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五章:纵身泥河

第 7 章
4 年前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5: Sinking into Murky Waters
第五章:纵身泥河
两个小时,珍奇生死未卜整整两个小时,等候室里寂静无声整整两个小时,只有角落的时钟一点点记录着时间。一次又一次,透明胶望向同伴,一次又一次,无人开口。皮媞娅突然咕哝起来,仿佛开了一枪般惊起了其他人,“她估计能撑过来。”
“你预见了?”透明胶如释重负地问。
“没,这个地方的未来纠缠不清。我的意思是,她肯定能挺过来。她可是一条龙,只要能在愈合前取出子弹她就会好起来的。”她瞥一眼里门,“估计是因为龙骨头不好锯开所以才花了这么久。”
“你真这么想吗?”玛吉娜问。接待员给她的药水愈合了她脸上的爪痕,但自从进入诊所以来,她依旧没怎么说话。
“差不多吧。要是她脑子里真受了什么伤,我们又怎么知道?”皮媞娅本想让气氛诙谐些,但看大家都埋着头,她也只能叹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们应该积极些,”这个词在她舌头上酸溜溜地打着转。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阿莱塔用她那只唯一的眼睛小心地打量着三个姑娘。
“啊?”姑娘们相互看了看,“什么意思?”
“你们来稻河肯定是有原因的,”雌驹皱起眉头,“还是说你们只是没原由地一直被怪物追赶至此?”
“我们打算去泽布林尼卡找一个叫’世界之眼’的东西。准确地说,是去看看它是不是已经瞎了,”透明胶解释着,望向玛吉娜,看她是否打算给故事加工一下;不过小姑娘似乎没什么心情,“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但他们一直穷追不舍。海盗们的头子是一艘叫激浪的船的船长。我也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只是普普通通小马一匹。”
“被诅咒的小马一匹,”皮媞娅纠正道。
“去你的诅咒,我没被诅咒。我只是离了喙灵顿后运气一直不好罢了,”透明胶打个响鼻。
“关于那个你知道些什么吗?”玛吉娜低声问道。阿莱塔摇摇头。“当然,”
“我很抱歉。我只是个农民,”她悄声说道。
“那,”透明胶开口道,“你要从哪儿回家呢?可以保证的是那些追捕者不会再追上来了,我们能开车送你回家,最多就几天。”她试着给这个斑马一个宽心的笑。而雌驹毫无反应,透明胶继续追问下去,“怎么了?你不回家吗?”
“我不能。我被——”阿莱塔刚开口,透明胶尖声打断了她。
“你没被诅咒!我没被诅咒!没谁被诅咒!要是你想回家,走就是了!要是你不想跟着我们,就说出来,别再扯那些诅咒的胡话!”她大喊道。
接着,一只蹄子朝她脸上捂来,透明胶望向阿莱塔——这是阿莱塔第二次显出怒容。“够了。我可能被诅咒了,也可能没被。我不会冒着让家人们受伤的险回去,直到我确信他们不会受到伤害。”说完,她转向正对着南方的一扇窗户,“一切皆有缘由。”
“什…不它们没有缘由!大多破事儿都是没来头的!”透明胶的反对招来伤疤雌驹又一次的蹙眉。“好吧…它们的确有些联系,”她低低地重复着,但这似乎并不能让满脸怒容的雌驹满意。
“你是一个小马,你没法理解,”她不屑地嗅嗅。
透明胶还想吵下去,但里门忽然打开,医生走了出来,身上不见了那件白大褂。目光先是疲倦地扫过四个姑娘,然后给了她们一个小小的微笑,“她还活着。我们取出了子弹,已经用上了治疗药水。现在只是希望伤口没有留下任何永久性的损伤。”
透明胶顿时放松了些,从座椅上站起,“谢谢你,医生。我们能看看她吗?”
“我觉得你们应该等到她痊愈再说,”说着他打量起四个姑娘,“你们几个有地方住吗?”姑娘们相互看看,就连阿莱塔也摇摇头,“好吧,”他回过头去,“奥桑,你能帮忙招待两位客人吗?”
“如果其中一个不介意睡在地上的话,”里屋传来回应。盖伦回望向她们,于是姑娘们又一次答应了,即便阿莱塔正因为这两个叛族者的所作所为而绷着脸。
“很好。办公室里还有个小套间,奥桑就住在这个街区后面。她的丈夫很受尊敬,在那儿你们应该很安全,”说完,他退向里屋,“给我们些时间设置监视器,以及清理工作。”
他再度消失在里屋,阿莱塔低声抱怨着,“恶心,卑鄙的怪物…”
“行了,够了!”透明胶朝阿莱塔大吼道,伤疤雌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有什么毛病?他刚把我朋友脑袋里的子弹取出来,而你搞得就好像是他开的枪一样!”
“他是个叛族者!他了结的是那些还未来得及呼吸的新生命!”她责备地朝门口挥出一只蹄子,“一切的生命都是神圣的!从至高的斑马到低贱的小马,所有的生灵都值得被尊重。他了结生命,还借着拯救的恶心借口。我打赌他碰上救不了病人的就统统杀掉。你该感到幸运,你的朋友没被他弃置杀害。
“一切的生命?就像…即便是吃肉的细菌?“皮媞娅问。
“即便是那个也应该被尊重,它的灵魂应被安然送往来世,而不是死在化学品和毒药下,”她反驳道。
透明胶和皮媞娅对望一眼,“所以…如果说有只讨厌的虫子要钻进你的骨头里,你也不会拍碎它?”
“不,我会把它移到其它地方。我没有权力了结生命。”
“要是有个掠夺者要强奸你和你的所有家人,你也不会下杀手?即便那个掠夺者…是最虚弱最病重的那个?”透明胶问。笑声,是对这个问题的正确回答,还是最可怕的那种?
“不。我们会藏起来,如果他找到我们,我们会请求他停下,然后我们会…让他…直到他满足离去,”她微微颤抖地说,“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的。”
她望向玛吉娜,“求你别告诉我他们整个部族都是这个样!”
“并非如此,”里屋门口处传来一个雌驹的声音。奥桑的出现让透明胶对双性恋的好处愈发羡慕。跟黛安相似,她的身姿引得透明胶不禁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从脊背处延伸出的条纹一直蜿蜒至她那不像球节的脚踝,那些线条让透明胶有些针扎的感觉。奥桑红色的双眸平静地凝视着阿莱塔,“你来自一个疤痕农场,是不是?”
阿莱塔吸了口气,“是的。”
“想来也是,”她回了一句,转向透明胶,“大多卡尼利亚的斑马都不喜欢用药物、除草剂或是杀虫剂。”
“很多卡尼利亚都抛弃了我们的传统,而正是那些行为招致了末日降临,”阿莱塔决断地说,而奥桑只是耸耸肩,不予评价。
“对大多数卡尼利亚来说,斑马的生命都是神圣的,其中卡尼利亚的生命最为珍重。带着伤疤过活的斑马更是将’生命都是神圣的’这一信条遵从到了极致。”她打量着这个伤痕累累的斑马,“他们能幸存下来真是值得敬佩。换我就肯定撑不下去。”这话似乎让阿丽塔得到了些许安抚,“你要明白卡尼利亚是个复杂的部族。不幸的是,他们大多数都不怎么能接受小马。毕竟,是你的种族创造了锯齿利草。”透明胶并没有反驳。就她所知,的确有陆马会种草,但她更赞成珍奇的看法。那东西看上去不像是件“小马武器”。它太精妙了,而小马从不追求精妙——至少追求得很失败。“你呢?你是个叛族者,”听到这指控,奥桑微微一笑,“我认识个斑马…她也是个叛族者。”
“是的,没错。我已经正式背弃了我的部族的一些基本传统,”她骄傲地说。
“你应该离开我们的部族,去加入其它的,”阿莱塔平静地说。
“我不会再遗弃我的条纹,就跟你不会去用卡尼科的罐头除草剂一样,”奥桑说完,阿莱塔第一次微笑着朝她点点头。“我们该走了。天黑之后不安全。”
透明胶点点头,走向玛吉娜。斑马小姑娘在聊天的时候动也没动,“嘿,你还好吗?”
“不,不太好,”她说着,站了起来,目光还垂在地板上,“明天见,”说完,她径直走向门口,透明胶没来得及跟上,她就已经跑向大楼深处。奥桑和阿莱塔也走了,只留下透明胶在原地,考虑着该不该追上去。
“她只是苦恼于这个故事跟她想象的并不一样,”皮媞娅说,“我打赌,她肯定觉得我们会在斑马大陆上展开一场精彩的冒险,我不觉得她曾想到过会在此行中受伤。我倒对斯库拉更感兴趣,还从没见过一个不会哇哇大叫的斯塔卡特里。”
“她也是个预言家,或者别的什么吗?”透明胶问道,而回答只有一个耸肩。
“可能吧。不过她绝对不是个萨满或者潜修者。大多斯塔卡特里都装作我们有强大的自然之灵作支撑,在废土上就要靠这种手段才不会被其他斑马打断腿脚,或者受饥受饿。我们中只有少数的有靠山。要是我向人群指出她只是在吹牛,估计她就得为了小命跑路了。当然,我免不了的是下一个。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到人们遇上一个真正的萨满巫师,直到被诅咒了他们才会反应过来。然后境况将又回到’当心那些诅咒愚蠢之马的邪恶斯塔卡特里’。”她轻哼一声,翻开一本老旧到封面完全褪为白色的杂志,“我更感兴趣的是,这里有更多的斯塔卡特里,而且他们是有组织的。”
“很少见吗?”
“还记得我在小马大陆上跟着的那三个吗?”她朝透明胶问道。透明胶回忆着:一个能操控冰霜的老斑马,一个挥舞着野火的变异斑马,一个一丝不挂的纵火狂疯子,实在是不容易忘记。“那就算是很多斯塔卡特里了。我们仨的关系跟小马对我们的厌恶基本没差,共同协作对我们来说并不容易。大多数斯塔卡特里都是缺乏安全感、胆小、或是自负的混蛋,我们会为了逃跑把他们甩向劫掠者。我们的部族并不友好。”
透明胶没有说话,但仍在思考,“斯塔卡特里有没有叛族者呢?”
“当然有。他们大概分为两种:死透的以及死透的,“她尖尖地说道,然后叹口气,“好吧,那其实就是他们的下场。一种斯塔卡特里把条纹染红视为对星星的臣服,他们放弃了自由意志和大部分理性转而侍奉星辰。阿马迪就是其中一个,”她说着,回忆起折磨黑杰克直到最后的那个斑马使者。
“那另一种呢?”
“斯卡卡拉卡多斯,’巫师猎人’。嗯…翻译得并不好。他们更像是超自然卫士,监督其它斯塔卡特里守规矩,并阻止我们用诅咒相互伤害,就好像他们是至高一样,”她不屑地嗅嗅,“为了维护我们部族的形象,他们四处游走,帮其它部族做苦差事。他们最终往往都是诅咒缠身,一个恰到好处的喷嚏就能结果了他们。”
“所以,你是没可能把条纹染红的咯?“透明胶微微一笑。
“还记得我是怎么谈诅咒的吗?说真的,成为一个斯塔卡特里叛族者,就是成为我们自己部族的一个活靶子,”她翻过一页,哼了一声,“我的母亲就是一个,”她心不在焉地说。
“你的母亲?”
“我不怎么了解她,但我记得她的红条纹,”她翻看着杂志,接着说了下去,“在她死后,是阿特罗波斯在照顾我。就我所知,她就是杀死了我母亲的凶手,”她的目光移开杂志,转向透明胶,“选择当一个叛族者是个很重大的决定。懦夫会尝试离开部族,而叛族者对部族说’去你的’。而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
“应该是’我抗议’,而非’去你的’,不过斑马多半会赞同你的说法。”医生站在通往里屋的过道上说道,“有时,部族需要明白他们必须改变,而有的斑马不喜欢改变,”他转过身,点头示意着,“后面来,见见你们的朋友。”
经过一间诊断室和储物间,他们到达了医疗室。屋子中间,一张不锈钢桌在大灯下闪闪发光,十几个橱柜里装满着各种奇怪的医疗器材。接着,他们又走到另一个已经作为术后观察室的诊断间,珍奇就躺在那儿,纱布包裹着半个脑袋。一架监控设备摆在她旁边,发出哔哔声和嘟嘟声。
“她会没事吗?”透明胶问医生。
“不好说。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病人。斑马小马的治疗药水我都给她用上了,但两种都没有太大的效果。她真是个惊人的融合体。对于大多被转变的患者,我都能分辨得出龙皮接合的地方或者爪子嵌合处。而她却根本没有线缝,真是神奇,”他疲惫地笑笑,“不幸的是,这也使得她的治疗格外复杂。好在子弹完好无损,否则手术不可能成功。事实上,子弹对她的左脑叶造成了巨大创伤,我不知道她康复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没有其它斑马能帮到她呢?比如,用魔法?”透明胶担忧地皱起眉。
“这地方拥有那方面才能的斑马是少之又少。不过,你们要是想找独角兽,也许能在河对岸找到一个。”说着,他朝东边指出一条蹄子。
“啥?真的?”透明胶惊讶地眨眨眼。
“你不会以为你是斑马大陆上唯一的小马吧?”
