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三章:流言蜚语

第 15 章
3 年前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3:Propogation
第十三章:流言蜚语
寒风沿冰面呼啸而过,永无休止地激荡在冰川间。幽谷深处,魔法辐射散发着点点光芒,雌驹避而远之,蹒跚在小路间。每隔十几米竖着一根绑着破布条的木桩,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也是斑马唯一的陪伴。在这无边冰原上,山峰丘脊犬牙交错,破旧的老建筑零散分布。它们曾是牦牛的家:斑马为了躲避超聚魔法,吞并了他们的土地,可牦牛当然不会听话离开。到底是谁想出用野火来征服欲图夺取的领土,如今也无从考究。现在,牦牛的尸骨大多带有辐射,无人敢近。北极的另一端还有牦牛么?还是说她的人民以“胜利”之姿将它们消灭干净了?
虽说无关紧要,但她实在不想在她人民的暴行清单中加上“无所吊谓的种族灭绝”。
凛冽席卷,雌驹的目的地愈发难以辨认。乍看之下,那只不过是另一块被永冻冰川无情碾过的岩石。透过风雪的间隙,她能隐约瞥到其中的金属部分。在港口交易来的厚重毛皮将她紧紧包裹,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挣脱寒风的撕咬。霜冻覆盖了装满补给的鞍包。直到迈进岩壁的背风处,她才得以拉下鲸骨护眼罩,仔细端详眼前这架坠毁的猛禽。它倚靠在岩石上,机头和大炮指向天空,机身表面结出一层迎风的水平冰凌。
眼前这块标识在多年的霜冻下几乎难以识别,上面是某人曾留于世的痕迹。字符很简单:无主之地(Nowhere)。下面还有第二行更简单的、近乎多余的文字:苍白(White)。
然而,当她靠近失事飞机的底部时,情况变得不对劲起来。机身下方的结冰向四周扭曲痉挛,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领地。起落架轮子上的钢片拧成了风车、滚轮等不一的奇形怪状的结构,令雌驹感到费解。野兽一类的头骨被排列在岩石堆上,好似尚有生气。
无主之地没有守卫。入口处的几个当地人对她的到来有些不悦,但并没有掏出武器。雌驹支付了合适的过路费:两盒熏鱼,换来指路,以及一天的安宁。随后,蓬头垢面的萨哈尼点点头,放了她进去。天寒地冻的气候实在不适合争执,或是勒索。
雌驹刚踏入冰封的猛禽战机,热气扑面而来。流浪者们聚集于此不是因为恶劣的气候,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斑马们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雌驹,但还不足以令他们从货箱上的毛皮坐垫上挪下身子上前探问。有的埋头用木炭在纸片上乱涂乱画,或是把泥巴捏成奇怪的形状。大多数人似乎只是坐在原地,任她从身边走过。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懒汉。一些有毅力的工程师诱骗反应堆恢复了动力,同时也恢复了一半的灯光。另有人将木板钉在一起做成走道,可在倾斜的地势下,一切都东倒西歪。暴露在外的管道发出汩汩声,不时从缺口处喷溅出液体,有的甚至能横跨整条走廊。这是空气中潮湿恶臭的来源吗?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些怪异的东西。墙上涂满了画作,从油漆到油脂,再到她猜是血的东西,五花八门。其中一些图案异常精细,她发誓,有那么一瞬间,墙上的一小只斑马活了过来,轻蔑地盯着她看。另一些则是抽象的几何形状,雌驹不得不冥思苦想猜意思,令她恼火不已。作品与作品相重叠,优质的画作被保留下来,较差的则消失在层层涂鸦之下。
像是从干草香炉里飘出来,一种特殊而刺鼻的气味从犄角旮旯里涌出。她把兜帽紧贴在嘴边,避免吸入咳嗽。头顶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百件垃圾拼成的小饰品,组成一团色彩斑斓的反光碎石。某个房间里,有斑马将一件小马魔法武器改造成了红光灯泡,光线被镜子碎片一次次反射散射,形成一张复杂的光网。雌驹一方面震惊于这样一件价值不菲且完好的武器被浪费,而另一方面也同样对缓慢旋转的玻璃片产生的变化着迷。
啊,当然,还有尸骨,无处不在的尸骨。它们咧嘴欢笑,散落在角落和缝隙间,各摆姿势,头骨上刻着名字。眼前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会面:折叠椅各上拴着一具独角兽骨架和一具天马骨架,对面是一对斑马。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边,中间是一套破裂的茶具。桌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和平谈判”。雌驹笑了笑,同时凝噎不语。
雌驹穿过猛禽的停机坪,东西方货物于此交汇,也是最后摆摊的地方。搭好的架子上面坐着十几个商人,兜售制式枪支、护甲、弹药、食品、药品,还有一些奇特的遗物,比如雕刻的骨头护符,或是用杂乱黄草扎成的奇怪娃娃。三个毛茸茸的萨哈尼注视着雌驹走过。他们用吸管喝着热腾腾的杂草饮料,闻起来像是煮过的肥料,格外刺鼻。得到指引后,雌驹继续朝坠机上部走去。
雌驹沿倾斜的通道向上走,不时拐过平台。寒风刺骨,她又看到了那个标志。“船长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走进餐厅大门,一股腐臭食物和不曾洗澡的流浪汉味道令她有些退却。餐厅里的桌子,有的被弯折成同倾斜的船身相水平,其它的则东倒西歪。某块陈腐的污物在蹄子下嘎吱作响,雌驹吃力走向吧台——旅馆老板正在那儿打量着她。他身后是被做成木乃伊的黑色小马脑袋,有的还戴着军帽。“清洁工具”,有人在下面写下了这行字。箭头指向尽头的方向。“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旅馆老板的上方飘动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间地带”。
找寻的斑马就在眼前,雌驹却打起了退堂鼓。老板正用蹄套里的工具刮着桌上的几十块斑马骨头。走近时,他没有抬头。“无主地的每个人我都认识,”雄驹身上裹着毛皮,俨然一座小山。他在头骨的额头上刻上一朵花。“可你,我没见过。我们认识吗?”铁锥蹭过骨头,蓬头垢面的萨哈尼问道。
她将皮毛束戴的帽子和面具脱下,二马四目相对,“只是个穿过无主之地而来的过客,”雌驹字斟句酌地背诵着被要求说的话。她看向骨头,“这你仇家?”
雄驹打个响鼻。“当然不是。是的话我早丢外边雪地去了。”他面露难色,“这是我的侄女,”他低声说,吹掉头骨上的灰尘,“她死后的美只有生前的一半。”从头骨上字符周围的雕花来看,那定是场凄美的别离。
雌驹有张字条,上面写满了回答萨哈尼奇怪问题的方法,可字条已经污损了,“我不太明白。”
“你会怎么对待亲人们的遗骸?”
“用布裹起来,送回海里。我死后也一样,”雌驹答道。
“可还有谁记得他们?”
“我自己呗。”
“啊,那又有谁记得你呢?书本?故事?人?”披着毛皮的斑马一边忙着蹄上的活儿,一边喃喃说,“你不曾认识艾娜(Aina),不知道她葬身食人魔腹,但你现在认识了。你知道她很漂亮,知道有人爱她,知道她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欢乐。”他抬起头,珠宝眼镜中映出一张湛蓝的眸子,“他们会怎么传颂你呢,陌生人?”
雌驹深吸口气,“一个阿托利死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倒是件稀奇事。”
“的确,你千里迢迢而来,”他庄重地点点头,然后低下脑袋,继续打磨,“朋友们跟我讲了黑石港(Blackstone)一个海斑马的事情。他们说,那里有个雌驹问了很多问题,四处打探,索求想要的回答。尽管有人劝阻,可她还是喋喋不休。于是,海斑马离开了她的地盘,前往我这旮旯。她独自穿过冰天雪地,不知去向。如此古怪,只有你马赫拉尼(注:石决明号船长)了”
意料之中。这是架战舰,肯定还有能运作的无线电。“拉斯瓦(Rasva),你耳朵很灵嘛,”马赫拉尼不动声色,“海边的事也能打听到。”
“我有些朋友,”拉斯瓦缓缓点头说,“比如故事。可惜我不是泽可尼啊。不过这带好像住着一个,我听得可仔细了。”
尽管有要事在身,马赫拉尼还是抬起蹄子,打趣道,“可别了。他们就喜欢搞悲情,说我赤手空拳跟一群辐射牦牛干架。说得一两出苦情戏还不够我受似的。”
“怎么?”他轻声问。
雌驹不想作答,但跟拉斯瓦对话能让她感觉不那么寒冷。雄驹甚至不需要回应她。“我曾是一艘船的船长,我把一个小马从他们的地盘载到了我们的土地上。我接受了星星的帮助,救了我的船只和我的乘客。因此,我被诅咒了。”
他严肃地点点头,“众多诅咒之人都死在了无主之地,很难说你是头一个。”他向后倾身,来回检视着头骨,“所以,你找我什么事?”
