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4:Fact and Fiction
第十四章:墨与钢
注:①Escahtic译名更正为埃沙提克,前文已纠正。
“不敢信我竟口出狂言,但我真觉得锯齿草地要好些!”透明胶牢骚道。坍倒的大树横跨在古道中间,足足有齐腰高,六个伙伴正小心驱使着威士忌特快。穿过绿隙堡东边的隘口后,岩石树木多了不少,倒地的枝干四散在古道上。对付这些黑橡树至少要准备几把斧子,但事实证明,珍奇的爪子并不是理想的替代品。
“闭嘴,快推!”空爵用力哼唧一声。用来垫坡的树枝都折了,留下拖拉机高悬在圆木上方。他们只得用杠杆和蛮力把车顶得足够高,后轮就能帮他们完成剩下的工作,省一大把力气。
“有趣,”透明胶心想,“喙灵顿那几个月,黑杰克居然没跟拖拉机较过劲儿。”这么一想倒还挺新鲜,不过蹄下杠杆的重量依旧不减。众人必须尽快启程。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南北两头是高耸的灰色花岗岩山峰,雨云在他们头顶盘旋,西边某处传来滚滚雷声。
“给油!”珍奇大叫一声,背过身使劲推。坐在驾驶座上的玛吉娜踩下油门,旋转的车轮朝空爵和珍奇的脑袋靠去。轮子咬住了树干,可树皮却被撕开,车身向后倾倒。还没他妈翻过去!查尔蒂用魔法护住他们的补给品,把木片挡向一边。她咬紧牙关,将一根树枝顶在车下,想着再推一把,把拖拉机重新挪到树干上。几秒后,树枝裂成两截,威士忌特快呻吟着重新回到原地。
“呃!他妈的树!”珍奇一边叫唤,一边用后腿跺着树干。更多的树皮从死橡树上扯下来,她滑倒在地,四脚朝天。那块树皮稳稳地打在她的头上,龙小马目眦尽裂。“行啊!”她咆哮着爬起来,“看我烤不烤烂你就完事儿了!”
她深吸口气,朝那些令她恼火的木材吐出一股翠绿色火焰,可头顶上的乌云好巧不巧,挑在这个时候将倾盆大雨投下,木头还来不及变黑,猛烈的进攻便被蒸汽浇灭。龙小马蛇瞳紧缩,吐出一股又一股火苗,可搁置的拖拉机依旧搁置在那儿,没有丝毫进展。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无力而愤怒的嚎叫。
“说过了,”皮媞娅从路边一处荫蔽不紧不慢道。那里是一大块圆形花岗岩,风化将它掏空成一顶干燥的圆拱。皮媞娅蹲在小火堆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研究地图、星图以及绿隙堡里找来的一些文件。“别傻淋雨,快过来。短时间内没法让那东西动起来。”
透明胶浑身湿透,沮丧不已,朝拱石下面小跑去。有人在顶上凿了个洞,烟雾得以缓慢上升,随后被树枝分散。“你就不能搭把手么,”透明胶喘着气,其他人跟在后面,“不能任车子摆在这儿啊。”
皮媞娅不慌不忙地看向她。“首先,我在出力。我一直在观察未来。这回我们没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有人会受伤的。其次,帮手就在这附近。”她敲敲星图,“参宿四如是说。”
“好极,”空爵低声咕哝,使劲抖抖身子,湿漉漉的羽毛朝四面八方扑腾,“我要给枪上油。”他转身走到后边,背对其他人,开始鼓捣他的一支自动步枪。
“还要多久才能向南出发?”查尔蒂问,“越早摆脱树林越好。”
“暂时不行,”皮提娅打开地图册,“我们很幸运,古道不靠近屠宰场。且不论还有哪方势力在找我们,没人知道我们前进的方向,就让他们去十几条路线上搜吧。钢铁镇是个显眼的目的地,但从这里起我们可以往西南走到堡垒,向西去小马国,或者沿西北走到海岸。”
“我们能回家了?棒棒,咱们出发吧,”查尔蒂将头一点,“回到喙灵顿后,我好好招待你们一顿。给你们百分之五…不…七的折扣!”
“我们不回小马国,”透明胶斩钉截铁。
查尔蒂的五官拧做一团,“九折!”
“不行。”
“十五,再少的话算打劫了。”
“你知道打劫是百分百的对吧?”珍奇问。
“相信我,被抢劫也能赚钱。”查尔蒂威胁道,“劫掠也有费用。”她深吸口气,“好吧,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是个明眼人都能猜得到,而且能不能翻过碎蹄岭对我们来说也是个挑战。山高路远,现在又暂时没法启程。不知道还能再去哪儿找艘阿托利船把我们从海上接回去,另外还要提防激浪。离她近了,估计又要找我们麻烦。”
“再说,就算他们猜到我们要去罗姆,路线也不止一条,”皮媞娅告诉同伴们,“最短的是穿过西部荒地,但理论上还有至少三条路线可以走。最显眼的是坐火车去堡垒,但估计附近的车站里也全是鲜血军团的人。”
“堡垒也被军团占领着吗?我们该不该去啊?”玛吉娜问空爵。
狮鹫打个响鼻,“堡垒?没,自由城市,跟稻河一样。你要问那便是自由城市。”
“好奇他们怎么没像绿隙堡一样被拿下,”透明胶开玩笑说。
空爵忽地笑起来,“妈的,要是真能看他们进攻那地方,我宁可掉只翅膀。你们看一眼那地方就能明白了,果真是名副其实:堡垒就是座他妈的要塞,甚至比钢铁镇还离谱得多。你知道那座斑马经常打击的小马城市吧?喙灵屯还是啥的?堡垒就是斑马的喙灵屯。小马用上了各种进攻的法子,包括一个超聚魔法,可那座城市至今还屹立不倒。”
“他们有这么厉害,那斑马地盘上怎么还这么乱?”玛吉娜问。
“因为堡垒不在乎其它地方的死活。”他轻蔑冷笑道,“你们一到那地方就明白了。在稻河,你们几个是怪物,但至少还算条命。到了堡垒,你们就是'马类消耗品'。”
“还有很多自由城市吗?”玛吉娜问。
“有几座大的。多数只是破烂镇子,不值得军团费功夫占领。有的被炮火洗劫过,几年后又像杂草一样重新长出来。稻河是北方规模最大的河流,堡垒在西边。东边是天堂(Paradise),不知道具体情况怎样。那是门迪的城市,所以只有老天爷知道还在不在。自由城(Freetown)是南边最大的城镇,但也只是因为那儿是这片废土上最大的混混窝子。估计被收复过九回十回,但那地方实在太乱,难以管理,而且地盘还大,没法彻底捣毁。还有就是商贸镇(Bartertown)。”
查尔蒂的耳朵立马竖得老高,“商贸?”她朝狮鹫倾身,“多讲讲。这个商贸镇,它在哪儿?”声音甜得发腻,令人汗毛直竖。
狮鹫连忙躲开,“集会每年都会举办,并没有确切位置。人们从四面八方去那儿做生意,几周后,又趁大的冲突还没爆发前散去。算是种休战,但不能改变军团挤压商业的现状。每年集会举办的地方都不固定,人们只是口口相传,先到先得。”
“呵,”查尔蒂若有所思,随后指向透明胶,“可以的话,咱们就去商贸镇。你失心疯时的举动还欠我一大笔精神损失费。”
“成成成。只要不绕路就好,”透明胶苦笑道,随后又阴沉下去,“我去检查威士忌特快。”
“反正也丢不了,”透明胶走向雨中,珍奇冲她大喊,“毕竟,丢不了正是问题所在!”透明胶没理睬她。
这台机器忠实地载着一行人走了几百公里,而他们仍有几百公里要走。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机器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出故障,所有人就必须走着去罗姆。她不愿设想那种结局。透明胶在车底东摸摸西敲敲,目前为止没发现任何破损或裂缝,松了口气。威士忌特快真乃神车也!
“我出两个钱,打听打听你在想什么?”头顶一个声音喘息道。见威士忌特快的座位上坐着斑马,透明胶在雨中愣了愣。那是以前见过的一个破斗篷老斑马,这次他揣着竹子拐杖,盘腿而坐。“对年轻人来说,这可不是个修修补补的夜晚。”
“你是开拓者,过去的萨满,”透明胶摸摸胸口,想起上次他们见面时,她正被发烧折磨得难受,“或者是魂灵,或者别的东西。”现在她不发烧了,可以更清楚看看他……为什么他身上的条纹都是漩涡样式?雄驹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趣味俯视着她,头戴一顶锥形的芦苇帽,雨水难以将他沾湿。
“我绝对算个东西,”他缓缓点头回答。透明胶回头瞥一眼,其他五人似乎没有注意到雄驹的存在。“你们好像遇上麻烦了,”他看着受困的拖拉机说。
“是,”透明胶抬头望向雄驹,“您能帮帮忙吗?您是不是有萨满力量什么的?”
“年轻人,你觉得魂灵就是这么使唤的?”他面露愠色,“听命于我们的奴役?”
“呃…不是奴役,”她回答说。显而易见。“可魂灵不就该帮萨满吗?”
“你是萨满吗?”
“我觉得我是。”
“于是乎你的想法就能决定你的存在么?你把自己想作石头,你就真的成石头了?你把自己想作风儿,你就能飞么?”他忍俊不禁起来。
“不是。我想…也许呢?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不想我的拖拉机卡在这儿!”
“啊啊啊,”他发出一连串表示理解的音节,“我明白了,你也是有愿望的。好的。好的。可以理解,毕竟这个年纪。”
透明胶深吸口气,咳嗽起来。潮湿对她那伤病的肺并无益处。“听好,”她嘶哑地说,“如果你不是什么古怪老雄驹,那就跟我讲。不然,我就去躲雨了。”
“我绝对不是古怪老雄驹,”开拓者缓缓点头,然后用蹄子指着她说,“让我搞不明白的,其实是你。如此多的可能性,而且不是所有结局都有好下场!”他抱着手杖,把脸贴在竹竿上,“不如做个交易吧。一忙还一忙,是不?”
透明胶叹口气,烦恼地踏踏蹄子,“好吧。你会帮我的吧?”她气呼呼地问。
“很好,”他回答说,“搞定,帮了你的忙了!”透明胶眨眨眼,环顾四周,但什么也没发生。她不耐烦地看向那老斑马,可雄驹正愉悦地微笑望着她。“现在,作为对你帮助的回报,我派你去…”他停顿一下,摸摸下巴,看一圈周围,“那边!”他大声说,指向同朋友们相反方向的树林。透明胶注视着对面的林子,期待着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可那边除了树木外,别无他物。
“喂,你这是——”透明胶揉揉酸痛的胸,转过身,刚要开口,斑马已经消失了。她愣了愣,四处张望,可到处都没有雄驹的影子。哼哼一声,透明胶回头看向朋友们。她应该去躲雨,要再生病可就头疼了。
除非…
“啊,我这什么毛病?”透明胶喃喃自语,朝斑马消失前指的方向走去。树林中间有一个缺口——成年小马通过不了,但她能挤进去。“要去的地方我还嫌少吗?”
