你能做到的,威士忌,我对你可是信心百倍!你还能更快!”她对着拖拉机恳切地说。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这台拖拉机的最大速度是多少。她只是知道,如果那台拖拉机再这样冲撞下去,终究会直冲而上,要么威士忌特快会遭殃,要么拖车会被一刀两断。尽管如此,令透明胶惊讶的是,压力表正慢慢上爬着,虽然还不能拉开距离,但也足以减少行进过程中的摇晃。
阿托利仍对她们穷追不舍。斑马们跑到锅炉旁的窄金属桥上,一边努力站稳,一边避免被烫熟,向着拖车爬来。玛吉娜打开垃圾袋,两只蹄子举起一个烤面包机向后胡乱抛去;烤面包机从锅炉上滑落,弹跳一番后正中石像鬼那痴笑的脸。那怪兽在座位上打个滚,七鳃鳗抢过方向盘,还没来得及把稳,一个慢爬的斑马被甩到路上,消失在巨大的车轮下,车身几乎连一个颠簸都没有。
“走开!”小姑娘大叫着,朝排成队的下一个斑马抛出更多碎渣。不过,这个海盗并不着急跳上来。他抛出一条带钩的锁链,挂在拖车上,身后的拖拉机立即减速。链条绷紧了,透明胶也随着他们的减速而摇晃,回头便瞥见七鳃鳗脸上那胜利的笑容。丢出钩子的那只斑马开始想要跳上来。
于是珍奇先一步跳了出去。她追赶着他们爬到拖拉机车头,爪子踩在滚烫的金属上,深吸口气,向着贴在侧面的斑马吐出绿色火焰。那斑马低下头,但鬃毛却没能躲开火焰。显然,他没法承受热铁和灼烧带来的双重打击。一只蹄子拍打着鬃毛里的火苗,他滑倒了,从蹄下的站立点跌向路面。
珍奇爬上锅炉,表情因蹄下难以忍受的滚烫而变得扭曲。她也许能喷火,但她又不是一条完全防火隔热的龙。不过,她仍在慢慢地抓着管道爬向七鳃鳗和那正在缓劲儿的石像鬼。
半马怪闪现在他俩背后,将枪口对准了珍奇。那发子弹直冲她的眉间,珍奇挥舞着四蹄地滚向一旁。她抓住挂在拖车上的锁链,而锁链从锈蚀的那头断开了。珍奇用背着了地,拖在后面,鳞片擦出一连串的火花。威士忌特快慢慢减速,龙小马就要被拖着卷进身后拖拉机的巨轮里。
“拉她上来!拉她上来!”玛吉娜拼命叫喊。年长些的阿莱塔看了看她,开始拉动铁链,将龙小马带到拖车尾部,这样她们就能把她拉上来。鲜血如泪水般从她双眸间的子弹伤口流下,两侧的薰衣草色鳞片也被水泥地刮得血迹斑斑。
“成了吗?”她虚弱地问道。
“是的。现在赶紧嚼你的阿戈鲁什去。”玛吉娜将一把药草塞进她嘴里。
接着拖拉机用楔子撞向拖车,传来一阵晃动。冲击力几乎将透明胶从座位上甩出去,死亡又将她拽回到方向盘上,公路仍笔直地延续着…不过,路上又多了很多残骸。有的甚至占了路的大半。要是她们撞上些什么…
不。别去想。看好路。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珍奇朝着皮媞娅大喊,“别光坐在那儿!砸点东西!