“好像是,”她低声咕哝道。
“在对岸也有那么十几个。我可以说是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从不到这儿来。”医生脸上的微笑褪去了,“独角兽,如你所言的,有几个为卡尼科工作。其它的都在浮桥上干活,是在,呃…嗯,就在他们工作的地方。”
所以魔法仍有一线希望。“我明天去看看,”她点点头说道,走向珍奇,朝她腿上来了一个拥抱,接着跟上医生参观着诊所剩下的区域。休息室被改造成了厨房和工作室,角落里还摆了一张婴儿床。旧沙发对面放着一台旧电视机,另一边的墙角堆着装满医学类典籍的书箱。“洗漱间和浴室在那边,”医生指着一扇门说,“你们两位共用沙发,可以吗?”
“当然,”说完,透明胶指向电视机,“等下,那东西真的能运作吗?”
他点点头,走过去在底座的控制按钮上点了点,“只有几个频道,小马大陆上的肯定多得多吧。”
绝对是斑马们赢得了战争,他们还有电视看。“只有天马有这类东西。就连我的避难厩里都没有电视,我只是在书上读到过,”图像在闪烁一番后逐渐合并,一个带着鼻音的雌驹声音从基座的的扬声器里传出,抱怨着她的妹妹…或者表弟…或者其它什么。那对黑白图像的卡尼利亚斑马正在公寓里争吵着什么,很难听明白。
“啊,《黑与白》。经典喜剧,”他微微一笑,“我以前看过这个。大部分都是重播的战前节目。”
透明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沉醉于雌驹和雄驹的争吵,尔后又有一个哼哼唧唧的年轻雌驹加入进来,显然,她制造出的麻烦又引得观众哈哈大笑。“等下…她是谁?另外什么…”雄驹用蹄子捶打着桌面,大叫着不要再来雌驹了,透明胶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咽进肚子。此时,又有另外两个斑马雌驹攀谈着走了进来,卷入了不断升级的争吵之中。“但是为什么他…”她困惑地喃喃自语。
接着他们开始交媾。
“好…吧…”透明胶低声咕哝,古怪地挑起一条眉弓。这是“喜剧”?
“等下,要来了,”医轻声笑笑。接着,另一个雌驹走进来,但她的条纹却十分怪异,如扭曲的漩涡般。她的头上顶着一个托盘,但在目睹这场狂欢后,她把托盘抛向空中,唧唧歪歪地坐下了。她甩出一只蹄子指向那个卡尼利亚,说了一串透明胶听不懂的斑马话,然后捂着眼睛坐下,空中的盘子哐当砸在她头上。她抓过托盘,驮在背上,一步一瘸地走了出去,那仿佛憋不住尿的神情逗笑了观众和盖伦医生。“哈皮豪,最棒的厨师,”他脸上的笑褪去了些,“这部剧终究没有给我们展现她与佩努利莫亲热的场面。他们调侃了多年,他爱她,而她也爱他。但接着终末日就到来了。”
五分钟的交媾后,雄驹终于结束了爆发,刚推下身上那凌乱的雌驹,另一个雌驹接着叫了一声“轮到我了!”,雄驹疲惫而倒霉地望了摄像机一眼后,屏幕逐渐变黑,制作名单开始滚动。
好吧,透明胶想象中的斑马娱乐节目可不是这样。
“这种节目很常见吗?”她的双颊仍烧得火热。性在99号避难厩里常常发生,可以说是避难厩生活的很大部分组成,但也不能说是…无遮无拦…像这节目一样。
“正确来说,应该是大部分卡尼利亚节目,”他随意地笑笑,“我猜你跟其他人一样,对性感到很冒犯吧?”
“呃…有点?不算是冒犯,只是…惊讶。”老实说,要是把节目里的斑马换成小马,估计在99号避难厩里将大受欢迎。当然,前提是要有能运转的电视。“我觉着,我能品到其中的一点幽默。”
“你只是喜欢上床罢了,”皮媞娅还在读那本从等候室里顺来的杂志,全然不在意电视里的内容。
“谁不是呢?”盖伦笑了笑,“只要双方同意并且安全,性就没什么不好的。麻烦得多的是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透明胶打量着这个雄驹,“那,你会和我上床吗?”她问道,“假设?”
“抱歉,你还有些幼稚,而且是绿色,”他完全没被这个问题冒犯到,“我是个叛族者,但也难摆脱一些异族通婚的偏见。”
幼稚?!她忍住向他陈列自己光辉事迹的冲动,转而问道,“异族通婚?”
“传统的卡尼利亚斑马用纹刺青的方式反对异种交往。鬃尼(Zonies,小马与斑马的子代,鬃尼为暂译)无法生育,往往也被大多数卡尼利亚所厌恶。斑马与除小马外的其它种族都存在生殖隔离,因此性爱只是为了取乐而已,是对精液的浪费。守旧的斑马更愿意看到斑马与斑马结交,小马与小马结交,狮鹫与狮鹫结交。世界上生命的数量因此而增长,”他朝空中挥出蹄子,“当然,河对岸的现代主义者宣称性就是性,跟谁在一起,在一起多久,都是你自己的事。”
“所以你是守旧派咯?”皮媞娅的嘴笑成了弧形。
“我觉得是吧。毕竟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医生答道。
“有意思的是你仍选择做流产的工作,”皮媞娅评价道,想探究医生的内在。
医生深吸口气,慢慢吐出,“这件事很复杂,我不确定我是否愿意与你讨论,”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我没打算套你话的呀,是她,我可没有,”透明胶说道,“不过我也很好奇。我倒没觉得那是什么稀罕事。”
他惊讶地眨眨眼,“你不觉得?”
“我来自一个马口控制政策严格的避难厩。就算做了避孕措施,意外也时有发生。如果避难厩系统没法哺育这个新生的婴儿,最好就早点结束妊娠,”透明胶解释道。
这席话让医生激动不已,“对!对!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解释的东西!”他直起身子来回走动,“我理解传统,但现实是锯齿利草一直在消耗着我们的耕地,我们没法承受不断增长的马口。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们一个世纪还多。我们需要稳定马口数量,专注于抚育更健康的孩子,待我们能对抗利草时再考虑马口增长。我们部族有四分之三的斑马丧生在饥荒和冲突中,或者就是成了其它部族的奴隶,根本没法像过去那样将多余的马口外流到其它地方!” 他叹口气,朝透明胶害羞地笑笑,“抱歉,通常没有能接受的听众来听我说这些。”
“我不能接受,”皮媞娅说完,又看向杂志,“她能接受,但我只是对你的虚伪感到好奇。”
“斯塔卡特里,”他咕哝着摇摇头,然后笑着看向透明胶,“无论如何,是的,我是个叛族者,因为我相信我们既为一个部族,就必须限制马口增长。避孕药和堕胎手术是对一个崇拜生命、创作生命的部族的诅咒。”
“要是养育你的他们思想再开放些,你应该会是是个现代主义者,我还挺惊讶的,”透明胶说。
他沉思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这话说着没那么简单。他们不仅是放纵性欲,他们还会转化自己,就像你的龙朋友一样。控制我们的数量是一回事,而转变自己的存在又是另一回事。因此,我是个传统的叛族者,在有需求时进行避孕手术,必要时终止妊娠。”他耸耸肩,“这就是我最真诚的样子。”
“该学学怎么撒谎了,”皮媞娅低语着,目光仍没移开杂志,她头也不抬地问道,“顺便问一句,你不会恰巧知道世界之眼在哪儿,以及它瞎没瞎吧?那可就太好了。”
“当然,”他说。
“你知道?”透明胶脱口而出,唰一下站直。
“嗯,我曾经听闻过一次,”他说着,朝后退了些,“是在一个故事里。”
皮媞娅一下子跌下去,躺回到沙发上,“过。我可不是我们当中的那个讲故事狂人,一些真实的地理方向才能让我情绪高涨。”
“皮媞娅!”透明胶大喊道,接着转向盖伦,“我很乐意听闻。”
“它来自一个古老的故事里。流浪者阿布拉斯爬上帝国中心的圣山,望向黎明升起处,便看到了世界之眼。透过世界之眼,他望见了世间万物,也看见自己暗恋的那个雌驹如今成了寡妇。”
“让我猜猜,他跑向了雌驹,然后雌驹生下了他的孩子或者孩子们?”皮媞娅刚说完,又埋头读起杂志。
“噢,你知道这个故事。”
“如果这是个卡尼利亚故事,打赌结尾处有孩子我能赢得很轻松,”她翻动着书页说道,“无论如何,要是我们真碰上一座圣山,但愿上面装了电梯,我们也能直接看到世界之眼,确认它是明的还是瞎的。希望它能是座独一无二美丽的山峰,周围要环绕着圣歌妙音,’神圣’两个大字要在它顶峰的光环上熠熠生辉,这样我们才能把它同群山辨别出来。”
透明胶对皮媞娅的无礼很是恼火,“你是读到啥了让你这么…”什么样子随她便。恼人?悲观?不敬?皮媞娅化?
“凯撒在帝国对我的部族给予保护,”她边说边翻动着。
“啊,是的,那个啊,”盖伦抿着嘴唇,跟阿莱塔惊人地相似。
“正是在这一天,我们将友谊之蹄伸向那个我们一直疏远了的部族。不再区别对待,这条法律将延伸至全体十三个部族。以友谊之名,我们将拥抱他们,对应的,他们亦将拥抱我们,”皮媞娅念着杂志,“让旧恨留在过去,如此我们才能团结一致,共同走向未来。”
“有什么问题吗?”透明胶不解地问。皮媞娅只是盯着盖伦,挑起一条眉弓。
医生脸红了些,没作回答,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接了壶水烧在电炉上。皮媞娅又看向杂志,“由于这条法律,整个帝国都受到了诅咒,甚至整个世界,因此在编者眼里,杀死一个斯塔卡特里就是英雄。”她合上了杂志,“啊,所谓进步,”又把杂志搁在身旁,“你为斯库拉工作,是吧?我不觉得病人付给你的费用能让你支付得起这个地方,从头骨里取子弹也不是妇科医生应该掌握的吧。”
“你很敏锐,”他平静地说着,没有正视姑娘们。
“非常敏锐,”她说着,背靠沙发来回摇晃,“所以说,她提到的这个’联合会’是怎么回事?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他惊讶地眨眨眼。
“几周前我们还在小马大陆呢。”
“啊,这就解释了口音问题,”说完,他深吸口气,“联合会是…人们组成的。他们做些事情。有的很好,有的很坏,人各有别。犯罪,没错,但他们也有偿地帮助人们。是他们维持着稻河的和平,但对部族没有管辖权。他们到处都有关系,但没有公开的联盟。大多数居民都认为他们是罪犯,其他的则认为他们是最后的救世主。”
“你呢?”透明胶问道。
“他们只是带着受伤的病人到我这儿来,而我则让他们的伤势减轻,然后他们给我些补给让我继续我的工作,”他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取出一包面条滑进锅里。然后他开始将某种水果切成片,“我尽量不去想他们会引发的痛苦。他们需要我,正如我也需要他们。”
皮媞娅慢慢点头道,“斯库拉想要我去见见他们。”
“鉴于你的部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联合会不在乎部族,只要成果。”
皮媞娅缓缓点点头。他们三个看了会儿电视,盖伦给她们两个煮了一碗咸而松软的面条汤,上面浮了些少到可怜的蔬菜。经典节目都是重播,但还有一个新闻频道,一个幼驹’教育’频道,和一个公共广播,频道与频道间全插满了来自“卡尼科”的广告——显然他们也涉足电视节目。大多数频道的画面都是黑白,或者就是稍稍褪色的,不过还是…有颜色!这扇窗户连接着炸弹和超聚魔法还未落下的那些日子,展示着卡尼利亚部族的生活样貌。奇怪的是,透明胶看了四场喜剧,主题却大相径庭。一幕的主角是一位有着九个孩子的暴躁母亲,她有个脑袋空空的丈夫,和一个比她刻薄些的同夫姐妹。另一场的主角是一个斑马雄驹,他努力追求另一个孤单的雌驹,但每时每刻都在被身边大谈自己择偶策略的同事搅黄。他们所展现出的家庭规模要比透明胶想象的大得多。
在她母亲死前,透明胶只与她的母亲度过了勉强说得过去的短短几年时光,而几个月后她的父亲也死了。有兄弟姐妹的感觉是怎样的?如果电视节目能作为参考的话,那么他们就是你无法摆脱的敌人和朋友,而且往往集于一身!
