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6: Ripples in the Pond
第六章:池中涟漪
安逸有着各种各样的形式:对她来说,安逸来源于地板的轻微晃动,还有海浪拍击船身所发出的声响。这本只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小事,但如今对她而言,任何小事都是值得庆幸的。她能就这样在床上躺上几个小时,聆听波涛,将世界上的种种抛在身后。市井的碎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响起的钟声预示着抵达或是离别。吟咏夹杂在风中,穿过敞开的舱门拂进她的耳朵里。只需闭上双眼,她就又回到了船上,感受着蹄下甲板的重量。
距她被剥夺头衔以及石决明号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而如今她仍然能闻到牡蛎汁浸泡在木头里的味道,木板的吱呀呻吟依然萦绕在耳边。
一个雌驹朝着大开的舱口里喊道,“马赫拉尼!你能帮我看一下孩子们吗?”
马赫拉尼闭上眼睛。她只想躺在这里,与大海共眠,但她的同夫姐妹又在叫她。“来了,”她应答着,从帆布吊床滑到船舱地板上。房间里不过只有四堵墙、一层地板、一顶天花板、一张吊床和衣柜罢了。她不能忍受自己的所属物被带下石决明号。如今它们是仍搁置在船上,还是被锁在箱子里抛进了大海,她不得而知。
她爬上楼梯——仿佛就是为了刺激她发酵的情绪般,今天的天气格外明媚。黄金的阳芒倾洒在北港上,照亮了数百艘捆绑在一起组成聚落的船只,令人眼花缭乱。她现在住着的的这艘船是海啸舰队(Fleet Tsunami)的三桅旗舰,是一个在聚落中心附近享有盛誉的泊位,在这里她可以眺望到左边的码头和海带农场,而在她右边,是作为聚落中心的巨大平顶船风暴号(Tempest)。
“现在连衣服也不穿了?”舱口旁边一个丰腴的斑马雌驹问道。马赫拉尼转过头来,望向盘腿坐在板条箱上的雌驹。雌驹的鬃毛落在长而紧的编织绳裙上,绳头的末端串着铜珠,她身着她们舰队的腰带和外套,但既没戴帽也没穿靴。相反,一条金色吊坠在她的脖子上闪闪发光。“说真的,这开始变得可悲起来了。”
马赫拉尼朝她低吼一声,“孩子们在哪儿,拉妮(Lani)?”她问道,环顾周围寻找着小伙子们。
“跟侍从们在一起,”拉妮响亮地答道。她比马赫拉尼年长两岁,一对欢愉的翠绿眸子衬着脸上勾起的微笑。“姐妹们和我一致决定,你该出去找些事情做让自己忙起来,自怨自艾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被诅咒了,”她简明扼要地说。
“即使是被诅咒的船员也不能卸下肩上责任。你闷闷不乐的时间也是够长了,连准将也(commodore)开始注意到你。要是我们亲爱的丈夫反应过来,你明白其中的麻烦。真的,这会让你和石决明号的信誉受损。”
“他给石决明号选出新船长了吗?”马赫拉尼问。
“算不上船长,但是是皮卡(Pika)在操持着一切,”她耸耸肩。
“皮卡!他几乎连泳都不会游,更别说当船长!”马赫拉尼厌恶地打个响鼻。
“的确,但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孩子,另外那只是石决明号,从海床上捞蛤蜊有什么难的?石决明号还要偿还她自己的修理费用。”马赫拉尼竭力遏制住反驳她这同夫姐妹对于打捞蛤蜊一无所知的冲动。让一个雄驹当船长纯属吃饱撑的,他们总是喝太多,在港口又逗留得太久。马赫拉尼还没来得及反驳,拉妮就已经在用蹄子戳她。“穿好衣服,我们今天要出去。”
“我不想出去,”她回头看向那极具诱惑力的床铺。
“那可太糟了。要不你跟我走,要不我就告诉侍从把孩子们交给马赫拉尼阿姨照看,”雌驹一挥蹄子说。
“我被诅咒了,拉妮,”她不耐烦地说,“你是忘了吗?你在想啥子?”
拉尼只是半开玩笑似地嗤笑一声,“小事一桩。任何要照看着九个孩子的雌驹都是被诅咒的,而你不过是要迎来双倍诅咒的量罢了,或者说十倍。”她又用蹄子戳了戳,“别愁眉苦脸的,穿好衣服,跟我来。相信我,你不会想错过这个的。”
烦躁终究战胜了失落。她退回到船舱里,打开衣柜。她没资格穿制服,于是她别上腰带,穿上外套,配上些舰队(Fleet)的颜色。从衣着上看,她和拉妮的区别只是她花些时间穿了靴子,而从外貌上看,她俩却又不尽相同。马赫拉尼浑身是肌肉和糙皮,而拉妮则圆润丰满。马赫拉尼年少就开始给船长工作,并嫁给准将(commodore)获得了当船长的机会。拉妮则是带着蓝莲花号(the Blue Lotus)作为嫁妆嫁进了舰队。她怀疑要是拉妮当船长的话,恐怕连一里不到就得翻船。
同样,拉妮从没给过一个受诅咒的小马解释的机会。
水手天生迷信,而阿托利就是斑马的水手。与诅咒对话其实并不算罪行,因为疯狂到自讨诅咒的阿托利实在没几个——耻辱足以作为惩罚。无论马赫拉尼指挥哪艘船,船员们都会观望其诅咒的降临。它是以何种形式存在的呢?是仅仅留在船上,还是会跟着船长?她的两个女儿说服了船员们石决明号依旧是纯洁的。但她的船长…有些污点就连大海也难以淘尽。
“有什么要紧事吗?”马赫拉尼在她们跨过甲板时问道。金纹号(the Golden Stripe)在过去作为贸易船只,它的魂灵年迈、肥胖并快乐着,浮在水面上悠然自得,蛀虫不得侵犯。周边的船员们更多的是在忙着内部事务,没看出来他们有出航的打算。马赫拉尼和拉妮屈膝在船上的神龛前,波浪的铭文镌刻在小小的金币上闪闪发光——这是象征着她部族的符号,汹涌之浪势不可挡。
“你会知道的,”她们从跳板上走下,正式踏上北港。四个卫士在她们身边来回走动,时刻保持着警惕。
战争结束后,帝国垮台,超聚魔法肆虐大海,辐射摧毁了海洋给予世界的恩赐,北海的船队只得齐心协力,以求生存。在陆地上的港口被超聚魔法吞噬后,斑马们将铁船和木船捆在一起组成聚落。尽管遇上不少麻烦,但北港存活了下来。海滨的幸存者们开始交易,船身里都满载着货物。舰队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但并非所有斑马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那些没法过上好日子的斑马只能对着往来的船只垂涎欲滴。一些居民能很幸运地得到自己的船,而大多数的则不能,只得为海带农场工作或者靠打渔维生。他们将捕到的鱼剖肚挖空,并腌制成鱼片。他们往往衣不蔽体,或者就拿任何能找到的布料作衣。舰队们本可拿出大笔资金,但无论是哪支舰队都不愿意以慷慨之名而将舰队以及财产置于危险之中。于是流浪者们放弃了码头边摇摇欲坠的棚屋,聚集在一艘破烂船壳旁,大点儿的浪头就能将他们全部打翻。一边是无灵的器皿,一边是被诅咒的悲惨灵魂的家园,她不知道哪个更糟。
另外他们离风暴号都不算远。聚落边缘的又是怎样的,码头边那些真正贫苦的百姓们的生活又是如何?一路上,马赫拉尼被各方目光打量了个遍。她是怎么敢做舰队一员的?她怎么敢穿着干净的腰带和外套走过他们的小屋?
当她们真正抵达风暴号,迎上虎视眈眈的守卫时,马赫拉尼的心情放松了些。逐渐拔高的坡度升上这座巨船——可谓是城市的心脏。“港口比我印象里还要拥挤。”
“本就有这么多贫苦,再多你一份诅咒又何妨?”拉妮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目光却很是不安,“不少聚居点都是被我们那同夫姐妹摧毁的。”
“她开始打自己人了?真是疯了!”马赫拉尼咒骂着,走近船上一扇半开的舱门。风暴号曾是一座“龙巢(Dragon Nest)”,是一艘有着巨大的平顶双壳船(double-hulled vessel),能容纳数十条龙,以便在战争期间整顿休息。大多数龙早已不在世上,但这艘船却变得英勇强大。 在船的内部有一颗科技之心——据说是从小马那儿偷来的,为整个港口提供了电力。每支舰队都在这里设有办公室,曾被野兽占据的广阔空间被改造成了奢华的居住区,是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仰羡的地方。其它地区则充当定居点仓库,储存足够的物资,能供其中的居住者生活数年……或者供外面的乌合之众挥霍数月。
“她避开了法律的制裁,声称那些是掠夺者和人渣,并表示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为时已晚。克拉肯舰队(Fleet Kraken)和漩涡舰队(Fleet Maelstrom)正处于战争边缘,”拉妮微笑着说,“幸运的是,我们不必再操心这码子事了,”几只斑马突然跑过,冲到坡道的栏杆上,直指北方。“五洋在上…”她遮起眼睛,朝外海望去,“那是什么啊?”
向北望去,海水如沸腾般疯翻着泡泡,堆积成巨大的沫团。“圣泉(A font)!”马赫拉尼的眼睛亮了起来。
海面中心呈现出一幅壮丽的景象。一支白色的珠光尖顶朝空中冲去,愈发高远,下面连接着一艘由白杨木和黄铜制成的长而光滑的大船。半条船身如同翻转的鲸鱼一样冲上天空,又带着巨大的浪花轰然而下。海水冲乱了角帆,它危险地抖了抖身子。“是艘埃斯托利(Estoli)的船!”马赫拉尼兴奋地说。
许多外乡人并不能真正意识到大海有多么宽阔,虽然大海部族只有一个,但却至少包含了四个名号。阿托利和埃斯托利的区别如同白昼和黑夜,他们远在大陆东北部的另一头,从未与小马开战过。他们的船只修长而具有美感,似乎注定会在风浪中倾覆。阿托利的大多是商船和战船,沉重,强悍,结伴而行,坚不可摧。马赫拉尼绝对不想侍奉在这样一根“牙签”上,但因此而忽略它的美感,显然也是不明智的。
“精彩绝伦,但它来做干嘛?”她朝拉妮问道。圣泉(Fonts)是她部族独有的魔法,要花上至少一打的萨满,甚至更多,才能在海底开出一条通道,前往另一片海域。在战争期间,帝国官员曾索要过这一魔法以图自身便利,而从未意识到将其用于运输上的价值。
“他们并非唯一的访客,”拉妮指出一条蹄子,“阿托瑞(Atori)和埃斯托瑞(Estori)也来了,”她说着,指向那边两小撮人群。
阿托利和埃斯托利都是文明的贸易商和探索者,但他们的…表亲…却并非如此。他们身着蓝、绿、红的条纹,将羽毛、鱼头、爪子、尖牙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生物碎片绑在鬃毛和尾巴上,还用各种怪异的装饰物扎穿耳朵、鼻子和嘴唇。 他们挥舞的不是铁器,而是镶有鲨鱼牙齿的木桨,黑曜石锯齿刀,还有黄貂鱼的毒刺制成的长矛。油水让他们的皮肤锃锃亮,雄驹们几乎浑身上下都是肌肉,雌驹们的美丽和优雅让她嫉妒不已。 要是准将这时候挑了一个雌驹娶,那些同夫姐妹们肯定会嫉妒到把新妻关在船底泡上一个月再捞起来。据说只有一种方法能辨别阿托瑞和埃斯托瑞这两个部族:找尖牙齿。阿托瑞是食马族,他们会吃下敌人的一部分以获得力量
没想到,世界上大部分食马族都是从超聚魔法中诞生,而阿托瑞仅仅是出于传统。可喜可贺。
“要有事发生了,”马赫拉尼带着她那独特的怒视说道。
“现在还庆幸待在床上吗,亲爱的姐妹?”拉妮暖暖一笑。
大海的四个部族,如今群聚一地…肯定不是巧合。埃斯托利和埃斯托瑞也许偶尔会来北港,但也仅仅是偶尔,而且往往是以个人名义。现在,马赫拉尼面前正是部族的两大南方分支,很难想象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不闻不问地躲在床上生闷气,我真是该挨鞭子,”她喃喃自语道。
“噢,准将并没有察觉到,亲爱的,”拉尼笑笑。她们走过船身,朝着中间的顶部前进。风暴号以坚固的装甲作甲板,足以承受猛烈的雷击,但在交替堆叠的钢层和陶瓷层间仍有几个熔化的小洞,使得光线能照进下面的空间。如今,顶层被改造成了一个精心照料的花园,养活着四分之一的城市人口。幸存者们携带着树木,在它们被小马的超聚魔法熔为玻璃前,从家乡的岛屿上逃了出来。
“喂!马赫拉尼!”前头一个雌驹大叫道,将她的视线拉向前面四个斑马组成的小团体,他们穿着相同的服装,佩戴跟马赫拉尼和拉妮相同的勋章。是她的三个同夫姐妹和她的丈夫——海啸舰队的准将。
他有着可敬的五十五岁年纪,条纹跟他的胡子一样灰,一直流到胸前。如同任何生活优渥的阿托利,他的大衣上点缀着细碎的蓝色天鹅绒,显得格外华丽,上面还镶着小金币,当他走动时便会发出叮当声。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海军上将帽,还佩了一把迎合自己身份的剑和手枪。 “你来了!”他惊讶地眨着眼睛,又朝向拉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照看孩子威胁她,”拉妮答道。
“就这样?”他的眉头微微一撇。雌驹抽抽鼻子,咯咯笑起来。
“啊,亲爱的老公,总有一天你该试试一次看好你所有的孩子,”拉妮圆滑地建议着,“肯定会让你深受启发。”
他困惑地皱起眉。“我很高兴你来了。你的姐妹们都不确定你会不会现身,”他说着,指向船中央方向一个大开的舱口,舱口通向中心花园。“我要你来作证。”
“作证?给什么作证?”她问。
“关于你的船的遭遇,马赫,”一个严肃的雌驹说道。奥里诺科(Orinoco)船长担任着的海啸舰队商船的船长,是准将的第二位妻,头上戴着一顶硬币亮片帽子。
“我们要审判没有到席的激浪,”海啸的准将冷冷地说,“是时候让我那妻子为她不当的行为负责了。”
马赫拉尼僵硬地坐下。“作证?”她微声问。
“说了你不会想错过这个的,”拉妮咯咯笑着说。
一行人走进舱口,潺潺细流漫天飞舞,落向下方巨大的会议室。会议室的空间从顶上的装甲甲板一直延伸下方的海面,其中还夹着一个月池。环形的走道盘旋在腔室边缘,向下延伸至底部水池中心的平台。曾经,受伤的龙就这样被吊着放下来,安置在这块可供休养的区域。而现在,海浪只是轻轻拍打着五十多只斑马的蹄子。船的下方空无一物,只有绵延数英里的暗蓝海水。中央,在那海龙骨制成的宝座上,坐着阿托利的上将(Admiral)。
马赫拉尼从未以个人的名义面见过他。上将要比她丈夫小上十岁,身穿一件细碎蓝色天鹅绒外套,上面栓有金色的编结,将他罩得严严实实,头上还戴着一顶精致的三角帽,显得格外庄重。他周围站满了长老——“准将”便是他们的称号。她丈夫的座位正空着:鉴于偏心的可能性,他几乎没有投票权。通常来说,他们的妻女得以掌管他们的船只,往往是出于她们的“爱,决心,和忠诚”。儿子们有一个讨厌的习惯,他们总喜欢鲁莽地摆弄船只,做一些愚蠢的事情来打动雌驹,因此他们被教会了做生意,这样他们就能娶一些雌驹来为他们管理船只。
上将没有妻子,没有家庭。跟船长和准将一样,他也没有名字,只是阿托利的上将。
在平台底座附近,围着一打又一打的萨满。其中,有鱼之萨满,鸟之萨满,水之萨满和空气萨满等等。珊瑚萨满的鬃毛上绑着桃色和白色的疙瘩,蛤蜊和牡蛎萨满戴上了优雅的珍珠母系面具,海带萨满身披红绿相间的叶片,沙滩萨满携着硬沙覆盖的披肩和浮木骨牌,阿托瑞险礁(Grim Atori reef)萨满身附坠海船只的碎片,以及红橙相间的阿托瑞火山萨满。还有些萨满侍奉的神灵她是猜也猜不到。这里的萨满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都还要多。
“他们全是来参加审判的?”马赫拉尼有些喘不过气。
“噢,不是。萨满们是来处理其它事务的,但谁又能拒绝他们的参与呢?”拉妮欢快地答道。事实上,北港里有权上风暴号的斑马似乎都在这儿了。 俯瞰台的走道上挤满了大声交谈的观众。十二支舰队的成员全都在场,甚至还有一些小型商队,它们的船只数量不足,没法朝长老们指指点点。
“可惜孩子们不能参加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大海的四个旮旯角落,他们全都赶来了,”奥里诺科船长说着,一行人走下层与层间的楼梯,朝底座走去。其他舰队的几名成员狠狠瞪着他们,但考虑到他们前来的目的,现在只得咬牙忍住。
接着,上将从外衣中掏出一颗由某种暗色玻璃制成的黑色球体,将它敲在王座的扶手上。无形之力穿过对话的人群,如同利刃裁过帆布般,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向王座。敲击声第二次响起,而到第三声响起时,会议室里已是鸦雀无声。
上将站起身,转过一圈,那只黄色的眸子严肃地扫视着扎堆的斑马们,而在另一边的眼罩下,艰难地藏着一个可怕的疤痕,其中的眼珠早已消失不见。“审判现在开始!”他宣布道,声音毫不费劲地传到了竖井最高处的各个角落。“对激流船长的指控既已提出,部族传唤她的回答。”他坐回到王座上,“船长出面回应指控吗?”无人回答。“有没有人愿意代她发言?”