时候到了。“上将向您问好。”她从鞍包里取出一块雕刻过的卵石,放到雄驹面前的桌上。上面写着“石头”和“约定”两个象形字。
雄驹停顿一下,俯身倾向一口烧煤的热锅,倒一大杯,一口闷下有些酸臭的啤酒。“我知道了,”他若有所思,“他还挺有心的。”
“我的任务格外关键,”她向雄驹保证。
拉斯瓦好一会儿没看那块石头,马赫拉尼耐心等待着。“要知道,我从小就认识他,老是闷着个脸。他想逃离你们部族的纷争,寻求平和。我希望他能留下来,可冰雪不如大海有吸引力。”他伸蹄敲了敲石头,“我就知道他会出人头地。不过,他居然还记得无主之地里的一个胖傻瓜。”
“他没有忘记。”
“是的,他将我的诺言转交给了你。这本来是他的。你那些小舟上有什么吸引他的玩意儿,”他轻声说,眯起眼睛盯着雌驹,抿抿嘴唇,“你想向我索要一些我不愿意给的东西。这可不算友好。”
“我也不觉得我们是朋友,”马赫拉尼尽可能委婉地答道,“我在找你地盘上的一个斑马。”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他沉沉叹口气,“我不觉得他想要那份赏金。身为司令,他不可能做这么掉价的事。”
“我不是来要赏金的。我只是来谈谈,”她对雄驹说。雄驹缄口不言,默默地看着她。如果雄驹是阿托利,那他们之间便可有话直说。可他是萨哈尼,拐弯抹角,口若悬河,有时需要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做决定。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马赫拉尼态度强硬,雄驹绝不会顺她的意。不过,马赫拉尼也的确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的外甥女喜欢花,”她指着头骨说。雄驹没有回答,也没必要回答。马赫拉尼把蹄子伸进口袋,拿出一小瓶淡紫色的粉末。粉末是海蜗牛的壳磨成的,对所有生活在海上的人来说都很常见。水手们用陷阱捕捉,或是在潮汐退去的水洼里也能找到。“这样看起来要更可人些,”说着,她把瓶子放到雄驹面前的桌子上。
“贿赂?”雄驹面露不快。
“是礼物,”雌驹答道。这他妈当然是贿赂,只是说出来不礼貌罢了。“你的外甥女值得这一切。”
雄驹蜷起嘴唇,可接着就把瓶子放进长袍里。不用多说了,他要么会有所行动,要么不会。马赫拉尼转过身,留下他独自思考。
第二天,雌驹来到无主之地真正的藏宝地——花园。这里曾是储货库,后来被改造成了水培园。庄稼从悬挂的托盘里生长出来,水流一滴滴浇入土壤中。地处天寒地冻的北方,萨哈尼们难以种植传统作物,只得因地制宜。另外,他们保留了萨哈尼的传统,在其中增添了一处水景:一条沿石岸流过的小溪。两个萨哈尼雄驹正在演奏像是音乐的东西,有节奏地敲击着吊盘。一个雌驹随之摇摆起舞。其他人背着篮子,负责照料托盘上的植物。
放松的心情止步于脖子被刀片抵住。“你是谁?”一个颤抖的男声低声问,“谁派你来的?”
“我不是冲赏金来的,”她立马回答,可刀子依然没有挪开的迹象,“我为一个故事而来。”
“去问泽可尼,”雄驹威胁说,“别来烦我!”
“我得跟你聊聊,阿卡——”
“别用那个名字!”
雌驹深吸口气。她必须掌握主动权,“那你想用哪个?”
雄驹犹豫了。最坏的打算是拉斯瓦只告诫雄驹不能杀她。“尼莫(Nemo)。”
合适的名字。“尼莫,我需要知道激浪的事。”马赫拉尼压低声音追问,“我要知道关于她的真相。她在哪里搞的船?船员又是怎么回事?她从无名小卒变成了海上最大的威胁,你是唯一一个以前就认识她的人。”
“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儿?”雄驹低声说。马赫拉尼回头一瞥。眼前这个阿托利伤痕累累,难以辨别出他身上的波浪条纹。一只眼睛被挖掉,留下一个皱巴巴的空洞。蹄子末端系着皮带和刀片。她把目光转向前方。“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变成了怪物。”
“激浪以前本就没什么名气,外面又到处是传言。你曾在船长阿纳科尼(Captain Anakoni)麾下,是鱼鹰号(Osprey)的一员,你认识她。”
“认识她?”雄驹怒骂一声,“我爱她,而这也是我唯一活下来的原因。我有一周的时间准备逃命。”脖子上的刀片又贴紧些,“谁把我的头呈给她,她就赏给谁一座纯金像。我不知道你跟拉斯瓦说了什么,别想打我的主意。”
“我不是她的人!”马赫拉尼反驳道,引得外面舞者驻足,她随即压低声音,“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得到激浪号的,还有她的船员从哪儿来。我听过所有的传言,有说她是阿纳科尼的妓女,有说她是阿纳科尼的女儿,”马赫拉尼冷静地说,“真相是什么?”
尼莫将生锈的刀刃折起,收进前蹄内侧,“没人想听真相,真相并不重要。”
“对我而言很重要。激浪在部落里作威作福,可我们却对她一无所知。她从哪儿弄来船的,又在哪上补给。我必须知道关于她的来龙去脉。你是唯一了解的人。”
“不是唯一,只是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个,”尼莫喃喃道,“我是鱼鹰号上的引航员,我们负责给小马大陆上的残存者们运输物资。这行的报酬非常可观,凑巧的话,我们还可以当当海盗。在一次旅途中,我们遇上了一个叫拉赫拉(Lahela)的年轻姑娘,要回斑马大陆。”
要不是话题这么严肃,马赫拉尼铁定笑出声来。事实上,她也确实没忍住。得知了她的名字,整趟旅行都值得了,更别提那个名字的意思是“母羊”。不过,雌驹也不敢张口就来。“激浪生在小马国?不是大海的娘胎?”
这话博得尼莫一笑。“不是,我们在破晓码头(Dawn's Landing)上接的她。她是个很怪的姑娘,想逃离那座诅咒城市的争斗。她对自己部族的传统一无所知,想要有所了解。阿纳科尼把她收为了船员。我觉得他是想睡了那姑娘,可她实在太野了,知道反抗。一些雄驹想强上她,可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过,她还是很古怪。”
既不是妓女也不是女儿,马赫拉尼皱起眉头。从妓女升为船长的故事很有感染力,尤其是她的部族里有那么多同样地位低下的人;而从大海的子宫中诞生的说法也同样吸引人,为那雌驹赋予了某种使命感。众说纷纭,马赫拉尼需要知道真相。“怎么说?”
“她学习我们的传统,但却没有耐心去应付。她想了解阿托利,而不是成为阿托利。大多数船员觉得是因为她在小马大陆长大的缘故。是偶尔有这种斑马。不过,她知道怎么指挥和激励船员。很多人都想娶她,但她都一一拒绝,无论是雌驹还是雄驹。”
“可她爱你,”马赫拉尼不解地问。
“她喜欢我。我是鱼鹰的引航员,平时也好好跟她说话。我们谈天说地,她想知道帝国为什么陨落,又要怎么做才能拯救支离破碎的民众。她憎恨军团,称他们为'掠夺者军队'。我们聊到夜深,构想着弱者不受压迫、强者不是脑残的世界。稚嫩的梦。”他叹口气,“她想拯救世界。”
马赫拉尼想继续追问下去,但她知道,雄驹随时都可能翻脸。她必须小心地驾驶尼摩,才能抵达她的目的地:真相。“发生了什么?”
“那时我们正在拾荒。堡垒(Bastion)附近一个海军基地被超聚魔法袭击过。那个魔法能扰乱人的思维,让人看到幻觉,令人发疯,甚至还能影响到机器。鱼鹰号需要零件,船长认为我们能闯进去,找到零件然后离开。我们有二十个人进去。里面…糟糕透顶。那地方很邪恶。”
“可你活了下来,”马赫拉尼追问道。这可是新鲜事!大多数说法是,激浪号是大海从深处掀起来送给她的。真相只要能破坏她的神秘感就足够了。
“我们活下来七个。我还记得我看到的东西,还有我们对她的暴行。那时我还有意识,杀了那些疯掉的船员,把她拖了出来。这场灾难改变了她,摧毁了她。她不停地哭,想要寻死。我们只能互相安慰。后来,一个船员剖腹自杀了,还有一个在夜里跳了海。可对她而言,更糟糕的还在后边,她怀孕了。”
“怀孕的雌驹不好待在船上,你怎么不把她带到港口去?”
“她不愿意,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折磨。她的女儿是她唯一多活一年的理由。我想帮她,我以为她好些了。”他停顿下,叹口气,“然后那个该死的萨满来了,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萨满?”马赫拉尼朝他靠近些。采摘者们嬉闹着靠近凑成一圈,鼓手正在休息。“什么萨满?”
“我没见过她。她戴着面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提出了传统。你知道的,为孩子、老人和萨满提供往来通行?她正从小马国回斑马大陆,想免费搭船。船长答应了,之后她就一直跟激浪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爱的那个半疯半怯的雌驹却从那时候消失了。萨满离开后,激浪和纽希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新鲜。“继续。”
“她不再夜惊,不,不对,她还会做噩梦,但噩梦已经不能再困扰她。萨满一离开,她就同船长对质。她说,他是个酒鬼,欺骗了船员。两句话都没错,但以前从来没人敢指责阿纳科尼。船长用吼的想打压她的气势,她拿起剃刀,割开了船长的喉咙。大副想召集船员,可她让船员们都投靠了她。她向大副发起了决斗。大副的体型是激浪的两倍,是我们最厉害的战士之一。激浪一直在挨打,可她就是不肯倒下。接着,大副失手了一回,激浪趁机咬碎了她的喉咙。在那之后,她就成了船长。”
采摘者们又围拢一圈,马赫拉尼朝外望一眼,担心他们会吓到尼莫,但雄驹似乎在发呆。他开始沉浸在故事中,马赫拉尼也不打扰。有很多关于激浪收服鱼鹰号的故事,从双方决斗,到一半的船员同另一半的船员打架,再到鲨鱼从水里跳出来把船长整个吃掉。都是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鱼鹰号并非战船。对渔民下手,我们能大获全胜,但不是真正海盗的对手。激浪要我们再去那个基地一次,一起进去。我还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可这次,她直接往中心地带走。那时我快撑不住了,可她一直叫我往前。她去了将军的住处,找到一个开着的保险箱。里面都是文件,激浪不怎么上心。我看到的那些…”尼莫打个寒战,“她读完后就放了回去,关上保险箱,上好锁,然后就离开了。她本可以把我留在那儿。她绝对这么想过。可她又把我带回了鱼鹰号。”
雄驹提到的那种军事基地,光是马赫拉尼知道的就有十几座。她点点头,但又在脑海里仔细考虑了一番。靠近小马国的西海岸是防御最严密的地区之一,常遭猛禽光顾。在战争期间,有几个据点曾被小马占领,尽管大多数人直到今天仍不愿承认这点。不过,一个充满噩梦和疯狂的基地?应该没那么难找。
尼莫继续说下去,“她让我们向南航行,我们穿过堡垒运河(the Bastion Canal)进入了南海。这是片陌生的水域,没有航图,但她时不时会带着纽希下水。几分钟后,她们又会带着新的航向回来,说是小姑娘能闻到我们的目的地。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我们在一个小海湾抛锚,她独自上了长艇,说要等她一天,她会回来找她的女儿,随后就上岸去了。一些船员讨论着离开。要是我们早这么做,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尼莫长歇口气。采摘者们围成一圈,观望着这两个外乡人。鼓手正在争论什么事。担忧刺挠着雌驹的脊背。两个雄驹走过,抽着辛辣的香草雪茄,喜气洋洋。尼莫环顾一圈,显然被吓到了,马赫拉尼连忙碰碰他的肩。“之后呢?”
