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3: Up a Creek
第三章:林溪之上
黑色的溪流蜿蜒着钻入进包罗万象的树林里,它并不着急前往某地。对废土上的生灵们来说,生存是件异常艰难的事,但也有些稀稀拉拉的草地、带刺的灌木丛和偶尔可见的树木,在没有污秽和辐射的地方顽强地活着。还有小马在用光柴火后,种起了勉强算是树的东西。废土上几乎容不下生机的存在。
而在斑马的故土上,一切是活过来的。透明胶在这儿一分钟里看到的绿色就抵上了她在喙灵顿一辈子的所见。柏树多节的膝根伸出水面,形成尖尖的突脊;黑桉树不甘示弱地长出了刺和节;高地上分布不均的橡树灌木丛形成了浓密的小丘,就像木头堆的小山。树冠上下左右挂满了大片大片令马震惊的藤蔓、灌木、苔藓,还有水生植物——从巨大的睡莲叶子到随着水流漂动的青翠小点。荆棘蔓延到了她目光所及之处,还伴着油油的绿叶。
这里的植物颇有大战之势。睡莲们几乎是疯了一样堆叠在从树枝间漏下的阳光下;大树间相互挤压,被藤蔓勒紧,阴暗中又滋生了苔藓和蘑菇;东一棵西一棵的柏树,弓下腰与魁梧的橡树相巴结。说真的,这儿树的数量多到有些不真实——它们很多已经死了,而其它植物又在生长过程中爬到死去的它们身上,乍一看它们就像还活着一样。
不过这儿也有的是令她们烦心的东西。眼前就有一株奇怪外形、亮眼的壶状植物,散发出甜蜜的味道仿佛是在挑逗周围的生灵般,但凑近看,囊底还各有一只消化了一半的鸟和青蛙。还有一种几乎跟睡莲长得一样的扁扁叶子,上面铺满了亮闪闪、黏糊糊的胶状物,任何试图站在上面的鸟儿都会陷足于此。四个姑娘划过一只绿色羽毛的鸟儿,它用坚韧的目光望着她们,尽管自己被粘住的腿和羽毛正在活生生地消融掉。
“我绝对不踏出这艘船半步,”珍奇望着那只失去双腿的鸟儿,喃喃道。
“那个,至少我们不会挨饿嘛,”透明胶说。
“是什么让你们产生了这些可以吃的错觉的?”皮媞娅立马反问。
“呃,小马和斑马都能吃植物之类的吧,”透明胶愣愣地说。
“要是你打算吃这儿的任何东西,那就请吧。我反正不会碰这些,直到我听取本地斑马的意见,”皮媞娅缩在她那斗篷下说。她轻叫着拍自己一下,“该死的蚊子。”
这儿的虫子比刚上岸那会儿要好些,但也有一大串正虎视眈眈地瞅着她们身上任何一寸没有覆盖泥巴的皮肤。四处游走的“蜻蜓”们嗡嗡作响,一闪而过,那两对巨大的翅膀提醒着透明胶,那种生物绝非是自然孕育的。身边的飞怪绕来绕去,结局大多是被一只饥饿的鱼或者青蛙吞掉。有一些则能在光滑的水面上疾驰——它们轻微的质量避免了沉没的问题。
小型鸟类的巢穴到处都是,都筑在离水边远远儿的地方。更大些的白鸟们站在水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划过,然后把长喙插入水中,捞起一只青蛙或小鱼狼吞虎咽地吃掉。谢天谢地,它们还没大到能吞下一个小马,不过,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四个姑娘。
接着水面爆发出一股棕色水柱,小溪发出一声咆哮,其中一只白鸟惊慌地大叫一声,双翼宽展,然后消失在水下。小溪在最后一股乱流后奔腾依旧,涟漪扩散向四周,几片破碎的羽毛浮在混浊的水面上。
对,还是咱喙灵顿好!
“所以,这儿住的是哪类斑马呢?”透明胶打破了宁静。
“欧拉,”玛吉娜望着树上的鸟巢回答着。
透明胶先是等了一会儿后,接着才抗议,“然后呢?他们怎么样?”