“我来!”一个雄驹在人群旁边叫起来,一路挤到前面。低语和牢骚在会议室里蔓延,圆球再次敲响,人群安静下来。
“报上名来,”上将命令道。
“晶石指挥官(Commander Spar),”他答道,“激浪号的大副。”
“她不亲自到场,而是派大副来,”奥里诺科朝马赫拉尼咕哝着,“真是个胆小鬼。”
上将挥挥蹄子,一座长桥伸展到平台上,雄驹小跑着朝前行进。“晶石?听上去像是个小马名字,”上将说道,“来自哪个舰队?哪个家族?”
“激浪号就是我的家族,上将。登船时我便舍弃了所有的名字,”他自豪地回答。马赫拉尼估计他有二十几岁,英俊而健康,很可能是某支容不下第三第四个儿子的舰队中的任性子弟。他把鬃毛染成黑色,身穿着一件已经过时了两个世纪的制服。
“那好,”上将说着,准许晶石跨上平台,“让含冤之人上前来,他们应当出面作证。发言足矣,舰队将进行表决。若投票持平,大海将否决这一指控。”马赫拉尼打个冷战。严格来说,上将将代表神灵和阿托利做出表决,但在场的萨满是如此之多,情况肯定会乱作一团。
一个又一个,其它舰队的斑马开始上前陈述激流袭击船只和定居点的罪状。无家或舰队可归的海盗和掠夺者渣滓往往就会做出这样的行径,但却很少有谁像激浪那样成功。将近一个小时,愤愤不平的人们纷纷登上平台,细数她引发的灾祸。证人们来来去去,观众们也配合地呐喊着。
整个过程中,晶石只是站在那里,摆出一种近乎无聊的漠不关心的表情。他挥着蹄子催促着他们,对任何反驳都不予理睬。他似乎并没有发言人的自知。相反,他以无声的轻蔑回应着人群的愤怒。
当最后一个抗议者也发言完毕,上将宣告道,“激流船长是海啸舰队的一员。海啸舰队准将上前!”海啸准将整理了一下外套和帽子,坚定地走过长桥,站在晶石旁边。 “准将海啸,你是否命令过激流船长,让她对你的阿托利同伴发动这些袭击?”
她的准将立即作出了决绝的回答。 “绝对没有!我从来没有让她以我们自己的部族为攻击对象,这不符合舰队的利益。我让她出海随便抢劫掠夺者、海盗和小马,让她蹂躏牦牛和狮鹫的毛贼,但在我们自己人这儿,她是一枚硬币也别想拿走!”他坚定地陈述道,提醒着马赫拉尼自己为何选择为这个雄驹生下两女的原因。
“但你娶了她,让她成为了你们舰队的一员!”克拉肯舰队的准将身着他们舰队的肩带和配饰,站在龙骨王座旁吼叫道,“替你的船长承担责任!”他要求道,将蹄子重重敲在甲板上。
“的确!我会!”他低吼着,嘴唇难看地扭在一起,“我并不否认。倘若她在此,我也会狠狠教训她的愚蠢行径。如果有办法,我会把她和她那艘该死的战舰击沉到海底,但我没有。 我娶她就是为了让我们免受她的劫掠,克拉肯!我想把她从一个海盗转变成一个真正的阿托利儿女。”他朝准将们挥出蹄子,“当其它舰队都只是袖手旁观,扭扭捏捏地抱怨着与激浪对抗时,我做出了行动。当我走近她时,我看到的是一个领着一艘战舰的年轻的雌驹,既没有耐心也没有智慧,无法正确地驱使它。我和她结婚,是为了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归属。我一次次地想让她加入编制,但她也一次次地拒绝我的循循诱导。她对我们的传统嗤之以鼻,反抗任何惩罚或取代她的决定。别怪我没能在隆冬中战胜风暴!”
“你娶她是为了保护你自己的财产,海啸!”漩涡大怒。上将将球石砸下,一阵来自骨子里的震撼冲击着马赫拉尼。
“秩序。这是场审判,不是聚众斗殴。省些力气留到判决后吧,”上将命令道,“你还有其他证人出庭吗,准将?”他冷冷地说,“海洋开始不耐烦了。”
“还有一个,”他指向马赫拉尼,“听好了,激浪的恶毒并不仅仅局限于攻击自己的部落。 她已经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舰队,企图杀死自己的同夫姐妹!”这话一下子引起了准将们的注意。船队间的小摩擦在所难免,贸易本就有附带效应。与自己的舰队反戈——叛变,是船长能犯下的最高的罪行。
她看向上将,上将正指示她过桥上前来。“讲讲你的故事,马赫拉尼,”海啸大胆地说着,脸上带着一缕微笑,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让大家知道激浪的企图与落败。”
“没错,告诉大家一切,”晶石微微一笑。马赫拉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充满信心…他感到无聊…
这是个陷阱。激浪喜欢陷阱——她差点俘获了石决明号。但…目标?方式?理由?待审判结束后,不会再有一个阿托利愿意与激浪做生意。而现在,相当多的萨满力量聚集于此,如果她被判有罪,便可直接对她施加诅咒,将她送往海底。然而,对于诸条证词,晶石还没有做出任何争论和辩护。
马赫拉尼站在月池中央的平台上,转身看向头顶上聚集的斑马。身为水手,她曾应对过无数的海上威胁,也直面过袭卷深渊的狂风暴雨。身为船长,她曾与奴隶船、海盗和叛乱船员打过交道。如今,她很乐意与数百名旁观者聊聊她所经历的一切。
“说就是了,灵会将你的话带向高处,”上将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马赫拉尼使劲咽口唾沫,意识到现在注视着她的不仅仅只有凡胎肉眼。
她闭上双眼,深吸口气,两个女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终于开口,“一切从我们前往破碎群岛(Broken Isles)向祖先致意,却在岛上发现了四个搁浅的孩子开始。一个泽可尼,一个斯塔卡特里,一个小马,还有一个怪异的半小马。”此后,她重述了发生的一切,只是遗漏了一些小细节,比如声称登上过月球的透明胶。她完全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在耍什么小心思。除此之外,她尽量让这个故事保持完整。观众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对倾倒在捕鱼礁上的垃圾惊恐不已,而当她承认自己曾请求一位斯塔卡特里的帮助时,也倒吸一口凉气。 叙述终于结束,奥里诺科号及时到来,阻止了激浪击沉石决明号。
“这真是…好一个故事,”结束后的寂静片刻,上将说道。
“字字属实。要是有半句谎言,便让大海将我吞没,”她说着,将一只蹄子压在胸前。
“没错,真是个惊险的故事,”晶石轻松地笑着,“一个足以世代相传的故事。”
“你是否否认或反驳她的说法?”上将盯着那年轻的雄驹,平静地说道,“毒害渔场,向无挑衅行为的部族船只开火,反叛自己的舰队。这些都是严重的指控。”
“哦?那煽动并援助敌人又怎么说呢?”他反问道,在马赫拉尼周围踱着步,“协助一个小马和一个斯塔卡特里?我真不知道哪个更严重,你说呢?”
“她们是孩子!”她立马抗议道。
“我们敌人的孩子!”他轻蔑地打个响鼻予以反驳。
“秩序!”上将将球猛地一敲,“马赫拉尼并非受审的对象。”
但晶石仍旧不依不饶。“你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们留在岛上,让其他人去帮她们?当初是什么让你决定对抗我们的敌人?是因为他们曾经就是我们的敌人。石决明号的旗帜上不是还插着露娜公主的脑袋吗?”
“那——”她开口道。
“秩序!”上将重复着,抬起那颗黑球。
“她在诋毁我的船长,上将!我不能对这种伪善保持沉默!”晶石大叫起来。准将们认真地听着,小声地相互交谈。上将朝向他们,克拉肯和漩涡点点头回应。他把球稍微放低一点,晶石满怀胜利地对马赫拉尼笑笑。 “跟小马们开战便是传统,”他解释着,“你载着的是我们妇孺皆知的敌人,激浪船长要求你把她们上交给她。是什么晦涩的传统阻止着你这么做?”他朝向观众,“难道海啸舰队要帮助我们的敌人吗?”
她的内心萌发出些东西,一些她原以为已被淹死了的东西——愤怒。马赫拉尼反击道,“敌人?她们是孩子,你这胆小的混蛋!为了杀死那些孩子,她击沉近八十条灵魂!”
晶石皱起眉头,似乎没想过她会反击。“我们敌人的孩子。除非两百年前签订过停火条约,否则我们仍处于战时。你是在承认叛国罪!”他跺跺蹄子,“据帝国律法,激浪不仅有权利朝叛徒开火,更是有义务!”
“这里不是帝国,另外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马赫拉尼不是审判的对象!”海啸准将怒斥道。
“哦!那她本该是的!”晶石朝她直直甩出蹄子,“除非部族放弃对帝国的誓言,否则法律依然是法律!鉴于她与黑暗势力的联系,她就该被鞭打到皮开肉绽,而不仅仅是被罢免!“
这次,黑球的冲击将在场所有站着的斑马、萨满还有准将击倒在地。“够了,指挥官,”上将警告道,“这是场阿托利审判,不是帝国的法庭。”
晶石满脸堆笑,朝独眼的雄驹弯下腰,“我乞求宽恕,我误以为阿托利是帝国的一部分了。 即便是阿托瑞也侍奉帝——”上将举起黑球,但没有摔下来。相反,晶石使劲坐了下来,抓着喉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大海耗尽了耐心,指挥官,”他说道,而晶石张开嘴,海水从中涌出。上将放低黑球,晶石弯下身,咳嗽着,干呕冷水。
上将转向海啸准将。“你已经听到了证人们的证词。海啸舰队如何回应?”