尼莫停顿一下,继续说下去,“第二天是大雾,但我们听到有发动机的声音。一艘战舰从雾里驶出来,跟战时无异。既美丽又可怕,丝毫不见锈损。船长是她,船员也都奇奇怪怪的,没有一个阿托利。她带走了纽希,然后让我们所有人发誓效忠她,直到她死的那天。一些船员宣誓时,纽希说闻到了撒谎的味道,于是被拖走,惨叫声…”他寒颤着说,“她把船员们做成了飞怪。处理完船员后,一发炮弹就把鱼鹰号送进了大海。”
“显然你宣誓效忠她,”马赫拉尼说。
“做她的伴侣和引航员,但跟鲨鱼身上长奶子差不多,只是空有名号。那艘船的所有航海图都在机器上显示,它自己就能绘制他妈的路线。我们大多都只是奴隶,如果不喜欢,可以选:变成飞怪,或是成为纽希的口粮。最初几年,我们只是在大海上环游。她也往外派遣飞怪,如果觉得无聊,就狂轰滥炸一番。但总有地方不对劲。不管她从哪得到了这艘船,不管她在做什么,她的心都不在船上。接着,你那白痴舰队想跟她联姻。有人告诉她接受谈判。”
马赫拉尼微朝前倾,“有人告诉?是谁?”这是关键信息!蠢货才会相信激浪是天选之子,可她知道,任何船只都需要补给,尤其是战舰。船只不可能在不处理腐蚀、腐烂、食物和医疗问题的情况下无休止地航行。肯定有人在支持她,就算不是将军,也一定有人从中作鬼。
“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被指挥的,她也照做。我以为她要重新审视我们的所作所为,”他说,唇齿间里发出嘶嘶声,“然后,那个该死的萨满又回来了!”
“你确定是同一个?”
“我不知道,可靠近的时候…是一样的感觉。就像鱿鱼在血管里爬。激流把我赶出去,但我从隔壁房间的通风口听着。萨满说她知道激浪对造福世界的方法仍心存顾虑,毕竟一切都将天翻地覆。被诅咒的城市将不复存在,她的噩梦也将结束。萨满给了她一本书,讲的是小马大陆上的一个狗屎小马,叫光明使者。”他叹口气,“果然,一个月后,那座诅咒城市在火光中被炸飞,激浪也彻底信了。我不知道书里讲的是什么,但在读过后,她对和平的愿景深信不疑。”
“她做噩梦?”马赫拉尼撇起眉头。她从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不过,她丈夫倒是提到过“无休的夜晚”。她还以为是丈夫在暗示什么。另外,她还得找到那本书,弄清她到底是怎么被启发的。
农工们只是低声交谈着,不再靠近。那两个雄驹像是在打量她。马赫拉尼想去个更低调的地方,可既然尼莫开口了,她也不敢再打断。她瞪向那两个庄园主,想把他们吓退,但他们只是无所谓地回望着。
“在那之后,每个夜晚。我也一样。”他伸向最近的一个托盘,摸了摸里面一种奇异的七叶草,“这是唯一能让我熬过黑夜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开始在小马国的海域海岸上寻找某些小马。任何想离开的人都被做成了飞怪。我向她发起挑战,”他伸蹄摸了摸他那只空空如也的眼睛,“结局并不算好。”
“能想象得出,”马赫拉尼回应道。她也同样知道激浪找的那个小马是谁。
“她本来也想把我做成飞怪的,但我想,她大概是可怜我,把我扔进了海里。我向西游了整整两晚上,终于抵达陆地。她一定知道我还活着,于是,我尽可能远离大海,想方设法活着。”
“怎么?”
“她不能离开大海。离开激浪号对她来说都算件难事,更别说踏上陆地。只要我远离大海,她就只能悬赏我的人头。萨哈尼不在乎钱,他们有自己的草药和艺术,所以我可以安然生活在这儿。”他站起身。“现在,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题已经问够了。之后再详谈吧。”
“等下,可她船上那些斑马是哪儿来的?萨满是谁?谁在给她下命令?他们为什么要找那个小马?”她追问着,可忽然动弹不得。在海上,你会有一种坏事的预感:船漏水比平常多,引擎莫名要烧坏,或者帆快要裂开,这些往往都会有征兆。雌驹的第六感警铃大作,她不由得警惕起来,扫视花园寻找源头。托盘?农工们的篮子里有武器?是演奏的人?还是舞者?
尼莫一定是远离大海太久太久。他低垂着目光,小心翼翼避开托盘避免摔倒。马赫拉尼来回扫视,警告的话语在舌头上打转。接着,她听见“噗”一声轻响,四周乐声嘈杂,轻响几乎被淹没。尼摩随之跌倒在花盘下面。马赫拉尼朝他冲过去,匆忙间撞过晃动的托盘,想扶住雄驹。
将雄驹扶起时,他已经死了。左太阳穴被打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洞,血从鼻子和耳朵里流出来。院子里的斑马困惑地观望着,其中两个还在咯咯笑。不是他们开的枪。马赫拉尼扫视一圈四周。要是赏金猎人,尼莫的头早被砍下来了。这回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她察觉到了轻微的扭曲,像是幽灵般,在晃动的花盆间穿行,马赫拉尼差点错过。可那身影离她只有两排距离,而且越来越近。定是臭名昭著的隐形衣,珍贵而稀有。
尼莫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尼莫死了。现在,雌驹是唯一知道其中内幕的人。她低头看向尸体,在他脖子上发现条钥匙。雌驹想都没想就把它叼进嘴里,使劲一拉,挣断链子,跑向出口。身后传来一连串快速的“砰”声,就连子弹击中农工们的动静也是小之又小。其中一个雄驹在被子打中后惊声大叫起来。刺客在斗篷的掩护下没法跑得更快。
她得逃了。​远离种植园,远离无主之地。她不能冒被隐形杀手埋伏的风险。虽然她还想看看尼莫的房间,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可她冒不起这个险。如果她是杀手,她会直奔拉斯瓦,在目标同镇长报告时开枪打死目标。她不能冒这个险。越早上船她就越安全。短暂停顿后,她收集好物资,消失在寒冷的黑夜中。破烂的衣物迎风飘拂。
* * *
雄驹从没想过自己会患有幽闭恐惧症,可话说回来,他也从没试过躺在板车上沿河底的输送管道跨过英里宽的河面。他正对着头顶的塑料电线,水流追逐着车轮,泥土溅起到他的背和鬃毛上。这趟旅程似乎没那么快结束。只要水再深一些,或者车轮被卡住,他就会被永远困在河底深处的管道中。
忽然,他“砰”地一头撞进一间水泥地下室中,里面全是变压器,外加一群神色凝重的斑马,举着自动步枪直指他的脸。“是我!盖伦!”他朝众人挥舞蹄子,“别开枪!”
“是他,”维格从变压器间走出来,“把他弄出来。”斑马们将盖伦扶起,拉开板车,以及上面固定的塑料滑撬。“你怎么样?”维格担忧地问。
“倒是不急着回去,”盖伦一边回答,一边擦拭他那小小圆镜框上的脏东西,“这边的情况怎样?”
“卡尼科快倒闭了。虽然设备还在,可已经没有工人了。就算给到两倍工资,也没谁愿意上。尤其是有消息传出说他们毒死了自己的工人。苍白军团和钢铁军团哪儿也不去,人们越来越不安。西边呢?”
“没什么好消息,”盖伦警告道,“鲜血军团封锁了整个西城,给投靠的人提供食物。我不知道他们那些玉米是从哪儿来的,可他们不再饿肚子了。他们没有足够的武器给每个人都配枪,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抵抗力量。他们还请了黄金军团的雇佣兵安装迫击炮。火力虽然不及钢铁军团的大炮,但数量占优。”
“那他们怎么还没发起进攻?”维格问。谈话间,几个雄驹已经将回程的包裹和滑撬提到了轨道上。
“不清楚,我也搞不明白。他们已经在西岸部署了几千个士兵。激浪也不见了。到目前为止,鲜血军团还没有越界,没出现逃兵或是处决的情况。好像他们很享受等待似的。”
维格来回踱步,“鲜血军团很不寻常,”他缓缓说,“他们从不会跟黄金军团合作,一直是妄自尊大的态度,”他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苍白军团的防线向上游延伸了五英里,瞭望台一直延伸到海岸。我不清楚他们在计划什么。”
“天谴还在,”切诺博格的声音从地下室的阴影中传来,“魂灵们很愤怒,但它们没有发泄的对象。谁先发起进攻,谁就会受报应。”
“我们现在只能干等吗?”盖伦问,“我不好说现在的情况能持续多久。僵持几乎快一个月了,迟早有一方会有所动作。”
“海蒙不会一直赖在这儿,他上头自有人压他,”维格低声说。
“我同意,可钢铁军团也不能一直把枪端着,”盖伦说,“他们迟早要开火,或是转移到其它有需要的地方。无论苍白军团修筑多少防御工事,我看都挡不住十倍兵力的鲜血军团。”
“真麻烦,”维格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坐下身,若有所思地敲着太阳穴,“鲜血军团异常耐心,还守纪律。钢铁苍白军团一如既往,这倒令人放心些。无论结果如何,卡尼科和交易所(Exchange)都该运转下去。”
“别那么肯定,”切诺博格低声说,“这地方正向着阴影深处沉没。破败的酒神节,魂灵要比我以前见过的更加不安。各方力量都跟我们对着干,恐怕没人能毫发无损。”他长叹一声,“要是能跟那个毛丫头商量下,我倒愿意作出什么牺牲。”
“皮媞娅?你们有关于她和她朋友们的消息吗?”盖伦问。
“没有。她们一周前就该到钢铁镇,”维格严肃地说,“很有可能,她们已经死了。”
“我不觉得。魂灵,还有那个小马…不,我不相信她会这么轻易就死掉。她也许撒手不干,但她还有星星的加护。谢天谢地我没被叫去对付她,”切诺博格在黑暗中低语。
混凝土管道口传来一声微弱的哨声。“我得回去,”盖伦看着那个洞说。他躺在车上,检查着滑橇大小,“有什么我能做的?”