玛吉娜难为情地咧嘴笑了,“嗯。我真的不清楚。欧拉不像是罗马尼或者普珀利,他们在故事中并不经常出现。故事里有大把的阿托利船长,罗马尼将军,还有卡尼利安情圣,但欧拉就...就这样。他们是沼泽中的部落,这就是全部。”
“你肯定还知道更多的呀,”透明胶追问。
“不是这样的。他们很少出现,就是塔帕哈尼也有猴王恩克迪特与十二香蕉的故事,但欧拉什么都没有,”她摸着下巴,“当故事中的某些英雄不得不穿过沼泽,那就是他们唯一被提及的时候。他们往往…那个…评价不是那么好,”玛吉娜不安地说。
“你可是警告了我们要小心激浪那个坏家伙的呀。说说嘛,”透明胶带着一个微笑说道。
“好吧,关于欧拉的记载,他们是最无知的部族。一些偏好近亲的疯子会朝你的尾巴洞里做一种叫'玉米棒子'的活儿,但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才会用玉米去做那个!他们还会弹奏一种古怪的小吉他,叫班卓琴,另外他们超级懒。还非常蠢,非常非常蠢,因为他们给遇到的所有聪明马做'玉米棒子'。我刚刚提到了近亲吗?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欧拉好像就该那样。”玛吉娜在沉思中摸着下巴。透明胶正考虑着该不该提醒她,但下一刻玛吉娜便察觉到她们都在盯着她看,“对不起!我唯一知道的关于欧拉的事就是一些普珀利的斑马划着船进了他们的沼泽然后被'玉米棒子'!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首先他们要怎么在沼泽里种玉米?”她抱住头,咬紧牙关,呻吟着,“但他们真的会做'玉米棒子'!而且天生就这样!而且——”
珍奇用爪子盖住了玛吉娜的嘴巴,“我们懂了。”
“这…没关系,”透明胶望了望四周的沼泽,“这个地方让我很紧张,我就是希望他们能有某种传统或者其它什么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对不起。就跟我说的一样,他们在大多的故事里都没怎么出现,”玛吉娜叹口气,低垂着头。
“情况也可能更糟,他们还可能是所有故事中的万恶之源,那就完蛋了,”皮媞娅冷冷地说,又拍死一只虫子。这时,透明胶瞥见前面的河面上有东西横支着。一座桥!“终于!文明啊!我们可以摆脱这条河了!”
但当她们划近,才看清那只是一架残骸,而非她们所希冀的一线希望。曾经,那也是一段火车铁轨,承载着一堆堆货物跨过水面。而如今,它已是颓然模样,锈迹斑斑,被碾平的车厢和巨大的树干堆在上面。一节火车头从树丛中伸出,在年月中慢慢沉入沼泽中,如同一只溺没的野兽,而它的车厢仍摇摇欲坠地悬挂在断桥边缘。蒸汽机的一侧已经完全被锈蚀了,就像一张血淋淋、伤痕累累的胃一样。就算她们站在桥上向轨道两侧望去,尽收眼底的也只是更多的废墟。
“看来,这儿也有废土,”她喃喃道。
“你居然还有怀疑?”皮媞娅有些吃惊。
“我只是随口一说。这儿有这么多绿色,也许我能找到些…我也不清楚,文明之类的吧。比如斑马比我们做得更好之类的。在小马国还真得费点劲儿才能找块没被毒害的地方,”透明胶结结巴巴地解释。
“新鲜事儿。但我倒不觉得这地方跟你想的一样干净,”她指着水面,绿绿的油光在水面熠熠生辉,“这是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火车?”透明胶盯着水面,猜测道。接着她支出一只蹄子,将哔哔小马伸向水面,但也不至于沾湿。“哒”,辐射探测器发出声响。几秒后,“哒”,又是一声。
“这个是有放射性的?”玛吉娜问,“怎么会?斑马们难道拿野火炸弹炸自己?”皮媞娅突然朝透明胶瞪大了眼睛,伸出一只蹄子。
“我不——”透明胶刚开口,视野中划过一个红条。
然后河水扑到了她脸上。一张嘴扣在她伸出去的那只蹄子上,紧咬着哔哔小马,将她拉入水中。
棕黄的河水在一尺之下包罗万象。此时透明胶脑子里唯一清楚的就是有一张嘴正锁着她的蹄子,而拥有那张嘴的生物巨大无比,还带着鳞片。不过哔哔小马也实在是坚固,毕竟它们的生产就是为了一直使用下去直到永远,甚至能挡下一些小口径的子弹和爆炸。
但一只小马的腿骨,恰好与之相反,跟“坚固”一点也沾不上边。水下的生物猛烈地晃了晃,透明胶感觉自己的腿里连着两次传来响声。她冲棕色恶心的河水尖叫着,却只发出一串气泡——那玩意儿几乎要将她的腿撕断了!