“我可以肯定地说,激浪在我们舰队中的角色只不过是一张货单,如果她在场,我会马上跟她离婚,并把她交给大海,以弥补她的罪过……我想不出比在炮火中告别更好的方式了!”嗤笑声间接响起,但都不是准将们发出的,“她没有履行对舰队的义务,也没有尊重我们的传统。”接着他转过身,摘下帽子,向坐在龙骨宝座旁的两只斑马鞠躬,“如果克拉肯舰队和漩涡舰队想要追捕我那出格的船长以求补偿,我完全理解。若所有舰队都同意,我愿提供帮助。”
“你可以为我们流的血和她夺走的船只做出赔偿!”克拉肯要求道。
幽灵露出了它那丑恶的嘴脸。金钱。她的丈夫的确热心地提过要协助部族,但他婚姻的首要目的是保护海啸舰队的利益。“她保留了她自己声称的所有战利品。”
准将和房间里的其他人皆勃然大怒。“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海啸,你个贪婪的混蛋!”克拉肯大喊道。
“是真的!她把夺走的全部东西都留在了自己手里!”他呼喊道,“她全存放在她的船上和船员手中!”马赫拉尼曾见过她船上成堆的书籍,确有此事,但并不完全。激浪一直是舰队财富的顶梁柱,她的准将一直在高兴地等待着最终的回报,直到现在。“她放弃了她的誓言,于我已然断绝了夫妻情分!”
“整场审判岂能让你逃掉赔款,让大海吞没你吧!”克拉肯怒吼道。在眼角处,马赫拉尼看到一只小雌驹冲破水面,只有鬃毛和那双黯淡的黑眼睛依稀可见。“至少要对损毁承担一些责任!”萨满们瞬间陷入惊慌,但上将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痛苦,再次举起黑球。
在他将其敲下前,一个声音从上方传下,打断了争吵,“噢,亲爱的准将,别抱希望了,”所有的目光抬向裹着棕色衣服、长着蜻蜓翅膀的飞怪,激浪船长就立在它们搭成的平台上。她低头看着聚在一起的斑马,扬起优越的微笑,“众人皆知,海啸会夺走一切。”她引用着舰队的铭言说道。
黑球两次敲下,直至沉默恢复。“谢谢你参加自己的审判,船长,”上将冷冷地说,“没必要粉墨登场。”
“噢,永远别小瞧了一个好的入场,”她抛抛鬃毛说道,立马向准将扑去,在他还没来得及跑开前就抓住他的脖子,给了雄驹进行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吻,“噢,我听到你在议论我,我最亲爱的老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盯着他的眼睛露出牙齿,蹄子差点把他勒死,“让我很难受,真的。”
马赫拉尼冲了进来,熟练地将她的丈夫和她的同夫姐妹分开。“别想!”她厉声说道,挡两马之间,“你胆敢自称是他的妻子!?”
“当然了,他沮丧的原因不就是我自己攒了些嘛,”她无视人群地玩弄自己的蹄子,以近乎无聊的语气继续说道,“如果你想要战利品,这儿。”
更多的飞怪开始落在雌驹周围,每一个都提着袋子。金币,银币,贝壳,书籍,宝石,精致的手工艺品和象牙。甚至还有一袋袋的小马瓶盖和战前货币!他们在雌驹身边围成财富之圈,很轻松就达到了奥里诺科一年的稳定收入——还得是丰收之年。“给你一点儿让你高兴下。我还有更多,远不止这些。”
“我对海啸的浪潮感到厌倦,”上将有些生气,“你是来为自己辩护,还是来行贿摆脱麻烦的?”后者是部族中由来已久的传统,尽管马赫拉尼想不出激浪要为她的罪行付出多大代价。船长并没给出回答,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上将,直到他更坚决地重复道,“你来干什么?”
她朝这位顽固的上将扬起神采奕奕的笑容。“为什么,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我被命令做出回应,我就来了啊。我可是个尽职尽责、无比忠诚的阿托利,”她一边说着,一边盯向他蹄上的黑球,又看向他的眼睛,“当然,在行刑前接受审判并受到法律保护。”她踱到晶石身旁,此时他已经恢复到可以坐起来。激浪将他扶起,“我的指挥官做的很好,”她说道,晶石颤抖着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尽职尽责,无比忠诚?你?”海啸咬牙切齿,喉咙里传出低吼。
“自始自终,对那些值得我效忠的人,”她回答道,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实在想不出她不露齿的笑又会是怎样,“对那些不只是想利用我的人。”瞬间,她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凄凉的表情,“但我的准将似乎不愿意再让我们的婚姻继续下去了。噢,真倒霉,我该拿这艘海上最致命的船和这么多钱怎么办呢?”她撅着嘴问道,漫不经心地朝着克拉肯的方向踢出一小块金锭,克拉肯的仇恨瞬间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海啸准将的嘴无言地张了张,陷入了窘境。如果他推责激浪,激浪就没有义务再向他上交任何财产,而其它舰队在看到她所展示的财宝后,会为了分到一杯羹而把他撕成碎片。毕竟,向军舰索要获得损害赔偿要困难得多。更糟的是,其它任何一支舰队都可能接受她的暗示,而她曾给海啸舰队带来的优势此刻都将荡然无存。把责任推给激浪,舰队们会将这种行为看作逃避,并可能进一步提出质疑,断言海啸还藏有账面外的财产。
如果他不打算推责激浪,那么他就是激浪的同伙,但也可以从她的战利品中抽出些去偿还血债。若她真从海盗和奴隶贩子那儿抢来了不少,那么在清点完赔偿后,他的舰队甚至还能有所获利。承认错误并支付赔偿金也比抛弃她要稍显体面些。但倘若激流继续肆意袭击,海啸舰队终究会收帆停航。这是个被鲨鱼吃掉还是被食人鱼吃掉的问题。
“我…承认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招认道。
浸湿的小雌驹爬上了马赫拉尼后方的平台。她没有把自己抖干,而只是坐在那里,水滴便从她瘦弱的身上退去。十尺内的萨满立刻向后躲闪。
“她的罪行是什么?”马赫拉尼开口道,引来所有人惊讶的目光,包括上将——他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站在那儿一样。激浪撮起嘴唇,马赫拉尼接着说了下去,“我们在此的原因不就是这个吗?判决她对部族犯下的罪行?”
“噢,亲爱的姐妹,真该让奥坎博吞了你,那可要客气多了,”激浪柔和地说。
“马赫拉尼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上将说,“你是否本就计划反驳任何对你不利的证据?你到底是不是来为自己辩护的?”
激浪闭上眼睛,伸出蹄子,“哎呀?”她冷嘲热讽道,“很抱歉在意识到你是谁之前就摧毁了你可怜的船只和家园?我的错。”她拍拍蹄关节,撅起嘴说道。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起来。“你承认你谋杀了我的家人!击沉了我的船只!”一位准将举起蹄子大喊道。
“我就在这儿宰了你!”梭鱼准将(Commodore Barracuda)抽出利剑,朝船长逼近。小雌驹迈到激浪身边,一闪而过,刀刃便从剑柄处断开,刀身消失不见,准将被撞了个趔趄,萨满们连忙后退。小雌驹只是坐在那儿嚼着东西。
马赫拉尼喉咙里有了溺水的感觉。很快,阿托利们也同样察觉到了异样。一些人陷入了恐慌,蹄足无措地掐着气管。马赫拉尼丝毫没有将目光从激浪身上移开——她居然在微笑。
“大海对这场审判感到厌倦了,”上将举起黑球,“陈述你的辩词,”他放低黑球,溺水感终于过去,斑马们本能地咳喘起来
而激浪连嗓子也不清一下,“我很抱歉,上将大人,”她说着,开始围着平台踱步,声音仿佛有魔力般,传遍了硕大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关于我是否真的侵犯了您的资产,我承认我的无知。一艘锈迹斑斑、可怜兮兮的破船跟其它的破败残骸看起来实在是别无二致。但我必须承认,如果我真的有罪……”她顿了顿,傲慢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骄傲地宣布,“我并不感到羞愧!”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怒吼,她咧嘴一笑,大声喊道,“我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愧,这是他们自找的!”
上将的太阳穴一角鼓起青筋,把黑球在龙骨王座上来回滚动着。马赫拉尼怀疑他正在考虑是否该将整个法庭拉入海底。他重重敲了两下,厉声斥责,“辩词皆可上言!”接着他又朝激浪说道,“希望你不要再浪费我们的时间。”
嘘声消减为愤怒的咕哝声,她微笑着,后腿撑起身子,张开两条前蹄,“没错,自找的!自找的弱小!”她大喊着,声音比最初的抗议还要尖,就连上将也抬起黑球,“而你们心知肚明!”她大笑起来,指向克拉肯准将和漩涡准将,“你们说我犯下罪行很深重,但跟你们其他人所犯下的罪行相比,这远远不及!”
“你在说什么?什么罪行?”上将冷冷地问。
“他们,还有你们,罪名为在分裂中变得弱小,”她指着环绕在周围的群众,傲慢地说道,“没错,分裂!瞧瞧你自个儿,瞧瞧你们所有人!除开舰队和船只,看清你们内心的脆弱和羞耻。”人群的叫骂声低了些,“曾经,我们无比强大。曾经,世界在我们的步伐下颤抖,大海尽属我族。但我们现在算什么样子?可怜的小艇组成的落魄舰队,争相贸易生存。定居点依附在船壳上,像藤壶一样。我们本不止于此,”她目中无人地说着,挑衅地看向人群,“也同样能再次伟大!”
一些人继续咆哮着,将蹄子敲在金属地板和栏杆上,但远比之前小声得多。她骄傲地挺直身子,在思索中皱起眉头。上将举蹄蹭蹭鼻梁,“你认罪吗?”他低声咆哮。
“我犯了帝国法律里的哪条?我为敌人提供了援助吗?我有与禁术共谋吗?”她重重地说,然后微笑着指向马赫拉尼,“她可比我有罪多了。她的证言——”上将举起黑球,激浪说不出话来,盐水从她的嘴里流出。不像晶石,她既没有呛水,也没有挣扎,只是朝湿润的小雌驹伸出一只蹄子,后者立刻站起来,怒视着上将。
“她不是审判的对象,另外这里是阿托利的法庭!”上将低吼道,“明白了吗?”激浪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上将放下了圆球。既非咳嗽亦非干呕,她将盐水啐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将。
“如果说这是阿托利法庭,那就没有帝国法律可言。阿托利曾发誓效忠帝国,”她反击着,转向人群,声音低沉、沙哑而严肃,“阿托利背弃过对帝国的誓言吗?他们放下过自己的使命和职责吗?阿托利是出尔反尔的部族吗?若真是如此,你又凭什么能当上上将?凭什么能指挥大海的四分之一?”她转向萨满们,“灵能容忍这些改变吗?承诺是否只是一纸空谈?誓言呢?”
萨满们左右相顾,皆不能言。就连上将对她的发言也感到些许震惊。效忠于一个消亡的王国并不现实。“凯撒已经死了,”上将低声说。
“是吗?”她反问道,声音同上将一样低沉,“你确定?”说出这话时,看不见她的眼神是如何,“不管怎样,没有新的凯撒选出,法律就还是法律。无论生死,他就是我们的凯撒。我们的誓言与律法相连,只有在危难之际才会打破。”这么久以来,上将第一次看上去不那么恼怒。
“曾经,我们输掉了与敌人间的战争,”又有咆哮声和叫骂声四起,但不知怎的,她的话抚平了他们的愤怒,有如黑球落下的威力,“没错,我们输了!别假装自损八千的胜利仍然是胜利。我们被小马们打败,不是因为他们拥有超强的力量、知识或勇气,而是因为他们团结一心!他们无视种族差异,一致对外。阿托利的凝聚力在哪儿?斑马们的凝聚力又在哪儿?
现在,上将也陷入了思考,激浪继续朝着群众们演说,“如果你们一厢情愿的话,那就审判我吧,但你们要承认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很软弱。我们很可悲。我们将不久于世。只有团结一致,我们才能重获过去的辉煌。”她深吸口气,转向聚集的准将们,“还有,想想如果审判我,你们会失去什么。想想你能得到的。思考,然后做出决定。”
上将看向群聚的准将们,“你们的结论是?”
每个准将蹄中都拿着一个装满海水的杯子。一个准将抬起杯子,将海水倒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然后是另一个。又接着一个。
投票的结果相差巨大。克拉肯和漩涡像是要抽刀一样瞪着海啸,而其他没有遭受重大损失的准将,似乎把她的演讲听进了心,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让灵做下记录,阿托利不对激浪船长的行为做出审判,”上将严肃地说着,将目光投向海啸,而海啸盯着激流,仿佛从未见过她。“你想正式与这位船长解除盟约,放弃对她的船只和战利品的索取吗?”
“我…不能,”他咕哝道。霎时,会议室里又喧闹起来。
上将似乎并不在意谁听到谁没听到,自顾自地说着,“那这就是件内部事务。舰队群可以选择与海啸舰队交恶。如果你们自己不能解决这些问题,那我就淹死你们。”他低吼着,敲了两下圆球。
“老公么么哒,爱你哦,”激流轻蔑地一甩尾巴,走向湿透的小雌驹,跪下来轻抚她的鬃毛。半打准将开始争夺起激浪丢在地板上的小小财富,海啸不得不上前阻止。其中两个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朝激浪靠近,但在见识到那个小雌驹的目光后,又怏怏地退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面对着这个黑红鬃毛相间的雌驹,马赫拉尼重重地说,不让小雌驹那死寂的凝视威慑到自己。
“为什么?”她头也不回地反问着,“我怀疑你并不能理解。”
“说说看,”她说,“这片乱子都是为了什么?”