皮媞娅伸出蹄子,解开拖车后面的铁钩,接着,巨物又撞上来,她将钩子挂在了撞来的楔子上。又有两个斑马跑向车头。透明胶真是搞不清楚他们是被许诺了什么好处才会如此拼命。皮媞娅小心将铁链挪到一边,然后扔向拖拉机前轮...却迎面撞上一个冲上来的斑马。链条从车轮上弹开,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卷进车轴、拖向车底。
“去死吧!你要被千刀万剐!”斑马朝她喷着唾沫,从蹄上的鞘中拔出一把锋利的鱼刺刀。
珍奇扑向斑马,紧紧咬住他的脖子,又用利爪猛撕他的皮。斑马挣扎着想丢开龙小马,但在他身下翻来翻去的皮媞娅将他绊倒,斑马也没法借力把她甩开。
又一轮冲击到来,另一个斑马跳向了阿莱塔和玛吉娜。伤疤雌驹举起一袋垃圾挡在中间,将他挤向边缘。玛吉娜在推搡中慌了神,雄驹有半个身子已经跌了出去。他抓住拖车边沿,挣扎着想爬回车里。
一座山脊慢慢靠近,透明胶能做的只有死死抓紧方向盘。路上的残骸如今已是接二连三地出现,如同棕色的利齿镶嵌在公路上。她满头大汗地掌控着速度,生怕出现丁点差错。有两次,透明胶的鬃毛都已经擦到了残骸边上,碰撞已是避无可避,但不知为何,威士忌特快总能拐回来。
自然,飞怪的进攻也是在所难免的。它朝透明胶俯冲而来,张开四腿,把毛乎乎的钩子腿挂在她脸上,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只能凭感觉来了,她努力压住抖动的方向盘,一往直前,同时使劲想把脸上的飞怪推开。
“喂!从她身上下来,你这蠢虫子!”玛吉娜叫喊着,从袋子里掏出些东西,跳到“特快”号车头上。也许被转化成虫子的同时骨头也会得到强化,也许保龄球瓶要比透明胶预想的要硬上不少,不管怎样,玛吉娜反复击打着飞怪,直到透明胶的视线能绕开他的躯干,躲开前面从两侧一直延伸到路中间的障碍物。身后的拖拉机用楔子轻易地就把残骸撞到了一边。玛吉娜尖叫着咬紧保龄球瓶,朝飞怪身上倾泻敲击,终于,它放开透明胶,朝北边摇摇晃晃地撤去。
与阿莱塔对峙的那个斑马雄驹开始爬上拖车,透明胶打个方向,轮子拐向路缘上的锯齿草丛。雄驹惨叫一声,身下的皮被活生生地剥掉,接着他猛地飞了出去,如同被吞噬殆尽般消失在路边的草丛中。
透明胶在下次冲击到来前及时将方向扳回到路中间。玛吉娜仍然紧咬着保龄球瓶的脖子,她又爬回到拖车里,继续敲打后面那个仅存的斑马——他浴血奋战,以将珍奇和皮媞娅碎尸万段为荣。阿莱塔探过脑袋,也咬起一个瓶子。这时拖车突然破裂,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火花。皮媞娅和珍奇惊叫一声,而雄驹从后座上掉了下来,滚向后面穷追不舍的拖拉机。他抓住那条拖曳的铁链,链条紧紧绷直了。
绷直的是那根卡在车轮上的锁链。
随着链条绷紧,楔形撞锥折成了两半,粘滞在路面上。刹那间,拖拉机在钢铁与火花的冲刷中分崩离析。整辆车子除锅炉外的地方都散了架,散落的零件又撞上后面载着船的拖车。船很快直直翻向空中,把七鳃鳗的最后一个海盗船员送进了草地里。随着某些重要部件的受损,黑色的烟尘和蒸汽从中涌出,这辆一直追击着姑娘们的拖拉机立马慢了下来。
透明胶紧紧把握住方向盘,直直地盯着前方,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中升起。它蔓延再蔓延,最终难以遏制。她甩甩头,纯粹的喜悦不禁让她高叫一声,这就是胜利的甜美滋味。
她们赢了,
如今,七鳃鳗,激浪,还有赏金猎人们仍在追捕她们,但这一次,姑娘们不再通过炸东西或者依靠成年马的保护来逃脱躲藏。她们也可以在这里存活下来,而且不需要任何强大力量的庇护!道路慢慢升上一座混凝土山脊,透明胶以一个不那么疯狂的速度登上了山丘。
一座城市。
透明胶从未见过一座真正的城市,一座不曾被野火炸弹开膛破肚后落得荒芜的城市。此刻一座真正的城市铺开在她们面前。坐落在蜿蜒向北的棕色河道上的是一大片棕色建筑,成百上千簇炉火正熊熊燃烧,浓烟直冲天空。它们排列在河流西边,呈半圆形,由中心向外辐射排开。河的对岸要崎岖得多,矗立着更高大的白色建筑,算不上摩天大楼,但也足以让她在远处也能看到。北边,她能辨认出大海,有两艘帆船停在码头上,还有一艘颜色更深的船只游荡在地平线远处。透明胶向外眺望,广袤的城市向西延伸,原本深绿的沼泽如今已被无边无际的锯齿草地所占领。