她只走五十步,不能再多。透明胶瞥一眼身后围在火炉旁的朋友们。真的,至少应该让他们中的一个跟她一起去,但这是透明胶自己的烂摊子。透过林隙望去,心中五味杂陈,随后叹口气。“只走二十步,”她自言自语道。反正那家伙也没帮她,她不欠雄驹任何东西。
“说真的,斑马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边向前挤,一边喃喃自语,“'哦,你想学怎么当萨满吗?那怎么争奇斗艳怎么来吧。'要是说这就是他们教萨满的态度,那怪不得那个纽什么希变成了条鱼!”
林间晦暗无光,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正迈向另一场灾难。糟糕已经不能形容现在的状况。深色的橡树将她团团簇拥。这可比欧拉沼泽要可怕得多,透明胶难以启齿。多刺的藤蔓同荆棘缠绕,爬上黑色斑驳的树干。一层海绵状、潮湿的腐殖质在蹄下延展。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走二十步,那就走二十步。“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她低头看着脚下,庆幸着只走二十步的决定。面前出现一条陡峭的峡谷,谷底布满了泥泞的原木和岩石。“到站,开溜,”透明胶拔腿就走。
正当时,西边劈出一道耀眼的闪电,雷声在天空中回荡,贯穿了她的胸膛,她被这恼人的声音吓一跳。后蹄下的腐烂叶堆散裂开,透明胶滑倒在地,惨叫一声,落下悬崖。虽然落差并不大,但对一个小姑娘来说仍具危险。她从光滑的岩石上跌下,重重落在河底冰冷的水坑里。
那一刻她近乎要崩溃。她明明要的只是一些指导,一些方向,一些有用的东西!“哇啊啊啊!”她尖叫着,疯狂拍打起屁股下的水洼。水幕溅入细雨,透明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脾气来也得快,去得也快。她抽抽鼻子,咳嗽两声,肺部因为劳累累传来天谴般的灼烧感。她慢慢把身子从水坑里抽出,徒劳地抖擞一下,试图从全身湿透恢复到只湿一点。
不远的某处,传来朋友们呼唤的声音。新鲜出炉的羞耻感流淌全身。“我在这儿!”她大喊一声,随后咳嗽不已。透明胶闭上眼睛,胡乱踢踏。
再度睁开眼时,她发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沟谷下方,有条穿过树林的小路被火焰袭掠过。近乎圆弧的巨大橡树被彻底焚毁。雾气在小径上萦绕,她隐约能闻到烧焦的木头散发出的烟味。这跟她以前见过的火灾实在不像。破坏的痕迹一路蔓延,直到森林里的一条奇怪隧道外。透明胶接近隧道入口时,沙沙声骤起,蹄下的土地嘎吱作响。她向后退去,注视着这条混杂着泥浆和发黑岩石的坑道,惊诧不已。
“这是怎么?”透明胶轻声呢喃。朝通道里面探去脑袋,空气刺痛了她的皮肤。
“透明胶?!”头顶传来玛吉娜的叫喊。
“我在下面!”她应答着,回到空旷地带。
瞧见玛吉娜了。“你在沟沟下面干嘛?”她高声疾呼。
透明胶叹口气。“我不知道啊。”
玛吉娜不解地望着她,随后大喊,“我找到她了!来根绳子。”刹那间,她瞪大眼睛,尖声惊叫,“小心!”
透明胶连忙转身,见一具条纹身躯从树林里走出来。那是个斑马,周身跟罡一般硕大。他戴着一顶大面具,火红的颜色呈现一张极其不祥的、咆哮的面孔。他直立起身,朝透明胶猛地一指,肥硕的肚皮上弹下跳。“终于啊,大麦塔什!我终于找到你了!”
透明胶脑子里最后一根保险丝被熔断了。她只是呆若木鸡地盯着看着。“啥?”她弱弱地问。
“没有求饶可言!我,破坏者博斗①,就要让你命丧于此!”他怒喝道,随后风风火火朝透明胶冲来。
她以前见识过斑马的优雅、速度和难以置信的技巧,可面前这雄驹…显然不属于那一类。他笨拙地跺脚想踢她,被透明胶慌忙躲开。“没错…”他气喘吁吁地跟上去,“我要杀了你,大麦塔什!”
“我——欸——你——啥?”透明胶大呼小叫,忍住咳嗽的冲动。雄驹的确是红条,可他似乎伤害不到透明胶,除非来个泰山压顶。还是别被那乱摆的蹄子打中好。
“我…破坏者…博斗…要…置你于死地…”那个雄驹叽里咕噜跟在她后面,蹄子徒劳地踢蹬着,“过来…跟我决斗…”
“尝尝这个!”珍奇大叫一声,从沟壑顶上跳下,落在他背上,双爪刨挖。一道道肥肉凹陷进去,雄驹发出一声尖厉惨叫。可珍奇眼里的愉悦光芒很快便消失了——雄驹翻个身,正巧把她压在自己笨重的腰身下。“好重…他好重…”她气喘如牛。
“你的掠夺者手下…也救不了你!我…破坏者…博斗…”他吁吁站起来,随后趔趄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可敬的对手啊,给我点时间。”
透明胶瞠目结舌。他妈的疯子,斑马都他妈的疯子。“你是?!”
雄驹试图摆出一个她猜是招牌的姿势,伸出蹄子,喘息着说:“我乃破坏者博斗!十二勇士之冠,伟大的艾奇战士,断山式大师!”他将一块鹅卵石叠在岩石上,“见证我的力量!”说罢,他将前蹄跺下,“嗷!”雄驹吃痛,掀开一半面具把蹄子吃进嘴里。透明胶哑口无言,他抽出蹄子摇了摇。“见证我的...力嗷!”他又叫唤起来,蹄子猛踩在鹅卵石上。可石头并不理睬他的“力嗷”。“来吧!粉碎!粉碎!”他一遍遍地跺着小石子。
“你是个疯子,”透明胶扶着胸,下定结论。
“不他不是,”玛吉娜从斜坡上跑下,脸上充斥着喜悦,“哦天,他是个化身者(embodier)!”小姑娘不禁翩翩起舞,热烈欢呼,“他是泽可尼的化身者!诶嘻嘻嘻!我终于见到了!”
透明胶上下环顾。查尔蒂的黄色身影正立在沟谷边缘。“什么?”她怨气满满地问。
“是个疯子斑马,”空爵落到透明胶身旁,举起步枪,“要我开火吗?”
“不要!”玛吉娜冲上前,想挡住雄驹那庞大的身躯,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刚见到的化身者怎么能叫你杀了!你不准!”
“我想怎样就怎样,”空爵还着嘴,随后有些困惑,“话说回来,那蜥蜴去哪儿了?”他往后面瞥一眼,随后闭上嘴。要么是惊恐,要么就是被逗乐了,看出喙想表达的意思没那么容易。
透明胶也朝前捎捎,雄驹屁股下面,支出珍奇的尾巴和后蹄,抽抽不止。
* * *
“不准再提这事儿,”珍奇哼唧唧地叨叨着,一行人正朝小据点往回走。
“你说不提就不提啊,这可是顶级的笑料,”空爵狡黠笑笑,“可够我喝一壶咯。”
“你到喝酒的年纪了?小朋友不能学坏啊。”珍奇不甘示弱地反击。
“往好的方面想,要是我们都把这胖子弄上去了,那肯定也有办法搞定拖拉机的事,”查尔蒂说,然后打个喷嚏。
“博斗才不胖!博斗正处在黄金岁月!”博斗高呼,弯了弯下垂的前肢。望着那可怜的肌肉,雄驹有些脸红,“博斗只是…有些走形了。”
“走的是圆形还差不多,”查尔蒂又补一嘴。
“你们怎么这样子刻薄,”玛吉娜指责众人,“化身者可是很难当的。”
透明胶跌坐在篝火旁,呼吸短促而疲惫。谢天谢地,查尔蒂已经在烧茶了。不过,估计沏茶还有额外费用。“再给我解释一遍,就算是在斑马大陆上,这事儿也有点离奇过头了。”
“一点儿也不离奇呀。我的部族向世人呈现故事,”玛吉娜解释说,“化身者扮演的是故事里的角色,模仿他们的一言一行。这是表达敬意的方式。化身者们扮演英雄和坏蛋,再现经典的战斗场面。如此,故事也能流传下去。”
“所以你就能平白无故踢我?”透明胶不悦地看向“博斗”。
“对不起,我从来没遇到过绿色的陆马,有点飘飘然了,”雄驹推开粗糙的红面具,露出一张乐呵呵的圆脸,“我该先问问你是不是大麦塔什的。”
“嗯,首先,大麦塔什不是绿色!其次,他肯定也不是女生!最后,他特别壮!!”居然被误认为是大麦塔什,透明胶气不打一处来。
博斗哼哼一声,“我遇到过一些斑马,他们想成为大麦的化身,但无力继承他的传奇力量。那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当然,破坏者,”珍奇冷笑着说。
“屁股败将竟口出狂言?”空爵讥问她。
珍奇僵如硬石,转身回头瞪着他,威胁道,“我说过别提了!”
“只有你说过,”空爵咯咯直笑。
“够了!”珍奇大喝一声,冲向狮鹫。
“来啊!”空爵叫嚣以回,二人扭打作一团,又抓又咬,不时传来“蜥蜴!”和“火鸡!”的叫骂。
查尔蒂撇开争斗的二人,倒上一杯疗养茶。“等等,所以你们中也有人化身小马?”
“当然,六大部长,露娜公主,大麦塔什。毕竟,英雄总要同恶棍对抗,”博斗愉悦笑笑,“能把坏蛋当得淋漓尽致,同样是无上荣光。”
“拜托告诉我,可别整个部族都这样,”查尔蒂问玛吉娜,听上去有些伤感,“我不确定能不能应付这么一整个部族。”透明胶同有此意。
“应该…不是吧?”微笑中透露出些许担忧,“除了妈妈外,我也没怎么见过泽可尼的斑马。我这一生都是在小马国过的。”
博斗瞪大了眼睛,“哇!你来自小马大陆!怪不得你有口音。对哦,你们两个是小马来着。”
什么口音?可这个念头在玛吉娜脑海里并没有久留,“你既然要当化身者,为什么是博斗?巨山之圭多(Guido the Moutain),或者暴食之塔拉哈哈(Tarahaha the Voracious),不是更适合你吗?”