激浪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没作回答,“我读到本书,”她认真地答道,“关于一个小马,一个敢于挑战世界无法改变这一假说的小马,一个敢于挑战世界没法变得更好、世界不值得进步的小马。”她缓缓扬起微笑,“我承认,在读到那个故事之前,我并不相信改变——真正的改变——是可能的。但大海的流向正在变化,我要立于潮头,无论会与你们其他人产生怎样的分歧,”她说着,抱紧了湿漉漉的小雌驹。
“我饿了,妈咪,”小姑娘呜咽道。
“嘘…很快,亲爱的,”激浪亲了亲她的耳朵。小雌驹笑了,闭上眼睛。
“妈咪?”马赫拉尼惊讶地眨眨眼。有着八个同夫姐妹,要想藏住新的孩子可是难上加难。
“你什么也没听见。这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激浪说着,慢慢走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俩都对对方不感兴趣,海啸利用我,我利用海啸,生活就是这样。他想要的一直是我的船。而我本身?从来不重要,”她身后的水面开始冒出泡泡,金鱼形状的潜艇从深处升起。她转向上将,“完事了?”
“大海依然怒不可遏,”他把圆球塞进大衣里,冷冷地答道,“暂时地。”
“真有趣,要不之后再聚一次吧。哒。”在轻蔑一嗅后,激浪、湿漉漉的小雌驹和指挥官晶石消失在潜艇中。伴随着嘶嘶声,它在视线中沉没不见。
马赫拉尼凝望着泡泡,直到它们全部消失。接着她意识到上将正冷冷地站在她身后。“她是个危险人物,”他说着,声音不再盖过会议室里的嘈杂,“她提到的事物,我们祖先对于死去的凯撒的誓言。我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他不再说下去。
马赫拉尼凝视着大海,凝视着那深邃、黑暗的洋流。她一生都在上面航行,在其中飞翔。“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上将,”她凝望着深渊说道。她没有船,没有船员。她的女儿们不在家。不过依然,“我要阻止我的同夫姐妹。”
上将微微一笑,“这个嘛,是你们的内部事务。”
* * *
“是出什么事了,是吧,奶奶?”阿里翁朝坐在小岛水边的老斑马问道,老橡树在他们身后若隐若现。
“孩子,为什么这么说?”她注视着眼前如明镜般光滑的水面,头也不回地朝男孩问道,“天气这么好,太阳高高照,鸟儿欢快唱,还有什么所求呢?”虽说嗡嗡叫的虫子比唱歌的鸟儿要多,不过依然。
“有点不对劲。有些坏事在发生,”男孩走到水边,“感觉就像是…像是走在流沙的地面上。”
雌驹疲倦地笑笑,伸出蹄子将他揽入怀中,“孩子,我真想将你留在此刻,永永远远。一两年后,你就会琐事缠身,美好的一天就只能存于记忆中了。”她凝望着外边静谧的景色,“是的,孩子,咱们家里出了岔子。”
“但是是什么呢?你知道吗,奶奶?”他把蹄子放在奶奶的肩上,这样就可以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自从那小马来过后,你就变得不一样了。”
“是她说的话,孩子。世界之眼的失明。这解释了我所感受到的巨大误差,但如果那是真的,我可要替咱们惶惶终日了。”她伸出蹄子捧起一抔水,能看见其中歪歪扭扭的幼虫。“我们能望见沼泽,孩子,能望见树木、水流还有虫子。我们聆听鸟儿歌唱,感受着空中的温度与湿度。你觉得沼泽也会回望我们吗,孩啊?”
男孩眨眨眼,“这个…我不知道,奶奶。我知道动物会回应我们,青蛙、蛇、鸟之类的。”
“是的,孩子,但沼泽本身呢?树木?水流?空气?它们也能望见我们吗?听见我们吗?”她轻轻地让水流回湖中,看着涟漪蔓延开来。
“…可能吧?”他拐弯抹角地答道,“灵可以看见我们,但我不知道沼泽能不能,奶奶。”
“嗯,它能,孩子。它能看见我们,听见我们,了解我们。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在其中。沼泽不在意我们是欧拉,我们欧拉也并不在意沼泽。我们生存并共生,相互尊重,要是一方有难,另一方也定然难逃。”她摇摇头,“但若沼泽看不见我们,那它知晓我们吗?能感我们所感吗?此身又是为何?”她又轻轻晃晃脑袋,“我害怕,孩子。我害怕那小马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为何,奶奶?”男孩担心地皱着眉头。
她望着男孩笑了起来,朝他的额头轻轻一吻。“不用担心,孩子。为何不试试去抓条大黄鱼呢?肯定无比美味。”
阿里翁知道自己被打发了,于是苦着脸走开,又回头望一眼奶奶。希望男孩能就此忘怀吧,她实在不愿意让这么年轻的肩膀挑起某些重担。雌驹呻吟着站起,朝环绕她家的那片树林走去。“西伦,”她呼喊着。树林沙沙作响,活死的雄驹从中走出,沼泽泥水将他的身子染成了褐色。“愿意陪这个老雌驹走走吗?”雄驹点点头。
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沼泽也与之同行。树木优雅地向一侧弯腰,纠缠的荨麻草压瘪了身子,带刺的灌木丛向后倾倒,两位行人轻松地穿行着。蹄下的流沙并不松散,百合花也为他们铺道。鳄鱼和其他野兽注视着他们通过,有些还爬行着护送他们。沼泽尊重她,她也尊重沼泽
而大多数人都做无法做到。二马抵达了目的地,雌驹招招蹄子。如同一句无声的应允,灌木丛向后退去,朦雾尽散,浮动的泥炭岛飘向一边,露出湖面。驳船整齐地排列在码头边,周围满是生锈的船壳。一片外人不知的藏宝地,正静静地等待着被发现。
但这并非只是这片聚居地中唯一的秘密。她将蹄子挥向一侧,沼泽撤走了它的帐幕,显露出更多没来头的黑色巨轮。有的被锈蚀地破败不堪,有的保存完好。
有的是彻头彻尾的大杀器。
“欧拉啊,”望着这些大家伙,雌驹喃喃自语,放下了她的蹄子。树木草丛相拥而上,迷雾又从水面升起,将一切笼罩。她颤颤地坐下,用蹄子捂住胸口。阿里翁还太年轻,在安息之前,她还得多撑一会儿。
接着,耳边传来动静:是一声雌驹的尖叫,遥远而模糊。倘若朝沼泽的秘密再进一步,老雌驹很可能就错过了。那不是捕猎者丢掉猎物的恼声,而是一个斑马在叫喊,并且那斑马绝对不属于沼泽。那不是猎人失手的哀怨,也不是求生的嚎叫。不对。
那是斑马正在乞求怜悯——还不止一个。奶奶看向西伦,雄驹立马跪下,让老雌驹爬到他背上。沼泽又助他们一臂之力,树木和绿植排出一条笔直的小路,足以让任何一个普玻利感到自豪。雌驹和雄驹的尖叫声愈发响亮。他们以超脱斑马认知的速度都抵达了叫声源头。
几个斑马围在篝火旁:其中五个是村子里的,另外五个带着卡尼利亚的条纹。三具卡尼利亚雄驹尸体,伤口全在头上,枪手的枪法可见一斑,而幸存者们浑身是血,步履蹒跚,正要被雌驹雄驹猎人们强暴。猎人们察觉到老雌驹和大块头僵尸的到来,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地想回答。
他们想都别想。
“帮帮他们,”只消奶奶一句话。猎人们慌乱地想和受害者脱开,西伦已经朝前冲去。他们周围的灌木丛中冲出黄蜂,径直向强奸犯雄驹和雌驹飞去,用毒刺朝着最敏感的部位发起攻击。草丛绊倒了混乱的马蹄,而通向空地的小径也突然被荨麻和带刺的灌木丛堵塞。半分钟里,五名猎人就已跌倒在地,缩成一团,僵尸斑马在他们周围来回踱步。
奶奶走向最近的卡尼利亚,那是个年轻的雄驹,“我向你道歉,孩子,”她说着,望见他脖子上雌驹掐出的蹄印,大概也想对他的臀部下手。
“我们只是想找块安全的地方,”他呜咽道,颤抖不止。
“当然,孩子,”她答道,“这无可厚非。你们已经安全了。”她转向猎人们。三个雄驹和两个雌驹,每个都是由老雌驹接生到这个世界上,而现在老雌驹又不得不考虑亲自结束他们的生命。“你敢?你敢在家里这样做?在我们家里?”
“他们侵犯了我们的沼泽!”一个雌驹朝奶奶大叫,“他们该长眼的!”
“你的沼泽!?蠢孩子,是什么让你觉得沼泽是你们的,我们的,或者任何谁的!沼泽就是沼泽,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雌驹怒视着他们,“先是独享土地和阳光,接着你们的说话方式就会变得跟普玻利一样,无底线地霸占财产,‘这个鱼窝是我的,谁也不准动!’地叫唤!
奶奶将伤员们扶起,让最近的柳树缓解他们的痛楚。几乎不可见的光点朝幸存者们飘去。“好了好了,孩子,会没事的。”
“不!他们是卡尼利亚!他们会把他们的族人引来的!”一个欧拉猎人插嘴道。
“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快饿死了,无家可归。我们现在是欧拉了,”一个卡尼利亚雌驹抽泣道。
“若你们一心如此,那便与欧拉们住下吧,”老雌驹向她保证道,“我们总能接纳别族不能接纳的。我们会安置好你们的。”
“哦,是吗?”林中,一个雄驹叫嚣道。荆棘丛伴随着几声咒骂被推开,凯罗斯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跟班,大部分是猎人,但也有些只是村民。黛安跟在后面,当斑马们围在五个卡尼安难民周围时,她走到奶奶身旁。“那不是你能决定的,奶奶。”他打量着难民们说道。
“这不需要决定!”奶奶驳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欧拉从来都会接纳有需要的人们。我们都是欧拉,无论条纹为何。”
“哦,你觉得他们是欧拉?”凯罗斯瞪着这五个难民,“我倒觉得他们是别的什么。”他朝其中一个雌驹微微倾身,“间谍!”他咆哮一声,朝她脸上吐口唾沫。
复仇之灵冲上去,挡在雌驹和欧拉头子面前。“间谍?你在说什么,凯罗斯?”黛安重重地说着,走到跌倒的雌驹身旁,“为什么稻河、或者任何卡尼利亚会想监视我们?”
“因为我们没有他们所讨厌的,”凯罗斯嘶嘶道,“锯齿草。”他指着五个难民,“他们不是这个月来乞求帮助的第一支队伍了。先是五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很快,十倍于欧拉的卡尼利亚混蛋们就会造访,抽干沼泽开垦土地,然后赶我们走!”
“我们没有!我们不会!”被糟蹋的雄驹哀求道,“我们只是想寻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不是第一个?”奶奶脱口道,“第一支队伍发生了什么?凯罗斯,你干了什么?”
“这样,”他说着,跺了下蹄子。一个小小的动作,一半的猎人拔出了枪。欧拉是世界上最好的神枪手,在不到一口气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就瞄准并开了枪。子弹打在了脑袋、胸部和喉咙上。
“杀手!幼驹杀手!”奶奶哭喊道。西伦冲上前去,但杀手早已有所准备。三个斑马挡在不死者前。尽管这具保存良好的尸首还算孔武,但三人还是在他把凯罗斯碾成糊糊前将他拦了下来。更多的猎人挤上来攻击活尸,封住尸体嘴巴的接缝开始破裂。
奶奶能清楚看见,一颗微小的白色尘埃从活尸的嘴唇中飘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斑马头,似乎在无助地四处张望,然后消散成一片白雾。尸体颤抖着,一动不动地倒了下来
黛安上前挡在奶奶和凯罗斯间,“你…你个谋杀犯!”她怒骂道。
奶奶把她推到一边,直面着狂徒们。她能看见那些被屠杀的卡尼利亚灵魂飘渺在空中…但在它们消失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留存了下来。它像有毒烟一样悬浮在空中,如同石油般沉入地下——仇恨。
很少有灵能理解仇恨,就像细胞难以理解毒药一样。世间也唯有仇恨才是真正的可憎之物。沼泽不会仇恨。鳄鱼捕食是因为饥饿,而不是出于仇恨。吞噬的流沙没有恶意,蚊子传播疾病也没有恶意。他们生而如此。她能看见周围的灵正在萎缩、僵化、扭曲、变黑。在斑马们被侵犯时,灵也尖叫过,但跟这种仇恨比起来,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在内心的堕落感面前,奶奶能做的只有坚持着不跌倒在地。诚然,强暴很糟,但谋杀却是最让人深恶痛绝的罪状。持续数年的残暴,才能与一场蓄意无情的谋杀相提并论。那种毒素是最厉害的,她本认为这不可能在沼泽中发生。他们可是欧拉。
“孩子啊。可怜、愚蠢、可恨的孩子,”奶奶喃喃自语,怜悯着凯罗斯。
他嗤之以鼻。“回你的岛上,奶奶,沼泽就交给我,”说完,他们便转身离开,几个猎人回头怒视着奶奶。他们看不见的是,在所过之处,叶片上皆留下了淡淡的黑色枯萎痕迹。
黛安和奶奶走到跌倒的西伦身旁。这具强悍的肉身现在也只是迅速腐烂的肉块一团。“噢,西伦,可怜的孩子,可怜我们所有人,”老雌驹说着,抚摸着他了无生机的鬃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奶奶?”黛安问。奶奶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污染物渗出并扩散开来,让灵枯萎作呕。若是没有灵,这儿就只是一摊死水和蛮荒之地。这片土地的灵魂将会遗失,欧拉也将随之消亡。
他们将成为真正的“欧拉”。
“不是什么好事,孩子。不是什么好事,”她答道。
* * *
“情况不太乐观,”办公室里,维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电子表朝切诺博格抱怨。他喜欢电子表格。只要有电子表的地方就有文明。没了电子表格,剩下的就只有不确定性和猜测。“我们比上个月下降了3%,比前两个月下降了2%。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下降了20%。”
“我们以前也遇到过旱期,”切诺博格说着,走到维格身后。
“当然,但至少我能理解那些,”他说着,指向那些数字,“镇压运动。运输路线受阻。超聚魔法干扰。背后的因果关系一清二楚,”透过老花镜,维格愁苦地望着那些表单,“明明无事发生,我们却在遭受全面损失。没有长老下令铲除我们。没有部门急剧亏损,说明有人比平时更贪心。这是系统的问题。”
“是分会?”切诺博格低语道,“给我个目标,我去找他们麻烦。”
维格摇摇头,找出其它几封集团的信件。“从信里看,西部和南部情况无二。自然,没人愿意承认。出问题的也不是我们。不过……”他点点信纸,“这很恼人。”
切尔诺博格从身后抱住他,吻了一下他的耳朵,“你会查明原因的,你一向如此。”
维格笑了,将烦恼抛在脑后。“我更担心也许根本没有原因。经济总是存在的,即便是掠夺者们也要用药物交换子弹,”他轻点着纸页,眼神渐渐变得渺远,“除非是掠夺者在变少…走私犯在变少…在变少…一切都在变少。”他叹口气,揉揉面颊。“要是能拿到一份可靠的马口统计,我宁可开杀戒。不对,至少三份。我得做些图表。”
“你是逻格斯(Logos),你懂数字咯,”切诺博格亲了亲他的后颈,呢喃道,“卡尼利亚的斑马们正在尽他们的全力增长世界马口。又一个生命的节日要到了,我们也该参与到其中。
他自然是在说笑。一个同性恋斑马在卡尼利亚的狂欢节上只比食尸鬼稍微受欢迎些。噢,当然,如果你能假装喜欢雌驹,表现出的爱意足以结婚生子,也许卡尼利亚们就能忽略些细节——比如你真正的性取向——再来上些卡尼利亚用来“鼓励”生育的药物,切诺博格就能大差不差地感受到些许“正常”。大差不差,若是他能装得很像的话。
他宁可回避。
“增长速度还不够,”维格指着离开城市的火车班次说道。集团总是在监视着城市的进进出出。“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卡尼利亚移民的数量一直在下降。缓慢,平稳,令人担忧。”维格口中的那些斑马大多是“契约奴仆”,在军团、聚落、奴隶营里随处可见。“要是能拿到些可靠的出生记录,我宁可双蹄染血。所有这些都只是胡猜!”