尽管如此,即使是这座城市,也同样笼罩着一层阴暗的薄纱。烟尘聚集成浓云,与小马国废土的厚云层不相上下,只是前者并非由天马控制。一些偏远的房屋也许能借地势架在云层之上,但其余的都免不了被困在其中。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巨大建筑,数十个烟囱从中探出,排放着黑色的烟气。由于没有风,黑烟只是在上空汇聚。
威士忌特快开下山丘,穿过河道的一条支流,踏上城区外围。情况很快明了起来,这座城市的规模终究是虚幻的,周边棕锈斑斑的弃屋没有任何居住的迹象。混凝土地上,锯齿尖草占领了所有边边角角的裂隙,有的房子里面甚至在成堆成堆地长这东西!路倒是很顺畅,但她不得不频繁转动方向盘,绕开大过威士忌特快两到三倍体积的拖拉机残骸。
“透明胶!停下来!”玛吉娜大喊道,“珍奇好像出了什么状况!”
透明胶抬头望向后方。没有追捕者们的影子,但她很难想象七鳃鳗会放弃。珍奇在拖车上蜷成一团,微微颤抖。透明胶挑了一条锯齿尖草相对较少的小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开下去,直到她又在两栋楼间发现另一条可以驶入的道路。
“吃点阿戈鲁什!你会好起来的!”玛吉娜把紫色海草凑到龙小马嘴边强烈要求道。阿莱塔和皮媞娅都跳下拖车,玛吉娜还在不停地用药草碰珍奇那血淋淋的嘴唇。
“让我静静,”她低声说,“我没事。”她看上去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她之前掉在路上被拖掉了大半鳞皮,脸上也满是血污。脸上的弹孔在她的两眼之间肿成了一个圆形的皱褶伤口。
“你的状况真的不太好,”透明胶观察着伤口,真心希望自己带着——自己是和晨辉一起来的。珍奇的双眼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瞥着。“你脑袋受伤很严重。我觉得你需要去看医生。”
“不要医生,我很好!”她趴在拖车地板上含糊不清地说。
“才不是,”玛吉娜温柔地说着,又把药草凑到她嘴边。
“我说了我很好!”她咆哮一声,但声音却是扭曲的,听上去似乎有些醉意,透明胶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爪子突然挥出,在玛吉娜的脸颊上划出三道血痕。“就这样!你也去吃药草吧!”玛吉娜在惊叫中向后倒去,龙小马低吼一声,“这是你活该!你真没用!在战斗中你做了些什么,啊?给他们读故事,是吧?啊?”珍奇又挥出爪子,但却抱紧脑袋倒向了一侧,“嗷…”
“珍奇!”透明胶生气地打断了她,接着转向颤抖的玛吉娜——她正抚着自己的脸望着龙小马。“你还好吗?”她朝玛吉娜问道,但后者并没有回应。她又转向珍奇,“我觉得那颗子弹有可能还在你的脑袋里。”
“开甚么玩笑,偶系防弹滴…“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玛吉娜轻轻啜泣起来,透明胶想碰碰她的肩膀,她一把推开了。
“我们需要一位医生,”透明胶转向阿莱塔说道。
“我觉得我们需要的远不止医生,”皮媞娅环顾着周围的废墟,冷冷地说。斑马们正一个个地冒出来,骨瘦如柴,饥肠辘辘,憔悴不堪。“我们停在了一个糟糕的地方。”
透明胶立刻掏出手枪,学着黑杰克教给她的那样检查了一番,然后叼在口中朝他们的方向大致挥舞,警告他们后退,但嘴里冒出来的却只有哈喇子。再说,他们的数量也比透明胶的子弹要多。
阿莱塔蜷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
最高大、最强壮的那个斑马雌驹——相较于她的皮肤溃烂和伤疤而言——伸出一只蹄子指着她们。“我们想要那个。把它和身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你们就能离开这儿。”