“就因为我很重?”雄驹似乎有些不悦。旁边,空爵把他一支枪的枪管像塞嚼子一样塞进珍奇嘴里,拼命把龙小马压在身下。
“你可不是重,你是重得他妈离谱,”空爵说,“实话实说,你算得上我见过的第三重的斑马。”珍奇用力一抬,将狮鹫顶在岩壁上。她使出新策略,一次又一次把他撞向石头,含糊不清的咒骂从嘴里滔滔不绝涌出。
“呃,他们都是些体格大的角色,而且你…我是说,扮起来要容易很多,”玛吉娜连忙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圭多从来不卷入争斗。是我冒犯了,对不起。”
他打个响鼻。“这副身材并非我意,我也不比村里其他人吃得多多少。我体型一直都这么大,因此也总是被说三道四。要是我能化身博斗,说不定其他人就不会拿我开玩笑了。”
不过,如果玛吉娜之前关于博斗的描述准确的话,雄驹给自己定的标准似乎有些太高了。“你能帮我们把拖拉机抬过去吗?这样你就是我们的英雄了。”
他站起身,戴好面具,隆重地说,“当然!破坏者博斗能开山,一台拖拉机自然不在话下!”
现在,轮到珍奇将空爵压在身下。为了躲避龙小马的爪击,狮鹫连自己的枪掉在地上也顾不上。
“珍奇,别把空爵吃掉了,快来帮忙!”透明胶朝扭打的两人喊道。她本只想开个玩笑,可龙小马却近乎恐惧地看着透明胶,如同中弹一般向后退缩。她从狮鹫身上跳下,仿佛他是个烫火炉,二话不说朝雨中跑去,令透明胶困惑不已。
“我本来就要拿下她了,”空爵嘀嘀咕咕地跟在透明胶后面。
“对。另外你好像掉了些毛,”查尔蒂指着他铁锈色羽翼上的缝隙说。狮鹫也立马涨红脸,用爪子挡住翅膀,飞快走进雨中。查尔蒂捡到宝一样把羽毛收集起来,“肯定值点儿钱,”可看到毛根时,却不禁皱起眉头。
透明胶才不关心什么羽毛,她更担心博斗。雄驹一脚踩前,顶住拖拉机的后部。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但好像是打算用背使劲。罡绝对不会认可这种使力的法子。
“啊哈…似乎…同小马的战斗…耗费了我太多力气,”他说,擦擦汗津津的额头,“如果能回我的村庄,我可以叫来其他十二战士,把这辆车解放出来。”
“村庄?!泽可尼的村庄?”玛吉娜高声欢呼,随后蹦跳向透明胶,“同意嘛,你同意嘛!”
透明胶紧闭着嘴唇,望向皮媞娅,“那…要是我们离开大路,又是哪种痛彻心扉的结局在等着我们?”她问,“尽管讲,我能应付。”先知回过神,操弄起星图。“屠杀?背叛?腐败之灵?”
“你将会…”皮媞娅戏剧性地收住话,可随后却说,“感到无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是招待,随后你就援引传统,他们就来帮我们解救威士忌特快。”
透明胶眨眨眼,“当真?没有鲜血和死亡?不会遇上?”
“别碰收音机,”皮媞娅头也不抬,“没有没有,小菜一碟的行动。”她挥挥蹄子,“玩得尽兴。”
“你不来吗?”
“你看我像是能应付一村泽可尼的样么?”她揉揉下巴,沉思道,“附近好像有个红蚁窝,我不如去那上面坐着数蚂蚁玩。”
“喂!”玛吉娜很是伤心。
透明胶默不作声,“你知道的,一整个叙事者的部族里肯定有不少用得上的书,”她用屁股顶顶皮媞娅,“也~许能找到关于世界之眼的消息?”
“你这是说词,”皮媞娅冷漠地回应,“去一个全是那种斑马的村子?”她指向博斗,“当真?红蚂蚁都没那么烦人。”
透明胶甜甜一笑,朝皮媞娅倾过身。
“我不去,”雌驹丝毫不动摇,“没有一丝征兆显示你能说服我。”透明胶脉脉含情地注视着她,小姑娘有些脸红,“不去!我不去!”
* * *
“我如何就上了这贼船?”皮媞娅闷闷不乐。众人正跟在博斗后面,走着所谓“不远”的路程。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用灌木盖住拖拉机的轨迹,跟着博斗沿一条狭窄小径开进森林。一座树桥横跨在透明胶掉落的峡谷上,下方尽是烧焦的痕迹,她一步一望地走着。不过,博斗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有空爵在天上把风,透明胶也没那么紧张。“你确定还要走下去?要不要回去跟我逮蚂蚁?”
“别说笑了,”透明胶说。大橡树横在路中间,他们抛下拖拉机,从树干下钻过。不知是谁在树干上刻上了奇怪抽象的面具脸,似乎正严厉地盯着走近的众人。“博斗,你之前出去是要找什么?”
“啊对了,我在找伊克西翁(Ixion),”好像他们听得懂似的。他回望着透明胶,“你们不知道?”
“我们这不才到嘛?伊克西翁是怪物,是个人,还是其他什么的?”查尔蒂问,背上背了一堆准备用来交易的物资。
“啊,是的。是怪物,是人,也是风暴。“
查尔蒂摇摇头,如鲠在喉。
博斗继续说下去,“伊克西翁在森林里游荡,是一匹化身雷霆的战马。所到之处,万物尽数死亡。它在上天和下界间穿行,以闪电和暴风袭卷大地,带来无数痛苦。许多村庄都已没落。而它昨天刚到这一带,作为十二勇士之一,我有责任调查它的路线。”透明胶翻个白眼,可暗地里却很高兴没遇上这个伊克西翁。
“鲜血军团居然任这种神通在他们后花园上闲逛,”空爵显然并不吃这套。
“伊克西翁可不是哪个军团能对付的东西,”博斗说,“它降临时,整个村子都躲去了山上,”他咳嗽两声,“而我,自然是不会逃避!村民就由我来守护。”
“对了,”空爵咕噜一声,“感觉跟艾曾(Aizen)很像,”博斗点点头。
“再多来点儿名词吧,你看我揍不揍你,”查尔蒂火冒三丈。
“艾曾是个怪兽,或者超聚魔法,或者我不知道。反正是座山,”空爵说,“我们时不时地就要拿火炮驱赶它,远离钢铁镇。”
“等下?什么叫'驱赶'?”玛吉娜问,“你不是说那是座山吗?”
“那座山长了脚,四处搞破坏,尤其是公路和铁轨,”他解释说,“它倒没有攻击的想法,光是走来走去就够我们受的。不过偶尔也有突发情况,所以要用大炮驱赶它。宁可丢掉一两门炮,也不能让它走进城市。虽然我们火力充足,但我真的不想用来对付艾曾。”
“这名字我以前在哪儿听过…”皮媞娅喃喃自语。
尽管如此,废土和斑马大陆间的差距还是愈发拉大。在小马国,生存是一项挑战。可在这里,食物充足,甚至还能活出个人样,但军团和巨型怪物总是时不时冒出来,随意将你横扫出局。一座山?雷霆战马?即使强如黑杰克,也定无力移山。
透明胶突然感觉自己好渺小。
森林小径渐渐过渡为村庄。然而,“村庄”这个词似乎有些不当了。这地方种满了精心培育的绿树,点缀在古典罗马尼石质建筑中。数十棵大树被改造成住宅,一些房屋直接建在树干上,其它的则交错分布在枝叶间。其间还有用石料堆刻成的三四层楼高的圆柱塔,即便以废土的标准来看,那塔也实在有些过于古老。四周布满空地,中间是密密麻麻的菜园子,以石头为分界。从四处堆放的篮子来看,主要农作物应该是橡子。
但最显眼的还是村庄后面山坡上那幢石雕圆顶的建筑。起初,透明胶以为那是片采石场,古老建筑的建材该是就地而取。但随着视角的移动,一座圆形剧场的模样逐渐浮现。峭壁上,天然洞窟向外延展,松动岩石雕刻成的座椅层层叠叠,近似同心圆,从面朝悬崖的舞台向外辐射。一架拱形石壳从洞顶探出,保护舞台不受雨水侵袭,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拉出布帘遮盖观众。大棚顶部挂着一台奇怪的起重机,透明胶猜不出它的作用。眼前这个剧院能容纳十倍于全村人口的观众数量,她还能想象得出,在炸弹落下前,绿隙堡的斑马们来到这里表演的场景。壮阔的灰色山脉花岗岩拔地而起,天然巨石表面的形状不禁让人联想到古迹。
一面鲜血军团的旗帜飘扬在山坡一座低矮掩体上,离村庄有段距离,博斗一一避开。闲逛的军团士兵似乎很是无聊,不像是在找一群穿越他们领地的扎眼的通缉犯。
空爵瞧见三个红衣斑马,于是一咬打开保险。透明胶伸出蹄,轻拍他鼻子。“不准开枪,”她警告说。
“这么大摇大摆坐在外边,不是找死是什么,”空爵喃喃。
“是,你大可突突了他们仨,可要是有人拿收音机通风报信,我们不就麻烦大了?”
空爵又开始自言自语,但不再鼓捣扳机。
博斗把众人领进了剧院。十几只斑马懒洋洋地躺在看台上,同眼前巨大舞台上的表演相比,他们似乎对打盹更感兴趣。台上站着七个斑马小屁孩,戴着漩涡图案的纸面具,旁边堆着六个塞满东西的粗麻袋,上面貌似也画着星星主题的图案。
一位上了年纪的斑马雄驹倚着一根打节的拐杖,全神贯注地审视着这七个孩子。他留有尖尖的山羊胡,身批一件曾也奢华的紫金色斗篷,头上是顶染色的丝绒宽檐帽,帽带里插着根蓬松羽毛。
“吾等千里跋涉,前来侍奉吾之黑暗神!”其中一个孩子颤颤地说。
“将吾王召唤,自大地至深而起!”另一个喊道。
“献、献、献——”一个孩子打起结巴,“巴鲁蒂(Baruti)大师,俺忘词了。”
“以此身献祭,”老斑马提醒孩子,声音丰厚而温暖。
“以此身献祭!”男孩急忙接上。
“以星坠为祭,献与吾王!”小姑娘绘声绘色地说,“我族将得以统治众生!”她狂笑一声。
“喂!那是我的词!”后边的男孩抱怨。
“我演得更好!”女孩不屑地哼哼,掀起面具,朝他吐吐舌头。
“孩子们,”巴鲁蒂大师将拐杖在男孩面前重重地点几下,“科乔(Kojo),念台词。”
男孩深吸口气,抑扬顿挫地吟诵,“我族将得以统治众生!”他以更为丧心病狂的坏笑念出台词,随后朝女孩回吐舌头,“说完了。”
袋子后面蹲着个男孩,他举起根棍子,上面挂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散发柔光的液体,旁边粘有纸条拟作光线装饰。他把瓶子举过表演者,舞台上的斑马孩子们齐声欢呼,“星星!吾之黑暗神的星星!”