“出生记录,马口普查。你还有什么涉及谋杀的罪状没有承认?”切诺博格喃喃道。
“榛子咖啡,”他说,“我们缺货缺了一个月了。”这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嗯,”切诺博格喃喃道,“真可怕。皮媞娅有帮上什么忙吗?”
“她找出了火车脱轨的隐患,让我们避开了些毁灭性的错误。若是丢掉一列火车,我们的生意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他指着那些电子表说,“所有这些都是她在帮忙。”维格并不愿意承认小姑娘的预知很有帮助。他尽量地不以之作为行动基础,只是用来复查自己的行为与决定。他将眼镜脱下,向后微靠,把脑袋埋进斯塔卡特里的胸脯里。“我们得有所行动。”
切诺博格将头低下,予他深深一吻。维格回应着他,心中的情感自嘴角的微笑流出。“告诉我诅咒的对象就好,”当长吻结束,切诺博格说道。
“不是那回事…也许吧,”维格纠正着自己。他不清楚那些腐化之灵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更怪的事倒也发生过。“但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做生意了。压力现在全在我们身上。”
“那就打破规则。我们就是做这行的,”切诺博格说,“我们一向如此。”
维格转过头,从椅子上翻下,同兜帽雄驹面对面站在一起。“要弄清楚的是该打破哪条规则,以及什么时候该打破,”他说。例如一个逻格斯簿记员打破规则收留了一个凄惨的、饥肠辘辘的斯塔卡特里,予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最终意识到自己和他是多么的孤苦伶仃。
维格的嘴向下游动,当他找到自己的所寻之物时,切诺博格呼了口气,“我喜欢打破规则。”维格无法回答,但他笑了,做着他的罗格斯族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个雄驹——无论是谁——怎么可能取代得了数字、规则和逻辑观点?
有些事物远比规则要美好。
一个年轻的清喉声响起,维加睁开眼睛,皮媞娅正恼怒地看着他。蹄中拿着一页纸,“卡尼科下个月打算提供更少的除草剂。也许他们在做囤积工作,”她说着,将纸张放到桌上
维格放开雄驹。“谢谢。还有什么吗?”他问道。要是有“不”之外的回答的话,场面可就难看了。
“没了,”她一边回答,一边朝通向外面的楼梯走去,又在维格继续办事儿前回过头,“只是在想,你能在门把手上挂只袜子,开盏灯,或者挂个标志什么的吗?'红灯表示正在做口活儿。打断者后果自负'?其它什么的?也许?”
维格还没来得及回答,切诺博格就把他的后脑勺按了下去,“皮媞娅,出去,”他低吼道。
“行,不需要观摩这个,”皮媞娅小跑着出去了。他的大脑想停下来去吸收新的信息,与自己的消息来源进行核对,并调整预测。做一个好的、一丝不苟的罗格斯…
他的所爱之人帮他摒除了这些杂念,专注与简单的往复运动以及液体输送。
* * *
耐心。马型生物在寂静中忍受着痛苦。在这片虚无中停留得足够之久,便能听见她的低吟。在这彻底的死寂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洞中水池。他静坐并等待着。耐心。她会再次出发的。一定。必须。
耐心。耐心。马型生物容忍着。已经过去多久了?时间为何?空间为何?耐心。世界等待着。吃掉干浆果。从葫芦里取饮。沙尘迎面。倾听世界的低吟。等待。等待…耐心…耐心…
* * *
卡尼利亚扼杀了玛吉娜对性的概念。一开始,小姑娘对其并不在意,但在稻河呆了六个月后,她知道了那是何物,目睹过进行的过程,也拒绝了不少邀请。没什么能比看到一家十四口挨饿更能抹杀欲望的了。不止如此,卡尼利亚随时随地都在讨论着性,说笑着性,或者实践着性。仿佛这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她本来也能加入其中。见鬼,卡尼利亚想把她和年龄相仿小伙子凑一对,并“尽早习惯”。而新生儿将会是“一份恩赐”。自她住进奥桑家以来,她就一直在帮着做饭、打扫以及其它家务活。父母两个都要工作,虽然奥桑是个叛族者,但她丈夫并不是,又经常在火车上工作。玛吉娜曾逮住过他跟四个雌驹风流,但奥桑只是耸耸肩,表示只要不用养他的私生子,她就不在乎。
就好像那根本不是回事一样。
走在前往盖伦的诊所的路上,她祈祷自己能回到喙灵顿,回到教堂镇。虽然稻河要比镇子大上数亿倍,但至少不是到处充斥着渴望填满每个洞、并在性爱中度过余生的斑马!她身为泽可尼的三角尖条纹只让她人群中更加突出了。奥桑在她尾巴上系了条粉红色的缎带,告诉卡尼利亚们,她“不可得”。
这似乎只让男孩儿们更加下定决心要解开它。
珍奇正在大楼门前走来走去,望着拿着十枚硬币的龙小马,玛吉娜露出些许微笑。“一…二…三…”她满心欢喜地数着数,把硬币堆成堆,“五加五,”说着,她把硬币分成整齐两叠,轻轻摆弄,深情凝视,好像在打量它们的高度,“三加三加…”她顿了顿,朝钱堆皱起眉,“我还要两个硬币。”
“是这么回事吗?”玛吉娜笑着跑上前,“你也可以剩一个呀。”
“是可以,但那可太蠢了,”珍奇打个响鼻回应,冒出绿色的烟气。她瞅一眼玛吉娜背上的篮子,“哇!是午饭吗?给我!”她说着,挥着爪子冲上前。
“不全是给你的!”马吉娜反驳着,但也把篮子滑下来,递给珍奇一个装着米饭、一个馒头和一条蒸鱼的硬玻璃碗。龙小马将碗里一半倒进嘴里,满心欢喜地嚼着。玛吉娜掏出一小瓶盐。“要盐吗?”她干巴巴地说。
珍奇咽了咽,接过瓶子,在舌头上摇一把,又将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能几秒内吃完一餐,玛吉娜只认识珍奇这一个。龙小马在狼吞虎咽中盯着玛吉娜,“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不想留在这儿。我希望我们能着离开,”她望一眼广场周围,“我受够了炉灰煤渣和这些脏乱样。”
“是啊。”珍奇撅撅嘴,“没想到跟这地方比起来我还更喜欢沼泽些。至少在沼泽里买东西不用花钱。给了别人一个金币,又指望别人花出去,这是什么歪理。”她抱起爪子里的硬币,爱不释手,“妈咪绝不会丢下你们的!”然后便将它们溺亡在点点亲吻中。
“呃。”玛吉娜抱怨着,“别说'妈咪',”她不高兴地说。她视线里就有不少于三个怀孕的雌驹。“你现在不该去工作吗?”
“我在工作,”说着,她站起身,“我要让那些流氓们离得远远儿的。”她朝街对面长凳上那几个打量着大楼门口的雌驹和雄驹挥爪致意。“哟呵!流氓们你们好!”她大叫着,引来更多的怒视,“要是他们过来,我把他们拦下。另外我也送一些客户返程之类的。大多是一堆巡逻、咆哮、偶尔还要咬屁股的工作。你知道的,照旧。”
玛吉娜环抱着自己打个哆嗦,“我可做不来。”
“这个嘛,呐,”珍奇戳戳玛吉娜身侧,“你是可爱善良的那个,我是火爆脾气的那个。你能想象出我努力变得善良,而你变得暴躁嘛?行不通的。”
“嗯,”玛吉娜垂下双眼,“我还要把剩下的带上楼,”她轻推着篮子说道。
“何不让我来呢?要不帮你省趟路?”珍奇嘴角一扬。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偷吃?”玛吉娜尖尖地反驳。
“因为奥桑和阿莱塔会朝我大叫,”她翻个白眼,“她表面温顺,但要是碰了医生的饭,她也会冲我生气。”她拔高嗓子,“你怎么能吃掉一位为了我们花光一切的医生的食物?你就不会感到羞耻吗?咩咩咩咩。”她打个响鼻,“她明明讨厌医生的所作所为,但也还是会对偷吃的行为感到生气。”
玛吉娜完全没心情再回到那个压抑的办公室里,于是将午餐传给龙小马,“给。”
“棒,”珍奇搓着爪子嘿嘿笑着,引来玛吉娜茫然的目光,“我是说,盖伦医生要吃午饭,是吧?”她用尾巴把挎包钩开,将硬币放进,朝大门走去。接着她突然停下,回头看向玛吉娜,“你会没事吧?”她担心地问道。
“没事的,”她说着,挤出一个微笑,“趁饭还没凉,赶紧给他们送上去吧。”
“当然。回见,”她溜进楼里,留下玛吉娜独自在原地。她转过身,视线低垂在水泥行道上,朝奥桑的公寓走去。
稻河的吸引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毒药。要是卡尼利亚愿意的话,也能和他们友好相处,而这座人口之城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现在她对人群只感到厌倦。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嗡嗡作响的蜂巢,噪音从低语变成了咆哮,从不停歇。有时,她想朝着城市尖叫直至一切安静下来——当然,她也从未真正实践过。
“我们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角色,”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妈妈告诉她的话,“但我到底该成为哪种角色啊。”
一对蹄子拍在她身上,让她在水泥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撞到路牙上。“自说自话、不看路的蠢蛋!”一个雌驹嗤笑道。
玛吉娜抬起头,面前是一群年轻的卡尼利亚雌驹和雄驹,有几个像是诊所对面的“流氓”。她把蹄子伸进包,拉出吹筒,站起身想面对雌驹,但一个雄驹又推搡她一把。他们真是太多了!玛吉娜转个圈,退开些距离,想瞄准他们中最危险的那个。她真的敢在周围围着这么多的人情况下出针吗?要是他们觉得里面下了毒怎么办?“你们要干嘛?”她不停地打着转,但能供她回身的空间越来越窄。
“你是那个怪物的朋友。那个为恶人工作的怪物,”一个雄驹说着,随手推了她一把。她撞上另一个雄驹,雄驹又用蹄子勾住她的脖子,“我们想传个信儿,”他说着,把蹄子拉近。
“什么信?”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怜光闪闪。
她在注视中明白了一切。眉间、耳朵、鼻子、下巴传来冲击感。她感觉有人逮住她的屁股,扯下了绸带。玛吉娜惊恐地尖叫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有如山崩之势,一个新的声音冲出,打断了雄驹对玛吉娜的欺凌。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玛吉娜感觉血正从牙里的伤口里溢出,她努力从雄驹身上跌开,蜷成一个更能保护自己的球。
“跟你没关系,胖子!”一个雌驹大叫道,“回里面去!”