剧集里同样涉及了性,有时只有几秒,有时整个场景都会集中在这上面。四部中只有一部的性是想与观众产生共鸣,而其它三部就像是“瞧见没?他们在上床”。被抓住对着情侣发情并不尴尬,被抓住对着别人发情才叫尴尬。在其中两部剧集里,无论什么时候出现小马,他们总是持着一幅对性过度反应的谦谦君子形象,而在斑马挑逗了一番离去后,他们就开始猛烈自慰。斑马也有他们自己的印象部吗,还是说这只是刻板印象罢了?
皮媞娅把斗篷角弄皱堵住耳朵,边喝汤边读着她的杂志和书本。卡尼利亚的食物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就连欧拉的食物也比这要好。
透明胶正同哈欠对抗着,电视里突然充满了闪烁的静电雪花,接着一个雌驹的歌声从中传出,“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的Z TV”地重复唱着,接着,“Z TV!!!”的标志如同喷漆般出现在整个屏幕上。盖伦立马站起,饶有兴致地看着电视。
“什——”透明胶开口问道。
突然间,图像转变成了一只斑马,身附宽大、平滑的霓虹蓝条纹,望着镜头咧嘴一笑。不仅是这个斑马,屏幕里流光溢彩的一切都让她吃了一惊,在这五彩斑斓的攻击下,透明胶的瞳孔急剧收缩。在他身后散落着几十台电视和终端,交替闪烁着从一个图像变换到另一个图像。“你们好,斑托邦(Zebratopia)泽布林尼卡(Zbrabrinica)!还有泽布齐尼卡(Zebzinica)!这里是你们未经授权、未经许可、毫不相关、互不影响、决不妥协、决不妥协的Z TV!由我及你,皆大欢喜!咱又回来了,搅乱您的收视计划,为您带来废土的最新情况,无论您是否同意。开始计时吧,看看这次咱能撑多久!”
“嘎?”便是透明胶此时的脑中所想。
屏幕底部出现了一个计时器,开始嘀嗒作响,“首发新闻,看上去阿托利,或者说阿托瑞——或者他们自称的任何名号——他们的帆布在航行中严重受损。显然,曾是海盗、接着不做海盗、然后重拾海盗的激浪船长正对着自己的族民大发雷霆。而她生气的对象竟是她的同夫姐妹!下次跟你的同夫姐妹争吵时可要记得这回,不过好在她没受到和她那姐妹一样繁重的条约处罚。再者,要是她被惩罚了,来个超聚魔法然后希望一切顺利!这就是她上个对手做出的事情,能从激浪那个臭名昭著的海盗蹄下逃出来,她也可以算作是古今第一马了。引自激浪,’这不过是个小小的误会。’”
“这是什么?’透明胶赞叹道,“她真那么说的?”盖伦朝她嘘声,电蓝色斑马接着了说下去。
“现在说到体育。要是你碰巧听到人们正在讨论钢铁军团的进发,那么你没听错。他们正沿东行军,洗劫了恶棍山(Rogue Hill)的定居点。苍白军团正追着他们的爱与正义穷追猛打,但要什么时候才能把钢铁军团一个不留地赶出黄金河(Golden River)也还是个问题。黄金环军团本周暂歇:是暂休整顿,还是准备来个大的?咱很想要些内幕消息!血蹄伙计们的蹄子在与翡翠爪帮的厮杀中真的沾了些血,而那场比赛却是由一只巴勒维姆(balewyrm)的攻击引发的!双方的队长都被吃掉了,于是他们都后撤了些。要是不想变成晚餐,远离灰湾(Grey Reach),并让所有的军团都记住这个教训:无论你加入的是哪个军团,总有一些生物垂涎你作美餐!”
“至于人文部分,我想向塔帕哈尼的第十二任王子哈帕希致敬,他取消了他的第十六次订婚。我很确定他是打算创造记录了,所以你们中想成为长辈的人,赶紧朝他抛出你们的雌驹吧,或者抛雄驹也可以。说真的,冲他从不泄露自己的床上取向给顶一个。”
“现在来看看我们为稻河伙计们准备的专题报道。众所周知,锯齿利草已经困扰了我们的生活数个世纪,而最流行的说法是这是来自小马利亚的馈赠!但你们是否想过这样一种不能折断、不能吃、不能烧、碰到就会被切成碎片的植物,却有一种特殊的除草剂对其效果显著?怎么,难道他们手边刚好就有现成的解药,随时可以应付麻烦?我不甚了解卡尼利亚,但这里是Z TV,我们自然准备了些好料,”在条纹闪光的斑马身旁,一台终端机屏幕上赫然显出一个干枯的斑马尸鬼的模样,“这位是安托尼(Antoine),据称他是研发了除草剂的队伍中的一员。但更重要的是,他同样研究出一种不会被杀草剂杀死的种子,就是卡尼科拿来交换零件、子弹、炸弹以及破烂的那种。”
整个屏幕上投出那尸鬼的图像,“卡尼科声称他们从未停止寻找遏制利草疯长的方法,但那根本是瞎扯淡!我都知道。我为他们工作了数年,直到辐射泄露进实验室把我变成了这幅样子。不过管理层从不关心我们的进展,任何稍稍转好的迹象都会被立即叫停。这群混蛋关心的只有金钱和权力。他们清楚,如果你不用他们的除草剂,利草就会夺去你的土地,而要是你用了他们的除草剂,你就得买他们的种子,或者饿死,对他们来说怎么都是双赢。要是你被逼得受不了离开了,那些买了除草剂和特殊种子的斑马就能接管你的土地,然后继续给卡尼科付钱。”
双眼奕奕的蓝纹斑马又重新出现在屏幕中,“现在,我知道你们卡尼利亚要说些什么,他就是个活死马,怎么能信他的话呢?但倘若他说的是真的,卡尼科可能坐拥成堆解决利草的方法,但却装作看不见,用核桃牢牢控制着他们的部族。求知者需要知道真相!”
接着是一串静电爆裂声,“哇!五分还有三十秒,伙计们可是越来越能干了!在这里,Z TV告诫你们要拓宽思维,斑马们!由我及你,Z TV的消息响彻天际!去也!”伴随着标语的唱音,Z TV的标志再度出现,之后便转回了正常节目。
“什——怎——谁——”透明胶断断续续地说着,最终脱口而出,“他的条纹怎么发蓝光啊?”这个从她嘴里冒出的完整问题,博得了皮媞娅眉弓的冷冷一翘。
“那是Z博士的Z TV,”盖伦解释道,“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真的。一些疯狂的普玻利一直在这一带挟持电视和收音机信号。这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但近年来他变得狂躁了不少。”
“就像DJ Pon3一样,”透明胶理解了些,“激励整个废土之类的。”
“唔,跟那个差不多,”盖伦纵容地笑笑,“他大多时间是在散播阴谋,侮辱某个部族首领,还有观察军团动向。他的话大多是胡言乱语。红蹄的首领不可能是个雌驹,而且绝不可能有船能从激浪蹄下逃出,这都是常识。另外几个世纪以来,斑马们从没停止过影射卡尼科。”但是怎么做到的?透明胶还没在斑马大陆上见过像EBS那样的高塔。
“没错,但我们的确从她那儿逃出来了,”透明胶皱起眉头,“石决明号直冲过超聚魔法奥坎博才甩掉了她,”医生居高临下的微笑开始有些动摇,“接着我们去了欧拉的沼泽,然后跋涉,开车,穿过草地来到了这儿。”
他楞了几秒钟,扶了扶眼镜,“我想听听整个故事,”他平静地说,于是透明胶将一切都讲给了他听,而夜色已深。
* * *
没什么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更令马不安的了。盖伦医生的公寓闻起来有股陈旧面条和防腐剂的味道,发霉的沙发上还有硬块,皮媞娅也老是在睡梦中踢她。
因此,透明胶并不期待以隔着几英寸跟一条龙面对面醒来的方式开启一天新生活。她差点大叫起来,但珍奇捂住了她的嘴巴,“发生了什么?我们在哪儿?我杀了谁吗?我要杀谁吗?”
“你没事啊!”透明胶脱口而出,甩出蹄子把珍奇抱得紧紧的,“那颗子弹打进了你的脑袋里面!医生把它取出来了。”她指着盖伦,而后者在婴儿床上朝三个姑娘惺忪地眨了眨睡眼。
“淦,要是不能防弹,身为龙的意义又何在呢?”她咕哝着侧身躺下,刮了刮脑门儿,“至少我能拿到一个炫酷的伤疤吧?你知道的,能拿来炫耀我被一颗子弹打进脑袋,然后还活下来了的那种?”
“你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我们很担心你!”透明胶说着,望向皮媞娅,“对吧?”
才会担心,而我知道你太烦人了,哪儿死得掉,”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又把被单捂到脑袋上。
“谢谢!”珍奇答道,接着皱起眉头,“等下,这是个坑吗?”
“要是你非得问的话…”皮媞娅缩在她那布茧里说道。
盖伦医生走了过来,抽出一条小灯,照了照她的眼睛,“惊人的恢复。我从没见过一个融合的小马,或者斑马,受了那样的伤却能恢复得这么快。”
“好了!你俩最好赶紧从我面前让开,否则我就要…”她虚弱地说着,突然朝一侧倒下,四肢开始抽搐,“好吧。躺好直到房间不再打转。”
珍奇显然还需要更多的休养,但两瓶治疗药水下肚后,她就已经在干蔬菜汤了。奥桑、玛吉娜和阿莱塔回来的时候,医生还在对她大惊小怪。龙小马朝玛吉娜挥了挥爪子,“嗨呀,看来是有穿甲弹精灵在垂青我呢,哈?”她笑问道;不过斑马姑娘只是垂着眼睛,珍奇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退。
“医生!”奥桑谩骂着,越过姑娘们冲进手术室,然后大叫起来,“你把我们的复苏药水给用了!我们本来就没剩多少太阳草!六袋附魔纱布!”接着又拔高声调,“还有一整罐凤凰灰!?”叛族者雌驹回到观察室,怒气冲冲地瞪着医生,后者正不知所措地搓着脑袋,脸上挂着害羞的微笑。她把一个空罐子甩在医生面前,“这是给我们特别用在——也只能用在——联合会的头子身上的!”
“这,我差点失掉她了,”盖伦扭头朝墙,低声咕哝着,“我不喜欢失掉病人。”
“联合会要是发现了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护士瞪向一脸茫然的珍奇,“难怪你能恢复得这么好!他把我们最宝贵的药品用上了!”
“去你的,女士!”珍奇生气地吼了回去,“很抱歉我没死成!”
奥桑转向盖伦,“没错,的确该感到抱歉!凤凰灰就只有死才治不了!你本来会变成个口水直流的白痴,或者死尸一具,但他把所有东西都用在了你身上!”她把瓶子甩在地上,“要是头子出了什么问题——”
“奥桑,够了,”盖伦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奥桑,“我不会为了潜在的未来而牺牲当下的病人,门迪(Mendi)教会了我要做得更好。一个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过宝贵。”
奥桑叹了口气,依然直直地盯着他,“该死,盖伦。且不说凤凰灰,要是联合会再送一个带着枪伤的病人到我们这儿来该怎么办?告诉他们我们把所有的补给都用在了一条龙怪身上吗?”而当她的目光扫过一眼珍奇后,变得有些摇摆不定,“无意冒犯,但就柜台里剩下的来看,不算凤凰灰,你们花掉的几乎值得上一千份口粮!”她摸摸额头,“我猜你们五个不会私底下是腰缠万贯的流浪汉吧?”
“呃…我们有一个金币,拖拉机里还有些垃圾,”透明胶翻出石决明船长送给她的金币,“这个够吗?”
“一个帝国币?那只值得上十份或十一份口粮,还得看卖家的脸色,”奥桑严肃地说着,气冲冲地转向医生,“为什么你老是这样?你不能把仓库里的什么东西都往病人身上用啊。”
“我不能为这世界带来生命,所以我只能努力照顾那些仍存的。你明明知道,”他疲惫地笑笑。奥桑只是叹口气,似乎她之前已经听过了很多次。阿莱塔则困惑地望着医生,好像他长出了第二个头似的。
透明胶回望一圈同伴们,又转向医生,“我们会付钱给你的,我们肯定能做些什么来抵上你在珍奇身上的花费。”透明胶一瞥,望见珍奇脖子上那闪闪发光的项链,“那个怎样?”