排在最后的小姑娘惊声尖叫,“不!”声音格外嘶哑,咳嗽一阵,“我不要!我不要让族群臣服于吞噬我身和一切的神!我拒绝!”蹄尖末端闪过一道粉末,她往瓶子上撒了什么东西,“自由吧,星星!”
“不!”其余孩子哀嚎,“你个蠢蛋!你这毒蛇!你叛徒!我们全完了!”众孩子皆趴倒在地。
男孩将麻袋一个个推倒,忽地跃起,只听见“轰!”一声,蹄下溅起一片火花,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又退回翻倒的麻袋后面。
那孤零零站着的小姑娘停顿一下,随后大喊,“如此既成。斑马之十三部族,如今化作十二与一。惩我族以耻辱烙印,如此,吾等罪行将永世不得遗忘。莫信我等诡辩,亦莫追责我等。我族之十二曾为恶,而亦有一向善。”
透明胶百思不得其解。是有什么声学技巧让舞台上那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两个地方吗?她四下张望,见皮媞娅的嘴唇微动,便意识到她也在低声跟着念台词。
举着星星的男孩退到麻袋后面,透明胶忽然脊背一凉。她去月球时遇到过那颗星星。她从未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光是去月球就已经够要命了,而一想到月亮,爸爸的死便不自禁浮现在眼前。那颗自称是汤姆的星星,想说服黑杰克,让它来毁灭噬星者,并保证大地将重获生机。她仍记得那星星的话。
透明胶咬咬嘴唇,打个寒颤。随便吧,那星星已经死了。喙灵顿,噬星者,黑杰克,她爸爸,一切的崩毁,终究换来了那星星想要的结局。
长者斑马拍拍蹄子,“很好,很好。还要多加练习,但瑕不掩瑜。”孩子们揭下面具,相互攀谈起来,其中一个收拾着道具麻袋。
那个最后独白的小丫头走到老斑马跟前,“巴鲁蒂大师?”她把面具挂在胸前,用颤抖的声音问,“我不明白,毒蛇(Serpent)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背叛其他人的事情。他们的确是想统治世界的,对吧?”
“啊,谁知道呢?”巴鲁蒂大师抚抚他的尖胡子,“有的说她是穷凶极恶之人,因为无法独自统治整个部族,一不做二不休,背叛了部族的野心。另一些更浪漫的想法,则倾向于她爱着某个小马,敢于同星星一齐牺牲。爱拥有一种超越一切逻辑甚至理智的力量,这力量不容忽视。还有人说,她意识到她人民的做法是错误的,于是选择做出正确的决定。这力量有时比爱更为强大。”
“我不明白,”小姑娘呆呆说。
老者咯咯笑起来,“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不如,你问问她怎样,”他并没有挪动目光,却准确无误地用手杖指向皮媞娅,转过头,给她一个微笑,“如何,被诅咒的孩子?你们部族是怎样看待毒蛇的?”
皮媞娅愤懑地望着他,“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
“啊,也是,统治世界毕竟只是劣等的喜剧。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写这么一场戏呢,‘十三部族的分裂,喜剧呈现’!”他慢悠悠地朝空中踢蹬一下,然后对小姑娘说,“想想你的台词吧,毒蛇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径呢?”长者拍拍她的头,小姑娘便回整理麻袋的其他人那儿去了。
老斑马猛地站起,抓住手杖,夹在前蹄关节处,一瘸一拐朝透明胶和她的朋友们走去,步履蹒跚,但一点不拖泥带水。他脱下帽子,小心地鞠一躬。“大师巴鲁蒂,山间台(Mountain Stage)的长老,愿为您等效劳。”
“玛吉娜!”玛吉娜尖声作答,“这是透明胶,皮媞娅,珍奇,空爵,查尔蒂!我们搭乘船只从小马大陆来到这里途中遭遇海盗被逼进沼泽一路逃亡然后又是酒神节但我们不得不逃跑因为——”她停住嘴,猛喘两口气。
巴鲁蒂抬起蹄子,止住她的话头,“慢点儿,孩子,慢点儿。老耳朵要慢慢听,时机很重要。”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一行人。见到空爵的钢铁军团烙印时,他眉头微撇,但很快又恢复愉悦的神态,“我相信,你们的故事一定精彩。组织好你的想法,吟诵成章,然后再跟我讲吧。”
玛吉娜的嘴巴无声地张张,“哦,呃…好的,大师,”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伤心。
“大师?你是什么大师?”珍奇毫不客气地问。
“大师是泽可尼的荣誉称号,作为精通部族五百篇经典故事的褒奖。那可真是不少。”他轻声笑着,转向玛吉娜,“你学到了多少,欢乐传说(Happy Tale,即玛吉娜名字的含义)?”
“噢,”玛吉娜反应过来,有些脸红,“四十——不,五十!”她连忙补充。
“啊,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成就,相当不错,”他夸赞道。见到博斗,他的嘴角露出温暖的微笑,“啊,博斗回来了!又一回同你那永恒敌人的对决?”
博斗站直身子,答,“我去寻找大麦塔什,却不想同平民发生了争斗。”
“等伊格内修斯(Ignatius)来收拾你,”老斑马揶揄说,突然眨眨眼,“我们还有个伊格内修斯对吧?”
“没有了,她被鲜血军团掳去了,”他愁苦地说,“上个月,还记得吗?”
“啊,”笑意不再,“希望我们能再找到一个吧。”雄驹又撑起笑容,只是少了些光彩,“话说回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我们村来啦?”
“我们的拖拉机被卡在路上了,他说你们能帮我们一把,”透明胶指向博斗。
“作为他随意攻击陆马的赔偿,”查尔蒂补充道,“外加免费物资。”
大师揉揉下巴,似乎并不情愿帮助他们。考虑到鲜血军团就驻扎在村子附近,透明胶也能理解苦衷。
她看向皮媞娅,又望向大师,“是不是有传统规定,要你们帮助旅者来着?”
他愣了愣,笑容重现,“的确如此,帮助那些创作新颖故事的旅客。”他叹息一声,随后点点头,“很好,但前提是你们要做我的客人,告诉我你们的故事。这么多角色聚在一起,注定有一段脍炙人口的轶事。”玛吉娜高兴地怪叫一声,不禁翩翩起舞。“记住,慢慢来,不要急于一口气讲完。”
“哦哦,慢慢来。”她深吸口气,不到片刻,又上蹿下跳,开始怪叫,“我终于可以讲述我们的故事啦!”
博斗朝男男女女的村民们走去,巴鲁蒂大师则带领众人前往剧院附近一座圆塔。饱经风霜的石塔静静伫立,见证着自诞生以来的众多世纪。灰色岩石经过精心加工后相互拼嵌,只需最少的灰浆便能将其黏合。大门两侧的墙上分别挂着两个面具。
“你好,”左边一个说。
“欢迎,”右边那个说。
透明胶呆住了,看看其他人,可同伴们丝毫不理会,径直走进塔内。是幻听?还是魂灵在作祟?呃啊,她真得找个老师了!“嗨,”她朝俩面具应一声,在众人投来奇怪目光前,飞快地溜进去。
塔身自成一座壮观之鼓,内部呈中空,木制走廊叠起两排楼层。中央火坑熊熊燃烧,使得屋内格外暖人。烟尘直冲而上,沿头顶一个大铜漏斗和烟囱走道排出。透明胶表示赞许:这是冬天用来给塔楼加温的绝佳方法。一楼有块类似厨房的地方,里面配有冰盒②和垃圾桶。考虑到此地傍山,估计冬天就能有取之不竭的冰块。蜂窝模样的圆形烤箱坐落在火炉旁,方便烹饪。旁边是清洗区,水龙头下是一口石浆桶。除开这些,一楼开阔一片,方便容纳客人。几十张舒服椅子排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唯一缺的就是厕所,很可能设在塔楼外边了。透明胶真替那些隆冬时节内急的观众捏把汗。对现代技术唯一的让步是一台收音机,外壳为木质雕刻,年代久远。
然而,跟汗牛充栋的古籍比起来,此外的一切实在不值一提。二三楼的绝大部分空间都充斥着书架、书箱,而书架上堆满了书,书箱里塞满了书,以及更多的书将二者淹没。卷轴在架子上高高悬挂,里面甚至还摆着几块刻有风化字形的石碑。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所珍稀的知识宝库,而透明胶第一次见得,皮媞娅扫视过这浩瀚的文学书海时,脸上所流露出的惊愕表情。她心想,预知未来是一回事,闻闻皮革、纸张和羊皮卷的味道却又是另一回事。光线透过二三楼的金色窗户射进塔楼。
一个斑纹略褪的泽可尼雄驹坐在篝火前一把毛绒椅上,伸展的蹄子上搁着三本打开的书,摇摇欲坠。一行人走近时,他歪过脑袋,透过一副落在嘴巴上的眼镜打量众人。“天归天地归地,巴鲁蒂,你跟这群…马戏团,混在一起干什么?”
巴鲁蒂笑笑,摘下帽子,蹄子一挥指向众人,“这几位是…我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咯。但,这位是!”他转头指向那位老斑马,嘴角上扬,可旋即又停下来,笑容凝固在脸上,“我也不太记得哩!”
玛吉娜开口,查尔蒂打断,“查尔蒂。”
“空爵。”
“皮媞娅。”
“珍奇。”
透明胶耸耸肩,跟在后边,“透明胶。”空中划过一声尖厉的呜咽。玛吉娜张大嘴巴,下巴耷拉,眼珠暴起,勾住蹄子。“呃,这位是玛吉娜,”她补了一句,可小姑娘表现得却愈加难过,“怎么了?”是敌袭么,“只是名字而已啊。”可回应她的只有愈发刺耳的哀嚎。
“我深表同情,这根本称不上自我介绍,”巴鲁蒂拍拍她的背。玛吉娜浑身瘫软,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下来。
“简洁点儿也好,”椅子上的老斑马说,目光严厉,颇有舅舅质疑侄女音乐欣赏水平的意味。“我猜,她是部族里善于表演的那一类。”他看看其他人,“我是历史学家贾希(Jahi)。以防万一他忘了跟你们说,这个爱忘事儿的老头子就是巴鲁蒂大师。说不定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巴鲁蒂重新戴上帽子,“那可忘不了,”他撅撅嘴,似乎也有些受伤。接着,他抬起头,“管理员,要说两句吗?”