“是嘛?”深沉之音发问道,“你们同医生的矛盾跟她无关。都滚开。”
“别管我们的事!”一个雄驹挑衅着,但他们放开了玛吉娜,任她跌坐在地上。
“试试,”声音隆隆作响,如同绞磨之石。
“你们没几天好日子过了!瞧着吧!你们全部!”人群们合而为一,回头叫嚣着跑开了。
“尽是些蠢货,”这个喃喃的雄驹…是她见过的最高大的雄驹。壮悍的身躯很轻松地就能载上一两个斑马。他站在一家占着两张铺子的商店门前,前窗和招牌上沾满了煤灰,玛吉娜看不出来这家店是做什么生意的。他的鬃毛被修剪成紧绷的环状,沿着脖子垂下,尾巴用胶带裹着。不过,他的条纹让玛吉娜一愣。宽大的三角条纹,如同楔子从背上流下。她曾见过一个这种条纹的斑马:黑杰克的小马朋友,狂暴。雄驹低头看着她,一双眼睛深黑、干板。“怎么?”雄驹低语道。
什么怎么?“谢谢你。”玛吉娜说着,调整好姿态。雄驹只是朝她皱着眉。“我还好,”她只想回奥桑家,并且再不出门半步。雄驹只是低头朝她皱着眉,哑黑的眼珠嵌在两对饱满的眼窝里。“怎么了?”她突然开口,“我向你道了谢,我也没事。你还要怎么…”她瞪着陌生人,抽抽嗒嗒,“你还要…”她感觉泪水正在划过刺痛的脸颊,接着她低下头,羞怯地抽泣起来。
“进来。”他走回身后的商店,“他们还在监视着。别用你的眼泪奖赏他们。”玛吉娜想也不想,跟着走近了这家脏兮兮的商店。
走进室内,城市的嗡嗡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水流击打在石头上的声音。玛吉娜盯着这些运动器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健身房。房间中心被一个巨大的圆环所占据,远端拐角处,有一扇类似通往办公室的内门,旁边还有一处水景:瀑流从石上落下,汇进一个小小的水池。周围立着短烛,其中三根燃烧着,照亮了墙上的两个符号。 一个是“力量”,另一个是“宁静”。
“在这儿等着,”虽是这样说,但他并没指明非得待在哪儿,于是玛吉娜坐到那一小堵瀑布前。在这片糟糕的土地上憋了数周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办公室传来哐当响的动静,而她只是坐在那儿,琢磨着那两个符号。身为泽可尼,她禁不住去思索其中的含义。从左向右读,意思是力量带来或产生宁静,而从右到左度,又是宁静来自力量。不过她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他拿着一个灰扑扑的瓶子出现在她面前,并将瓶子摆在她身旁,“这儿。最好快点儿喝下去,长好你的牙齿。”
她点点头。来自陌生人的帮助,又一次地。要是再也没有陌生人了,又会发生什么?
她会死,或者更糟…就跟她剩下的那些家人们一样。
肥胖的雄驹并没有在她身上磨蹭时间。他就近走向某种装满缆线和铁条的锻炼器材,“嘭”地坐下,开始将缆索装上滑轮。玛吉娜只是盯着瓶子。“抱歉,”她抽泣着拿起瓶子握在双蹄中。
雄驹只是咕哝一声。她拉开塞子,大口灌下。两三下的功夫,新牙便挤掉原本松动的牙齿重新生出。她放下空瓶,“你是艾奇(Achu),”她说。
又是一声咕哝。
“我在小马大陆上见过另一个艾奇,”她望着跌落的瀑流说道,“唔,她并不完全算得上是个Achu。”没有回应,“你的部族就是做这行的,是吧?打架?”又一声埋怨传出,也许是因为他正用牙齿拉扯着缆索的缘故。
她站起身,“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说着朝门口走去。
“把配重挂上,”雄驹开口。
“什么?”她问道,接着便见雄驹指着一个黑色的长方体金属块,正好放在他触及不到的地方。雄驹的一条蹄子上缠满着绷紧的缆索。
“推到那边然后挂上,”他说着,将松弛的缆索拉紧。
玛吉娜先是一缩,接着走到重物旁。她跪下身,想用双蹄夹起配重,但实在拎不起来。她把前蹄搭在上面想要推动,但却怎么也挪不开。“我没法,”她悻悻地说。
“啊,原来你是这种,”他低低地说。玛吉娜朝他瞪大了眼睛,他解释道,“弱者。求救之人。无用者。易碎物。作人质的那个。负担。”玛吉娜有些泄气,“你是泽可尼,对吧?你就是个小妹妹。”
脑中思绪让玛吉娜无言以对,“我不想做小妹妹。”
“那就把配重挂到缆索上,”他说着,将绳索一端递给她。
玛吉娜瞪着绳子,又转向雄驹,再看向那不可撼动的重块。它对眼泪毫不关心,毫不关心她的失落或是痛苦。它就只是躺在那儿。
要想挪动它半分,只有做出行动。
她趴在地上,前蹄撑在另一件器材下,后蹄蹬着秤砣。要推的距离并不长,顶多一米。于是她调整好姿势,四肢颤颤微微地开始发力。
蹄下的重物开始动摇。她喘着粗气,回头望一眼,又蹬一下。然后又一下。很快她的前蹄便够不到器材了,于是又不得不把蹄子嵌进旧地毯里避免滑动。再来一把!她的腿在紧绷中颤抖着…接着终于有所移动。雄驹松开缆索,她小心将重物挂在末端上。重物和缆索重新归位,上升到离地面几寸的高度。
雄驹朝她点点头,开始摆弄踏板和铁条,检查着上面的配重和连接绳。玛吉娜只是惊叹于眼前晃荡的重块。
“我不想做小丫头,”她凝视着雄驹重复道。雄驹嘟哝着站起来。“你能教我怎么打架变壮吗?”
“不能,”他回答,“我很安于我现在的生活,”他抱怨道。
“我能付钱!”
“你跟卡尼利亚一样,”他气冲冲地说,“要不强壮,要不反之。再多的锻炼也不能让一个弱小的斑马变壮。我只能让强壮的斑马变强。”
“但…”她的脑子宕机了会儿,“那这些器材是摆给谁看啊?”他真是最差的健身房房主!
“健身。增长肌肉。”他耸耸肩,“没有一件曾使得一个孱弱的斑马有所成长。但能挣口饭吃。
生意也不咋样,望着空空的房间,玛吉娜猜想着。她站起身,沮丧地看着雄驹,“我不想当小姑娘,”她大声地说。
雄驹连鸟也不鸟她。
她转身跑向门口,门却在此时嘭地被撞开。卡尼利亚斑马开始涌入,玛吉娜立马退避三舍。巨大的艾奇雄驹厌恶地站起身,玛吉娜就躲在他身后。十几个卡尼利亚斑马挤在房间里,“罡(Gāng)!”一个雌驹在人群后面大喊,“快出来,你个蛮子!”他望着跟器材底座同高的人群,平静的目光胜似万言。
那刺耳的嗓音来自一位体态丰腴的雌驹。一个彩绘的木制面具盖在她脸上,散乱的鬃毛像极了堆叠的稻穗。“德西德里亚萨满(Shaman Desideria),”他低声回应,“健身房会员十块一个月。”
“我不是来光临你这破烂门店的,”她说着,朝他指出一条蹄子,“我怎么听说你在威胁卡尼利亚的孩子们?我的小伙子?”她指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雄驹,玛吉娜认出他就是打伤她脸的那个。
他跨开步子,“我没有威胁他们,”雄驹答道。
丰满的雌驹霎时怒不可遏,“你是说我的孩子们是在撒谎咯?”
“不。只是个误会,”他低低地说。
“误会?”雌驹怒火中烧,面具口部的孔洞中露出她的牙齿。
“他误以为这个小姑娘是个要带上十一个朋友才能解决的危险人物,”他低声说,“他误把人数当作了勇气,也误当作了力量。”罡那石板色的双眼死盯着雄驹,“软弱就是软弱。”
萨满拉出一把宣纸扇,啪地打开,使劲扇风。这时,一个留着滑稽小胡子的斑马雄驹冲了进来——胡子上打着蜡,卷成小卷。“德西德里亚萨满!再次见到您是何其妙!妙趣横生!精妙绝伦!难道不妙吗?”
“马克西米利安长老(Elder Maximillian),”雌驹雄驹异口同声,一致的语调不禁让玛吉娜会心一笑。
“是,我们能聚在这里真是机缘巧妙,妙不可言。实话实说,如此美好的一天,要是全花在这儿似乎有些太过遗憾了,诶,孩子们?”瘦骨嶙峋的雄驹挑了挑他的眉毛,“罗莎面包店的姑娘们快下班了,若是能迎上她们岂不美哉?诶?诶?”他咧嘴一笑,蹄肘轻推着两边雄驹的侧肋。
面具孔下,德西德里亚萨满抿起嘴唇,“你可真无赖,马克西米利安。这个蛮子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威胁到了我们,而你还在包庇他。”
马克西米利安困惑地瞪大了眼睛,“威胁?罡?威胁?”他擦擦汗湿的额头,“你肯定是弄错啦,亲爱的德西德里亚!罡绝不会威胁任何人的,是吧,罡?”
“我没有威胁谁,”他沉沉地说。
“是么?”强欲狡黠一笑,将折扇啪一声合上,“那好,这也不算威胁。你的时日不多了。”
玛吉娜从高大的雄驹身后走出,怒视着雌驹,“真的?真的?你觉得更多的暴力和冲突会对稻河有帮助?”她面对着人群,而罡那双深黑的眼睛则打量着她。
“你敢朝我发号施令?”德西德里亚萨满发问道,貌似怒火中烧。
“这儿还有哪个蠢蛋敢拿暴力威胁艾奇的?”玛吉娜毫不退缩,心中的恼怒让她的言辞愈发激烈,“我知道这地方麻烦不断,但让暴力重复上演也同样于事无补!只会带来死亡!”
玛吉娜的话使得德西德里亚若有所思地皱起眉。然而,萨满只是哼一声,开口道,“你,还有外来者们,都是部族的祸害,总会被清理掉。”她盯着玛吉娜的眼睛,“我会记住你的。“
玛吉娜咽下嘴边的话,胸中的恨意如同草地上盘曲的毒蛇,接着便躲回到罡身后。小姑娘在气头上说的话远重过了她原本的意思。罡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简单抖抖身子,玛吉娜眼前突然出现一幅卡尼利亚们被大石头压死的图景。几个斑马退后几步,面面相觑。
“噢,她绝非此意,萨满只是在发牢骚啦!但她现在要离开了,是吧,德西德里亚?萨满的工作可繁重了!”马克西米利安紧张地笑笑,“孩子要喂,种子要圣洗,我敢说你的安排肯定很紧很紧很紧!”
雌驹朝她面前的地板上啐一口,“走,”她一边说,一边扭过蹄子朝门口大步走去。雄驹们排成两列跟在她后面,留下马克西米利安落在后边。雌驹走后,骨瘦如柴的雄驹朝门外探出脑袋瞄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感谢你没杀了她,罡,”马克西米利安说。
“她太弱了,”他打个响鼻,“这样的胜利毫无名誉、荣耀和智慧可言。”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是瘦雄驹想听到的。“她已经让半个委员会的长老得了疝气,而且她还不是最狠的,”他将头顶的鬃毛拉下,用假发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这时他注意到了玛吉娜,“噢!你好!你是…”他指着玛吉娜好一会儿,接着结结巴巴地说,“抱歉,我没做好族系统计工作。”
“我叫玛吉娜。我们几个月前才到这儿,”她说着,走上前一步。
“哦,我明白了。那欢迎,”他把假发放回头顶,试着摆好再刷回莫西干,“我们这儿没几个泽可尼。很高兴认识你,玛吉娜。”他望向罡,“新学生?”
玛吉娜刚想开口回答,雄驹却低低地说,“是的。”他打量着玛吉娜,“她不想当弱者。世界上弱小的斑马真是够多了。”雄驹低头看着她,“我们将见证她的努力。”
马克西米利安抿起嘴唇好一会儿,“好吧,很不错,我想。烦请别让她陷入麻烦,你自己也同样要保重。拜托了?”他在玛吉娜和罡之间来回扫视着,“像德西德里亚那样的傻瓜,以为只要排除掉所有非卡尼利亚斑马、卡尼科出产更少的除草剂、集团多多贿赂长老、军团都驻守在我们边界、盖伦依旧拒绝将诊所搬到河对面、普玻利的大使继续无所事事就能解决我们的所有问题。在众多事务中,我最不想处理的就是给我们的Achu邻居劝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气喘吁吁地从这个看向那个,“所以拜托…我恳求你们俩…多多保重自己。”
“要是麻烦自觉远离我们,事情要好办得多,”罡的声音低沉而厚重,而那倒霉的雄驹几乎要哭出来。圆胖的雄驹打个响鼻,“但我不会找麻烦的。”玛吉娜只是点点头。
马克西米利安放松了些,摩挲着他的小胡子,“很好,很好,所有的一切都很好。罡。玛吉娜。”他微鞠一躬,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大声嚷嚷,“一把火倒下,五十把撑起。找来欧蒂米奥叫他…”
马吉娜望着高大的雄驹,他拿了块抹布,清理地板上的那团唾沫。“那是谁?”玛吉娜问。
“长老马克西米利安•欢纹(Elder Maximillian Friskystripe),肩负着养育一百四十九个孩子以及防止稻河城被冲走的任务。”
“一百四十九,他哪来这么多时间啊?”玛吉娜喃喃自语。
他把抹布甩进桶里,“磨损的绳子虽然无力,但却能束缚。马克西米利安能把许多事情串联在一起,能让像德西德里亚长老那样的斑马守规矩。”
“她真要把我们赶出去吗?”
他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她若是真有办法,我们会被剔除,卡尼科逃不过被制裁,东海岸也要被烧毁,”他嗡嗡道,“玻璃看上去无比坚固,但也极易破碎。要是是她来管事,那稻河就免不了被某支军团占领,或者毁于争斗中。”
她真的不愿去想这种事。“那…”她走到雄驹身旁,“我是你的学生咯,哈?”