珍奇瞬间眯起眼睛,“喂!别替我的亮晶晶做主。”
“他救了你的命,“透明胶指出。
“唔,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挺过来的,”珍奇打个响鼻,转个圈迎上四面八方的光亮。她把爪背紧压在额头上,“噢,我晕了…”说完便摇摇晃晃地倒下,在地上静静地趴着,偷瞄向透明胶那依旧不肯松口的表情,于是站起来,打个响鼻,低声咕哝,“我会还他的,但不是我的亮晶晶…”
“你没必要——”医生刚要开口,嘴巴却被奥桑一把捂住。
“——没必要马上偿还。东凑一些西凑一些,万事大吉。”接着她朝医生恶狠狠地说道,“并且要补齐昨晚用上的所有东西!”她闭上双眼,“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该怎么补救凤凰灰。那个罐子里的东西可是无价之宝啊。”
“我只是想实践确认嘛,看看她!她恢复得很好!”盖伦朝着珍奇弱弱地笑笑。
“呃啊!我就应该一路向东,独自向门迪一族求学。然后我就能当医生,你当护士,再在柜子上加把锁!“她转过身走出房间,哼哼着补充道,”噢,盖伦,又有人把血弄得满门都是。也许欠着你的那些家伙能帮你把门擦干净?在病人到来前我要好好清点一下,为了救她的命我们到底花了多少库存。”
盖伦轻轻一笑,“她真的是个好护士,真的!很难找到一个会医术的卡尼利亚叛族者,非常难…”
“满门是血?”透明胶眨眨眼问道。
“呃…”他朝客厅挥了挥蹄子,“有时人们会朝门泼血表示不满。只是种打招呼的方式。”
“这是死亡威胁,”阿莱塔静静地说,“一个血之承诺。对一个卡尼利亚而言,结束一个生命需要背负很多东西。”
“严格讲,他们不会杀害我,”医生认栽地笑笑,“他们会把我绑起来,丢在一块锯齿草地里,让我自生自灭。都是细节问题。”
“你必须逃,”阿莱塔说。
他只是无所谓地笑笑,“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现在,请原谅我要准备接见我的病人们,”他回头望去,“我把桶放在哪儿了?”
“我来解决吧,”阿莱塔说着,走进那个奥桑所在的储物间。
“呃…谢谢?”说完,他叹口气,打量着四个姑娘,“好吧,要是你们打算偿还,很好,要是你们不想…嗯…你们也不是第一个了。”他踱向门口,打开大门。果然,有人拿刷子在门上画上了黏糊糊的符号,墙上四处是溅起的血迹,“呃…”他回头看着姑娘们,“可能你们也要换个地方落脚才行。去看看斯库拉或者其他谁能不能在河的对岸安置好你们。我很抱歉这么说,但你们在我这儿实在不安全。”
“我们后面还有一个疯狂海盗雌驹追着,”透明胶垂下耳朵,但她并不能责怪医生。不过,这里可是一座城市,实际上,还是座友善的城市,不是那种破落客栈、内脏雕像四立、又或是乡村俱乐部的城市。也许不算是最好的,但应该也少不了挣钱的门道。
“介意换个地方待吗?”他问道,望向皮媞娅,“要是你们想跟联合会取得联系,在东边近河一侧有间餐馆,叫欢乐奶牛,点一杯星光特调,他们就会带你去。”他摸摸脑袋,转向珍奇,“要是你的脑袋又开始变得糟糕…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了。阿司匹林?”
“唔,我能挺过去,”珍奇了耸了耸肩。
“要是阿莱塔想追上来,麻烦你能告诉她去哪儿找我们吗?或者直接跟她讲,她没再被诅咒了,可以回家了?随她怎么想,”当然,那群赏金猎人也有可能会通过阿莱塔找到她们,但实在说,要真的是姑娘们诅咒了她,那她们就要离得越远越好,是吧?
威士忌特快仍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载着的大包垃圾也都还在。有很多东西都散落在拖车座位上,说明已经有人搜过一遍,但透明胶看不出来丢了些什么东西。机车虽熄着火,但车轮和轮轴的位置却有所移动,透明胶脸上扬起胜利的笑容。珍奇的腿不知怎的有些趔趄。摆脱了“被诅咒了”小姐,姑娘们要做的只有找些兼职做来偿还医生,然后弄清楚她们接下来去哪儿。
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条理了!
“小马,”小巷后面,有谁在窃窃私语着。两个斑马慢慢靠近,身着厚帆布马甲,看上去很沉重,但却不是掠夺者的款式,“你是从哪偷来这架拖拉机的,小马?”
“我没有偷,是我找到的,”透明胶在他俩经过时反驳道,“在外面的草地上。”
“当然是了,该死的小马,”另一个在走过时厉声呵道。
“这是咋回事?”透明胶困惑不解。
“也许你该让玛吉娜来开车?”透明胶检查着炉子里的余烬,皮媞娅突然提议。炉子还是热的。
“为啥?”透明胶惊讶地眨眨眼。
“我们刚到这地方时,身边跟了个卡尼利亚大人,而且那时我们还在急匆匆地赶路,旁人估计也不会多想。我觉得要不让玛吉娜来开车,要不就只有去到河对岸,”皮媞娅皱着眉头看着那两个突然跑开的斑马,“因为我确定,无论以哪种形式,收过路费的警察马上就要到了,另外他们同样会认定你这拖拉机是偷来的。
“为啥?这是我捡到修好的!我没偷——”她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就因为我是小马,他们就咬定我是贼?”
“显而易见,”皮媞娅说着,回头望向那两个斑马消失的方向。
“但那…蠢透了!我可不觉得所有的斑马都是贼或其他什么啊!为什么他们会因为我是个小马就觉得我是个贼啊!”透明胶说着,骂骂咧咧地将煤铲进炉膛跟余灰和在一起。好在剩下的水还足够她们开动机器。
“呃,你是一只在斑马大陆上带着值钱东西的小马,”皮媞娅指着机器,“当你只是个瞎逛的小屁孩儿的时候,情况还不算糟。像威士忌特快这样一架交通工具是很多斑马所没有的,他们可不会为你有而高兴。”
透明胶紧咬腮帮,眯起眼睛,快速搅动着炉膛里的灰烬。她知道,斑马们可能会因为战争的原因而讨厌她,或者就利草的事而怪罪她,但就因为她是个小马而把她当成贼看…她跳上座位,向接桥走去。要是有谁因为她是个小马,就将威士忌特快从她身边夺去,那她就真活该
宽阔的桥面上堵着不少朝着东岸行进的斑马和机车,映入眼帘的工厂建筑就在那边。透明胶为了避免撞到路中间的斑马,以龟速前进着,但斑马们就像根本不在乎一样懒得让路。其它斑马的拖拉机前面好像就不存在行马乱窜的问题,但她也不知道要是自己吆喝让开的话会惹上怎样的麻烦。不过最终,她们还是抵达了河对岸,人群开始散落到各个工作的地方。
尽管很窝火,但透明胶还是不禁赞叹于这片来自炸弹落下前的生活景象。小马们也曾是如此:在类似的这样一座小城里生活、工作、玩乐。也许少些烟熏雾绕,但也大差不差,职业,工作,生活。
接着,一只特别的斑马映入眼帘,而他绝不是透明胶能在过去的寻常日子里能见到的——他站在角落,抽着根烟…那根烟被小心地握在从他肩膀上伸出的甲壳爪子上。而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还堆着一个肉团,上面伸出两条绝非天生的附肢。在震惊中,透明胶差点撞上两辆婴儿车,但那奇怪的…像斑马的玩意儿…完全没注意到透明胶着迷的目光。
而像他那样的斑马也并非唯一。这儿到处是变异的斑马,搞得透明胶有些晕头转向。有的斑马皮肤上镶着一层甲壳或者鳞片,肉里还嵌进了不知是甲虫、螃蟹或是巨型蜈蚣什么的肢体;有的身上则粘着黏乎乎的水蛭,而周围的斑马全都不以为然,或者就只是微微地表示厌恶;有的脸颊长出爪子,虫眼和龙瞳取代了原有的眼珠,生出肉质软体,甚至肢体也已经完全被其它物种所取代。透明胶还发现一个眉毛上顶着小小球形独角的斑马,咖啡杯在魔法闪光中摇摇晃晃。
这里也还有其它种族。她认出了来自小马国的狮鹫,还有跟袭击她们的一样的半人马、石像鬼和猎犬,但除此外也还有很多其它的物种。像猿猴一样的生物长有手掌,从修长的——也许是尾巴——末端伸出;一种野兽生着三个、四个或者五个脑袋,脑袋们正互相交流着;斑马大小的飞鸟栖息在头顶的屋檐上,发出闪电般的噼啪声;还有从眉毛尖长出弯角的轻盈、忧郁的马人;毛茸茸的掠食之兽全身上下被皮毛和爪子覆盖,就像猫形的地狱犬,人群见状纷纷让道。
当然也有小马。稀罕的彩色东一簇西一簇地徘徊在人群中,全都低着头。奇怪的是,他们身上大多画有条纹。透明胶对此没什么头绪,也许这是为了防止敌对入侵的策略,但其中有几个注意到了她,在对着她一番瞠目结舌之后,便又赶起他们自己的路来。
工厂占据了大半视野。几座由管道、实梁、谷仓连接的建筑高高耸立,将周围的矮房笼罩在阴影之下。’Carnico’几个字母就印在工厂的面门上,锈迹斑斑,末尾的’o’被画成了一个笑脸太阳。透明胶没法透过烟囱上面堆积的雾霾望到工厂尽头,而她的哔哔小马每隔一分钟就咔哒响一次。一些工人在门口踱步,而其他的则聚集在平台上,围着在黑板上涂写字符和数字的斑马。他们举着小小的塑料片,大声叫喊,“我这儿有四份食物配给!四份食物配给!肥料任务,谁要来铲屎?”接着他们便从茫茫人海中挑出四个,将他们送往一扇特殊的门前。有的拿到了两份,有的三份。一个雄驹拿到了十份,这让那些落空的斑马怒号不已。工作正一份份地被宣布,大多斑马都在等待中挥舞着蹄子。
“我觉得那就是盖伦提到的餐馆了,”皮媞娅说。’欢乐奶牛面馆’就坐落在人群一旁,旁边耸立着一栋更高的无名建筑。透明胶看到的唯一的’欢乐奶牛’,是一头咧嘴笑的牛在新月上蹦跶的吉祥物。大多斑马都挤在桌子周围,后蹄支撑起身子勉强握住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和汤,有的喝着小杯像牛奶一样的白色液体。
“你怎么知道?”透明胶驾驶着拖拉机向一边的大楼开去。
“那奶牛都跳上月亮了,”皮媞娅爬出拖拉机,望向她们三个,“不过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下。”
“我们需要吗?”珍奇眨眨眼,“爸爸和妈妈要有宝宝了?”(译注:只是珍奇又在不合时宜地开玩笑了,如故事仙子)
皮媞娅闭上眼,长长地叹口气。玛吉娜黑白相间的皮肤霎时变得黑红相间,“啥!不!他们怎么会…我是说…”接着她停住话头,眯起眼睛,“谁是孩子他爸?”
珍奇乐开了花,“我也不知道。觉得谁会是孩子他爸,人选可太多啦!”
“讨论,就现在,”皮媞娅不屑地哼一声,指向拖拉机旁边一块空地,“围成圈,”当所有人都就位后,她一个个地扫视起同伴们,“很好,我们的确打算偿还盖伦医生的债务吗?我们从没要他花上几亿瓶盖,或者说配给,或者随便他们的交易品。我们还有事在身。”
“你怎么能这么说?”透明胶有些吃惊。她瞥一眼玛吉娜,小姑娘只是盯着自己的蹄子在看。
“简单,”皮媞娅答道,“我们去找的位置然后出发,或者去找的来历然后出发。二选一,我们没必要在这地方瞎逛。记得吗?我们身后还有追兵?”