透明胶将枪口对准她,而那结痂的雌驹朝透明胶嗤嗤地笑了笑。“试试吧。你们别想离开这儿。”透明胶咽了咽唾沫。珍奇需要医护,她也不认为这里有医生是不收费的。但要是打起来…
“放轻松,我来搞定,”皮媞娅迈步向前,拉下她身上的被单,向马群露出她的条纹。效果十分显著,斑马们都瞪大了眼睛,朝后退着。“这辆拖拉机以及其上的一切,都是献给星辰的祭品。要是谁拿走了它们,那他的魂灵就将归于阿舒尔,永世在血红的烈焰中焚烧。要是你们选择放开,我将以你们对我的…奴才的帮助来决定如何惩罚你们的失礼,”她说着,指向身后的珍奇。
“啊!!!!献给阿舒尔!”一个雌驹大叫起来,马群立即四分五裂。一组成年、全副武装的斑马慢慢靠近,马群在他们面前避之不及。
他们中唯一没有佩带武器的,是一只身着西装的雌驹,衣服上带着些污渍和突兀的针脚,但仍是一件西装。鬃毛像是用某种凝胶刷过,向后翻倒。她讥讽地望着四个姑娘和那个伤疤雌驹,泥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蔑视。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同她那脸上代替了条纹的奇异字符相比。她大笑着,嘴巴就要咧到耳朵根儿,“阿舒尔!真可怕!”
马群几乎已经散去,但还有一些没有完全离开。一些斑马好奇地驻足观望着雌驹与皮媞娅的对峙。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衣冠楚楚的斯塔卡特里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起先的怒视。“你是谁?”
“斯库拉(Scylla),另外你踏上了我的地盘,小符号,”她咧嘴笑笑,“你带来的拖拉机可真不错,应该抵得上好几箱弹药了。谢谢你把它带来给我。”
皮媞娅回望一眼透明胶,圆睁着双眸,对这个穿着考究的雌驹回以相同的冷笑。“对,没错,我的名字是皮媞娅,我能预料到这事儿会怎么解决。你的结局可不怎么好。”
“啊,小姑娘能预知未来,”斯库拉大笑起来,不过也只有她一个在笑,回声拍打在周围的砖块上。“我也可以。一小时前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我预见到了一大笔赏金朝我涌来。”她朝皮媞娅咧嘴一笑,“群星感谢你对我们组织的捐赠。”
“拜托,我真该对你浪费掉的时间要价,”皮媞娅嘲讽着回应道,“你不打算惹毛我们。你会给我们找个医生——一个好医生!一个能救我的奴才的医生。她可是稀有得很。”
“稀有?哈!我上周才见过三个她这样的。”她朝皮媞娅走近一步,“承认吧,她对你很不一般。”
“她肯吃力,不像你,”皮媞娅回答,“别惹我。你不会喜欢那样的下场。”
“噢,你打算做什么?你有什么?”斯库拉笑着反问她,“要用阿舒尔之力烧死我?我可是一直在用那个诅咒。我能反击,没问题。”
“阿舒尔是为那种害虫准备的,”她朝那些病残交加的斑马不屑地挥挥蹄子,“不,对付你我有大把的好点子。”皮媞娅指着她身后的雄驹说道,“你不会喜欢这个主意,但我保证你的雄驹会喜欢的,”皮提亚咧嘴一笑,反驳道。
“噢亲爱的,要用欲望诅咒我吗?真可爱!”接着她伸出蹄子抓过一个跟班的头,深深地吻了吻,让透明胶一阵脸红。“我已经准备好接受诅咒了,小可爱。”那个被亲吻的雄驹显然不喜欢这个主意。
“不,是孩子(宝贝),”她纠正道,斯库拉的笑容消失了片刻,“很多很多孩子,从你身上蹦出…一个接一个…哭叫…吸吮…哼唧…屎尿不停的婴儿。”
斯库拉推开雄驹,重新挂上嗤笑,“说得好像你做得到似的,”她咕哝道。
“我会借以太阳的力量,而且鉴于我们正在卡尼利亚部族的土地上,一个'生育诅咒'应该不难实现。该死,我不清楚诅咒里包不包括约束或是惩罚,”皮媞娅用轻蔑厌恶的语气朝着这个稍大的雌驹说道,“滚开,我们有事要忙。”
斯库拉的笑容褪去了些,眼皮抽动起来,“噢。好吧,那些该死的小机器会承受住你的诅咒的,”她死死盯住皮媞娅,“要是你杀了我,我的死将触发上百条诅咒。我可以毁了这座该死的城市,你觉得如何!”她大骂着,周围的马群又退后一些。