他打个响鼻,用眼角瞥着她,“你太弱小了。要是你不想安于现状,那你就可以做我的学生。”他又打个响鼻,“明天给我带个饭团来,就当你的学费。”
她慢慢从雄驹身边退开,“我…我会的。谢谢你。”她说着,几周来第一次露出笑颜。她检查一圈,周围没有伺机而动的斑马,于是急急跑回奥桑的房子。“噫,”她欢快地大哭起来,“我有一位导师,他会训练我,让我更加强壮,我也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她说着,突然愣愣地眨眨眼,担忧地瞥一眼身后,“希望他可别死了。”
* * *
沉默。沉默。漆黑。静穆。黑暗中的微弱呼吸。等待,耐心等待。她之前也移动过,还会再出发。除非…不,别这样想。她与之触碰过,被诅咒过。她必须前行。等待。沉默。死寂。耐心…
* * *
威士忌特快“扑扑”地开在大路上,珍奇坐在方向盘后面。她咧嘴欢笑,爪子扣在方向盘上,拖拉机载着他们一路向前。盖伦一条蹄子摁住头上那顶破帽,另一边蹄子紧抓着拖车侧面,仿佛这样能拉着车身走在正道上似的。“我一般是不上门问诊的!”他朝阿莱塔大喊,后者正探出身子看着路面。她给了盖伦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并没有回应他。“会没事的。”他试着安慰阿莱塔。
当然,他并不清楚这话有没有实际效果,但你至少应该这样说,好让他人安心。远处的草地上散落着黑漆漆的团影,黑烟和蒸汽滚滚而上,直冲云霄。他只能寄希望于某座农房不属于那些源头之一。轮廓愈发清楚,拖车慢了下来,看到那座房子依然矗立着,他松了口气。
接着,两个黑影掠过头顶,一对身穿黑色战斗装甲的狮鹫落在车上踱步,其中一个用爪子比划比划他们的喉咙,朝下指着。“我觉得他们是想让你停车!反正我们也到地方了!”盖伦朝龙小马大喊道。龙小马皱着眉头拉下拉杆,威士忌特快喷出一股蒸汽,在珍奇踩下刹车板后发出刺耳的尖啸。拖拉机颤跳着刹停在路旁一栋破旧农房的空地前。
公路对面是一场七零八落的大屠杀。至少有半打机车残骸正躺在被踏倒的草地上熊熊燃烧,发出嘶嘶尖响。旁边围着身穿黑色盔甲的斑马,技维修工们则从农家水井里打上水来,浇到还有一线希望的车辆上。如同铁房子般的气罐正冒着浓烟和蒸汽。其它斑马大多挂了彩,躺倒在房子周围的空地上。一条长幅竖直绘印着四个骄傲的斑马铭文:钢铁、卫士、守护者、荣光。是钢铁军团(Iron Legion)。
而另一侧的那条则落在尘土尸堆上——五个符号呈菱形排列:血、生于荣耀、敬以忠诚、牺牲相伴、无所不能。这是鲜血军团(Blood Legion)。有人在横条上泼了黑漆表示否认。
“一团糟。自喙灵顿后,我还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珍奇盯着十来号死伤人员说道。大多是狮鹫,但盖伦也看到有牛头怪、斯芬克斯和半人马混在其中。
“真的?这对军团来说再正常不过,”在他说话的空档,两个狮鹫落在面前。“你们好!我是盖伦,稻河的居民。我们来是要找她的家人。他们住那边,”他说着,指向那边的农房。
“我们要战时征用这辆车以及你们的劳动力,”其中一个狮鹫不耐烦地说,“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我有!”珍奇大喝一声,两个狮鹫将枪口调转朝向龙小马。
“珍奇,让我来处理,”说着,盖伦爬向车顶,磕磕绊绊,差点摔倒,“劳烦能让我的朋友见见她的家人们吗?她不会乱跑,”他指着阿莱塔说道。
两个狮鹫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同意。阿莱塔立马冲向农房。“现在,很荣幸能为光荣的钢铁军团提供帮助,但也许我能同你们的使者或说指挥官讨论更详尽的细节。谁是负责掌管的呢?”他俩又相互看看,再次点点头。
“行,这边走,”其中一个说道,领着盖伦和珍奇走向一辆连接着重型拖拉机的大拖车。拖车中传出阵阵尖叫声,从阴凉处排着长队的伤员们来看,那应该是他们的手术室。他回头看一眼,确保珍奇看牢了他的包。
“这是什么情况?”珍奇困惑地打量着,“那些是掠夺者吗?”其中一个狮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钢铁军团成员的脸上刻有烙印——用烧热的一根工字钢,在斑马的额头或狮鹫的臀部上压印两次,构成一个十字架。战场一旁的原野上,有块暂时还没被踏平的地方,一小队光着身子的斑马挤在其中,大多血流不止,任由丛生的草茎割破脸颊。就他们的行进速度来看,这些俘虏们很快就会被剥个精光。
“掠夺者?”盖伦不快地笑笑,“噢,不,不是。一帮屠夫?绝对不是。这些是军团。两…三千个为帝国的未来勇敢战斗的斗士,对吧?”他轻快地说道,让狮鹫稍微缓和了些。旁边,十几个人正忙着强奸几个脸上涂满红漆的俘虏,一些狮鹫正在炉火旁宰割死掉的斑马。不是……绝对不是掠夺者。
第一节车厢格外闷热。空气和光线透过从两扇小小的窗户传进来,一个身带卡尼利亚条纹的年轻斑马雄驹正在给一个有着宽大、水平、罗马尼条纹的大汗淋漓的雌驹扇风。她身上的制服打满补丁,装饰着简陋的黄铜肩章和奖徽。墙上挂着大片地图。“上校。我们俘获了这个斑马以及他的蒸汽机车,女士,请求您的指示。”
“谢谢,中尉,”雌驹边说边擦擦额头,小伙子继续扇着扇。盖伦和珍奇走进来,她疲倦地瞪了瞪他俩,“我是阿道法(Adolpha)上校。速速报上名来。”阿道法并没有多少姿色,她的脖子和脸上布满了伤疤,但至少她没故作笑态。
“谢谢您,上校。我是盖伦,稻河的居民。”他说着,抽出一张保存良好的纸片表明身份,上面印着雄驹十年前的样貌,那时他还没将条纹染成红色。“根据钢铁军团与稻河长老委员会达成的协议,我和我的同伴在未经委员会确认的情况下免征兵役。”若不是稻河的长老们一毛不拔的作风,钢铁军团或许也能认可这份证件。当然,协议的效力比不上白纸黑字。他抽出第二张纸页,“我还有封来自交易所的维格的介绍信,他是我们交通工具的主人。如果您想索要使用权,我完全理解,但之后维格也会索要偿还。”
噢,这么多年前的事都还能一一道来,他可是太得意了。
阿道法上校扫了一眼,接着漠然地望向他俩,“好吧,你们显然不是杂草农夫那样可以随便使唤的等闲之辈。所以你们来是有何安排呢,盖伦?”
“我朋友的家人们就住在这个伤疤农场里。希望他们没有受到伤害,”他直白地提出。
“我们在路上慢巡的时候,发现鲜血军团正在农场里胡来,”她一挥蹄子说道,“我本想征募他们,但我拿瘦杆子炮灰来也没用,在营地里还会扰乱军心。”她那刚毅的灰色眸子与周围炙热的金属板如出一辙,“那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盖伦?”
“我接受过一些医疗训练。若你允许,我可以给你的医生帮帮忙。然后我想见见我朋友的家人们。”她盯着盖伦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且不论卖相,军团其实也不算掠夺者。从各方面来说,他们有好的一面,也有更糟的地方。掠夺者是能理解、可预测的,而军团人可能上一刻还和蔼可亲,下一刻就因为一两场失利的战斗而火气上头将你撕成碎片。他们有时阿谀奉承,有时贿赂并行,有时横行霸道。但无论跟他们如何打交道,都必须要谨慎…不仅仅是为了保住小命,还要对付他们成百上千的盟友。外加坦克。
盖伦悄悄走进手术室。正在治疗伤员的雄驹只是尽可能快地取出弹片,并在血出来前给他们注射治疗药剂。他只是看了盖伦一眼,又回到工作中。手术器械放在一个装着工业酒精的盆里,他猜这也算是“消毒”了。
珍奇站在门口观望,一幅心神不定的样子,“你打算帮这些家伙吗?”
“当然,”他答道。自然,他还要对帮忙的程度保持谨慎。做得太好,他就会永远留在这儿,太差,他们会像干掉鲜血军团那样干掉他。阿莱塔和珍奇没法自保,所有他必须谨言慎行。
“你要不要——”珍奇提起他的包,刚要开口,他立马摇头。
“这些器材就够了,”他指着盆子说。一个门迪曾教给了他各种让病人在手术时避免疼痛的方法,也向他演示过如何重组肌肉,好让治疗药水的效力大大提高。魔法治疗术强大而宝贵,但并不绝对可靠。断腿在“接好”后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器官也可能在愈合几个月乃至几年后被一块弹片撕开。如果没有正确的医学知识,即便是最强效的治疗药水也可能无济于事。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医生。
而当下的情况更接近于屠宰,而非手术。除了几大口威士忌,别无其它麻醉手段。他的导师会以他为耻,并为此害怵——没谁愿意让医生用一场痛苦的手术来救命。谢天谢地,当他把两个伤员体内参差不齐的金属片取出来的时候,他俩都处在昏迷状态。盖伦嗅嗅弹片,其上的肠液和胆汁的味道可能意味着击中的位置。他的的确确救下了两条生命,接着他们会继续去杀戮…然后…他长长地叹口气。也许他们不会。那不就是医生的口头禅嘛,不是么?“也许”?
他希望如此。面前的两个伤员,一个刚度过青春期,另一个还是个孩子。
“好了,”另一个大夫说着,给他的伤员喂下治疗药水,将他送出去修养。拖车里面充斥着血液凝结在地板和墙壁上的气味,甚至天花板上还有一些飞溅物。“应征的?”那个大夫问。
“志愿的。我是集团的医生,”他了当地说。军团从集团那儿获取物资,这是种预防征兵的策略,远比跟稻河那些无能长老订下的协定管用。
“嘿,你手脚很麻利嘛,也没被那些尖叫声分心。幸好他们昏过去了,”他说,“你该多来做志愿者。我们缺少优秀的医生。我们需要一切力量。”
“你们过得似乎不挺好嘛,”盖伦应答着,朝外探出身子望向农房,“好好地教训了鲜血军团的混蛋们一顿。”要是是他的导师,他还会去照顾那些受伤的敌人。
“似乎?这是我们六个月来的第一场大捷。通常我们才是被教训的那方,”大夫说道,“稻河该给我们多送些壮丁来。我们可是在为你们的自由和繁荣而战,鲜血军团只会把你们的城市夷为平地。我们就是斑马一族的未来。”
盖伦不忍心告诉他,这些年来,他从四个不同的军团那里听过了同样的话——几乎是只字不差。他们总是在为自由、繁荣和更好未来一类的事物而战。他们总是“好好”军团,而仍然做着屠杀和强奸的行径。
不管怎么说,至少掠夺者从来不是伪君子。
“抱歉,但如我所说,集团。我若有心,但也无力,”他说着,望向门外伤员修养的那块地方,“希望他们能挺过来。上次,我在病人体内留下了块马蹄铁。我可真是羞死了!”他搓着后脑勺咯咯笑道。大夫看上去似乎并不买账,于是盖伦溜了出去,不再继续糊弄他。要是上校改了主意,情况可就要变得复杂了。
“一团糟,”他从正望着大屠杀喃喃自语的珍奇身边走过。军团的人正在努力扑灭坦克上的火焰,并试着修复。要是透明胶到这儿来,他们是绝不会放她走的。士兵可以被随意替换,医生则很珍贵,但一个好的工程师?当属无价之宝。
小跑向农房,鲜血军团显然曾在这儿练过靶子。整栋屋子的正面都被撕碎了,墙上满是坑洞。坦克也不常用爆炸物作弹药——往弹筒里塞上能找到的所有碎屑,再用蒸汽作动力发射出去。谢天谢地,过去曾有人用压合板和水泥加固过房子,面向马路的墙被叠厚了整整一倍。尽管如此,他仍能透过洞看到里边。墙后传来谈话声,于是他绕过一圈,映入眼帘的是被践踏的菜园。一方军团,或者两方,都给踩了个遍。有意的?无意的?还重要么?水果被劈开,植物被压碎,草茎被折断,成排的树被撕毁。是出自恶意?还是饥饿?同样无所谓了。
阿莱塔同她那伤痕累累却又趾高气昂的家父坐在一起,一旁还有他的三个妻子。一见到盖伦,他们便立刻使出眼色:他怎么敢当叛族者?脸上的表情就仿佛是在盯着一团不知怎么动起来了的卡尼利亚秽物…一如既往,他无视了这些。他们煮着一锅疗伤药:治疗药水是每个斑马都必须学会的第一道烹饪。旁边摆着紫色的草根和花瓣,还有一个空桶,里边残留着先前的紫色黏液。剩些力气的都在清理和修补菜园。要想与他们交流似乎是徒劳的,但对他而言,无功而返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本可行以多种卡尼利亚式的问候:祝你有个好收成、祝你的家畜茁壮成长、祝愿生活一帆风顺。相反,他行以门迪一族的问候,朝这位一家之长鞠了一躬。“我是来帮忙的。”
他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口鼻和四肢末端布满皮开肉绽的肿块。但他仍紧盯着盖伦。他完全可以对眼前这个斑马狠狠出手,而这也完全在盖伦的预料之中。
“你把我们的女儿带了回来,平息了钢铁军团的愤怒。你帮了大忙,谢谢你,”他带着一种粗鲁、却又出乎意料的亲切说道。他的某些妻子们显然与他意见不合。其中两人明显怀孕了,一人在远处,全都盯着盖伦,仿佛是在等着他上前撕碎她们未出生的孩子。“如果你能给予我们更多帮助,我们将不胜感激。”
大多数伤势都很简单,但盖伦还是尽其所能地帮助清理包扎了伤口。显然,这些斑马们为了清理锯齿利草喝过了不少治疗药水,急需他的救助。而对于强暴所带来的精神创伤,他只能帮助清洗,然后微微一笑,做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空洞保证。那个最年长、也是离得最远的怀孕雌驹甚至不愿让他检查。
“盖伦,”阿莱塔叫住他时,他正在缝合一个小姑娘的耳朵——感谢神灵保佑,她从鲜血军团的魔爪下逃了出来。“我母亲在出血。”盖伦望向怀孕的雌驹。大腿内侧的尾巴下面有轻微出血。“她已经喝过两次治疗药剂了。”