“是的,但我们身在一座城镇里,这里有成千上万的人群供我们躲藏。出了这儿,要找谁问问见没见过一个小马、一个龙小马、一个斯塔卡特里、一个斑马可一点不难。在这儿,我不是唯一的小马,而如果非得要在身上涂上条纹才能融入进去的话,那么我会这样做的。另外,这里也是珍奇能融入的地方!”透明胶说着,指着一个正在赶路的斑马,他身上的鳞片随步伐的摇晃而荡漾着。
“对啊!我终于找到我的同类了!”珍奇笑着说道。
皮媞娅咬咬牙,偏过脑袋,“要是不小心,我们仍可能栽在这儿,或者被抓住。”
“当然,不过也能搞到些我们需要的东西,”透明胶反驳道,“咱们得商量商量这事,刚到这儿的时候还没怎么想过。我们有把枪,但我不是百分百清楚怎么正确使用。来些像样的马甲、武器和补给对我们前往寻找的旅途来说不会是什么坏事。”
“我们还在纠结瞎没瞎?”珍奇问,“请对的事不关心的人举起蹄子,”然后她举起她的爪子。令透明胶惊讶的是,玛吉娜也稍稍举了些。
“是!”皮媞娅生气地说,“我们要…我要…去弄清楚。'世界之眼的失明'对我的撼动不亚于'地平线计划'和'噬魂者'。就有这样重要,我需要知情。我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但在那儿的确有些事情正在煽动发生。”她闭上眼,长吐口气,“要是你们不打算帮我,没关系,我自己去,但就是不能放下这事儿。”
“但皮媞娅,要是我们在这儿多停留会儿的话,说不定就能搞清楚你到底要找什么了。我们离开喙灵顿不就是因为小马国里没有小马清楚斑马大陆上发生的种种嘛!现在,我们在这儿了!”透明胶咧嘴一笑,“这里的斑马成百上千,总有一个能给出个可靠的解释。”
“没错,有成百上千的斑马,讨厌小马、半小马和斯塔卡特里!”皮媞娅不耐烦说道。
“我不太清楚。河这边倒还挺好,”珍奇打量着平台上的马群,“可能要更邋遢些。”
“也许他们的确讨厌我们,但玛吉娜就不是其中一员,是吧?”透明胶说道,想帮玛吉娜摆脱恐惧,重新活跃起来。而小姑娘只是移开了目光。“重点是,这里有很多可以探索的地方。”
“那要是激浪出现,说如果不把我们交上来就炮轰城镇呢?”皮媞娅问道。
“要是她来了,我们就逃向这座城镇的其它地方。这里又没有高墙,只有人海,那些追捕者不会知道我们的去向的。我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们肯定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但无论我们在哪儿,这都再正常不过了,”透明胶说。
皮媞娅终于妥协了,“我不喜欢这地方,感觉就像是个陷阱。”
“唔,如果它的确是的话,那它成功困住了成百上千的斑马。保持住耐心。我们会偿还盖伦,弄清我们要去的地方,并且确保走的时候备好了正确的家伙事儿,”透明胶说着,朝她微微一笑。
“星星们啊,我希望我也能这么呆头呆脑,”皮媞娅赞叹道,接着叹口气,翻个白眼,“行吧。估计我也没被告知有什么时间限制。只是…不想呆在这儿太久。”她转过身,朝餐馆径直走去,“咱们出发吧。”
透明胶瞥一眼玛吉娜,朝皮媞娅呼喊道,“嘿!我们一会儿追上来。”她掏出那个帝国币,朝她们抛去。珍奇猛地冲上前,但皮媞娅已经抢先一步接住了硬币。“去整些吃的。”
“让我来保管!”珍奇朝已经把硬币叼在嘴里的皮媞娅哀求道,“拜托,它闪闪发光诶!看起来很有份量,我把持得住。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她嚷嚷着,两个姑娘消失在转角处。
“看来凤凰灰真是个好东西,咱们得多找点儿,”透明胶说着,瞥向坐在一旁自我怀疑的玛吉娜。她走到玛吉娜身边,“嘿,想去瞧瞧河边吗?”玛吉娜没有回答,于是她们也向餐馆前面走去,穿过街道,朝混浊河水的河堤行进着。河堤上原本也种有绿植,但如今已是垃圾遍地。不过,边上也还有够她们坐的地方。
同样名为“稻河”的这条泥河,宽近千米,大片泡沫翻滚在其中,一路奔涌向海。即使是如今,斑马们也过着…有些…接近炸弹落下前的生活。经受了那样的摧残,的确值得赞叹。透明胶检查一圈,确认周围没有随时准备把她架起来的赏金猎人。煤灰从天飘落,她伸出一只蹄子搭在玛吉娜肩上,“怎么了?”
她抽了抽,擦擦鼻子,“我已经疲于看到人们受伤了,”她说。
“珍奇她没事。医生用了…”
“那如果医生不用药呢?要是珍奇死了或者…或者更糟!要是她活了下来但是傻了或者脑损伤或者…我们会就这样把她抛下吗?!”她颤抖着甩甩肩,“我总是碰见人们死去,就像那些可怜的农民们。我…我不喜欢这样!”她捂住脸上珍奇扇红的地方,“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这样,但我们无能为力。人们总是在受伤,”透明胶说,“这就是生活的现实。”
“那,它本不该如此!”玛吉娜抽泣着,眼泪划过积在脸上的灰尘,形成新的条纹,“在奥桑的…他们在欢笑,他们很幸福!她的丈夫不是叛族者,她有五个孩子,全都很幸福。没谁在惊叫或者张牙舞爪…世界就本该是这样!唯一的烦恼只有姐姐妹妹把你的条纹涂花,或者把你的娃娃藏了起来。”
她蜷缩成一团,透明胶想试着说些什么。蜷缩的玛吉娜侧过身子,“妈妈受了很多伤,然后她就被杀了。当我们还在教堂镇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不会再伤害他人了,而就连这个想法也不长久。然后她就死了。”她紧闭双眼,转头看着肮脏的水泥路,静静哭泣着。
在透明胶心中,那个她原以为已经被安全盖上的地方破开了一个大洞,“我…我懂,玛吉娜。我的妈妈…就像是一去不归一样。在我见上她的遗体一眼前,她就被放进了循环机。说这是一种善良…”她微颤着咽一口唾沫,“我以为…那全是个错误。她会走进来同我一起欢笑,然后我会再和朋友们回去上学,而不是去那下面做维修工作。但她再也没回来。而爸爸他…”那个洞愈发开裂,在她没法把它关上前,她拖着脚步走开了。
“我受够了伤痛,”玛吉娜抬头看向透明胶,“我想成为妈妈口中的欢乐传说,但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到。我甚至也不确定你们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我非常确定珍奇也一样。”透明胶摩挲着脸,顿了顿,“皮媞娅…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喜欢上谁,但我觉得她不讨厌你。”
“我连她喜不喜欢自己都不确定,”玛吉娜擦着眼睛,望着透明胶,“你跟着黑杰克奔走时就是这样吗?”
​透明胶笔直地坐起,就像是被倒了一桶冰水在背上一样,“老天啊(原文为horseapples)!”她惊叹一声,“不!完全不是。有很多的…嗯…枪战!还有…嗯…性!没错!大堆性爱!晨辉,爸爸,冥影,她从不挑食。”她跺跺蹄子,“那里发生的事在这儿一件没有!所以!没错!完全不像黑杰克!”
一说到性,透明胶又止不住地想起发生的那些糟心事,低头看着玛吉娜,“关键是,我们并非黑杰克和她的朋友们。我们是…一些别的,是吧?”她朝玛吉娜挤出最为鼓励的微笑,终于也得到了一个作为回应,“走吧,我都饿了。”
两个姑娘穿过街道时,玛吉娜问道,“性是什么样的,透明胶?”听到这个问题,透明胶踏空了一步,脸着地地跌在大马路上。幸运的是,这个点的路上没什么拖拉机来往…不过,老实说,要是这时来一辆从她身上碾过去才是谢天谢地呢!
“嗯…好的!我们要讨论这个…改天吧?随便哪天?”透明胶猛地脸红了,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大街。
“我只是很好奇。你跟黑杰克真的很像,而且——”
“我跟她不像!”透明胶转向玛吉娜,“好吧?她是她,我是我,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我也从没、也绝不会、绝不会去做她做过的事情,好吧?!”玛吉娜被吓退一步,透明胶喘着粗气接着说,“噢…我不是在朝你撒气玛吉娜!我是…我…”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而玛吉娜已经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透明胶走到大楼一边,把脑袋狠狠撞在墙上,因为黑杰克绝对不会这样做,她会把独角卡在墙里的。我不像黑杰克,我不像她。
“当然了,”一声皱巴巴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透明胶没去理会,紧闭双眼冲进门里,正好撞在开门离去的顾客身上。在大楼里面,她见证到了一个奇迹。咖啡馆室内呈长条形,里面摆着一个L形的玻璃柜台。到处贴着褪了色、缺了口的微笑奶牛,黄蓝相间的图案显得格外怪异。一截柜台的顶上悬挂着“肉类”的符号。另一个读作“鲜肉”。再往后看,她能看出“谷物”、“水果”和“汤”。半打斑马在柜台后面工作着,把顾客的食物小心地包装在盒子或者一些纸碗里。其他斑马则拿着托盘,披着小坎肩在高高的桌子上吃着东西。显然这些斑马并不相信坐着吃饭。
“你俩一定要来看看这个!”珍奇指着柜台夸赞着,嘴里津水直流,“他们啥都有!有煮好的食物,还有生的食物!就像是…精彩绝伦!”她前后探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餐食,“他们有宝石吗?我想要红宝石!”
透明胶不得不承认,柜台后面传来的浓郁气味已经让她直流口水了。每个窗口上都挂有图片,图片旁边是用粉笔写的数字,分别是一串黄色分数和一串整数。“那是什么?”
“售价,”皮媞娅尖尖地说,“一份配给就是一份菜。菜的份量取决于你怎么点。可能是半颗超级美味的浆果,也可能是一桶泔水。点得多,就付得多,”她说着,指着那串分数,“那个可以用帝国币买。他们居然真的不用瓶盖而去用旧货币。另外,他们也收弹药。九颗子弹能换那块肉,十二颗能换那块,”她若有所思地拧着脸,“不知道子弹的种类有没有限制。这两种肉我们哪种都买不起。”
店里的顾客简直就是街上的缩版。他们大多都是斑马,其中有着怪异突变的也是多之又多。离谱的鬃毛颜色,奇怪的附着物以及黏在皮肤上的生物,还有古怪的躯体。其中一个属得上是透明胶见过的最大、最肥的斑马。他坐在他那胖胖的屁股上,扒拉着一桶类似墙纸糊的东西和一碗新鲜蔬菜。一个斑马食尸鬼一边啃着插在木签上的扭动着的辐射蟑螂,一边读着报纸。一只年轻的狮鹫正狰狞地把骨头上的每一片肉刮下来,旁边还有一条少年的龙正在烤着爪子上的…一些东西…喷吐出蓝色的火焰。
四个姑娘在排谷物的队伍后面聚在了一起,然后朝前走去。当她们到达柜台时,一只带着奇怪飘逸的卷曲条纹的斑马低头朝姑娘们眨眨眼。他的条纹跟《黑与白》剧集中的一个雌驹很像。“要撒子?“他用蹄子敲敲柜台,不耐烦地说。
“啊?”透明胶迷茫地眨眨眼。
“你们要撒子!?”他大叫道,“快点点菜!”
一旁一个有着卡尼利亚细条纹的斑马嗤笑着翻译,“他想知道你们要点些什么。”
“碍时间!”卷条纹斑马不耐烦地翻个白眼。
皮媞娅上前一步,“听说你们的星光特调很有名。”
“我们么得那个!点点儿别咧!”飘逸条纹的斑马朝四个姑娘怒目圆睁着,指着顶上的图片厉声呵道。
“喔,哈奇帕(Hachipa)!跟我换下!”卡尼利亚斑马说道,将雄驹拉倒一旁,朝姑娘们皱着脸,“我们已经不再做特供了。”
皮媞娅掀开兜帽,直直地盯着他,雄驹明显畏缩了些,“我还是想试试。我们是一个朋友推荐来的,盖伦医生。还有一个像我一样的雌驹,斯库拉。”
“好的,好的,”他皱着脸,眉心就要凑到一块儿,“我去跟经理谈谈。你们何不点些吃的呢。”他转向那个卷曲条纹的斑马,斑马正要朝另一位顾客开口,卡尼利亚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她们想点什么就给她们什么,行不,免费试吃。我去一会儿后面。”说完便疾步走进后面的一扇门里。
“拿定主意!”那个雄驹大喊一声,又转头紧紧贴在玻璃上,瞪大的眼睛几乎要从脑袋里掉出来,大声说着,“你!们!要!吃!撒!子!?”
“嗯…”透明胶同伙伴们对视一眼,终于回答道,“嗯…给我们上…随便什么好东西?”皮媞娅抿起嘴唇,片刻后,朝透明胶头上猛敲一下,“哎呦!你干嘛——”
眨眼间,雄驹朝姑娘们咧开笑颜,转身迈出脚步。三个卡尼利亚斑马朝后退着,大声叫喊,“注意!哈奇帕要行动了!”一些用餐者停下脚步,开始高声吟唱,“哈~奇~帕!”一遍又一遍响起,卷条纹斑马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左左右右抓起一些食物,放在臀、肩和头上,然后扔上桌子。接着蹄子伸向厨刀,当然也不落下调料。他肆意地砍、削、剁。尾巴上裹着一把勺子,转身去拿肉时,尾巴也还继续在砧板上搅拌着蔬菜。肉搁在铁板上,发出咝咝声,接着他直接用蹄子把肉压到了煎锅里!透明胶还没来得及说出“不卫生”,他已经把肉翻了过来,并重复着这个过程,伴随着蒸汽的尖叫声,肉被捣碎在热金属上。
只是刹那间,肉就已经被割下,切成小方块放在碗里。另外三个碗里装满了蔬菜,滴了一些酱汁,有水果放在上面。然后是更多酱汁。他把四只碗放在盘子上,托到柜台尽头,递给四个小姑娘。“嗯…谢谢!”透明胶说着,注意到有不少人正看着她们。
为了找地方坐下,她们选了一张只有其它一半高的专为幼驹准备的桌子,把碗搁在上面。不幸的是,哈奇帕紧跟在后面,睁大眼睛咧嘴一笑,暗示如果她们不吃下,下一个被切碎在碗里的就是姑娘们。皮媞娅吃了块沙拉上的牛排,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啊,太棒了!”她说,“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透明胶和玛吉娜也把脸埋进碗里,尝了第一口。
​这差点要了她们的命。透明胶嘴里炸开一个火球,她拼尽全力才没吐出来。就仿佛有十亿只黄蜂把她的嘴筑成窝,还用毒刺好好照顾了一番。在肺里环绕的烟气中,透明胶没法呼吸了。经过不懈努力后,她才终于咽下去。那一口的火力足够让小马国运转一整年。不!一个世纪!