“有,帮我们杀了海蒙,皆大欢喜。希望那边能换个更好预测的领导人,”维格干巴巴地说。
“我不杀人,”盖伦答。
“你的部族可不是这么说的,”昏暗的角落里传来回应。
盖伦无言以对,也没空再回答。他仰卧在推车上,顺着管道推移。“你部落可不是这么说,”他自言自语道,“至少我的部族不是诡异邪恶混球。”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拖拉着爬进管道,“帮我们杀了海蒙,”他抱怨说,“我是一名医生,我发过誓,可交易所才不鸟这些!不,他们只是想让一切回归正常,这样才能从罪行中获利。”即使维格站在正确的一方,也不代表他是个好人。盖伦在不甘中明白了这一点。
锯齿草正在吞噬人们的耕地,选择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做部族神圣的接生工作是个艰难的决定。年少时,他曾目睹孕妇们被第五个、第六个甚至第七个孩子耗尽了精力。病态的马驹和他们的母亲一样营养不良。直到他的母亲生下一个小弟弟,缺了半条后腿,脑袋上却多长了一条蹄子…即使在隧道中,他也能听到母亲的尖叫声,看她紧紧抓住那娇小而畸形的身体,乞求魂灵的回答。
当然,答案一如既往:她一定是个坏母亲,不然怎么会生出畸形的孩子。对此还有其它解释吗?他离开部族,在门迪那儿找到了答案。对于一个致力于和平与治愈的部落来说,他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噢,一个卡尼利亚斑马想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真稀罕。接下来还要怎样?是欧拉不想住在泥洞里了?还是罗马尼不打算把邻居踩进尘埃里了!
埃鲁金是唯一愿意倾听的人。只有她肯倾听盖伦的恳求,给他他需要的书,说服她的族人回答他的问题。大多卡尼利亚都以为盖伦是门迪训练出来的,可事实上,他全靠自学。他记住了马体解剖图,学习了基本的药学知识,琢磨出老马的故事哪些有用,哪些没用。雌驹可以通过服用药物和草药来限制生育能力,在斑马驹子还是一枚帝国币大小的时候安全打掉。他满怀着希望和梦想回家了。
他差点被族人们杀死。
盖伦帮的第一个雌驹告诉德西德里亚她流产了。德西德里亚向魂灵求证,发现病人在撒谎,逼雌驹招供后,召集了一帮打手,决心要让医生残废。哦,他们不会杀他的,这有悖传统。可他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行医再无从谈起。维格发现了他,那时他正瘸着,还在挨饿。维格给了盖伦一双新眼睛,希望他能给交易所当医生。尽管如此,盖伦还是得给他的部族提供必要的帮助。
这就意味着要身肩红纹。
那是种很简单的药剂,随便一个萨满都能配出来。盖伦不知道痛感会来得如此之快:传说那种疼痛跟被剥皮无二。改变的主要是外貌,如果顺利,便是不可逆转的结果。然而,红色条纹似乎给他带来了一种保护的气势。每个人都知道他摒弃了部族的理念,因此不会谴责。叛族者就应该被疏离。在维格的资助下,他开了一家诊所,静等患者到来。
五个小时后,他迎来第一位病人,是一位六十高龄的孕妇。会诊只花了半小时。她带着一袋草药离开了,回到了她的孩子和孙子们身边。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他看到了好转的迹象。新生的孩子有了更多食物。为几个零钱而被卖给军团的家庭也是少之又少。诚然,他的部族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盖伦喜欢想象他也能得到一点尊重,即使无人承认。
回忆使得通过管道的速度快了些。在拖着一个装满医疗用品的滑橇的情况下,返程变得愈加困难。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于,盖伦钩住隧道的边缘,把自己拖了出去。
“赶快,”罡隆隆道。魁梧的壮斑马钩住板车末端,将车和滑橇一齐拉出。伤疤累累的阿莱塔站在旁边,蹄间夹着一桶水。“你洗个澡,立马去诊所。”
“为什么?怎么了?”他心中一紧,“现在可是大半夜!”阿莱塔把水桶浇到他头上,开始用力擦洗他身上的泥土和汗水。
“我知道,”罡低声回应着,壮硕的艾奇丝毫不费力气地将医疗物资拾起,“海蒙在找你。他的保镖已经上楼了。奥桑在打掩护。”
盖伦懵了一下,随即跟阿莱塔一起隐藏起过河的证据。如果让海蒙知道了电力管道走私的事,他不仅会杀了盖伦,还会逼迫维格摧毁隧道。整个西城都将陷入黑暗。
二人从墙上砸出的洞中溜进了大楼的地下室。电梯在一个世纪前就报废了,但楼梯仍完好无损。他们跑上五楼,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书柜挪到一边,沿密道进去。“该死,”盖伦喘着气说。办公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护士奥桑正谈到一些关于照顾病人的事。“除非他们以为我们刚跑了马拉松——”他喘着气说,把书架往后推。
阿莱塔没有回答。她接下来做的事相当突然且令人震惊。她的头垂到盖伦的臀部下,用嘴牢牢地咬住他的根。这个动作彻底麻痹了雄驹大脑处理问题的能力。可话说回来,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一只蹄子就能数出对他身体某个部位有兴趣的雌驹个数,所以这这个动作的效果在某种程度上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阿——阿莱塔,”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是——”
阿莱塔放开他,转过身,爬到床上,把臀向后挺,抬起尾巴。“骑我,”她低声要求道。
“啊哈哈?”盖伦语无伦次。
“滚过来,赶紧的!速战速决!”她恶狠狠地说。
黑夜开始有些超脱现实了。他们间发生的一切,不免令他想起那些年轻的、欲求不满的拙劣写手笔下的故事。可他欲火正旺,而阿莱塔玉体陈横,暗香四溢。此外,鲜血军团可能会在两分钟内砍掉他的头,盖伦除了顺从这个疯狂的决定外别无他法。他可能不如大多数的卡尼利亚斑马那样有交媾经验,但本能也足够支撑他进入体内,完成交配。
“再用力些!”阿莱塔大叫道,盖伦又加把力。“再快些!”她呼喊道。这还不够快吗?爬过隧道,跑上楼梯,现在又走到这一步,他汗流浃背,眼神有些发空。很快,话语便被生育欲望的呻吟淹没。
接着,门被撞开,四名鲜血军团士兵冲进房间。他们立刻认出两人,怒容变成了讥笑。“照看病人,嗯?你该庆幸上头叫我们安分些。我们找你是叫你出来,不是让你进去!”就在盖伦快结束时,领头的说,“快拔出来,收拾干净医生。海蒙要找你。”
隧道、楼梯、阿莱塔,雄驹的心思都被占满了,哪儿还有病人的位置。雌驹和他一样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二人对视一眼。出汗、力竭、以及奥桑的拖延,这下都有解释了。毕竟,谁会对一个卡尼利亚做爱感到惊讶呢?“有什么紧急情况吗?”他喘着气,抓起家用药箱,穿上白大褂,摇摇晃晃走了出去。经过奥桑时,护士的瞠目结舌几乎就要露馅…她这是脸红了?“奥桑,拿上你的东西。”
​“我…马上就来,医生。”她一边说,一边抓起自己的鞍包。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汗涔涔、气喘吁吁的阿莱塔。她站在门口,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幸好,一行人走到街上时,奥桑已经冷静了下来。夜晚凉爽的空气令盖伦打了个寒颤。四名军团士兵打趣着哪个更可悲:一个叛族者只能和一个伤疤农民上床,还是一个伤疤农民只能找一个叛族者当伴侣?盖伦只想洗澡睡个好觉。“海蒙受伤了吗?”他问。与其说是关心少校的身体状况,不如说是为了打断他们的污言秽语。
“哈!要不是你自己偷情,我们哪有闲心在这说笑,”领头的打个响鼻,“他有个病人要你救。”
“不好说他们搞了几轮呢!三回?四回?”一个士兵大笑道。
盖伦皱起眉头,加速朝海蒙驻守的旅馆走去。楼上,一个雌驹正在屋内尖叫着求救。肾上腺素驱散了疲劳,他脱离开护送的人,三步并一步跳上楼梯。双开门外,士兵们看守着一群五花八门的疗养师和医生。他们默不作声,盖伦从身边经过走到门口时,也不跟他打招呼。
屋内,一股令人厌倦的金属恶臭扑鼻而来。会议室被改造成了屠宰场。桌椅被推到墙边,房间中央,一只斑马倒悬在吊灯旁。巨大的血肉皮条从他身上割下,鲜血流进下方的一个浴盆。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雄驹,四肢被止血带死捆住,肿胀发黑。他的喉咙被套上套索,即使还活着,也必死无疑。第三个雄驹呻吟着躺倒在会议桌上,腹部有一处巨大的撕裂伤,露出肠腔中的肠管。马克西米利安,这个不修边幅的雄驹,被两个士兵紧紧抓住,已然遭受过捆绑和殴打。
哭泣的德西德里亚和她另外三个儿子靠在墙边。雌驹哭花了妆容,蹄上散落着破碎的珠子。可尽管如此,一看到盖伦,她还是止住声,脸上反射性地掠过厌恶。老习惯了,盖伦想。
海蒙平静地坐在老雌驹对面墙边的座位上。这个罗曼尼斑马朝他轻轻一笑,脱下盔甲,微微前倾。“晚上好,医生。希望你一切都好。”他轻声问候道,“恐怕有一些紧急医疗情况需要你处理。”
盖伦看向那个被剥了皮的斑马,被搅了内脏的斑马,还有那个被绑起来的斑马,然后瞥一眼身后的其他医生。他眨眨眼,正思考着,奥桑从身后走来。盖伦看向海蒙,“我不明白。”
海蒙只是看着德西德里亚,“如何?”
德西德里亚看向盖伦,颤抖一阵,又转向海蒙,热泪满面,“是他干的,”她哽咽道。
“德西德里亚!”马克西米利安吃痛地叫道,“别说!他要连你一块杀!”
“是他?可你整晚都在辩解你俩的无辜,”海蒙说。
“一晚上了,只知道'你怎么敢','你不能这样做','哇,别伤害我的娃娃',”一名士兵打趣道。海蒙却瞪了士兵一眼,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些不赞成的表情。士兵咽一口唾沫,立马闭上嘴。
“德西德里亚,”马克西米利安恳求她,“求你了。”
“我要保护我们的孩子,”她抽泣道,“是他一直在给钢铁军团递消息。他有一台旧的战时收音机,藏在后面壁橱的墙上,”她哭嚎着,看向盖伦,“救救我的娃娃们!来人呐!求求你们!”但走廊里的医师们一动也不动,对雌驹的叫喊充耳不闻。
海蒙站起身,摸向座椅后面,抽出一台收音机,“这个?”