他站起身,走向雌驹,而雌驹转向丈夫,大声哭喊,“不!求你了,别让他碰我!他会打掉我的孩子!”要是她这话并非出于恐惧,其实听上去还挺滑稽的。
“妈!让他帮帮你!求你了!”阿莱塔恳求道。
“亲爱的,他是个医生,”伤痕累累的雄驹说。
“他是个堕胎师!他夺走生命!在它们的诞生之际就将其扼杀!”她说着,躲在丈夫身后,“别让他看我!他会杀死我们的孩子,我能感觉到。”
盖伦迎上惊慌雌驹那颤抖的瞳孔。“母亲,”他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说道,“我能保住你的孩子。我发誓。”
“但——”年长的雌驹低语着,眼里满是恐惧和恳求,“你是红条纹啊。”
“我会保住你的孩子,”他重复着。要是他失手了…好吧,酒精的作用不止消毒。她颤抖着闭上眼,埋下脑袋以示同意。“珍奇!我的包,”他边说边朝雌驹身后走去。包的搭扣上挂着一个密码锁,厚厚的皮革曾被爪子和小刀刮蹭过,但对龙皮来说还远不足以被割开。打开包,宝贵的医疗器材正躺在柔软的天鹅绒上。
“那是银的?”大把钳子、镊子、针和钩子映入眼帘,珍奇抽动着鼻子。
“镀银不锈钢,”他快速地答道,拿出一个瓶子冲掉雌驹身后的血和精液,开始了手术。他飞快地将一套透镜在眼前甩过,一只窥镜帮助他找到了伤口:一处靠近宫颈的撕裂。不至于立刻危及生命,但也很危险。伤口可能会完全撕裂,然后她会失去这个孩子,自己也流血而亡,这还是不考虑感染的情况。现在,该他大显身手了。在继续之前,盖伦给她仔细地注射了麻醉剂。阿莱塔和雌驹的丈夫让她保持着直立状态,紧张的珍奇在一旁帮着忙。
“伤口正好在子宫上,”他喃喃自语着,将强暴创伤归到将来发泄怒火的理由中。“最明智的做法是放弃孩子,保住母亲。”他的导师一刻也不会犹豫。一位活着的母亲以后能生育更多孩子。这是舍小保大的道理。
“你保证过,”阿莱塔直盯盯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伤痛和愤怒。
他保证过。不过…他闭上了眼睛。对一个门迪而言,这只是个简单的…但他是个卡尼利亚,无论叛变与否。
他将一件设备套在鼻子上,装配到位,“得给出所有的选择。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找三罐D型肠线来,但在我通知你之前不要打开,”吩咐完珍奇后,他又回神到手术中。
压制痛感,纠正谬误,拉直骨头,清理缝合。导师那平静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她一个病人接一个病人地指导他,向他展示保住活体组织的所有手段。他那与战斗鞍类似的鼻吻扩展器一收一合,操纵着雌驹的体腔里的手术器械。尽管如此,当线缝合到位时,他还是忍不住从嘴边呼口气,然后再加缝一倍,确保在小马驹出生前都不会撕裂。最危险的还是感染,但这里是废土,欠缺总是避无可避。
大功告成时,他已经将组织和肌肉缝合完毕,子宫也完好无损。阿莱塔和雌驹的丈夫让这位母亲轻躺到地上,盖伦则用酒精清洗着器械,并将它们放到一个红色棉麻口袋里。他之后还要对它们进行适当消毒。他转向家主,伤疤雄驹点点头,仿佛是把这一切都刻在了脑海里。盖伦留下一些止痛药和抗生素,以及剂量说明和注意事项…希望她能听从他的建议,而不是把药都藏起来留到以后。
他转过身,接着撞上上校的目光。她同另外四名被打上烙印、伤痕累累的士兵站在一起。一切都结束了,他这样想着,啪地将包合上。他会被掳走,医治士兵直到死去,或者陨于战火。“盖伦医生,”上校平静地说,“我们要出发了。鲜血军团正在酝酿一场还击战,与其等他们的援军到达,不如先发制人。”
“我明白,”盖伦纹丝不动地说。
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请把这个交给维格。”她将信封丢给盖伦,盖伦接在蹄中。她转向先前拦下他们一行人的那两个狮鹫,“讨厌鬼!讨——”她微笑着停下话头,咳嗽一声,“空爵(Skylord)。请护送他们到城市后再回返,”前面那个行了个礼,而后面那个就显然没那么热情了,趁着上校转身,他翻了个白眼。
盖伦将信放入包中。如果说这就是他自由的价格,他定能欣然接受。
“你该跟我们走。你们应该都来,趁着鲜血军团还没回来,”阿莱塔恳求着她的父亲。
“这是属于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只要还有能力,就要打理好它,”他说着,抱住阿莱塔,“谢谢你回来这一趟。”
“我怕我的诅咒会传给你们,”阿莱塔喃喃自语。
“这段日子啊,恐怕我们都被诅咒了,”他吻吻阿莱塔的额头,“生存,然后静候明日。”
道别之后,他们回到马车上,朝稻河隆隆开去。“谢谢你,”阿莱塔小声地说。
“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门迪医生都会做的,”他疲倦地一笑。接着,伤疤雌驹站起身,坐在盖伦身旁。她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而盖伦则盯着她看,就好像她要咬他,或者长出第二个头。
“不,你做的远不止于此,”她回答着,将唇贴上医生的唇。他的大脑努力想找出某个合理的解释来搞清楚这一疯狂的举动,但却一无所获。接着,她给了医生一个更简单的回答,一个自他离开前去导师的指导下学习并染着红色条纹回来后,再没有雌驹给过他的答案。十年?也许更多?
啊…生活啊!
* * *
前进啊…前进啊。前进啊!她在等什么?邀请吗?她是被关在哪儿了吗?死了?要是她真死了…不,她的诅咒之深不允许她随意死去。双眸在黑暗中凸起,凝望着平静的水池,似乎是在催促“她”做出行动。
接着,她的屁股下面传来微弱的振动。遥远,但有力,如同深海中的列车。一块鹅卵石从顶上脱落,拍在水面上,在混乱中扩散成一圈圈蓝绿红的光环。那双眼睛迅速睁大,紧盯着其中的色彩。
“那是——”
* * *
苹果洛西安(Applelosian)是一条由南向北直到新苹果鲁萨的蜿蜒大道。秃鹰喙(Buzzard Beak)领着双头牛和守卫们守在缺口处,警惕地瞪大了眼睛。虽然这个狮鹫在掠夺者那儿丢了只眼睛,但另一只却格外锐利,蓄势待发。一个独角兽守卫盯着两侧和后方,一个陆马在负责照顾双头牛。这个倒霉玩意儿的脑子是小马的两倍大,但却只有其四分之一的智商
远处,一只秃鹫在空中懒洋洋地飞着。即便是两个世纪后,秃鹫仍然存在。至少这一个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可怕的变种,仅仅是你唯一的清道夫。狮鹫的旧翅膀渴望再次飞翔,但它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过再飞起来的力量了。
摩西(Mercy)是个前掠夺者…可能也不那么“前”。某小马曾用剃刀剥过她的皮,在她尿黄色的皮肤上写着“妓女”、“荡妇”和“婊子”。布里克(Brick)是个榆木脑袋,皮肤是那种一大杯烈酒下肚,最后从屁股后面出来的东西的颜色。他的智商仅够让双头牛走在大道上,更别说他自己了。
“所以…你跟我想得一样吗,露西?”双头牛慢吞吞地说。
“大概不是,鲍勃,”另一个脑袋不耐烦地说。
“我觉得光明使者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小马。想想看,她是怎么从坎特洛特存活下来的。她肯定是个机器马,毋庸置疑,”鲍勃兴奋地说。
“大概不是,鲍勃,”露西低语道。
双头牛…总是会跟自己说话。
接着,老狮鹫停了下来。周围是伫立的枯树,没有叶子,折断的树枝伸向天空。此地唯一的生命是掠夺者,偶尔也有猎犬。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这条路。他已经无数次地走过,熟悉每一个树桩和岩石。
小径中央那朵新生的花绝对不属于这里。
这可不是偶尔能在路边见到的杂草蔓丛。那是一朵紫蓝色灿烂绽放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数百年来闻所未闻的甜味。“瞧啊,”布里克指向旁边一朵淡雅的绿白花苞兴奋地说,“漂亮啊!”他笑了,跺跺蹄子。
“老大,”摩西吆喝一声,拔出她的激光枪,朝向周围长满叶子的地方,“我该打什么?”她大声问道,一个接一个地换着瞄准目标。
“噢,好耶!”鲍勃大喊,露西低语,“噢,我的天!”
绿色的藤蔓攀上树,沿着枝头爬行,接着连枯枝本身也开始颤抖,生出新芽。路旁的草地像毛毯一样生长起来,又甜又厚,就连大路也被盖上。
然后,树上的一个瘤结膨胀开,露出一些蓝色的……蓬松的东西。秃鹰喙瞠目结舌,它颤抖起来,露出一只圆溜溜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接着,冠蓝鸦抖了抖,拍动翅膀找到一根栖木,开始歌唱。这还不是唯一一只。几十…接着是几百号动物突然出现在周围,它们看上去跟秃鹰喙一样困惑。
我绝对是疯了,这是最简单的解释。狮鹫这样想着。
但这种疯狂还远没到结束。摩西大叫起来,狮鹫从没想过,这个骨瘦如柴、尖酸、遍体鳞伤的前掠夺者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欢愉。秃鹰喙紧瞪她看,雌驹身上的伤痕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秃鹫望向布里克,呆子那丑陋、迟钝的脸似乎抛了个光。
秃鹰喙看向他那干枯开裂的爪子,如今充满了新的力量。他伸展伸展爪子,关节炎荡然无存。他展开翅膀,向空中飞去…肌肉不痛…关节没有灼烧感。真是个简明扼要的奇迹!
如同印证般,双头牛警觉地大叫一声,但并非出于痛苦。仿佛有两只巨大的手像叉形骨般正在把这只动物拉开,但双头牛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变得血肉模糊,缺失的部分很快再生回来。生长和畸形的痕迹被一并抹消,几个世纪以来,公牛和母牛第一次分开站在了小马国的土地上。
“露西?”公牛望着她呆呆地问,硕大的眼睛波光粼粼。母牛只是点点头。“你真漂亮,”他低语道,接着他俩热吻起来。而他们也不是唯一一对…摩西将铠甲脱下,与布里克激动地抱在一起。秃鹰喙心中燃起对一位雌性的愿望,他环顾四周,仿佛期待着一位雌狮鹫能神奇地出现在他面前,并与她建立家庭。他觉得眼罩后面有些东西湿了,于是眨眨眼睛,把眼罩摘了下来,用两只无缺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
澎湃生长的树木映入眼帘,逐渐变得越来越高大。巨砾和岩石似乎也在充胀,每一块都竞相长出最精致、最奇异的晶体结构。鸟儿们美妙的歌声划破天空。一定是那个!小马们一直在鼓捣的小马国花园!这是唯一的解释!
然后…寂静。一切都停了下来,如同世界屏住了它的呼吸。秃鹰喙盯着面前藤蔓上生长的一朵小小的白花。那朵珍贵而美丽的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直到花儿在他眼前瘪了下去,变得黝黑,然后滚落到地上。
花朵跌落时,一切非凡的生长开始了逆转。树叶枯萎飘落,树干干枯开裂,发出阵阵呻吟。鸟儿们扑打翅膀拼命想飞走,但在中途便死掉,尸体如冰雹般在枯叶雨中坠落。“鲍勃!”母牛叫喊着,周围的动物开始痉挛。似乎有不可见的力量锁住了他们的身子,把他们从里到外撕裂,腐蚀掉它们的内脏。那只看不见的手伸进狮鹫的肩膀和爪子,他惊恐地看着它们像烧焦的棍子一样变黑。
飘落的树叶没有躺下的机会,它们几乎立刻被碾成粉末,在狮鹫眼前破散成灰。鲍勃和露西在颤抖中拥抱着彼此,水晶石块像玻璃手榴弹一样在他们周围炸开。摩西和布里克相缠着倒在地上。秃鹰喙绝望地期待着能牵住某人。他本能地拍打着翅膀,骨头却像周围的树枝一样折断了。一场木头雨在周围洒下,枝条像标枪似的啪啪落在地上。他紧闭双眼,环抱着自己,仿佛是飓风中的一只小鸡。当未知的恐怖变得再难以忍受时,他向外窥视一眼。
偷瞥一眼,周围的树木尽数倒地不起。
偷瞥一眼,鲍勃和露西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偷瞥一眼,巨大的树干像炸弹一样啪啪作响,跌倒在飞扬的尘土中。
偷瞥一眼,一棵巨树砸向躺倒的摩西和布里克,如同流蜡般溅起。
偷瞥一眼,摩西的枪落在他的脚边,破碎、褪色、发黑,仿佛被遗忘了几个世纪。
偷瞥一眼,被血染红的牛骨永远拥抱在了一起。
不再有窥视了。巨响结束后,秃鹫瘫坐在一片倾倒的树林中。每一口呼吸都在他的胸腔中燃烧,而呼吸也是他唯一能做出的行动。他抬头看向盘旋在上空的秃鹫,锐利的眼睛现在变得模糊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食腐者伸出一根发抖的残肢。“啊……啊……”他喘息道。
接着,大地崩塌。一英里以内的地面开始下陷,仿佛永无休止,卷走这片奇迹森林存在过的所有迹象,以及见证了这一奇迹的商队。
伴随着一声巨吼,大洞的环壁也塌陷进去,秃鹫被隆隆声和庞大的沙暴扰乱,转向北方寻找新鲜的尸体。尘埃已然落定,而很快,这条路线就会被废弃。但这个巨坑将存留于此,成为世界上一块贫瘠、泥泞的不毛之地。
永永远远。
* * *
“——什么?”当闪光逐渐消失,涟漪来回滚动时,观察者问道。黑暗依旧。
等得够久了,一年已经够长了!
是时候去找到那个该死的小马,让她再度启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