“很…很…很棒。”玛吉娜说道。雄驹朝她倾倾身子,明晃晃的笑容丝毫没有消退,目光又投向另一个。“呃…我吃饱了…一口也吃不下了!”透明胶喘息道,朝空气吐着舌头,“哇啊啊啊!怎么越来越辣了!”她哭嚎着,转身拿过一杯不知什么…希望那是水的东西…浇在喉咙上。令她绝望的是,火势却愈发不可收拾
皮媞娅丝毫没碰碗,只是淡淡说,“谢了,我不喜欢辛辣的食物。”
“嘎啊啊啊啊!”哈奇帕尖叫着站直了身子,抓住自己的脑袋向后倾倒,“你啷个可能不喜欢?!楞个美味儿哩菜你切哪里找啊?!喂喂喂!啊啊啊啊啊!”他大声尖叫,扯下围裙扔到墙上,伸出蹄子把桌掀翻,盘子飞向空中,然后他跑出了餐馆。他冲过街道,尖叫声仍在持续,然后他笔直跳进河里。顿时,整个餐馆爆发出欢笑声,又高呼起“哈~奇~帕”。在他们大笑时,皮媞娅俯下身跟隔壁桌上一个大笑的雄驹换了个碗。
透明胶只是茫然地愣着,“是她说了什么吗?”
吃着烤蟑螂的尸鬼咯咯笑道,“他是个塔帕哈尼,仅此而已。他一直都这样,塔帕哈尼一族非常有趣。你该看看叫他做乳蛋饼的样子。”他那朦胧的白眼睛正盯着姑娘们,一件破烂的灰色外套和软呢帽搭在他的小桌一边,“长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一只没有涂条纹的小马。有意思。”
“嗯,可能吧,”她答着,瞥向那边两个涂着条纹的小马雄驹。尸鬼的条纹呈轻薄水平状流过身体,断断续续的,而非从脊椎向身下延伸。条纹在他的胸腔周围互相咬合,臀部有一个模糊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把十字扳手和锤子。“他们为啥那样做呢?涂条纹的那些?”
“为了寻找伴侣。你长大后就明白了,”他说着,挥了挥蹄子。
“你不是卡尼利亚的斑马,你是哪个部族的?”透明胶问道。她那三个朋友要不是在大快朵颐,要不就是在无聊地等待,对透明胶和那斑马的聊天毫不在意。玛吉娜似乎对周围的顾客有些着迷,同时带着一些警惕。珍奇在解决第二碗。而皮媞娅只是…感到无聊,扶着自己的碗,任一旁那个斑马扼住咽喉哭嚎着倒在地上。
眼前的斑马似乎有了些笑意。“普玻利,长久受困于此。卡尼利亚不喜欢我这样的尸鬼,普玻利不喜欢我的大把年纪。”他耸耸肩,“呃…”他挥了挥蹄子,抿起嘴唇…也许那只是他那张破烂老脸的默认表情。
透明胶闭上双眼,“我觉得我以前在小马国见过你的族民之一(指Xanthe)。就在喙灵顿。”
“真的?他们还在那地方逗留?我以为小马们已经把那地方炸翻了。”
“唔,是在那之前,”透明胶说,“我觉得她现在可能还在那儿。”
“呃…”他又挥挥蹄子,“是吧。毫不意外,我猜。毕竟我们到处走动。需要修补破烂,就找普玻利。需要详细计划,还是找我们,”他翻翻那对朦胧的眼睛,“当然,如何拿到报酬以及如何回家可能是件麻烦事。”
“所以卡尼利亚不喜欢尸鬼咯?”透明胶问道。
“他们是生命的部族,我又没有脉搏,你觉着呢?”他哼哼着反问道,然后把辐射蟑螂身上的最后几条腿拔下来,嘎吱扔进嘴里。
“抱歉,问了蠢话,我猜。”突然,她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股阴风刮过脊背,激得她四处张望起来。皮媞娅也皱起眉头在环顾着四周,但透明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尸鬼身上。
“唔,不是你的错。卡尼利亚斑马们也只是普通群众,而群众往往会追随带着讲坛、喇叭和肥皂盒的大嗓门。那些混蛋们说要是不能生育,或者生出来的孩子不能生育,就是对生命的浪费。出于这个原因,他们同样也不喜欢聪明的机器马。既然卡尼科都告诉你该怎么做了,为什么还要费力造出机械农场马去清理那些该死的草呢?”他轻轻一哼,一小片辐射蟑螂壳从他鼻子里喷到盘子上,“你会明白的。要是你去…呃…跟他们部族的族民做些大人的事,他们会因为你的不敬而大发雷霆,但要是换作你的斑马朋友,他们则会滔滔不绝地赞叹那有多美妙。”
“我会记住的,”透明胶说道,“要是你不喜欢这儿,还留下干嘛?”
“第一,从这儿到堡垒的路是要多糟有多糟。第二,那边也同样不喜欢尸鬼,尤其是来自战前的尸鬼——我们腐朽不堪,只是被困在过去的家伙。第三,他们讨厌尸鬼骂他们。第四,卡尼利亚还需要我帮他们修东西,所以他们虽然不喜欢我,也还是会给我报酬。在堡垒,我只不过是另一个会耍扳手的,一个没有工作的耍扳手的。所以…呃…”
“我还是很惊讶居然能在这里找到尸鬼。我以为他们全都在小马国呢,”透明胶说。
他大笑起来,喷出些蟑螂壳,“小马,你以为他们是在哪儿制造野火炸弹的?该死,那些倒霉玩意儿都是从工厂里拖出来的。在我们'赢'后,”他说着,蹄子在空中点两下做引号,“没过多久,这里的混蛋就拿走了没引发的那些,开始用它们来对付我们斑马自己!好像超聚魔法还不够多似的。呃啊…”他打个响鼻,拾起那只缺胳膊少腿的蟑螂,“相信我,孩子,外边还有大把的尸鬼,”他把蟑螂弹进嘴里,大快朵颐起来。
“但你们还有城市啊。稻河可是废土上最大的城镇了。”
他咽一口,漠然地看着透明胶,“你听起来像是个土木工程的一年级学生。一座城市不过只是让人们住在一起的一堆建筑。要是住的是些受饿、肮脏、绝望的混蛋们,那也只算得上是流氓寨子罢了。要想不止于一团建筑,城市还需要灵魂。”
“噢,对,有道理,”她承认道。
“呃呃,不用害怕。很高兴同一个不觉得我是怪物的人聊天…或者你也觉得我是,但至少没表露出来。”
望着他的双眼,透明胶笑了。她已经在喙灵顿见过了无数这样的好心尸鬼。有些枯老,古怪,但很好心。“堡垒那边还有一座像稻河这样的城市吗?”
他刚想回答,又停住,接着撮起他那布满缺口的嘴唇,“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那地方的前前后后已经不尽相同了。是我的话,我会说那是我们的首都,如此而已,远在西海岸,邻近小马国。”他一挥蹄子。
“他们那儿讨厌小马吗?”
“当然不,但要真那样还算礼貌的。他们不屑于理会小马,也同样不理会那些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人。相信我,孩子,离堡垒远点儿,那绝不会是你想造访的地方。”他叹口气,然后又咬下另一只蟑螂的头。透明胶并不完全了解他,但他至少比遇到的大多斑马提供的信息都要多。
“谢谢。顺带一提,我叫透明胶,”她说着,奉上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微笑。
沙里斯(Xarius)。要是你们打算留在这儿找些工作的话,来我的作坊吧,就在五街和帝国街间。我们总是乐意为缺心眼儿的孩子们付报酬。”他将最后一块蟑螂肉弹进嘴里,大力咀嚼,然后咽下,打个饱嗝,喷出更多的蟑螂渣落到盘子里,起身穿上外套和帽子,点点头后又埋下,吐出长长的呜咽,“嗝…”
他离开时,正好撞上湿漉漉的哈奇帕。雄驹身上仍滴着水,脑袋抬得高高的,目光平静而冷酷。他走到抛下围裙的地方,又把它挂到脖子上,踱到柜台后面,回到原先的位置。他大声打个响鼻,但对于刚才自己跳河的事情没做回应。
卡尼利亚斑马回来了,他走到她们的桌子旁,回头看一眼湿透的哈奇帕,“你叫他做些他自认为的好菜,是吧?”
“我不是故意的,”透明胶立马说道。
“你不开口我也要开口,”珍奇满嘴包饭地说着,面前摆着三个空碗,又猛地咽下,“早知道他做饭这么好的话。能让他再来一次吗?”
“一两个小时内大概是不行了,他要重新充能才能达到那种狂热。”雄驹说道,“无论如何,经理愿意见见你们。”
眨眼间,四个姑娘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她们一同跟着雄驹走进餐厅后面,里面的架子和冰箱里搁着外面柜台使用的食材,还有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下面有更多的储藏室。一道斜坡上方是一对金属厚门,透明胶猜那是通往外面的通道。这里宽到让她们把威士忌特快开下来也没问题。事实上,这儿的板箱和盒子远比上面餐馆里需求的多得多。
角落里摆有一张大书桌,四周堆满纸页,墙上还有一块黑板,上面写满了透明胶看不懂的字符。三个家伙围在桌子周围:一只斑马雄驹站在桌后,一只披着斗篷的斑马雄驹靠在墙边,还有一只身上纹着卡尼利亚条纹的独角兽雌驹。带头的卡尼利亚挥蹄示意姑娘们停下。
那个站直的斑马看了透明胶一眼,刹那间,她生出一种感觉。千万只眼睛正盯着她,观察,等待,索要。只需要一句话,它们便会降临到四个姑娘头上。他的条纹跟皮媞娅的一样,脸上的符文和那鲜红的双眼让透明胶紧张不已。皮媞娅也呆住了,眉毛因忧虑而拱起。无关痛痒的是,他同样该死地强壮。强健的肌肉和线条分明的体型,与其说是性感,但更像是威胁。浑身上下,蜿蜒的粗糙疤痕与横行的弧形条纹交错相间。
眼前的独角兽让透明胶想起了黑杰克,同样宽大温柔的薰衣草眼眸,以及一身长春花的肤色。她那兰花色的鬃毛编成一条小尾,长尾鬃则紧紧地扎成辫子,用皮革包裹着。她也有哔哔小马!精致,很精致。同样,也全副武装着。她每只蹄子的侧面都用战斗织带绑着一把尖刀,腰带上别着一把剑,还有一把大口径左轮手枪。她还戴着一个厚皮项圈,可爱标志是三把交叉的剑。雌驹友好地朝透明胶笑笑。
“…要是因此粉身碎骨,再强大的力量也毫无意义,”桌后的斑马对着电话说道。不像透明胶见过的其它部族,他的条纹更像是细线而非实心条纹。“我知道,至高之力,巴拉巴拉。说这话的既不清楚至高,也不明白力量。”除开那短粗的莫西干发型,他…平淡无奇。既不强壮过头,也不纤细瘦弱,淡绿的眸子打量着四个姑娘。“听好,你想怎么说都行,我还有事要忙。等你再拿出些实际的来,我再洗耳恭听。行,行,好,再见。”他挂掉电话,微笑着招呼姑娘们过来。
姑娘们走近后,独角兽的脑袋微微一颔,“她们是菠萝,”她说道。
“菠萝?”透明胶重复着,随后便明白了,“噢,你是说我们是黄条。”雌驹真切地笑笑表示赞同。
“要是我们是'草莓'呢?”珍奇一笑问道。
独角兽雌驹的微笑丝毫不减,“那我就要整些草莓酱了。”
“噢,我喜欢她,”珍奇朝透明胶说道。独角兽大笑起来,不曾将视线从四个姑娘身上移开。
桌后的雄驹温柔地微笑着,“看来你就是她了,斯库拉提到的那个。'不一般的斯塔卡特里',这是她的原话,”他向后一靠,“我想是时候做介绍了。我叫维格(Vega,意为织女星),这是切诺博格(Tchernobog)和恶毒(Vicious)。”他轮流指着斑马和独角兽说道,接着收起蹄子,“不得不承认,从来没有过四个孩子到我面前来要特调。”
“斯库拉建议我停留一番,她指引我去找了盖伦。盖伦说你们的…组织也许能帮助我们,”皮媞娅说着,朝前走出,一一指着姑娘们说道,“透明胶,玛吉娜,肉中刺。”
“珍奇!”龙小马哼哼一声。
“死难记,”皮媞娅说着,又转向维格。
“'组织',不错,你已经知道怎么说委婉话了。我们通常也叫'联盟','公司'以及'阴谋会'。对外而言,大多数人叫我们集团。你知道我们怎么都做些吗?”