德西德里亚看着设备,又望向微笑的海蒙,“你知道?”
“我知道,”他轻轻重复。
“那…怎么还?”她望着垂死的孩子们和被俘的丈夫问。
“你要知道,你自己供出来,和被我找到是有天差地别的,”他说着,把收音机扔给一名士兵,士兵灵巧接住。海蒙走近被束缚的马克西米利安,扭过头,抽出一把用黑色玻璃材质制成的奇特的弯刀。
“求你了!”海蒙慢慢走近,马克西米利安被士兵架起,苦苦哀求着。一个士兵将他的头往后掰,露出喉咙。“求你了!我只想要和平!”他尖叫道。
海蒙从左抹到右,利刃如流水般从他喉间划过。前端微曲的刀尖毫不拖泥带水地割断了他的颈动脉,鲜血沿胸口飞溅,马克西米利安的目光黯淡下去。他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跌倒在血泊中。海蒙挥舞几下刀刃,擦去血迹,收回刀鞘。“你要的和平,”海蒙对着马克西米利安的尸体说。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屋里其他人温柔地微笑道,“房间里有医生吗?”
无一人敢动弹。众人将目光从眼前的景象移开,像是装作没看见,一切也都没发生过。德西德里亚的视线与盖伦相遇,雌驹颤抖着朝他伸出一蹄,“拜托…拜托了…”她颤颤低语着。
“叛徒间的惺惺相惜,”海蒙自言自语道,“我深有体会。”
盖伦闭上眼,深吸口气。伤检分类。那个被绑住的雄驹,他猜是克劳德(Claud),已经无可救药了,甚至不用检查生命体征。相反,他迅速走到被挂着的雄驹马库斯(Marcus)身边,按了按他的腰,得到一声痛苦的呻吟。第三个,奥赛罗(Othello),神志清醒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我们得马上把他弄下来,”他大喊道,看向奥桑,可奥桑却惊恐地凝视着溅满鲜血的海蒙,“奥桑 !”
她抽搐一下,目光投向医生,又望向海蒙,再回到医生,颤抖着轻点头,盖伦跪下身将她扶起。雌驹用手术刀割断绳子,盖伦抬住伤员,雄驹头朝下落进了自己的血盆中。马库斯奄奄一息,除了呻吟外别无反应。
“全型血,”盖伦一边说,一边伸进自己的鞍袋里摸出点滴。伤者太多血管被撕裂,他只能朝脖子扎去。这种做法并不理想,没有至少一升全血型,他们存活的机会都不大。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治疗药水会导致伤员失血。奥桑递给他一袋宝贵的血液替代品。这一药物在战争期间被研发出来,几乎能做到万用,同时也非常昂贵,但现在他并不担心这一点。“纱布止血,”他命令道。奥桑递给他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卷湿纱布。这是卡尼科生产的一种类似的产品。盖伦没有足够的药物处理所有伤口,所以他把纱布卷展开,用来处理的最大的皮肤裂口。海绵状物质紧紧贴上去。“B型治疗液一升。”
全型血旁又挂上一大袋治疗药水。与流行的看法相反,并非所有治疗药水都具有相同功效。有的能神奇地将身体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在短期内极为有效,但对旧伤口无益。另一些药物能刺激自愈能力,但无法使身体超越极限,针对断肢一类的情况有奇效。缺失的皮肤与编织物相互交织,从而帮助血肉复原。会留下些可怕的伤疤,但他也能挺过来。盖伦又立即走向奥赛罗。他的肠腔一团糟,如果进发成肠梗阻,那就再无力回天了。处理好后,还要将层层组织缝合固定,只有做到这步他才能使用药剂。即便如此,奥赛罗还是需要服用几天的抗生素,避免伤口感染。
手术结束时,缓缓响起的掌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海蒙身上,后者已经回到椅子上观看着这一切。“做得好,精彩绝伦,”说着他拍了拍前蹄,晃悠着身子走上前,回头看看门边那些被吓得眼口发白的医生。“我还怕这里的医生都没有胆量,可你…”他悠哉悠哉地说,用蹄子轻拍一下盖伦的胸膛,“我对你很感兴趣。你可以做我的私人医生,怎么样?”
盖伦长久地望着他,随后轻答道,“不。”
“不?”海蒙原本冷静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你确定?不?”
“不。我还有病人要照顾。你想要个私人医生,这里就有很多,”他朝聚在一起的医师一挥蹄说,接着便开始收拾器具。他猜到会有威胁。被杀死。奥桑被杀死。如果真是这样,雄驹只能祈祷她的原谅。可即便是之前眼睛被挖出来,他也从没放弃。他绝不想给怪物看病。
相反,海蒙说,“医生,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如果我将来遇上这样的情况,希望也能得到如此及时而细致的服务。”他举起空的全型血袋,“瞧瞧,你从哪儿弄来的?”他以柔和的嗓音,微笑着问。盖伦不觉得自己能答出来,海蒙随即笑笑,任空袋子掉在地上,朝门口走去。“谢谢你的医生,德西德里亚,”他在离开时说道。海蒙刚走,医师们便迅速四散开。
盖伦再次检查两个病人。“他们会康复的,但需要休息几天,”盖伦给奥赛罗取出些抗生素,找一个士兵要了一张床单,给地上马克西米利的尸体铺上。他并不期许什么,但这样做是对的。德西德里亚只是紧紧抱住她的孩子们哭个不停。谁知道今晚还有多少变故?不过,鲜血军团似乎并不阻止他离开,于是他低声说,“你什么都不用说,”然后朝门口走去。
“医生,谢谢你,”德西德里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盖伦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二马四目相对。“我虽然不认可你的所作所为,但还是谢谢你。”
盖伦只是朝她点点头,同奥桑离开了。二人走在街道上,穿过广场时,雌驹突然开口,“有勇无谋之举,先生。”
“啊?”他愣了愣。
“自打海蒙来这,德西德里亚一直是他的眼中钉。”
盖伦哼哼一声。“唔,也不是新鲜事了。她不也是我的眼中钉嘛,好几年了都。”
“您不明白。为什么其它医师不上去帮忙?他们本来有这个能力,轻而易举。”说着,二人已经走进了他们诊所的楼房。
“呃…”盖伦犹豫不决。放在其它时候,那些医生们肯定会争先恐后迎上去。
“因为他们还想从海蒙手下活命,这就是原因!”奥桑替他回答,“海蒙叫来了镇上的所有医生,可除了你,没人愿意帮她。只有你。海蒙想让德西德里亚知道没人愿意帮她,现在他才是西城的负责人。海蒙不会对她下手,只是毁掉所有和她亲近的人。她的孩子们,她的丈夫。您刚刚挑明了帮她的意愿,而且——”
盖伦停下脚步,回过头,微笑着看向护士。“奥桑,这些都无所谓。”
“可是——”
“奥桑,我之所以成为叛族者,是因为这是我帮助部族的唯一方法。他们也许憎恨我的工作,但他们需要我,即使他们不愿承认,这大概也是他们最讨厌的地方。部族打断了我的腿,挖掉我的眼睛,想要阻止我,可我没有止步不前。海蒙也不会。”他伸出蹄,碰碰她的肩膀,“如果你想辞职,我能理解,你还有家人。只要我还能,我会一直付你薪水。”
“我…该死…”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盖伦,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善良?”
“休息几周吧,就当放个假。照顾好你的孩子们,”他将一条蹄子搭在护士肩上,“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隧道里送来的物资卖了换钱。只要维格能得到他那份,他不会在乎是你还是我。”
奥桑流着鼻涕点点头,凑过去亲了亲盖伦的脸颊,把自己的那包器械递给他,转身离开了。尽管盖伦脸上带着微笑,但心却低垂不已。为什么当医生突然变得如此复杂?这一夜对他来说实在太费解了。
盖伦打开办公室的门,见阿莱塔站在对面,大吃一惊。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听到了她说的话,”阿莱塔说。他张开嘴,但雌驹打断了他,“我也听到了你对她说的话。”盖伦舒展了眉头,想同阿莱塔道别,可她突然说,“我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盖伦张大嘴巴,无声地一开一合,想要理清楚状况。“你没必要留下来的,”他低声说,“另外…我很抱歉…关于…那件事…关于你的…还有我的…那件事…”
出人意料,她竟然笑了!“嗯,要是没那四个士兵打搅,那就更好了,”说着,她走向屋内。
见她走远,盖伦呆呆地盯着雌驹那满是伤疤的后背——“等下?什么?”他傻问一声,立马跟上前。毕竟,长夜依旧漫漫!
* * *
蹄下的沼泽躁动不安,漂浮的小岛在北风中摇摆不定。月亮如弯刀般划破乌云,象牙色的月光荡漾在树叶上,投下黑影。野外的动物们都躲了起来。青蛙寂静不语,鸟儿在巢的港湾中寻求掩蔽。这种夜晚并不适合打猎,外面有比动物更可怕的野兽。
黛安尽量保持安静,眼睛扫视着在凛冽寒风中摇曳的芦苇和红树林。月光照近时,她把眼睛蒙上以确保视力。随着风向的剧烈变化,要在河流间分辨出什么已然不可能。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绞成一团乱麻,令她无法理清头绪。今晚,她能做的最明智的事就是回家。
但她仍选择停留于此。
沼泽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自凯罗斯杀死了那些难民——那些跟黛安无异的难民,部族里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过去,没人敢离开村子,更别说在晚上出行。在无人提出的情况下,一项非正式的宵禁开始执行。躺上床,锁好门,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外边。
“打猎的坏天气,”突然传来的雄驹低语,把黛安吓一跳。她转过身,看向猎户那张石头般的脸,猎户却凝视着他们周围的沼泽,“你在家里不是很安全吗?”
黛安抿紧嘴唇。不过是风声掩盖了他的动静,一定是。“猎户,这里有点不对劲,有东西潜伏在沼泽里。它昨晚杀死了埃涅阿斯(Aeneas),前天晚上是萨布尔(Sable)。他们被撕成了碎片。”猎户没有回应。“人们都说狼人又回来了。另一头狼人。”
“也许凯罗斯根本没杀死先前那头,居然没人这么想,”猎户低声说,“你一个人就想狩猎它,做什么白日梦。”
“你之前不也是一个人吗,”说着,她握紧了蹄里的步枪。
“我别无选择。”
“我才不打算干等在村子里,相信凯罗斯的猎人有所作为。靠,他们自己都不怎么出村子。我要阻止这种情况再度发生,说不定还能当上领头呢,”她想说服自己确实能做到。可话说回来,神话中的怪物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消灭。
“凯罗斯没在追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绝对没在狩猎。他经常一个人往沼泽深处去,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猎户平静地说,“听起来很可疑是吧?”