现在轮到皮媞娅笑开颜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她说着,指了指雌驹的手下们,
“你组的这个小团体倒还不错。真的,很不错。但你惹上了你不该惹的小姑娘。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一条咒语,我不需要。”她的语气是那样冰冷,清楚,充斥着威胁,“我会毁掉你的一切,以及你的存在,只需要三个字。你也许能杀了我,那么你将得到我的死亡诅咒。即便你不打算对我动手,你在这儿拥有的一切同样会被夺走。一切。只需要三个字。”
斯库拉的眼睛难看地挤起来,瞪大,又挤起来。然后她笑了,“跟真的似的。你没法伤害到我,”她说着,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蹄子,在西装外套的袖子上擦了擦,“不过,我喜欢你的风格。也许你很适合联合会。所以,为了未来我们能好好相处,我要让你离开。”她朝跟班点点头,“我们走。”
“等等!”皮媞娅打断她,“医生,一个好医生,我们该去哪里找?”
斯库拉皱起眉头,“去城市广场。那边,”她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找盖伦(Galen)医生,跟他说是我叫你来的。要是他没给你折扣,告诉我。”接着她笑着转过头,“作为我的回报,我要你去见个人。”
“我已经等不及了呢,”皮媞娅冷冷地说。斯库拉已经转头离开了,余下的马群也同样散去,只有那个皮肤溃烂的强壮雌驹,正怒气冲冲地瞪着透明胶。“咱们走,”皮媞娅说着爬上拖车,“你也要来吗?”她问向爬上了拖车的阿莱塔和玛吉娜,“吃点阿戈鲁什,”她朝玛吉娜说道。
透明胶收起了枪,转向阿莱塔,“你不一定非要来的。要是你想,就回家吧。“而阿莱塔只是困惑地看着她。
“别傻了。她当然没法回家。她被诅咒了,“皮媞娅说。
“你没有诅咒她!或者至少,你最好没!”透明胶大叫道。
“我当然没诅咒她,”皮媞娅答道,“诅咒她的是你。现在,开车,在一切来不及前把这位鳞片屁股·臭脾气女生送到医生那儿去,”她说着,而透明胶却瞥见她的腿正打着颤。很快,她坐上座位,姑娘们开始朝街道西边斯库拉指示的方向进发。
我诅咒了她?我又不是斑马,我怎么会诅咒她?我甚至信也不信斑马的愚蠢诅咒!透明胶恼火地思索着,开过一条更宽的林荫大道。越靠近河流,街道上就有越多气喘吁吁的蒸汽拖拉机。锯齿利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把大把精心照料的小花园。沿街开下去,马口密度逐渐增大,居民的健康水平也随之见长。街道两侧排列的树木和矮桩,暗示着这里曾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大都市。看上去似乎每个斑马都在努力地照看好自己的那小块土地。
每个街区都涂有某种标志,据阿莱塔翻译,“卡尼科:铭记你的所做,铭记你的债务。”还有“请您立即领取来自卡尼科的配给。”一些标志上还画着图画,绿草哭着从罐头中滴出的水滴跑开,水滴哈哈大笑,后面是微笑着生长的粮食。
终于,在跨过一道无形的界线后,她们终于来到了城市中心。透明胶还从没见过这么多斑马聚在一个地方。看着这么多条纹来来往往,到处又是农产品和货物,她几乎有些头晕目眩。在这里,终于有了些经过精心培育的活树,还有红丝带和黄铜铃铛作装饰。每个街区似乎都有个几十平米的小公园,上面点缀着星星绿植。
接着,她们抵达了“广场”,一个由八条大道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巨大半圆。就这样?姑娘们歇息在一架停着的拖拉机后面,透明胶支起后蹄回头望去。这种相对而言还算不错的文明,只沿着河流延伸了差不多六个街区,剩余的地方大概也跟废土上的情况无二。跨过这条宽阔的泥河,是一众庞大、看上去挺新的高楼和工厂。她甚至隔得远远儿的就能看见电灯。一座长石桥横跨过河道,桥面宽到足以让十架机车并排通行。