“你们是罪犯,”皮媞娅平静地说,而雄驹脸上扬起笑容。
“并非如此。罪犯们以违反法律作为准则,而我们致力于借助法律,促进商品从拥有者转到需求者身上,而无论现有权贵的意愿如何,以改善帝国普通民众的经济状况,”维格流畅地说道。
“现在是谁在说委婉话了?”皮媞娅反问道。
维格的微笑消失了,“重点是,你们来这儿是因为你们想要些东西,一些我也许有的东西。我只是对四个孩子奇怪的要求感到好奇,才同意了这次会面。要是打算浪费时间,我会让小毒带你们出去。”
“我们需要帮助,”透明胶说着,站到皮媞娅身旁,“还需要消息。”
维格的目光转到透明胶身上,“我们提供合理的价格和等级价位。你们要哪种帮助和消息?”
透明胶想开口解释,又停下,接着转向玛吉娜,“能让你来告诉他们吗?”
小姑娘惊讶地眨眨眼,“我以为你要…你知道的…做总结。”
“我认为维格先生应该听听细节。你不介意些细节,是吧?”透明胶朝他问道。
“最精彩的情节往往就在其中,”雄驹微微一笑。他朝切诺博格看一眼,接着这个雄驹微微颔首,“请讲吧…玛吉娜,是吧?玛吉娜。”
小姑娘颤抖着吸口气,“唔,我猜故事要从黑杰克干掉噬星者、拯救了世界开始说起…”
* * *
两个小时的时光,消灭些零星碎嘴后,玛吉娜终于结束了。她透露的信息比透明胶打算说出的要多得多,而皮媞娅对此尤其恼火。三个东道主对这个故事都格外关心,维格花了好几分钟写笔记,这里那里地问着。与其说这是一个故事,不如说是一场近乎戏剧性的汇报。结束时,玛吉娜终于瘫倒在地,擦擦额头,朝透明胶笑了笑。
“你知道你刚刚把我们的消息透露给了一群罪犯,而激浪很可能会出大价钱买我们的脑袋,是吧?”皮媞娅低声嘶嘶道。
“每个人的脑袋都是有价的,”维格坐在后面,喝着一种叫“希拉德”的紫色苏打水,“只是收账的问题。”他瞥一眼切诺博格,切诺博格耸耸肩,他又望向恶毒,恶毒摇摇头,于是他拿开瓶子,朝姑娘们倾身,“激浪并非我们组织的一员,你们该感到欣慰,而且她一再摆脱与我们间的联系,因此,即使向她供出你们,我们也没法收到报酬。我们没道理漠视她的不敬,也不会告知她你们的下落。”
四个姑娘明显放松了些,接连松开屏住的呼吸。维格继续说了下去,“让我沮丧的是,盖伦动用了我们提供给他的在特定情况下才能用的物资。我必须要跟他谈谈这个。”
“我们打算偿还他!”透明胶朝他保证道,得到一挑表示质疑的眉毛,“以某种方式吧…”她咕哝着,垂下双眼。
“很好。不幸的是,我对我们能为彼此间做的事丝毫没有头绪。我喜欢斯塔卡特里,但如果只是把其他人吓破胆,我不确定我是否还需要另一个。除非你们能指出沼泽里的那座建材仓库的方向…?”他盯着透明胶,踱向后方。虽然透明胶可能会这样做,但她不知道奶奶或者其余的欧拉是否能接受这种侵犯,于是她摇摇头。“这样的话,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帮上忙。”
“维格,”切诺博格用几乎低到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在这儿的不仅是四个孩子。我能感觉到。她们中一个是萨满。阴影对她很是渴望。”
“我只做过一次。此后再没有过,”皮媞娅尖尖地说道。
“当然,”切诺博格咯咯一笑,他的声音很低,却似乎能不合理地传得很远。“不过,你们的话还是让我很感兴趣。比如,世界之眼,还有来自两个世纪前的种种。没错。我很感兴趣。”他望向维格,“我可以测测她吗?”
斑马老大的眉毛惊讶地挑起,接着点点头。切诺博格慢慢走到皮媞娅面前,凝视着她的双眼。皮媞娅也瞪回去,但在对视中咽了咽唾沫。“你是个先知?”他低语道。
“对,”她淡淡地说,“不是萨满。”
“所以你会宣告,跟过去的先知们一样。向我证明,告诉我今晚我要做什么,”他低声隆隆道,“向我展示你的力量。”
皮媞娅退后几步,然后直起身子,拿出她的水晶吊坠,开始在星图上方摆动。
在皮媞娅注视着眼前时,恶毒正盯着透明胶,脸上尽是笑容与友善。“你也来自避难厩吗,还是说你只是捡了个哔哔小马?”透明胶开口问道。
“这是我祖母的。她的避难厩坍塌了,而她很幸运地在所有人窒息前逃了出来。妈妈被斑马奴隶贩子带到这里来时,已经怀上了我,”她不经意地说着,“惊险程度比不上你们的故事,不过我可能也省略了些细节。”
“小马在这儿的生活艰难吗?”透明胶问道。
“在稻河?”恶毒挑起一条眉毛。透明胶点点头,独角兽笑了,“往屁股上画些条纹,你就经常能撞上些小马控的斑马了。越是忌讳的事情,就越会有人不顾一切地去做。另外,你还可以靠这个挣点外快。河这边的生活要容易得多,但好运气在哪儿都能过活。人们就是喜欢疯狂,”她打量了一会儿珍奇,“你还没说过你的这个朋友是怎么弄到这么多龙体植入的。说真的,这么多的肉体改造,她早该死了。”
“我生来就这样,”珍奇低吼一声。
“真的?”恶毒嘲笑道。珍奇只是低吼着,露出她的尖牙,“喂,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相信卡尼科很愿意我帮他们解决个麻烦。”
“可惜对他们而言,我们不过是恐怖分子、罪犯和贼罢了,”维格说道,“我倒愿意为一个更开明的老板牺牲。”
“就像上次我干掉的那个?”恶毒微笑着问道。维格叹口气,但点了点头。“是的。这一个太过多疑,我们没机会再朝他开一枪了。”
“谁…或者啥…是卡尼科?不是某种除草业务吗?”透明胶问道,想起外面的巨大工厂。
“他们在战争前曾是,”维格解释道,“卡尼科制造两种东西:植物和除草剂。如今他们也还在生产。他们将除草剂派发出去,每人每年可以拿一罐,小心使用,也足够清干净一亩左右的草地。然而,要想在那亩地上种活东西,只能用他们的种子。鉴于只有他们能阻止杂草覆盖整个世界,所以卡尼科表现得就像是他们在掌管着稻河一样。可惜的是,他们制造出的这种作物是不育的。它们能吃,但没法发芽。因此,卡尼科垄断了这两种关键资源,并且他妈的无不尽其用。”
“那部族的长老们呢?他们总不能妥协吧,”玛吉娜皱起眉头。
“他们又能做什么呢?”维格不屑地嗅嗅,“他们根本不喜欢用除草剂,当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制作。而种植不育的作物?只有卡尼科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严格地说,的确是长老在掌管,但人人都知道谁才是弄权者。要是他们想找卡尼科的麻烦,卡尼科就会摆出'供给问题'来,于是尖草便向前蔓延一点。除草剂还会破坏土壤,所以即便除掉了利草,一两年后也还是一团糟。”他笑了笑,“我们做的是制造违禁除草剂以及将'被搁置在错误位置'的种子派发的好事。”
“有了!”皮媞娅突然大叫道,“谢谢你,梅西尔!死而未去之星,”水晶吊坠在星图上来回摆动时,她说道,“你将…今晚…你会…”她朝着切诺博格眨眨眼,然后低头看着星图,接着又望向他。突然,她眨眨眼,愤愤地盯着星图。“认真的?”她喃喃道。
“怎么?”切诺博格低声说。
皮媞娅好一会儿没有回应,看看星图又看看切诺博格。终于,她开口道,“在那边狠干你的老板。”她愤愤地看一圈周围,“这座城市需要好好清洗一下。”
“噢…我们死定了,”透明胶咕哝道。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突然,恶毒爆发出大笑,使劲坐下,止不住地咯咯抽搐。
“星星们知道我们性生活的细节,我不确定我是否该对此感到适应,”维格低语道。
“她是有真本事,”切诺博格微笑着低声说。
“她也许是猜的!这是的确个秘密,但她可能已经发现了,”维格说。
“但我们的确同意今晚是我的回合,”切诺博格说道。维格皱起了脸,但微微点头做出让步。“我们该用上她,”雄驹继续追问。
“我并不相信——”维格又开口道。
恶毒翻个白眼,皮媞娅立马闪向一旁,躲开了那把本会从眼睛插进脑袋的悬浮小刀。当小刀落在皮媞娅身后的地板上,斑马小姑娘大叫起来,“你什么毛病?”
“我打偏了。看来她的确能预见到未来,”恶毒一边说着,一边把刀子悬浮回来,检查了一下刀口,平稳地放回鞘中。透明胶完全没看清她是怎么出蹄的。切诺博格挑起一条眉毛,而维格陷入了沉思。
“我不喜欢任用先知。他们很不可信,”他自言自语道。
“所以你会以她们的预知作为参考,而不是将行动建立在其基础上,”切诺博格说着,绕到桌子后边,将一条蹄子搭在维格的肩上,“一切正在发生,而她很有价值。我们要得知更多情况,应该任用她们。”
维格叹口气,闭上双眼,用蹄子盖住,“一年,”他平静地说。
“啥?”她们异口同声道。
“你为我工作一年,”他朝皮媞娅说道,“你在切诺博格手下工作,跟我们待在一起。一年后,我们再重新谈谈你的合同。我会尽可能地让激浪远离你,”说完,他转头看向剩下的姑娘,“其余的呢?我们该把她们派去哪儿?”
恶毒盯着透明胶看了一会儿,“喂,你能做饭吗?打扫?洗衣服?”
“啊?”透明胶眨眨眼。
“很好,你被聘用了。我们会找些工作给你做的。”恶毒微微一笑。
“那我们呢?”珍奇打个响鼻问道。
“是啊,你们呢?”维格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你俩都认识盖伦医生吧。你们知道他常受到骚扰和威胁,对吧?我派你们去保护他。”
“啥?我?做保镖?”珍奇怀疑地问道,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眯起眼睛,继续说了下去,“我会有踢别人屁股的机会,并且能收集亮晶晶吗?”
“大概吧,如果有人在河西找事儿的话,”维格点点头,“要是不能待在营业场所的话,我会在大楼里给你们安排其它地方住下。要保证他安然无恙,他很有价值。”
玛吉娜看向一旁,“奥桑和她的家人们需要帮助。也许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相信她会很感激你的,”维格点点头说道。
皮媞娅叹口气,看着姑娘们,“所以,我们真的要着手做这事了?一年啊,整整一年。”
“几乎是两个永远了,”珍奇说道,“不过,在这儿安顿也许还不赖。看看我们能不能让这个地方有家的感觉。”
“我们怎么确定你不会背叛我们?”皮媞追问道。
“你们的确没有办法。然而,如果预见不到就算不上是个预言家,是吧?”维格傻傻一笑,“集团名誉的维持靠的就是遵守约定,并对违约的行为施以极端的暴力。”
透明胶朝前一步,“你不能为难盖伦医生。他也只是想帮我们。”
他若有所思地抿住嘴唇,“可以。她的保镖工作可以作为偿还。当然,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也会索要赔偿,”他盯着珍奇冷静地说道。
四个朋友们思考了一会儿。一年可是很长段时间,但一年后她们也能了解得更多,准备得更多。她们如今已经身在斑马大陆。她们可以计划下一步行动了,如果集团老实的话,这个组织甚至更能帮助到她们。姑娘们依次点点头,皮媞娅是最后一个。“好吧,”透明胶看着朋友们说道,“我们同意。”
* * *
在不到一公里的远处,一座古老的仓库正在奔涌的河水上挣扎着。浸湿的柱子吱嘎作响,建筑一角已经被淹没,一堆乱七八糟的腐烂木头也被当作横梁。七鳃鳗在靠近陆地的一侧来回踱步,而半人马、石像鬼和猎犬静候在一旁。七鳃鳗一下又一下地咽着唾沫,仿佛一条渴水的鱼,正在一点点窒息。
接着,他耳边传来拍桨声,并且愈发响亮。船拉着仓库底下的木桩子靠了岸,发出柔和的砰砰声。一扇活门在七鳃鳗前面打开,一个壮实、暴躁的阿托利爬了出来。从头到蹄,他身着蓝色的帝国海军马甲,盯着七鳃鳗,小船掠过低吟的水面缓缓靠近。尖利的蓝色眸子转向三个赏金猎人,七鳃鳗立马开口道,“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确认安全,”斑马低声说。片刻后,第二个斑马出现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中尉,我能解释。麻烦转告船长——”七鳃鳗摸着后脑勺说道。
接着,他梗住了舌头,从舱口出来的不是另一个斑马雄驹,而是一个斑马雌驹。身体像旗鱼一样硬而瘦,雌驹灵巧地爬出,抖出血块般的红黑卷发。她的制服是数个世纪前一位海军舰长定制的,但她穿在身上,就仿佛是踏着奔腾的潮涌而来,挑不出一丝毛病。 那对大海般蔚蓝冰冷的瞳孔正盯着他。“告诉我什么,阿科伊?不知怎的,你让那些小兔崽子们从你手下跑掉了,真是骇人听闻。小兔崽子们啊,阿科伊,微不足道的小兔崽子们。”
“船长!这并不是那么轻松的!地形对我们不利,还有飞怪们——”七鳃鳗结结巴巴地说着,但她将一条蹄子搭在七鳃鳗的嘴唇上。
“嘘,阿科伊。我完全理解你在抓捕任务中遇到的困难。这片土地就是一场噩梦,要是能的话,我是一条蹄子也不会踏上,”说着,她放下蹄子,站在潺潺的水面上,“然而,你不明白的是,我并不关心那些理由。一个小马…一个绿色的小马…一个孩子。对你来说不应该很难。”
“她可不止是个孩子,船长!她…她被诅咒了!”阿科伊咽口唾沫,“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斯塔卡特里!”