黛安随即点点头,“你不会恰好知道他今晚去哪儿了吧?”她不得不难为情地寻求帮助。凯罗斯是个吹牛大王兼杀人犯,但他也同样擅长隐藏足迹。
他点点头,指向芦苇丛。如果凯罗斯在猎杀狼人,那他必须说到做到。如果他不在村里,黛安想知道他大半夜一个人在干什么。她沿着浮岛出发,依靠本能判断岛屿与岛屿间相连的地方,什么时候地面会塌陷,什么地方不能相信自己的重量。她如同影子般迅捷无声地走了将近一英里,才敢回头看一眼。
猎户就在身后,仿佛没动半步。“你是去?”她不解地问。
“打猎。”
“你像是在狩猎我的后背,”她尽量摆出严肃的语气。雄驹难道不知道现在情况是有多紧急吗?
相反,他只是笑笑。“真巧,我的方向和你一样,狩猎你的后背也是情有可原,”他说。
黛安涨红了脸,但没再争下去。要在以前,她还会感到些许得意,但自从那个小马来之后,沼泽里的一切都变得紧张起来。不管凯罗斯在做什么…一定极为重要。反正不是猎户现在盯着看的东西…
沼泽深处的河流越来越少,湖泊愈发多见,二人沿陌生的古老狩猎小径边缘前行。几个世纪以来,欧拉充分利用这些小路,避开任何想打扰他们的外来者。沿着湖畔,一座巨大的铁塔如同山峰般高耸入云,直指狂风大作的黑夜。它略向一侧倾斜,金属板在长久的疲劳下呻吟着缓慢沉入沼泽。在另一个水池中有一架小马的飞行机器,炮台从淤泥中支出来,似乎仍想发动一场数百年前就结束的战争。
“我从没走过这么远,”狂风将微咸的水珠吹到黛安脸上。
”我们要到古根村(Oldroot)了,”猎户说,“一个不错的村子,那儿的酒极好,”他点点头,“可以在这儿歇一脚。说不定有人见过凯罗斯。”
黛安从没听说过这地方,于是她沿小路继续朝塔架阴影下的小山丘走去。远远望去,好像只要用力一推,整座铁塔就会轰然倒塌。“我没有看到哪儿有村子。还有多远?”
“应该就在前面,”猎户说,“我们已经在他们的领地上了。虽然天气恶劣,但巡逻的应该已经早发现你了才对。”
“我?不是你?”
“黛安,无意冒犯,但你也太显眼了些。”
她天生不是欧拉,她永远都是卡尼利亚。黛安望着小山丘,皱起眉头,“我一点亮光都没看到。村子有多大?”
“二十个人。”他回答,“差不多吧。”
坚实的大地支撑着黛安,二人登上小山丘,从密植的深色橡树林间穿过。狂风呼啸着卷过树梢,黛安打个寒颤。是因为寒冷,而非恐惧。她没有害怕。没有!她回头看了猎户一眼,雄驹脸上警惕的神情令她感到些许欣慰。
黛安一头撞上屋墙,坐倒在地。她捏住鼻子,强忍住哀嚎。回头看猎户,似笑非笑。她用蹄子猛地一指,默默地发誓,如果雄驹敢笑,就狠狠抽他。可猎户没有。尽管发出了动静,但没一个人冲出来查看情况。除了从敞开门窗吹进来的风声外,什么声响也没有。
古根村被扫荡了。
不,村民们说不定还没死,黛安反应过来。二人在小丘顶上的小屋间搜寻着。全空。猎户说有二十个人,可他们一具尸体都没找到。除了一些翻过的家具外,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村民们就这样从沼泽里蒸发了。二十个人不算多,但也不可能这样倾巢出动。
“人都去哪了?”黛安悄声问。
猎户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风挑拨着他的鬃毛。再睁开时,他只是无神地望着前方。欧拉每每这么做时,黛安都要生回气。这个动作虽然看起来呆若木鸡,但欧拉能一股脑地将看到的全都记下,捕捉到周围的全部细节。每当这时…
猎户指向山脚湖畔,铁塔隐约可见,像一把生锈的剑,随时要把山丘切成两半。断裂的树枝指向水面。周围草木尽折。可当他们来到水边时,却没有任何发现,只有荡漾的白色涟漪撞击着湖畔。黛安看向铁塔对面,可猎户的目光却锁在水面上。健硕的斑马放下步枪,将鞍袋递给她,她问,“怎么——”
他一跃跃进浮满泡沫的湖面,深吸口气,消失在水面下。
他这是要做什么?黛安望向水底,无力感涌上心头。
正当时,林子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她立马从岸边退回,躲进高高的草丛中。黛安扫视着周围的树林。要不是她有所察觉——如果不是见过古根村空荡的模样,她可能会在惊慌失措间叫喊起来。相反,她屏息凝神,观察着动静的来源。说不定只是一只鹿或海狸……
可事非人愿。
凯罗斯从黑暗中走出,离她不到两米远。他走得很快,很安静,经过黛安的藏身处时,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丁点细碎声音。他在猎户消失的地方停下来,满脸不快,把蹄子伸进鞍袋里,取出一个又小又圆的东西,按下上面的一个按钮,随手扔下去。接着他便继续赶路,似乎急于在天亮前赶到目的地。
确定雄驹已经离去后,黛安冲向水边,搜寻凯罗斯丢下去的东西。
哔!哔!哔——
地雷爆炸前一刻,黛安向后扑倒,腐烂的植物溅了她一身,但在只在皮肤上留下几个小洞。她慌张跑去拿草丛里猎户的武器。凯罗斯哪儿找来的地雷?!那厮已经折了回来,并没带着步枪,而是紧叼着一把古怪的袖珍手枪。黛安拼命往草丛深处钻。凯罗斯敏锐地扫视着眼前的黑暗,身后,猎户的脑袋已经浮出了水面。片刻后,他旋转回身,枪口喷吐出无声的火舌。一阵弹雨将水面撕碎成泡沫。黛安在电光火石间抓住机会卧倒,凯罗斯又转身,朝她头顶的灌木丛倾泻着无声弹幕。风暴来得很突然,结束也极其迅速。凯罗斯开始重新装弹,枪管里还冒着热气。
这时,一只牛蛙从芦苇丛中跳出来,困惑地呱呱叫着。凯罗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枪管闪烁,青蛙被炸成血淋淋的碎块。他咯咯笑着自己,继续向前赶路,消失在视线之外。
黛安不敢有丝毫动弹,直到猎户再度冲出水面,背着样黑色的物件。他小心爬上岸,将背上的东西丢在一旁。
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具斑马的尸体。眼前的景象使得黛安将刚刚差点被凯罗斯干掉的险情抛之脑后。“凯罗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哪儿来的地雷?还有枪呢?”
“沼泽里埋藏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猎户耸耸肩,“那蠢货真该练练枪法。”他指指那个死掉的斑马,“瞧。”
黛安并没有那个想法,但她还是把脑袋转了过去。尸体已经腐烂了一半,眼睛和皮肤都被啃噬殆尽,但肌肉和内脏还在,说明大概死了三天到一周。尸体前后腿被铁链绑在一块石头上。“古根村是这么处理逝者的吗?”
“不像,”猎户答道,将尸体的脑袋向后托起。球状物整个耷拉下来,差点被切断。尽管视线不佳,她也能看出伤口是有多锋利。“一刀毙命,还有人料理后事,藏匿,抛尸。”他看向湖面,“离岸十米的位置还有更多这样的斑马。”
黛安打个寒战。“猎户,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凯罗斯怎么朝影子开火?欧拉被被割喉扔进湖里?全都说不通。”
“得去村里搜一圈,也许那里有答案。”他建议道。他们早先已经搜过了三四间房,但他们还是有条不紊地从一家查向下一家。黛安想象着阴影中的怪物,将人们一个个解决,却不带走任何战利品。他们很容易就搜刮到十几支步枪,其中一些还格外值钱。弹药,食物,干净的水,几个帝国币,一壶壶的酒,令她忧心忡忡。什么样的怪物杀了所有人,却连酒都不要?
猎户朝最远那间小屋走去,黛安停住脚步。如果还有人在,他们也不会留在小屋里。她抬起目光,月光照耀在橡树树杈上的一个小小平台。她把搜来的步枪丢下,站起身,靠在较低的树枝上。爬树和在沼泽里游泳没什么区别,但欧拉总是两样都不落下。她猜这里是个瞭望台,或是一个孩子的树堡。
她将脑袋贴在门侧,发现了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嘿,”她低声说,伸出一条蹄子,“嘿,还活着吗?”
女孩抬起头,看她一眼,憋紧她那小小肺,尖声惊叫起来。黛安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跌下。她用后腿蹬着空气,前腿挣扎想爬上平台。可努力并没有换来回报,小蹄子开始以极大的力气踹她的脸,“滚!滚!滚!滚!”
“别!踢我!我们不是——嗷!我们不是!别踢了!”黛安大喊着回应,疾呼声在湖间回荡。
“滚!滚!滚滚!”女孩捶打着黛安的脸,尖叫不已。她钩住女孩的一条腿,随后一齐跌落。脚下五米便是屋顶,被二马砸出一个大洞。黛安倒地不起,喘着粗气,抱住同样受到惊吓的小雌驹。安分整整五秒后,丫头又抽打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猎户出现在门口,微笑看着黛安和孩子搏斗的场景,想在丫头跑进沼泽前向她解释他们并没有恶意。如果她碰上了致命的地雷,或者凯罗斯地雷,或者更糟的地雷怎么办?“喂,”猎户毫不客气地喊一声,小雌驹僵住了,“别挣扎了。”丫头抬头盯着他整整两秒钟,一对粉眸怒目圆瞪。她像枚小小的条纹导弹一样朝他发射出去,试图从猎户的两腿间蹿过。他坐下身,用蹄子逮住小雌驹,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啊!呃!停下!啊!别踢!喂!啊!别咬!别咬!别咬!”丫头用牙齿啃咬着雄驹的皮肉,他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黛安时不时地做着当母亲的白日梦,可那些梦被这发狂的丫头踢得粉碎。他们两个人的力气才把丫头固定住。女孩转过头,盯着黛安的眼睛。“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黛安再次解释。
“滚!滚!滚!Idjits(脏话)!Turd huffin’ toad humpers(脏话脏话脏话脏话)!”她叫嚣以回。
“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杀了那些居民的东西可能也会伤害她,”谩骂和撕咬仍未停歇,黛安对着可怜兮兮的猎户说。
“还要搞清楚是什么杀死了一个村的欧拉,”他赞同道,“但也不能——”他突然瞪大眼睛,小雌驹的蹄子撞到了某个柔软的部位,未落的话音转变为痛苦的嘶鸣,“拿个麻袋来!”