“来吧,”透明胶说着,转进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我们得找到那个医生。”在经历了一次威士忌特快差点被抢走的的经历后,她得想个办法关停它。最终,她关住蒸汽,拔下压力阀。这样,要是有谁想偷,等着他们的只有一脸蒸汽。
盖伦医生并不难找。斑马们看一眼受伤的玛吉娜就指出一个方向,然后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其余的姑娘们,仿佛是在说:“这支虾兵蟹将在我们家里干嘛?”医生的诊所位于一栋灰蒙蒙的办公楼的四楼,她们不得不一路登上盘旋的楼梯。隔壁房间门上涂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符号。“那是什么意思?”透明胶问。
“叛族者③,”阿莱塔喃喃道。
“叛徒“斑马们。
医生的办公室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在场的只有两个年轻的雌驹和一个接待员。当这帮血淋淋的伤疤党闯进来时,两个雌驹埋低了眼睛,而接待员站了起来。“你们什么意思?是谁——?“
“我们是病患,“皮媞娅指着身后的玛吉娜和挂在阿莱塔身上的珍奇,说道,”这个龙怪的头中了一枪,这个斑马的脸又被龙怪给抓了。让我们来这儿的是一个长得跟我差不多的斑马。她说你能帮上忙。“
接待员座位旁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帅气的雄驹从中走出。他高高大大,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属于农场的小伙子。他穿着一件有些污渍的白大褂,鬃毛短而整洁,一幅眼镜挂在鼻尖。
如其它卡尼利亚的斑马一样,他的条纹又宽又长,但上面好像又涂了些红色的染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平稳冷静。
“她们没有预约就闯了进来——”接待员开口道。
他径直走向珍奇,摇了摇她的头,检查着伤口,“奥桑(Osane)!“他转头大喊,一个雌驹应声冲出,条纹同样带着红色,“准备手术,头部中枪。”雌驹点点头,消失在后面。他看了看等候室里那两个瞪大了眼睛的雌驹,“很抱歉这样对你们,但能否请你们明天再来呢?明天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这个伤口不能等。”
“当然,医生,”其中一个喃喃道。另一个哼了一声,又低头看向地板。
他拍了拍那个沮丧的病人,“别担心,在看得出来前我就会帮你解决。他们不会知道,”他柔和地说道,待她离开后,又转向接待员,“我能处理好这个,你不妨早点回家呢?我想你的孩子们会很高兴能多花些时间跟你呆在一起的。”接待员点点头,他指挥着阿莱塔,“带她进来,快,情况要变得一团糟了,在使用治疗药水前,我们还要取出异物。把铅弹留在脑袋里无疑是死路一条。希望外层骨膜完好无损地接下了那颗子弹。”
阿莱塔温顺地依着医生的话把珍奇带到了屋子里。他只看了一眼玛吉娜,接着告诉接待员,“另外给她一瓶治疗药水。我稍后再来处理。”
“是的,盖伦医生,”她回应着,在柜台后面翻找一会儿,拿出一小瓶治疗药水。玛吉娜并没有接,于是透明胶替她接下,拧开盖子,递给了她。接待员走出办公室,锁上大门后,玛吉娜才喝下了药水。
“等在这儿,别乱走,“医生给她们三个留下指示。
透明胶与皮媞娅对视一眼,在空出的沙发上坐下。“抵达稻河的计划跟我预想的不一样啊。”
“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下了船后我们会往南边走,”皮媞娅附和道,倒在沙发靠背上。
“顺便说一句,对付斯库拉干得漂亮。我以为那个斯塔卡特里会…我不知道。反正跟我想的不一样,”透明胶说。
“我也不清楚。也许这里的情况不太一样。我以前从没见过像她一样的斯塔卡特里,”皮媞娅说着,笑了起来。接着她大笑起来。那是两种不同的笑,一部分来自紧张的缓解,另一部分只是邪恶地扭曲。“哈!尝试看穿我的神秘就是这个下场!她甚至连斗篷都没有!”