头顶的书架上传来一个雌驹声音,“不用谢谢。我在上面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是我们的图书管理员,塔莉芭(Taliba),”巴鲁蒂说,“请原谅,跟人比起来,她更喜欢书些。”
“尽瞎说!”顶上的雌驹大叫,“姐可是交际一枝花。”
“好好,”巴鲁蒂宽容地叹口气表示赞同,随后微笑着看向那六人,“你们要点心吗?我们还有些浆果…”
“我们昨天吃完了,”贾希重新将目光落到蹄上的书本中。
“哦,哦,还有些水煮…”巴鲁蒂又说。
“前天就吃光了,”贾希又打断他。
巴鲁蒂面露难色,“要不俺再去瞧瞧冰柜,”他自言自语着,朝后厨走去。
“请原谅,他满脑子都是荒唐故事,以至于连常识也记不得了。”贾希指向周围的座位,“请随意。跟我讲讲,你们是怎么到村子来的,”玛吉娜又要开口,贾希朝她一指,“夸张的修饰尽量少,”听到这话,小姑娘畏缩一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贾希!”大师抗议道,“至少要润色!”
“我老了,没时间留给拍须溜马。就——”他指向透明胶,“你来,越简单越好。”
于是,透明胶快速地把从绿隙堡到树林、拖拉机受阻、开拓者、遇见博斗、来到村庄的过程捋了一遍。贾希边听边点头,淡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雌驹,像是在将听到的一切进行吸收、记忆、分类。
结束时,他打个响鼻,“化身者,屁用没有,麻烦倒还一堆。”
“化身自古以来就是一项光荣的传统,”巴鲁蒂一边争辩,一边灵活地揉搓着某种棕色面团。
“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荒谬,如今也还是换汤不换药。我倒希望你能废除这传统,”贾希摘下双光眼镜,在布上擦擦。
“俺咋觉得你俩有点儿意见不合咧?”珍奇在他们中间挥挥爪子。巴鲁蒂狂笑一声,而贾希只是淡淡一笑。躲在某处的图书管理员窃喜不已。“我以为,泽可尼都是讲故事的斑马。”
“说得对,”贾希和巴鲁蒂异口同声,“我们天性如此。”
二人冷眼相对,尔后,贾希朝巴鲁蒂一挥蹄子。大师一边揉面,一边说下去,“泽可尼是为传播故事而存在的部族,但在应该强调真相还是情感的问题上,部族里存在着小小的分歧。”
“哦对,小小的分歧,只不过是关系到部族的根基罢了,”贾希打断他。
巴鲁蒂用擀面杖将面团包起来。“就戏剧传统而言,我们把故事看作是活生生的。它们拥有激励、改变和启发的力量,能传播情感。可历史则要求准确无误。”贾希微笑着点点头。“不用说,讲好故事和讲对故事,二者有着天壤之别。你们认为哪个更重要?”
“讲好,”玛吉娜和珍奇说。
“讲对,”皮媞娅和查尔蒂答。
空爵只是打个响鼻,仿佛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突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透明胶身上,她怯懦地笑笑,“一样重要?”
贾希不屑地嗅嗅,“鱼跟熊掌?不可兼得。”他看向其他人,“不必多说,这场争论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开始。自从族规之战(Canon Wars)以来——”
“你是想说文字解放之战(War of Liberated Word)吧?”巴鲁蒂插嘴。
贾希翻个白眼,“如果你非要讲究诗情画意的话,请便。”
“没错,你知道我有多讲究,”巴鲁蒂咯咯一笑,往面团上撒上盐,将棍子伸进砖制烤箱。
“不相干,”贾希固执地说,仔细在书里做好记号,随后合上,“泽可尼一直在上这个问题存在分歧。大师一类的剧作家想讲述有趣的故事,而我这样的历史学家则力求准确。”
“你们之前还为故事打过仗?”珍奇好奇地问,“像是,死人那种?”
“倒没见血,”贾希挥挥蹄子,将腿上的书本挪到一旁,“不过,我不得不说,据文字记载显示,两派间的辩论相当…激烈。”
“咋啦,难不成你们拿书对扔吗?”龙小马问。
“还有投石机呢,”巴鲁蒂混调着各种饮品。
“那会儿没有投石机!”贾希骂一声。
“本来可以有的,”大师将一些带有浓烈薄荷味道的绿色植物切成丁,“卡波(Cabo)提到过把整库参考文献打包抛给历史派。”
“卡波总是用过分的夸张来美化事实!”贾希一咬牙,同火坑对面的巴鲁蒂四目相对,没再说下去,似乎是在试探巴鲁蒂是否要再打断他。
“…真的吗?”透明胶小心翼翼地问。
“那又是另码事了,”贾希叹口气。
“鼠目寸光的历史学家们曾将戏剧诗歌故事一并焚烧过,”巴鲁蒂面露愠色,用一只沾满面团的蹄子指着他说,“不要因为那是千年前的事情就闭口不谈。”
“我承认过错在我们,”贾希说,“除了图书管理员希帕蒂亚(Hypatia)被烧死在一堆她拒绝整理的书上,以及其它个例外,几乎再没流血事件。尽管如此,那段日子也还是不好过。梦魇之月篡夺了太阳的政权,局势动荡也是必然。”
“是刚刚外面演的吗?”珍奇朝舞台的方向指着问。
“哦,不是,那是更古老的故事,毒蛇的故事,”巴鲁蒂津津有味地说。
“搞不明白,”她有些转不过弯,“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蛇,所以才这么叫的吗?”
“最早时期的斑马一族,在部族分裂后,斯塔卡特里属最智慧与高尚的一支,”贾希用耐心且温暖的语调说,令人联想到经验丰富的演讲者,“他们利用自己对星星的认识,向族人们警告怪兽袭击、自然灾害以及未知机缘。他们虽不是第一批萨满,但精通神秘艺术。然而,强大的洞察力令他们极易受黑暗力量的侵蚀。他们寻求提升自己的地位,以超越其他部族。他们声称要完成统一大业,发起了一场斑马间的竞争。一些部族响应了他们的号召。不幸的是,助他们成为出色顾问的见识,同时也令他们当上了出色的将军。这些部族一个接一个被击溃,穿过海洋,被领往他们遥远的新首都。”
“喙灵顿,”透明胶插一嘴,老斑马不快地一挑眉。
“阿扎斯卡(Azaskar)是其古名,但你那样叫也没问题。它坐落在一座被河流割裂的岛屿上,由成千上万的奴隶建造而成。一座部族的城市。统一的种族,统一的想法,统一的作风。及至建成时,他们便为其举行了祝圣仪式。”
“那…这个毒蛇,是意料之外咯?”查尔蒂问,“她干了什么?”
“她打断了一个威力强大的魂灵仪式,”贾希答道,“她拯救了世界,但其动机却一直饱受质疑。因为破坏的结果实在是…叹为观止。”
“阿扎斯卡坠入大地的渊谷中,星星得以自由,”巴鲁蒂庄严宣告。
“你们居然还觉得这是好事,”查尔蒂说,“对你们斑马而言,星星不都是邪恶的吗?”
“星星是故事情节的强力推动者!”巴鲁蒂似乎被冒犯到了,“星之诱惑!星位交错的恋人!同残暴之星主宰的命运抗争!如果没有星星,我们将遗失至少一半的经典。”
“您省省心吧,”贾希咕哝一句,随后拔高声音,“把诸多戏剧问题抛一边,星星最好还是回天上去。它们是强大的实体,最好不要轻视,或是讨价还价。”说到这,他狠狠盯了皮媞娅一眼。
“将真正能帮助族人的力量一并舍弃,可不是件好事么。”皮媞娅哼一声,翻个白眼,“无论如何,毒蛇就是个白痴。那帮人被天谴得厉害,诅咒估计现在都还存留在世界上。打破跟星神的契约,不可能全身而退。”
透明胶皱起眉头。“可黑杰克干掉了噬魂者,诅咒不就该消失了吗?”
“你说什么?”雌驹从顶上探出头。她身披乳白色鬃毛,粉红的眼眸上挂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透明胶发觉另外两位老者也沉默不语,于是自己只能干瞪眼,就好像是她刚说错了话,现在只能绞尽脑汁补救一般。
“好些年前,我一个朋友杀死了它,”透明胶左右环顾,试图理解问题所在,“怎么了?你们说的是噬魂者的事对吧?”她问,以防还有另一个她不知道的黑暗星神。巴鲁蒂微微点点头。“嗯,它死了。我的朋友黑杰克用一块超大的月亮碎片把它炸没了。”
“她就这么随便说出来,”玛吉娜嘀嘀咕咕。
“相信我,他们才不会信有这么回事情,”皮媞娅悄声回应她。
“暗星神死了?”图书管理员再度发问,“暗星神被杀死了?”不可置信的语气搞得透明胶像是在颠倒黑白。
“应该吧,整个核心地带都蒸发没了,”透明胶答。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贾希警告她。
“可这是真的,她说的是实话,”塔莉芭从楼梯上爬下,“你们没听见么?暗星神死了,的的确确死了,的的确确被杀死了!”她被绊一跤,从最后三级楼梯上摔落,掉进书堆。
雌驹片刻便站起身,将摔歪的眼镜扶直。“我们要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部族的其他人。召集众议团(Conclave),”塔莉芭看向两个老马,可后两者并没有直视她的目光。镜片下的双眸一眨一眨,雌驹冲口而出,“族民们需要知道这件事!”
“塔莉芭,他们不会来的,”贾希低声说,“即便来了,他们也不会信一个小马和一个跌跤斑马的话,”他叹口气,看向透明胶,“我猜,你那'朋友',是个斑马,对吧?”
“不是,她是独角兽,是跟我一个避难厩出来的小马,”透明胶回答。
“你看?”贾希反问塔莉芭。雌驹不明白,看看透明胶,又看看贾希,“他们会说,这又是个小马故事,跟光明使者一样,不是真的。随后,我们将因为一个如此荒谬的故事发起召集而受到责罚。”
“可她没撒谎!她的话字字属实,我亲耳所闻,”雌驹不肯让步,“这是图书管理员的职责所在。”
“但她也可能是搞错了,”贾希回绝道。
巴鲁蒂点点头,“她也可能是被蛊惑了。诚实的图书管理员被热烈的灵魂所欺骗的故事屡见不鲜。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这只是她自己的观点,同大众背道而驰。众议团绝不会接受如此壮举竟由一个小马完成的事实。”塔莉芭面露苦楚,像是被鞭挞了一番。
“我好多都没听懂,”就连玛吉娜也感到困惑,透明胶不得不问,“什么是众议团?他们为什么不会信我?”