“你怎么能把这么一个小孩子塞麻袋里!”黛安吃惊地表示反对。
“我要把她丢外面湖去!给我个麻袋!”他重复一遍。黛安好一会儿才找来个足够结实的粗麻袋,倒出其中完好的香蒲根,把这个好动的丫头塞了进去,趁她跑出来前就把绳子拉紧。麻袋侧面凸起一截,里面的活物源源不断地喷吐着粗话。
“得找个地方等她冷静下来,让她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黛安揉了揉吃痛的后背。她哪儿想过会从屋顶上摔下来呀。
“不如直接把她丢湖里,”猎户摸摸股间,俏皮一笑。突然语调减慢,眼神又回到那种松弛、茫然的凝视状态。“我们得走了,现在,快点,保持安静。”更令人不安的是,丫头也突然安静下来。
风中传来密语,但迹象微乎其微。长草在阵风中摇曳,撞击着不存在的东西。猎户支起后蹄,前腿撑着步枪,抬起瞄准,一秒开火。闪亮的子弹打在某处,而那咆哮声绝非常理所能概括。巨兽逐渐逼近,在夜色中近乎悄无声息。“跑!跑!”猎户大叫着,蹄子熟练地来回操弄,弹出的弹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无论那是何物,大口径子弹似乎不能阻拦它半分。
这儿哪还有黛安的事?她咬起麻袋,转身飞驰逃离。身后,又一发子弹打出。又一发。随后归于寂静。
黛安没有停下来。她没有决心停下来。什么样的野兽在杀戮后,还把尸首藏在湖里?还能隐形?还防弹?这可不是一只狼人能做到的!胸口滾烫似火,在回村的路上,黛安两次差点掉进沼泽里。不,不能回村庄。凯罗斯当时也在,他参与了这一切。她直接朝奶奶的岛上跑去。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赢不过奶奶的,它赢不过,一定啊…
先是西伦,如今又是猎户。将她从孩提保护到现在的沼泽已经不再安全。她的村子要古根村还大,可只要同在柳弯(Willowbend)这地方,村子就注定要重走古根的命运。奶奶会给出答案的,一定会。
黛安火急火燎跑到岛上那颗老橡树下,扔下麻袋。里面的丫头即刻开始咒骂踢扯,也许是个好兆头。“Cod humpin’ frogswallop garling boar ruttin’ sack slingin’…(咒骂)”徒弟阿里翁走出屋来查看。过了一会儿,奶奶也出来了。
“老天,这是个啥?”憔悴的老马用披肩裹住肩膀,嘶哑地问。
黛安上气不接下气,阿里翁将她扶到火堆旁。喘息间,她讲述了遇到凯罗斯、尸体、古根村、小姑娘和被攻击的猎户一系列发生的事,但不知怎的,过速的心跳令她语无伦次。
同时,阿里翁检查着那只布袋,谈话间,里面已经没了动静。他用力一拉绳结,袋子便打开来。姑娘朝那琥珀色眸子的男孩探出脑袋,阿里翁有些不明所以。黛安倒吸口气,想警告他,但已经来不及了,雌驹猛踢一脚阿里翁的鼻子,将他撞开。“滚!”她怒气冲冲跳过男孩。戴安正准备扑上前,可被她闪身躲开。那丫头并没有朝树林跑,而是灵活地爬上集雨桶,跳上屋顶。几秒钟后,她已经爬上了棵大橡树的枝干,停在离地十五米位置的树梢上,稳稳坐下。
“嗷…”阿里翁摸摸红肿的鼻子,“你踢我干嘛呀?”他抬头问那姑娘,可她却装聋作哑。
“她是我们在古根村找到的唯一的幸存者,”黛安说,“她甚至连名字也不肯告诉我们。我和猎户本来还想问她具体的情况。”
“那,她也没必要踢我鼻子啊!”阿里翁好不甘心。可接着“嗒”一下,一颗橡子砸在他头上。“奶奶!”他捂住脑袋,哀嚎一声。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奶奶回他一句,沉沉地坐在篝火旁。
黛安面露不安。“奶奶,你还好吗?”
“年纪大啦,岁月不饶人,”她摩挲着胸口,“孩子,你只管歇口气。我去问几个朋友,也许它们知道袭击了猎户的是什么。”奶奶摇摇头,“咱们这旮旯里居然还能有这般新鲜事。”
​黛安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无形的怪物。整村的欧拉被屠戮。不愿叫人名字的暴躁丫头。猎户死了。西伦死了。不怀好意的凯罗斯。她所能做的,不过只有期待奶奶能在为时未晚前做些什么。
* * *
大篷车停下进程,离目的地还有很长段距离。卢米小心翼翼从床上爬下来,拖着脚步朝马车后部走去。打开舱门,一阵凉风袭过,送来一股熟悉的锯齿草味,以及,一种不太常见的味道:水。附近有很多水的声音,急流,潺潺,夹杂着泥沙。不如卢米豪特(Lumihautile)清澈。远处传来持续的轰隆声,他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振动。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附近的舅舅说,“凭什么霸占整条路?”
“舅舅?”卢米问。
“回马车里面去!”舅舅朝他大喊。
“我也不喜欢,基维特。老大正在交涉,但这可是血红将军和他的军队。我已经在研究逃跑路线了,”一个雌驹说。那声音很熟悉,但舅舅从不给他介绍新朋友,除了罕见的病人。
“逃?往哪儿逃?附近全是锯齿草。去沙涯(Sandedge)必须得过河。血红这是要做甚?”舅舅念叨道。
卢米竖起了耳朵。在那儿,除开汩汩流水的噪音,还有雄驹,还有很多雄驹。隔得实在太远,他没法一一辩识出。风中裹挟着淡淡的血味与汗味。
“他领这么千号人可能是想去进攻钢铁镇?”雌驹猜想。
“那就太蠢了,我不觉得血红会犯这种傻,”基维特舅舅说,“稻河也是一样的情况。”
“钢铁军团估计要吃不消,”雌驹说,“稻河的事情你也知道?”
“那个小马病号。她朋友提到过。军团占领了半座城市,西边那半。”
“吃亏的那半。那地方唯一值钱的东西只有卡尼科,大家都知道,”雌驹窃笑一声。
“也许吧,但鲜血军团正在酝酿什么。照这个速度,他们要封锁渡轮好几天。我们肯定会错过沙涯的会和,”基维特抱怨道。
卢米缩回脑袋,朝马车内叮铃作响的雪精灵卢米豪泰走去。“你听见了吗?”他问魂灵。
魂灵以一个和谐的音符作为回答,意思是:“我听见我的表兄弟们交杂的歌声,正流向孕育我们所有人的盐的子宫。”雪精灵就是这般简洁,从不有多余的只字片语。好在要理解它的意思并不算难。
“另一个军团也来了,是鲜血。你能帮帮我监视他们吗?”他问。舅舅肯定不会给他透露详情,无论如何都不会。
卢米豪泰沉思了一会儿。“这里太热了,我还想更凉快,”魂灵说,全然不顾这辆拖车已是车队里温度最低的一间。
“我把制冷机打开,”卢米同意了。电力耗尽将是个大麻烦,但他需要卢米豪泰的帮助。
“成交,”魂灵回答。
卢米出于本能闭上了眼睛。雪就是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由水组成。在卢米豪泰的帮助下,他得以通过空气中的水分延伸他的感官。并非视觉,而更像是是一种感觉。他抬起前蹄,像挥拐杖般舞动起来。往马车前方。十几个斑马的身形。三个狮鹫。牛头怪。他能感觉到汗水从数百具身体上滚落,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浮尘和空无。他向前推进,感知愈发渺远。
又一个马形生物。两个。六个。十几。二十几。接着,成千上万的数量令他失去了判断力。全都凶神恶煞,全副武装。正如基维特说的那样…这是一支军队。
卢米触碰到了什么。最开先,他瞥见一个小马形状的生物…可片刻后,他回过神,将注意力集中到那身影上面。它披着斗篷,是个斑马。是雌驹吗?感觉…很不一样。士兵们都是空气中水分无法填充的空隙,可她…她就像一尊冰冻的剧毒雕像,一个不属于此地的谬误。
卢米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他可以警告舅舅,舅舅又能警告老大,然后撤离此地。他继续感知,可它的边缘却捉摸不定。身影融化成水,又在他的蹄子周围重新结冰。像蠕虫般在他的感知间拧转。
突然,两条肢体将他的前蹄锁住,动弹不得。那双失明的眼睛在震惊中睁大——他没法从中抽身出来。
“愚蠢,”一个不属于凡间的声音说,在水中回荡,传到卢米的耳朵里。他的胃拧作一团,内心愈发紧迫。“不对,幼稚。没人教过你不要瞎打听吗,孩子?”怪物问道,那令他张开腿的力量扭转起来,好似要把他的前蹄撕下。
接着,它逼近了。
“舅舅,”卢米哀嚎一声,紧接着就大叫起来,“舅舅!”泪水冲破眼眶,卢米豪泰在惊恐中飞旋,“毒药!”雪精灵一遍遍重复着这个词。
舱门被甩开,“怎么了?”舅舅有些不悦,可随即拔高了声音,“怎么了卢米?怎么回事?”
“它抓到我了!”他啜泣着说,“我挣脱不开,它抓到我了,它要来了!”
皮肤摩擦着布料发出嘶嘶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是不言而喻。萨满出了岔子就会发生这样的事。皮肉上的腰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在挣扎中抽泣着。最终,卢米将付出代价,可怕的感知才会结束。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但疼痛感却没有任何好转。现在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控制着他。
舅舅解开卢米的皮带,拍他,晃他,可无论如何都不起作用。与此同时,那东西越来越近。胃里翻江倒海,卢米呕吐出来。眼球飞速抽动,几乎就要炸开。是什么?会是什么?