“你那只是条被单,”透明胶微笑着说。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皮媞娅哼哼一声,“我知道她只是在虚张声势。也许她会那么点儿操纵的技巧,但当她吹她有几百个诅咒可以施放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在撒谎。她可能就是在用迷信充当保护伞。”
“她是在撒谎吗?”透明胶有些惊讶。
“要是她能一下放出上百个'诅咒大礼包',那她就是古往今来最强的斯塔卡特里。单说达摩克利斯的诅咒,光靠一个斑马就不可能完成,而那些乡巴佬啥也不知道。她大概就是利用居民们的恐惧来进行敲诈,再用自己的死亡诅咒作保护,以免被踢出翔来。”
“达摩克利斯的诅咒?”透明胶问道。她望向玛吉娜,但小姑娘心不在焉地坐在座位上,根本没在听。
“大体上就是一颗灵能炸弹,针对那些欠债的或是欠揍的。这个诅咒真的要在神清气爽的时候才能很好地完成。如果只是出于鸡毛蒜皮的怨恨而去施放这个诅咒,就像斯库拉打算的那样,它只会把大嘴巴子呼你脸上。如果这个对象与你不平等,诅咒同样会失效。在向自然之灵宣告对决公平后,它会真真切切地把每个自然灵塞到你的身体里,畸形的变化往往避无可避。要是幸运,它们会直截了当地杀了你,而不会玩弄尸体。”
“一听到斑马提到'诅咒'我就会谢。我是说,为啥不直接把它叫作咒语呢?很难吗?达摩克利斯之咒,哇啦!”透明胶执拗地说。
“行吧。如果是独角兽的话也可以这么理解。但诅咒跟魔法不尽相同。魔法靠施,而一个诅咒更像是…像是一个污点,一个记号。它让宇宙万物与你作对,因此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不如意。独角兽能靠心灵施展咒语、悬浮物品,天马能飞,陆马能…随便你们。斑马们则能借以寰宇的力量与之进行对抗。”
“估计那就是你们能赢了战争的原因吧,”透明胶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萨满,”皮媞娅耸耸肩。
“等下,那你说的关于大把婴儿的事…是在吹牛?”透明胶呆呆地望着她。
皮媞娅恼怒地皱起眉头,“是的,没错,嗯。我们的部族神秘莫测,但不代表我们都能施展魔咒。大半斑马都是在扯谎,耍些把戏好让其他斑马不去怀疑到底是谁养肥了我们。”
内门打开,阿丽塔走了出来。伤疤雌驹停在原地,转过头,隔着门破口大骂,“谋杀犯!蠢蛋!邪恶!阴险!你真恶心!恶心!”
透明胶朝她眨眨眼,雌驹意识到在被注视着后畏缩了些,“他是个坏医生,最坏的那种。”
“你是说他没法做手术?”透明胶顿时紧张起来。
“噢,他觉得自己可以,”她操着轻蔑的语气,怒视着房门,“那个肮脏的叛族者擅长的就是这个。可恨的幼驹杀手。”
“等下,”透明胶困惑地眨眨眼,“啥?!”
玛吉娜叹口气,疲惫地望向透明胶,“他是个卡尼利亚。他们是生命的部族。性,生育。身为医生,要如何才能背弃这一切?”
透明胶眨眨眼,接着瞪大了眸子,“你是说…”她顿了顿,试着记起那个词。
“没错。斯库拉让我们来找的这个医生是个堕胎师。”
译注:
十步杀一马:原文为decimator,意为每十人杀一人者,而珍奇只是把这个词当作杀人狂一类的词在泛用,皮媞娅对其不了解深意而嘲讽。耳红的小雌驹:原文为charity,即查尔蒂,《PH》中的奸商小雌驹。有提到某人名字耳朵会红的说法。叛族者:原文为proditor。《PH》的故事发生在小马国,采用的译文为“叛国者”,对故事的理解并无影响。而在《Homeland》中,由于地域的转变, “proditor”的含义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在斑马大陆上,“proditor”更接近于叛离部族传统、甚至脱离部族的人,故暂用“叛族者”作为本文中“proditor”的译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