“众议团是部族的领袖,”贾希解释,“哪些故事是真,哪些故事是假,哪些能被传颂,哪些不能,都由他们裁定。曾经数百上千的故事,如今只剩下几十篇。我了解我的族人,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小马杀死斯塔卡特里黑暗神的故事”
“实在是难以置信,”巴鲁蒂揉揉后脑勺,“主角换成斑马,应该就能讲。”
“可是…她说的是真的啊!”塔莉芭的不甘,令透明胶感到些许意外,“你们两个没听见吗?古籍昭昭,其心可鉴!”
贾希没有看她,低声回答,“管理员,倘若他们不接受,那便无所谓真相。”塔莉芭错愕地四下张望,随后垂下头,一言不发地爬上楼梯。
透明胶蹙起眉,“怎么回事…”
“请原谅她。即使是在战前,召集众议团也从来不容易。”贾希解释,“要证实小马大陆上的小马故事近乎不可能做到。首先要向全国各地发起秘密会议的号召,然后同意派代表到小马大陆证实你的故事,最终不得不接受结果。诅咒城市被维蒂修斯军团长摧毁,他在战斗中牺牲,黑暗神再度陷入沉睡,这么说要更让人信服些。”
“军团长?你说是军团长——”透明胶呛了口气,咳嗽起来。
“来自小马大陆的斑马如是说,”巴鲁蒂做作地拔高声音,但并不能缓解透明胶感到的不安,“军团长和他的军队,同诅咒之城及其守军作战,消灭了星之少女。最终,他高尚地牺牲了自己,摧毁了这座诅咒之城。”
“牺牲,是说他因为冒犯了他的主子而被做成一团烂肉的话,也对。牺牲,”皮媞娅的自言自语引来两个雄驹愤愤的目光,“咋啦?凶我干嘛,军团长不也是斯塔卡特里么。”
“你们部族嘴里就吐不出来好话,”贾希冷冷说。
那些用投石机扔书的傻乎乎的想法,眼下全被军团长——一个在喙灵顿屠戮无数的怪物——被视作英雄所取代。作为唯一一个在最后时刻见证了的那场战斗的人,透明胶试着为黑杰克辩护,但咳嗽却越来越厉害。她不能呆在这里,但出去淋雨似乎也不是个好主意。
“小姐?”咳喘愈发剧烈,贾希问道。她站起身,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她要远离这一切。楼上,纸张和旧皮革的气味更加浓厚。气氛格外舒缓,可她的心肺仍火烧火燎。
塔莉芭正凝望着她。乳白鬃毛的斑马有着自己的小厨房,里面配有炉子和一顶小桌,旁边是一张狭窄的小床。金属水壶冒着热气。见到她,塔莉芭眨眨眼,“噢,”她轻轻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宾客,“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肺不好,”她嘶哑着嗓子,竭力忍住咳嗽,“对不起。”
“哦,没关系的。”关系可大了。雌驹摆弄着架子上探出来的一本书,咬咬嘴唇,接着说,“我这地方从来没有过客人,除非有谁要找书。”楼下,皮媞娅正同贾希和巴鲁蒂争论军团长的问题。
“很抱歉,他们没采纳你的主意,”透明胶说,“要我说,召集众议团找出真相最好不过。”
塔莉芭笑了笑,倒上两杯薄荷茶。“他们是…我的长老。很难同他们争辩。”透明胶想象着自己同主管铆钉争论的场景,最后的下场也只能是妥协,“他们说得对。秘密会议极为少见,甚至在战前也一样。是我太愚笨了。”说这话时,她埋着脑袋,目光低垂,显得老练而顺从。
雌驹递给透明胶一杯薄荷茶,她浅尝了一口。是薄荷味道,但却出奇的苦。不过,轻松的氛围还是助她理清了自己的情绪。“噬魂者被消灭有这么不得了吗?不该是件好事吗?”
塔莉芭贴身坐下。“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永生不死的事物。黑暗的。永恒的。无所不能的。强大的魂灵,以及强大的恶灵。它们无不竭尽全力存活于世间。要消灭这样的事物实在…难以想象。你有想过杀死梦魇之月吗?”
“故事里的那个梦魇之月?”塔莉芭点点头。“可能吧?我是说,把她头给砍下来的话…可她有梦境魔法什么的,大概在遇袭前就能预知到…呃…”透明胶思考片刻,“可她还是被打败了。”
“是了,邪恶往往是这样的下场。它被击退了,被阻挠了。一个邪恶的生灵能被摧毁,但驱使他们的力量不会消失。邪恶本身很少能被消灭。对于那种根源性的存在,必须加以否定,否则它会如洪水猛兽将我们吞没。”
雌驹低头看着茶杯,“斯塔卡特里的黑暗神也是邪恶的。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维持自身的存在。”她缓缓摇头,“难以想象,那种事物居然也能被消灭。”
耳边又传来沙沙洗牌声,“但你信我对吧?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没撒谎。我是图书管理员,故事是真是假,它们自会倾诉。”塔莉芭朝着古籍微微一笑,摸摸其中一本的书脊。
一个状似斑马的金光小球从镀金封面上钻出,轻轻朝她挥蹄。透明胶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从书中挣脱,沿破旧的书堆漫步前行。
她使劲眨几下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杯子。更多的金色身影,挤过书页,从重重叠叠的卷轴里爬出来。大多数是马形,但也夹杂着一些更为奇特的物种,如同流动的蜂蜜般爬上塔莉芭的肩膀,在她的鬃毛间窥视着。
“好吧…稀奇事儿,”透明胶又紧张喝一口茶,随后低头看看杯子,“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没有啊,这是魂灵薄荷茶,”塔莉芭收起笑容,“有舒缓神经的作用,但对萨满另论。”透明胶盯着架子上三个正在斗剑的金马。“等等…不,不可能,你是个小马啊。”
“我也是个萨满,”透明胶回答。塔莉芭肩上的一个小金球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尔后,雌驹坐倒在地,眼珠几乎要掉出来。“你也是萨满吗?”见雌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透明胶连忙问。
“我…是。很多图书管理员都是,”她一边缓着气,一边痴迷地望向透明胶,“这可是闻所未闻。你先是带来黑暗神被一个小马摧毁的消息,而你还能察觉到魂灵?无论哪一样都值得召开秘密会议!”
知道眼前的幻景是怎么一回事后,透明胶松了口气。上百的金色幻影在她们周围游荡,似是往空中飘舞,亦有迎微息沉浮。“估计长老也还是不会相信,这本来该是斑马的本领。”她伸出一只蹄子,一个小光点落于其上。“这些是什么?故事之灵吗?”
“你能看见?”塔莉芭惊呼一声,“它们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像是故事里的角色吗?”
这倒也不奇怪。萨满们感知魂灵的方式不尽相同。“像是金色的光点。”接着,她发现一捆卷轴上漂浮着一个完全不同的魂灵,像是分形的水晶图案,缓缓移动,如雪花般突变生长。“这个不一样,这个像块水晶。”
塔莉芭冲到卷轴跟前,小心打开。水晶往她的头顶飘去,表面折射着光辉。“这是份关于演算的文件。”她伸蹄拿起一本书,凑到透明胶面前,“这个呢?”
透明胶眯起眼睛,封面浮现出一个金色斑马的模样,“只是个发光斑马。”
“这是胆大包天佩佩伯爵的故事。”话音刚落,那团东西便发生了变化:四蹄变得细瘦,腿上长满疙瘩;肚皮鼓成一副硌硌巴巴的模样;口鼻大肿,像头骡子;头上顶着一张皱巴巴的王冠。
“哇,有变化了,”透明胶惊奇不已,向塔莉芭描述了斑马更清晰的外貌,随后又说,“它好像一直在冲我抛媚眼。”
“那是佩佩伯爵!”塔莉芭高兴得合不拢嘴,“你真的见到他了。他是世界上最丑、最臭、最粗鲁的斑马,但却因为同不少有实力的雌驹恋爱而臭名昭著。”丑斑马摘下皇冠,向她鞠一躬,随后鼓动嘴唇朝她飞来一个小小的、口水嘀嗒的吻。塔莉芭掀起一本本古书:技术文件的魂灵抽象成复杂的样貌,题材内容越晦涩,模样越难描述;儿童读物就是简单的立方体;一篇关于第二帝国经济体系的论文变化莫测,光是看上去就头疼;故事集一开始都很模糊,但越到后面越清晰。塔莉芭拿起一本粉色的书,光点刹那间汇聚成一对金色的天角兽,一道是纯白,另一道则是暗金色。
“露娜公主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塔莉芭还没来得及介绍,透明胶就已脱口而起。此话一出,二马的太阳和月亮可爱标记便浮现出来。较明亮的魂灵朝较小的灵魂猛击一下,后者便升起来,化作一个球体。“将露娜放逐到月亮上的故事?”
塔莉芭张口结舌,“这是流放星之少女的故事,但,没错。”她把书本搁到一边,“太奇妙了,我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太奇妙了!”
“确实,呃,有时倒希望我这辈子能少些稀奇古怪的经历,”望着无数微小魂灵,透明胶不禁感慨。其中一些黯淡无光,一些像是斑斑墨迹。“这是什么?”她小心举起一捆书卷,透过点点污迹的羊皮纸,观察着那些小小的象形字。
“哦,那个呀,是珀尔查德(Perchauld)关于'第二百一十三任无上凯撒'的论文,纯粹的吹捧垃圾。我想把它扔了,但贾希说谎言也有研究价值。”一团黑影沿卷轴背面爬行,可就在透明胶注视时,那东西却消失了,周围发光的金色影子也尽数不见。她伸蹄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连杯底打转的渣渣都咽下去。
消失的黑色斑点又重新从她的蹄心冒出来。“它跟其它不一样,它不是金色的,”她眯起眼睛,观察着微颤的黑影,“它像是…”
那团东西如喷泉般奔涌而上,将她的脑袋吞没,现实也随之远去。
oooOOOooo
唤醒她的首先是声响。黑暗中激起雷鸣般的呼喊,“凯——撒!凯——撒!凯——撒 !”躁动的人群从黑暗中冒出,如同一团漆黑的污泥。几十个身着乌木盔甲的斑马站成一排。“凯——撒!凯——撒!凯——撒!”无数人齐声高呼,成百上千,成千上万。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出现,黑暗消退,幻化为一座巨大的体育场,里面挤满一排排的斑马,面对着舞台,被挡在护栏后边。
“怪哦,”透明胶有些发慌,但这些斑马好像看不见她,也碰不到她,是吧?