“是吗?”激浪咕噜道,摩挲着下巴。
“是的。我会找到她的,船长。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指着身后三个家伙说道,“这三个赏金猎人也见过她。他们能帮我找到她!”
“是吗?”激浪打量着他们三个,“你们是?”
科加克斯(Korgax), 斯普格尔(Spurgle), 和特洛格(Trog),”半人马直起身子鞠了一躬,举起拳头抵住胸口。另外两个则难看地站在他身后,猎犬笨拙地招了招手。“我们正想抓几个欧拉来卖的时候遇上了她们。不幸的是,由于一个误会,我们在理解到她对您的重要性前让她给溜走了。”
激浪爽快地大笑起来,“噢,是的,她很重要,重要到你们根本没法想象!”她心不在焉地踱着,盯着自己的靴子看,“我猜你们是顶尖中的顶尖吧?从不失手?从不失约?”
“并不尽然,女士,”石像鬼低声咕哝,“我们很棒,我们不轻言放弃,我们会完成工作,但我们不敢自称完美。不过,在她们拆掉我们的蒸汽车前,我的确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和她的朋友们。”
“诚实,谦虚,多新鲜。那你们打算怎么找出这个令人沮丧而又难以捉摸的小马呢?”她追问道。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信息。她是谁?她来自哪儿?她去往何方?”半人马低声说,“她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有大把地方供她躲藏。我们得付些钱搜刮她的消息,并时刻小心。可不能在得知她的目的地前就让她跑出去。这儿的小马数量有限,也许她会跟他们在一起,但实在是不好说。不过,她的朋友之一是一条半龙,她会很扎眼的。”
“我明白了…”激浪咕噜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来自小马大陆,来这儿是为了…”她顿了顿,笑容消失了一会儿,接着柔声说,“就是为了挡我的路。她必须被处理掉。”
“生擒还是死捉?”半人马问道。
激浪欢快地笑起来,“噢 ,我真的很喜欢活捉,真的。但我要她死,必须死。”她支起后蹄撑起身子,大声呼喊,“尽你所能地让她惨死!我要看到她的内脏披满屋顶!鲜血涂满墙壁!只要她还活着,她就对我的利益有威胁!”
“得加钱,”半人马低声说了一句,而激浪的脸上依然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她拨动着睫毛朝他说道。
“船长!我们没必要跟她们纠缠。往她脑袋上挂上一大笔赏金,她自己就会逃出城市的!我们有一帮兄弟能帮你弄死她!”七鳃鳗着急地说。
激浪轻轻一啧。“哦,不,那从没可靠过。我才不想随便一个暴徒拖着一具绿色的尸体就来找我领赏。不行。尤其这还会让别人都知道她在这。不行,”她摇摇头说道。接着,她微笑着望向那三个,“不过,要是拖得太久的话,我可能会转去找更专业的人士,你们能理解吧。”
“是的女士。”半人马点点头,“我理解。”
“我就爱专业人士,”她称赞道,径直走向半人马。突然,她停了下来,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从他们三个身边退开。“唔,我也的确希望你们能拿出结果。五百帝国币应该够了吧?”
“艹我的石头洞,够了!”石像鬼咯咯笑起来,“科加克斯,要是你不答应,我就替你答应喽!然后全部据为己有!”
“那应该比两个钱要多,是吧?算得上很多吗?”猎犬挖着鼻子,抠出一坨漂亮的、绿色的、黏糊糊的球体,然后放进嘴里。
激浪无言地凝视着科加克斯。“他也有他的用处,”半人马说道。
“她停下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沉没的角落传来。在一片昏暗和吱呀响的横梁间,一个斑马小姑娘走了出来。浸湿的长鬃一直垂到脖子上,她那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睛里什么也映照不出来。瘦弱的小雌驹轻轻地呻吟着,“她不再向前移动了。”
激浪慢慢朝她靠近,“死了,告诉我她死了。我真的需要听到这些词,亲爱的。”
“我不清楚,但她不再移动了。她有可能是死了,有可能是放弃了,有可能是走错了路,”她说着,蹲在水边,用蹄子嗖嗖地划过水面,“我几乎闻不到她了,妈妈。”
“妈妈?”科加克斯问道,而船长盯了他一眼,让他打了个趔趄。
激浪抚摸着小姑娘的鬃毛,“不过,她不再碍事了,是吧?”
“可能吧。她已经很近了,但却停下了行动。这很难判断。我好饿,妈妈,”斑马雌驹抓着肚子呻吟道。
“嘘…嘘…你能找到她吗,纽比(Niuhi)?”她轻抚着女儿湿润的鬃毛问道。
“我在努力了,妈妈,但我做不到。她的味道实在太弱了。”她转过头,抽泣着把脸埋进激浪的鬃毛里。
“嘘,嘘。没关系的,”激浪轻吻着她的耳朵。
“瞧!她还不是找不到她们!”七鳃鳗脱口而出。激浪头也没回,轻轻一摇尾巴,身旁的阿托利直冲上前。左右各一个把他架在原地,另外两个朝他后腿踢去。他的关节像鱼骨头一样断裂了,瘫倒在地,呜咽着干咳不止。 接着,四个水手将他放开,又退到后面。
“别想批评我的孩子,永远别想,”激浪低声朝趴在地上的七鳃鳗说道。慢慢地,她放开女儿,又朝七鳃鳗走近。“现在,最后一项事务,”她轻轻地说,“箱子,拿上来!”她朝着下面的小船大喊。水手将一口老旧的绿色柜子(原文为sea chest,意为水手储物箱)推了上来,船长将它放在七鳃鳗身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柜子。
里面是不少玻璃罐,装着粘乎乎的、蠕动的、瘤样的蠕虫,翻滚在一种颜色和稠度都接近精液的液体中。 这种粘稠的液体冒着泡泡,滚滚而出的大蒜味儿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箱子的另一边放着一件折好的皮甲,以及一个毒气面具。
“不!不!不!”七鳃鳗挣扎着向后退去,而穿着马甲的阿托利堵住了他的退路。“你不能给我喂这个!不能!”
激浪抓住七鳃鳗,与他面对面地贴在一起,让他安静了下来。“我当然不会了,”她如此说道,七鳃鳗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我从没…也绝不…逼任何人服下这些虫子,从没。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阿科伊?”她撅着嘴,深蓝的眼睛有些受伤。然后她笑了。“你要自己把它们放到你的身体里面。”她指着那些光滑、苍白、扭动的虫群说道, “顺带一提,如果你想的是吃下去的话,它们会从你屁股里钻出来。相信我,你不会想这么做的。在转化过程中,咀嚼会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你疯了…”望着那盒子里的东西,七鳃鳗自言自语道,受伤的双腿抽搐着,仿佛正在被火焰灼烧, “你是疯了才会觉得我会把那些塞进身体里。”
七鳃鳗的回答让她大笑不止,“噢,不,我亲爱的阿科伊!不不不不不不不,”她摇摇头,“不。你真正该好好想想的是…在内心深处…在你的灵魂深处…”她的面庞忽然变得松弛苍老,妙音变成了咆哮,所有的笑容和美丽都消失了。“要是你拒绝的下场会是什么?”
阿科伊咽口唾沫,从赏金猎人望到船员们,再到水上踢踏的小雌驹,再到正瞪着他的船长的松弛的脸。“不。与其成为那种东西活着,死亡反而更好。管他呢!要是你想杀了我,那就动手吧!”
船长脸上又荡漾起笑容,“那行吧!”她爽快地说道。合上盖子,重新加锁,她又把箱子送回到活板门下。她转向三个赏金猎人,“我会不时地确认进展,并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帮助!无论如何,我的小女儿会给你们捎信的。”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低了些,“你们该出发了。”
“是的,女士,”半人马将头一点,他们三个转身退去,离开了旧仓库。七鳃鳗将脸埋在木头间,闭上双眼,等待着他的处决。至少会来得很快。没什么比成为她的怪兽宠物更糟的了。
接着…
什么都没发生。他眨眨眼望向一旁,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水面上的击桨声沿着河流逐渐远去,他呆望着,声音愈发渺远。“哈…”七鳃鳗体内所有的恐惧都转化为了兴奋。所有的这些,都只是说说而已!所有的这些,都只是虚张声势!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活板门旁,大笑起来。
“我要第一个找到那个该死的小马!弄清楚那骡子到底在害怕她的什么!去她的,要让她后悔没杀了我,”七鳃鳗拖拽着身子,狰狞地爬向仓库门口,“不过首先,得来点治疗药水。”
破旧大楼的阴影之中,传出一阵柔和的嗡鸣声音,一大滴水落在了他的鼻子上。嗡鸣声十分单调,只有两个音符来回变换,七鳃鳗朝黑暗中望去。
他并非孤身一人。水浸的小姑娘沿着建筑边缘慢慢地来回走动着,细水沿腐烂的横梁流下,穿过了屋顶上的破洞。下雨了吗?一个钟头前明明还是万里无云的!“你他妈整什么幺蛾子?”小姑娘在他身边来回走动,七鳃鳗朝她大喊。雌驹漠然地望着水滴落在他周围,黑沉沉的瞳孔只是空洞地盯着前方。“你是谁?”他问道。
雌驹没有回答,只是低呜着慢慢靠近。他可没懦弱到被小雌驹吓到,而且还是一个浸湿了的、骨瘦如柴的小姑娘。 “离我远点儿,怪胎!”他说着,转过头,拖拽着身子迈向门口。
骨头折断,肌腱撕裂,仿若枪声般噼啪洋溢在仓库里——七鳃鳗的右后腿消失了。他尖叫着蜷起身子,仰面打滚,拼命地想止住血喷。凸起的眼球瞪着面前回过身的雌驹…她正在咀嚼。
“滚开!滚开!”他大叫着从雌驹身边闪开,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大开的活板门,更多的水流涌到他身上。他将目光从雌驹身上移开,想要寻得一条逃生之路——
第二声吱嘎响起,他的另一条断腿消失了。七鳃鳗望着站在自己身上的雌驹,嘴巴一张一合,大快朵颐。在她眼里,没有丝毫恶意。有的只是冷酷,阴暗,漠不关心。
水里的盐灼烧着伤口,他颤颤巍巍地朝雌驹身边退开。七鳃鳗在活板门①边上扭动着身子,用前蹄钩住边缘,在几乎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下方传来低沉而饥饿的咆哮声。
蹄子下方的河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从天而降的水流,汇聚成了一个磅礴的红色漩涡,深不见底,唯有无尽的尖啸。透过灼痛的海水,他望向那个湿透的小雌驹,朝她尖叫道,“你究竟是什么?”
小姑娘俯下身来,眼里满是呆滞和冷漠。她伸出蹄子,抓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至于掉进漩涡。她直勾勾地盯着七鳃鳗的眼睛,嘴角扭动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我饿了。”
一张不属于小姑娘的嘴,一嘴不属于斑马的牙,张开血盆大口,在响亮的嘎吱声中,他的脸被咬得干干净净。 从外面看,仓库摇摇晃晃地好像要倒了,几个路人正在观望,思考着该怎么办,但按照惯例,他们什么都没做。嘎吱声停止后,震感便消失了。河水恢复了浑浊的棕色,一缕又长又乱的鬃毛消失在泡沫中。
在未来几年里,再没有人会涉足那座破旧的建筑。它将保持原样,直至坠入水中。
而在某处,位于现实和永恒之间的某个地方,一颗小小的、发光的微尘蠕动在黑暗中,绝望而孤独。在那个地方,尖牙正不断地摧残着它,一次次地循环往复…
直到永远…​
译注:
活板门:原文为trapdoor,参考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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