舱门再度打开,那骇人的嗓音沉沉地讥笑着,像是污水从半冻的管道中缓缓流出。“瞧瞧,瞧瞧,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
基维特骂一声,“现在不收病人,快滚。”
“它来了,它来了,”卢米呜咽着说,“救救我,舅舅,求你了,快赶它走。”
基维特火上心头,“是你在整我侄子?”他重重说。
“哦,是的,”来者叽里咕噜道,“公道点儿说,他都把我打探透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萨满,你俩可真倒霉。”
基维特没有回答。卢米听见金属撞上皮革的声音,闻到枪油的味道,还有锤子敲击,然后是击中地板的枪声。卢米身上如虫子般的毒物,同样缠上了基维特。“来吧来吧,我想我们可以从肝脏开始,”那嗓音沉沉说,舅舅吃痛地叫喊一声,“对对。还有很多能玩的呢。这位可不是酒鬼么?接下来是脾脏,看起来之前中过枪。还有,肾——脏!”那声音欢快地宣布,舅舅哀嚎不已。外面有人敲门。
“自杀吧,”那声音咆哮道,深沉而恶毒。片刻后,空气中传来小刀刺进胸腔的声音,随后跌倒在地
“卢米…卢米…”舅舅低声说。
“哦,卢米是吗?嗯,反正我迟早也要找上你。为了那终极的目标…”那声音说,“心脏!”舅舅怪异地叫一声,在地板上扑腾几下,便不再有动静。
“不要…舅舅…拜托…不要啊,”卢米泣不成声,用双蹄抵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
“噢,省省眼泪吧。不出两三年,他也难逃一死。我只不过是帮他省了些时间,”声音咯咯笑两声,卢米感觉面前有东西飘过。“想来也是,一个瞎眼的萨满。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但还从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今后还得更谨慎些。”伴随强烈的酒精气味,她哼起悲伤的调调,“不不,可别洒咯。不浪费,不愁缺。”
“拜托,卢米豪特!”男孩苦痛地大叫。
“我看不见是什么在伤害你!”卢米豪特如同蓄势待发的雪崩般惊慌失措。
“老大!舅舅!”男孩徒劳地嚎啕着,逃出生天已然成了奢望,“透明胶!”
蹄子上的压力突然消失,怪物陷入了沉默。“透明胶?那个透明胶?”声音带着些思索的味道,“她来过这儿,她来过这儿!没错,我还能感觉到她。她在哪儿?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她是我舅舅的病人,几天前的事情!我帮她治好了高烧。求你了!”他苦苦哀求。
“你帮了她?”那声音喃喃道。拉力骤增,卢米的腿是无论如何也要被扯掉了。“你帮了她!你帮了那个肮脏的、触碰命运的、触碰星星的、恶心的小马!你怎么敢!”那声音如同暴风雨般咆哮着,“你必须受到惩罚!”
卢米只剩下尖叫。刹那间,在屋内的香炉里,卢米豪特爆发出一声“不!”的喊叫,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不不不不!”魂灵重复说。一如雪精灵最擅长的那样,它耗尽了自己的力量,让寒冷降临。雪精灵也许看不见眼前这个可怕的生物,但将马车里的东西全都冻结也还是能做到。
奏效了。压制卢米四肢的力量逐渐减弱,一层白霜覆盖住他的身体。他向前猛冲,撞上一件裹着冰霜的斗篷,踉踉跄跄越过,跨出了门。那怪物发出一声沮丧的吼叫,然后是巨颚合拢的声音。
再不见卢米豪特的身影。
像是体内的重要部分被割掉,卢米几乎摔倒在地。外面尽是叫喊声,惨叫声,尖叫声,还有枪声。他身后的东西不会耽搁太久,不管那是什么,他必须撒开蹄子跑,拉开足够的距离,这样才能挤出时间想出…应对的办法…一点也好。片刻后,他选择藏于草丛中。锯齿草割破了每块裸露的皮肤,卢米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那怪物不急着追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流,但跟舅舅和卢米豪特的死相比,几十处细抓痕和撕裂伤根本不算什么。两分钟,不到两分钟,他就失去了他的亲人和他的挚友。
突然,卢米莫名掉出了草丛,往空中翻滚,“砰”一声落进奔腾的脏水,河流兴高采烈地将他带向下游。即便双目失明,踩水他也还是能做到的。身后传来一声说不出的、可怕的怒嚎…但那声音正渐离渐远。
卢米使出自己仅剩的一点召唤力量,令周围的水结冰。他不认识这个魂灵,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它能提供什么。他只能乞求,希望魂灵们能宽宏大量。
好在事如人愿。
​坚冰在身下形成,将他从汹涌的河水中托起。冰凌弯结,像是在他周围筑成了一架小筏。身体因数十处伤口而吃疼着,卢米倒在冰面上,任由河水将他带向远方。
* * *
沙蚕号(Nereid)如碎片般漂浮在海上,航行在世界另一端的珊瑚环礁的缝隙间。长长的船桨从船体中部伸出,推动船身在礁石间游走。也许小马和斑马从未在这些遥远的水域间战斗过,但二者的冲突所带来的毒害仍萦绕在蓝绿色的水域中。这些珊瑚曾经是鲜艳的橙色和粉色,如今却长满了棕色的海藻,并布满了死后漂白的珊瑚。虽然如此,沙蚕号仍沿着浅滩打捞,船员们从海蟹、牡蛎和偶有的鱼类中觅食。
“坏鱼,”一个埃斯托利(Estoli)①说,将病物丢回大海,“船长,鱼不好,”雄驹说,“我们该往北边走。”
“北边渔情也不好,”船长回答道,用尽全身力气压在舵柄上。浅水没过了下方的岩石,但她不想冒触礁的风险。
“那我们该去西边,”船员说着,又从暗礁里拉出一只海星,有船长她头那么大。海星又黑又黏,完全不能吃。
“西边有埃斯托瑞(Estori)②。另外,他们也一样,”她答道,“你觉得埃斯托瑞就能打到好鱼了?”
“可能吧,但至少有埃斯托瑞好妞嘛,”雄驹嬉笑两声。船长打个响鼻。不过,他们说得在理。要是西边真打上鱼了呢?并不是说她想冒险撞上埃斯托瑞的长艇。他们可不会放过在他们水域偷捕的部族表亲。
“嚯!船长!”长船前面一个雄驹喊道,“右舷有状况。”
她看向右方,“状况?怎么了?”礁石吗?她能看见些,但并不在右舷。
“不是船长!一些发光的东西!”
她眯起眼睛挡住阳光。海洋里有很多东西,但很少有东西能被形容为“发光的”,至少现在已经不常见了。她吹一声口哨,船桨慢慢地把船推向环礁中央。
突然,一个明亮的身影从水中跃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在海上航行了二十年,但只在神话中听说过它们:一只海豚。它溅落入水,旋转着,又跳起来。船员们一一站起,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捕鱼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但这还只是开始。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海面,海水开始发光,先是绿色,然后是白色。一首歌,仿佛数百万人的大合唱,从船底升起。另一只海豚冲出水面。第三只。随着光线的充斥,覆盖在珊瑚上的棕色污泥似乎在流血。失色的珊瑚片变成了明亮的红、蓝、黄。只在她梦中见过的鱼儿们,正在珊瑚下面惊喜地旋游。它们打哪儿来的?它们是否是来自大海的奇迹?
璀璨光芒也照到了沙蚕号。光线扫过,木质船身变得光滑发亮,仿佛涂上了一层新的清漆。磨损的绳子也变得崭新,旧鱼钩呈现出灿烂的光泽。周围的岩石似乎挺直了身子,骄傲地从水中伸出。在岩石嶙峋的岛屿上,树木在他们眼前发芽。船员们容光焕发。一切美不胜收。船长不禁热泪盈眶。
更令她惊讶的是,她看见一个发光的雌驹站在她身旁。那幽灵般模糊的双腿似乎融入了船的表面,那双熟悉的眼睛就像船长的亲生母亲。这是,这是沙蚕的魂灵吗?她并非萨满,船员们也很少在港口祈求神灵。
魂灵将目光转向船长,低语一声,“快逃吧。”
“什么?”她有些不解。
但魂灵并没有重复第二遍。它只是警觉地望着船长,随后同闪光一齐消失不见。
幻梦开始崩溃。
周围的树木猛烈摇晃,仿佛是遇上了一场浩荡的海洋地震,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珊瑚床被一下下劈开,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挥舞着一把巨斧。眼前,那鱼膨胀,爆裂,沉下水,隐没不见。一只海豚绝望地最后一跳,似乎想彻底逃离大海。它向后倒去,皮肤开裂,身体破碎,惨不忍睹。
眼前,木船呻吟着,弯曲着,爆裂四散。腐烂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桨就连自身的重量也支撑不了,船员们不由得惊呼起来。是的,眼前的水手们在摇摇晃晃间衰弱,就连那些惊叫声也逐渐减弱。船长也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消耗她的力气,将她往水下拉。她试图下达命令,但却无力出声。一些水手颓丧不堪,木然地行走着,而其他人则用着坏浆,挥舞着无力的蹄子想将沙蚕号划出环礁。
接着,船身发出一声尖啸,断裂成两半。船头船尾都翘起来,桅杆夹在两半中间。仍活着的雄驹们在被拉进水里时大叫着。周围的礁石尽数散裂,好似有一只巨蹄将大海压得粉碎。船长的前蹄像是被虫子咬住般缠在了船舵上。船桅和船首解体四散,船身下沉,彻底陷入绝望的深渊。
船长抬头望着天空,奇怪为什么一切变得如此糟糕,而大海似乎正漫过他们头顶。不对。大海正同他们一起下沉,带走所有美妙的歌声和梦想。于是乎,大海如同一个巨胃般合拢,环礁、暗礁、岛屿、鱼和船都消失不见。海面翻腾了几分钟才彻底平静下来。
​一块刻有“沙蚕”字样的木板在灰色波浪上漂浮了一会儿,随后便沉入漆黑的海底。
 
注:
①埃斯托利:阿托利由四个分支组成,分别是阿托利、阿托瑞、埃斯托利、埃斯托瑞。四家合称为阿托利,同为海洋的部族。
②埃斯托瑞: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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