可离她最近的那个正低头看着她。人们没有停止呐喊,但也同样没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透明胶朝舞台靠近,从一排大呼小叫的斑马身边走过,突然肚子一紧。油腻的黑色地板吸附着她的蹄子,仿佛是在沥青上行走。她越靠近,周围斑马的盔甲就变得越精致,上面装饰有白羽、绒毛和尖刺。这些是优秀标兵吗?
她战战兢兢地从堵在舞台台阶上的警卫间走过。警卫们低头怒视着她,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眼前的情况就跟上次一样。一场幻景?萨满就是跟这些打交道吗?她跟黑杰克在月球上的时候,黑杰克也有过幻觉,但她是个独角兽,独角兽都是奇葩。
除了查尔蒂,她只能算是混蛋。
舞台上,十三个身穿华丽盔甲、佩戴奖章、绶带和肩章的斑马,自豪地肩并肩站在舞台左侧。右边也站着十二——十三个斑马,样貌各异。有的体型庞大,健硕有力,始终板着脸,有的则是鬃毛垂到肩膀的美丽雌驹。
皮媞娅。
不,不是皮媞娅。这雌驹很像皮媞娅的母亲,也可能是二三十年后皮媞娅的样貌。她站在一排的最后,旁边是一个身材娇小、惊恐不已的漩涡条纹雌驹,似乎想逃离舞台。她跟海报上的模样无二,但却真实得可怕,已无半分青涩。望着那阴晦的复制品,再想想皮媞娅的震惊和恐惧,透明胶觉得自己欠她个道歉。
“凯——撒!凯——撒!”呐喊愈发高涨仍不停歇。突然,士兵们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声,最后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的每一次踏地都同大地产生共鸣,仿佛大地本身就是一张中空的鼓,宣告着君临。与其他人物不同的是,眼前这位来者并非黑影。一束聚光灯打下,他迈步走出,恍若破晓。金辉灿烂,太阳也不过如此。雄驹的额上戴着一顶闪亮的金属头饰,织有奇特而精致的符号的绸缎披挂在他健硕的臂弯间。
噢天,他可真壮。
他不仅仅是罡那样的魁梧。天角兽般的身躯比舞台上的其他斑马高出整整两倍。头顶的灯光映衬着他匀称的五官,以及孔武有力的方下巴。凌厉的金色瞳孔坚定地注视着会场。又有两道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又两道。再来一双。他停立于灯光汇聚成的日冕中。一阵微风吹起飘带,雄驹面朝乌泱泱的人群,抬起一只蹄子,砰一声砸下,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喧闹霎时凝固。
“我的子民,”声音如雷鸣骤起,向军团扩散,“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共同应对我们国家和文化当下所面临的威胁。到今天,星之少女篡夺其姐王位、掌控小马国已满一年之期。期间,她已按自己的卑劣意愿重塑了政府,并建立了卑鄙的部门来助她实施其亵渎计划。但其所谓部门,却不会比她姐姐的政府厉害多少。子民们!我们必须对抗星星!我们占尽军力优势,坚不可摧,心怀慈悲。假以时日,小马们会意识到他们在行政上的悲剧性错误,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继续战斗!我们将不断敲打他们,提醒这是他们的战争,而一切始于对我们财富和资源的无止境渴求。汝等必将自食其果。”
他将蹄子扫向左侧,“我们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军事头脑!借以他们的狡诈与勇气,我们将夺走小马的财富,占领他们的土地,向他们展示我等无上仁慈的统治!”
“我知道,你们已经受够了忍气吞声。我知道,许多部族鼠目寸光,对我们同小马一族抗争的方式存在分歧。艾奇奋起迎接挑战,而门迪则忙着投降。普玻利的关键技术为我们提供防御,而泽可尼还在细节上喋喋不休。卡尼利亚把他们的儿女们送往战场,可埃沙提克却发誓要抛弃我们的人民!”他咆哮着,将狠话一一放出,“他们宁愿生活在大海对岸小马的蹄子下!他们不在乎自己被星星的使者统治!”他停顿一下,抬起巨大的下巴,用那对金色眸子瞪着军团,“他们会得到教训的。在这场斗争中,无人能独善其身,无论是盟友还是敌人。若非尔死,便是我亡。”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咆哮,又重复一遍“凯——撒”的口号,暴怒的雄驹露出慈父般的微笑。随后他向右一指,“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彰显团结与忠诚,各部族派出了他们最伟大的英雄,团结一心,共同推进帝国的事业,对抗我们最可怕的敌人。”他停顿了一下,低笑两声,“哦,抱歉,英雄只有十二。埃沙提克认为应该派出一名'侦查员'。”他不禁咧嘴,人群随之回应。凯撒摇摇头,大度地笑笑,不乏居高临下之意。“他们会得到教训的。在战争中,没有侦查员,没有旁观者。所有人都将置身其中。”
他摊开双蹄,“你们为自己、为孩子,乞求安全与庇护,我无一不闻在耳!既然魂灵赋予我权力成为你们的领袖,我也赋予我的将军们保护臣民的权力!我派这十二勇士前来保护你们!让天上的魂灵听到我的话吧!让世界之眼见证我的所作所为!让大地感受我的决心!这不是我一人的力量!这是我们的力量!我们人民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流出,如巨翼般展开,包裹着列队的将军和英雄们。战士们似乎更丰满了些,身材愈发魁梧。只有雌驹“皮媞娅”和畏缩的埃沙提克没怎么变。前者拒绝了赐福,金光撞在一个隐形的泡泡护盾上;后者,似乎只是被剔除在外。
英雄和将军们越发高大,而凯撒本人似乎却在缩水。块头虽然还是大上其他斑马一半,但眼下这一举动显然削弱了他的力量。他摇摇晃晃倒向舞台一侧,美丽的长鬃雌驹立刻上前搀扶。他给了雌驹一个慈爱的微笑,然后挺直腰板,再次站起身面对众人。
“我的反对者们,恐怕从来没有想过会看到这一天,但同人民分享凯撒的力量,我荣幸至极。”他慷慨地笑笑,“倘若有如此机会,我愿将恩赐赋予你们每个人。将军们和英雄们,他们将冠以我的名号。戮力同心,无论是敌人还是'公主',皆不可挡我军之势!我等必将汝自愚蠢须臾之梦中敲打至醒!让土地回归和平与繁荣!万众一心,矢志不移!”
军团彻底陷入疯狂,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长鬃雌驹同他走下舞台,将军们跟在后面,随后是英雄们,不过还有不少英雄停留在舞台上。老皮媞娅低声对那埃斯沙提克雌驹说着悄悄话——那雌驹似乎快失禁了。
一个奇怪的念头萦绕在透明胶的脑海中。所有英雄的模样都很清晰。虽然是单色,但能很清楚地辨认出他们的特征。可有一个却不一样。它站在众英雄间,模糊不清,没有明确的特点。既不太胖也不太瘦,既不高也不矮。透明胶站在它面前,困惑地皱起眉头。她甚至不确定它是雌驹还是雄驹!那活物没有反应。即使是那些一模一样的军团士兵也在呐喊,但它却像雕像一样伫立不动。
“这是——”透明胶伸出蹄子想去碰它。黑影表泛起涟漪,仿若流动的肌肤。它缓缓低下头,看着透明胶。
“你!”黑影大叫一声,身上冒出卷须和尖刺,将透明胶紧紧裹挟。“你!你!你!你!”它嚎叫着将卷须收紧,透明胶死命挣扎,噎不成气。黑兽的嘴张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露出数百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叠成的胃,倒钩的舌头拧转弹出,就要把她拉入其中。“你————!”咆哮声好不欢欣!
墨黑的活物从鼻口挤进,挣扎间,透明胶却看到成年的皮媞娅正盯着自己。她凝视着透明胶,瞳孔从纯灰色变成黄,严厉地说,“醒醒。”刺痛正将她的喉咙一缕缕撕碎,“醒醒!”皮媞娅重复一遍,使劲摇晃。那巨物的下巴将她的头紧紧衔住,“醒醒,你个绿皮白痴!”
oooOOOooo
透明胶猛地惊醒,卷轴从蹄子上滚落。她忙不迭地喘气,咳嗽不停歇。身旁是蹲伏的皮媞娅。“白痴,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魂灵是危险的?”雌驹低语着,将透明胶的鬃毛从眼睛上拂开。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塔莉芭惊骇不已,“她刚刚在看卷轴,眨眼就倒下了。那声响…我简直闻所未闻。”她警惕地望着地上的卷轴,好似它下一刻就会化为毒蛇,“那样的尖叫…”
皮媞娅将透明胶的杯子拿过,杵到鼻子前闻了闻,“魂灵薄荷,你居然给她魂灵薄荷?”她朝塔莉芭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
“这茶有镇定功效,能让我听见魂灵的话语,”塔莉芭解释道,紧紧盯着透明胶。小姑娘感觉有黏糊糊的东西从鼻子里冒出来,就用蹄子蹭了蹭,红色的。
“同时也让她更容易接触到魂灵。这就是症结所在,你个蠢蛋,”一通骂完,皮媞娅又望向透明胶,“这个小马不仅仅是萨满,她还是我见过的最吸引魂灵的体质。你那所谓镇定茶,成了脏东西进入她脑壳的许可证。”她凝视着透明胶的双眼,“她已经遭过天谴,可别再被附身了。”
塔莉芭转头看向皮媞娅,“你也是萨满吗?”
“我不是萨满,”皮媞娅不停晃着透明胶的脑袋,“妈的,为什么你总要去触及那千分之一的未来?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喝茶,好好被羞辱,好好发脾气然后离开呢?”
“大概是因为我被诅咒了吧,”透明胶有气无力地回答。
“诅咒?”塔莉芭退后几分,好像诅咒跟流感似的,“怎么会?她到底是谁?”
“我的臭跟屁虫,”皮媞娅回答,黄色眼珠窜动几圈,尔后放松下来,“头疼,争吵,几滴眼泪水。接下来几天你不会再被附身了。”她皱起眉头,拍拍透明胶的胸口,“引以为戒吧。”
如同暗示一般,透明胶刚呻吟着坐下,剧烈的头疼骤然袭来。塔莉芭看着皮媞娅,“你是先知,怎么会没预见到这一幕?”
皮媞娅转过身,指责道,“怎么,你以为预测未来很容易么?一个故事从头到尾?”她摇摇头,“大多未来都平平无奇,什么也不会发生。但事情总有那么百分之一的例外。就好比被闪电击中的未来,但前提是在特定的时间站在特定的地点。如果能避开,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避不开的时候才有麻烦。”
塔莉芭犹豫一下,垂下她那粉红色的眼睛。“是我冒犯了。只是,在故事里,先知们的预言总是那么…精准。”
“是归是,可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现实里充满了变数,我只能尽我所能,”皮媞娅低头看着透明胶,停顿一会儿,看向书架,“故事啊…她需要一本关于怎么做萨满的书,一些文本…你这儿肯定有。”
塔莉芭笑了。“一本书?教你怎么做图书管理员怎么样?”她有些不可置信,“这不是能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师傅教给徒弟,老人教给年轻人,是传师授业的过程。要是她在这里待上几年,那我还能亲自教她。”
“不可能。要是她留下来,未来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我预知过了,”皮媞娅盯着书堆说,“你这儿居然一本萨满的书都没有。”
“有是有很多,但全都是从其它作品里借鉴参考而来。文章,理论,故事。如果她有五六年的学徒经验,也许能看出门道。但要一眼就能看明白?”她怀疑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一个发光泡泡飘过,落在塔莉芭的肩上,絮絮低语。“不,这不可能——”她停住嘴,那团东西继续用它那奇妙的、音乐般的语言解释着,“可这…”她渐言渐止。斑马光团挥出一只蹄子,塔莉芭的耳朵抽抽一下,“好像确实有。”
“要是你愿教我,哪儿用得着搞得这么麻烦,”透明胶朝皮媞娅叨叨。
“我不能,连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都不行,就有这种程度,”她突然傻笑两声,“没关系,她会帮忙的。”
塔莉芭带着一本厚厚的书回来了。封面不像其它书是皮革,而是普通的卡纸,边缘已经磨损到褪色。不过,原本的亮黄色依旧清晰,封面上印有奇怪的三角形箭头卡通斑马图案。象形字写的标题简单、直白、堪称完美:《白痴也能看懂的萨满入门》。
“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透明胶急不可耐地把书抱到胸口。
“你不会恰巧有一两本世界之眼的书吧,关于其是否能被摧毁一事?”皮媞娅问。塔莉芭愣住了。面对雌驹惊恐的表情,皮媞娅一举蹄子,“没关系。未来都是否定的。”塔莉芭的喉咙间发出一些被勒死的音符。“是的,我明白。'谁会做这种事?谁会想出这种事?'我只是问问。”窸窣的动静越来越大,“你应该没有关于世界之眼的书吧?”
“摧毁…世界…之眼?”塔莉芭结结巴巴,“我——你——怎么会?为什么?”雌驹微微颤抖,转过身,弯下腰,呕吐出来。
“我现在觉得,来这儿之前倒不如不知道这眼睛的事。”皮媞娅自说自话。
塔莉芭擦擦嘴。“世界之眼是…是一切的关键。我们一生短暂,但有世界的魂灵见证着我们,铭记我们,所以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生命也不会被遗忘。你不能…不能…绝无可能,摧毁世界之眼!”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跳转,脸上充满痛苦。
“可是,我读到一封信,是凯撒下达的命令,”皮媞娅说,“就在超聚魔法落下前夕。”
雌驹整理好鬃毛,肉眼可见地在颤抖,“你有这封信?我能看看么?”
透明胶张开嘴,想说“可以”,却被皮媞娅狠狠一瞪,“我们在小马国读到的。”严格来说也没错,但这话略过了信正放在皮媞娅鞍包里的事实。
塔莉芭愣了愣,随后颓坐下来,“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如果是真的…事情要是成真…将是我们一族对世界最大的背叛。”
“我猜猜,是不是有个故事?”皮媞娅问。远处雷声阵阵,雨点打在塔楼的石瓦上。透明胶往身后的门口瞥一眼。外面的雨一定更大了。
塔莉芭调整好呼吸,“古代的第一批萨满尝试过召唤星球的魂灵。我们的民族非常弱小,面对那些想要奴役欺压我们的敌人,除了逃跑别无选择。没有外界的帮助,我们难以生存。于是,古人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召唤世界的魂灵。万物之母,生命源泉,最古之灵,它有众多不同的名字。它听到了我们的乞求,于是将目光转向我们。”
透明胶同皮媞娅对视一眼,“然后发生什么了?”
“我们达成一项契约,被赋予同魂灵打交道的本领,而魂灵也反过来给予我们的领导者以力量,同敌人对抗。我们是这片土地的管家,而不是征服者,是看门人,而非主宰。土地属于魂灵,以及其它与我们和平共处的生物。只要遵守契约,我们一族便能得到赐福。摧毁世界之眼,是…是…”
“不可想象,恐怖至极,绝对的背叛,没错,”皮媞娅说,“我们正打算去弄明白,这事儿到底成没成。”风雨降临小山村,另一道雷声骤起,似乎更近了。
塔莉芭眼光里满是苦楚,但还是镇定下来,“请务必和我保持联系。泽可尼的村庄都会向图书馆理员捎信,请务必让我知道事情的进展,人民需要知道真相。”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糟心事,透明胶还是挤出一个微笑。大师和历史学家对真相不屑一顾的态度实在令人沮丧。“人们不会相信的。”
塔莉芭摇摇头,看向书堆。“这里一直是我的家。我从小就住在这些书架之间,巴鲁蒂和贾希将我养大。书籍就是我的一方世界,在这里我可以过得很快乐。可如果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变化,那我的族民也必须知道。泽可尼,是,但其他部族也一样。你们的所作所为…冒险经历…牵动着所有人的命运。”
“别跟玛吉娜讲这些,要让她听到'冒险'两个字,那小嘴不得叭叭不停,”皮媞娅警告透明胶。
“得了吧,她爱死这些了,”透明胶玩笑着回应,“谢谢你的帮助。”
“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雌驹搓搓前蹄,紧张地笑笑,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呕吐物,“我该打扫干净,对不起。”她朝小厨房走去。
透明胶将书塞进鞍包中。一本书算不上老师,但至少不是一无所获!茶水的功效渐渐退去,金色的马形光斑消失不见。天灵盖还在砰砰作响,去雨中走走或许会有帮助。头一转,却撞上皮媞娅心烦意乱的目光和拧眉。“怎么啦?这一站收获还不错嘛。”
“麻烦大了,未来有血光之灾,”她说,“我们得赶紧出发。”
只要村口的威士忌特快没被谁占了,回去的路顶多花一个小时。透明胶点点头,二人朝楼下走去。下面,玛吉娜正在表演倒立,巴鲁蒂在一旁观看。珍奇在和贾希聊天,查尔蒂坐在收音机旁。“情况怎么样?”
珍奇看向贾希,脱口而出,“没什么。”老斑马叹口气,但不再多说。“你还好吗?你在上面…好像…很不好过。”
“没事的,”透明胶撒谎了,她不想撒谎,但也无能为力。
“你底子很好,”巴鲁蒂朝正在倒立着小心前进的玛吉娜说,“有平衡,也很灵活。下一项挑战是力量,”说着,他用手杖敲打一下小姑娘,“挺直。你一放松,身形就会散架。”
“我妈妈是很厉害的舞者,”玛吉娜一步步地缓缓迈进。
“我还是没法接受泽可尼把战斗叫作'舞蹈',”查尔蒂在收音机边喊道,“你们怎么称呼'开火'的?”
“不体面,吵闹,粗野,”巴鲁蒂回答,“台上的动作艺术有如吟诵之词,一样富有诗意。舞台上的战斗跟现实中的战斗无异,需要控制力、平衡力、专注力和意志力。表演,舞蹈,谈吐,这些是投身艺术的关键基础。”
“死记硬背的技巧可要有用得多,”贾希叹口气,指着珍奇说,“这位年轻女士就是专心致志的好例子,她一直在求教我对龙的了解。相当宽泛的主题。”
“巨大,鳞甲,贪婪,粗鲁。相当宽泛,呵呵,”查尔蒂说,“我们要走了吗?”她撕下一大块黑面包,嚼动腮帮子,“点心倒还可以,但看玛吉娜在地上蹦蹦跳跳,或者听珍奇问龙吃人的事情,这助兴节目可不咋地。”
“等会儿,”透明胶疑惑地问,“空爵去哪儿了?”
“不知道,”独角兽耸耸肩,“我们本来在听收音机,Z博士突然冒了出来。说是鲜血军团进攻了什么钢铁镇。然后空爵就跑出去了,说是去上厕所。”
“糟糕,”透明胶咒骂一声,冲进雨中。她敲敲茅房门,没有回应。
“拜托拜托拜托,你可别犯傻。”她恳求着,用蹄子挡住眼睛,望向塔顶。亮光划过天空,一道耀眼的闪电伴随着隆隆雷声从西边传来。屋顶上没有狮鹫的踪迹。
只剩下一个地方。透明胶朝村边的地堡跑去,珍奇和皮媞娅也跟在后边。她从村民身边飞奔而过,拐过树林,穿过花园,泽可尼们一一让道。“拜托拜托拜托…”她一遍遍重复,祈祷着能见到他。
她找到了。空爵站在地堡外,雨水从步枪的枪管上滴落。他前面的泥地里,仰卧着三个军团士兵。他们的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武器还没来得及从枪套里拔出。“你做了什么?”她滑停在泥地上,喉咙像着了火似的咳起来,“你在想什么?!”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空爵怒号以示,“他们袭击了我的家园!我的军团!还有我的族民!”
“是他们吗?”透明胶指向尸体,“是他们三个干的?”
“他们都是鲜血军团,都是我的敌人!”他大发雷霆。珍奇和皮媞娅也跟上来,前者瞠目结舌,后者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狮鹫的怒火。“我必须这么做!”
“透明胶,”皮媞娅说,“打开你的收音机,检查军团信号。”她闭上眼睛,静静祈祷,“但愿是我错了。”
透明胶把收音机打开,调到鲜血军团的频道上。身后,村民们渐渐聚集,剩下的同伴们也逐一到场。突然,收音机噼里啪啦响起来,“224号遭到攻击!重复一遍,224号地堡遭到攻击。是一只钢铁军团的狮鹫!马上派增援来!攻击来自村庄,重复,攻击来自村庄!224号地堡请求增援!”
“我们得走了!就现在!”查尔蒂急呼。
“恐怕不能,”巴鲁蒂大师严肃地说,雨水从他的帽上滴下,“你们违背了我们的待客之规,以及传统之则。”他转过身,挥挥蹄子,“拿下他们,把他们交给到来的鲜血军团。”
注:
①破坏者搏斗:详见第十二章。
②冰盒:此处用词为ice bo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