不知怎的,也许是为了调整角度咬得更舒服些,也许是它没尝到甜头,它松开了大嘴,透明胶得以抽出哔哔小马,将那生物踢向一边儿。拖着伤腿游泳就跟扎几块烧红的金属片在腿里没差,但也比溺水好一点点。她的脑袋冲出水面,水下一个大家伙擦过,“黑杰克!救救我!”她尖叫着,浮出水面的脑袋几乎要再度下沉。
但她没来救她。她没法来救她。没有小马能救她,因为没有任何小马幸存。
“下去救她啊!”皮媞娅朝珍奇大喊,后者正在船边缘上观望着。
“我不能啊!”珍奇咆哮。
“去你的不能!你的爪子和鳞片是长来干嘛的?”皮媞娅骂道。
“我不会游泳!”龙小马跟她对吼,“我甚至没法浮起来!”
溪流急打个转儿,几乎将小船掉了个头。珍奇和玛吉娜使劲儿挥舞着桨重新向透明胶靠近。
透明胶在水面起起伏伏,变异鳄鱼又朝她冲来。够不到船,她只得将四肢够向苔藓地和从桥上腐烂脱落下来的光木头上,尽力把自己拉向最近的浮木。那只爬行生物的血盆大口就追在她身后,她唯一使得出的逃命方法就是翻过浮木落在另一边。鳄鱼的巨口咬碎了木头,野蛮地摇了摇后将它甩在一旁。
透明胶用小马刨式游向一节浮着的长长拖车,上面载着一堆柏树圆木,使得整块板车朝一个方向斜翘起。靠着三只蹄子,她踢踏着爬上斜面,那只爬行生物紧随其后,大嘴在空中朝着透明胶的后蹄一张一合。那鳄鱼,不管是不是沾了辐射的,都有她们的小船那么大。透明胶使劲儿朝它鼻子上踢了一下,又快又准。但这也还是不能弥补她左腿受到的冒犯——那条腿里面已经搅得不成样子了——但至少感觉很爽。
直到鳄鱼转了个头,径直冲向长艇和上面的三个乘客。
“别!”透明胶大喊,“小心啊!”她们可一直小心着呢!如果珍奇不能游泳,那她们就无能为力。而小马她什么都做不了。黑杰克不在这儿,她的父亲也不在这儿。
她又将目睹所有小马的死去。
“不!”她大喊,瞥见板车上用铁链栓住的圆木堆,上面只有三条链子锁着,全都锈蚀殆尽。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榔头或者撬棍,或者硬的什么就行!
不过她本来就有,那条不听使唤的腿上戴的就是。
她眼睁睁地看着鳄鱼用鼻子拱向小船,它似乎是在研究怎么才能最舒心地吃掉船上的食物。玛吉娜拿着一支桨朝它挥舞,珍奇也正拍打着它的鼻尖。她吐息着翠绿的火焰,但对这头半潜的野兽影响甚微。现在,鳄鱼还在透明胶和船之间,不算太远,一旦要再漂远一些…
想都别想,她的前腿可能受伤了,但她的后蹄还没。她行动起来,试着踢断那几条红棕的链子。锈迹开始剥落,但链子终归是粗厚的。她明白,这个办法完全不可能成功,但做些什么也总比远远儿坐在板车上看着她们去死要好。“快啊!快啊!”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她蹄子里的铁链炸开了。几秒钟后,又是“嘭”的一声,同样伴随着链子的崩落。装载着的木头激烈晃动着,偏离原本的位置,透明胶紧紧抓住板车一侧,巨大的圆木开始悉数滚落,摔入河中。
正中鳄鱼头顶。
在这场木头瀑布中,有那么一会儿,透明胶担心她会同样让伙伴们遭殃,毕竟这些木头甚至比她自己都要粗厚。长艇起起伏伏,被浪花推搡着摇摇晃晃,但也因此避免了被砸中。透明胶躺在板车上,花了好一会来平息。
然后木头砸中了她。现在她的腿上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小太阳炙烤着,随着脉搏有节奏地传来刺痛,几乎每分每秒都要爆开。她抱着腿抽泣不止,接着放开腿尖叫起来,“嗷!嗷呜。嗷!嗷——!”她躺在板车上一遍遍地哼哼,“再来一只鳄鱼吧,求你了。只要能终止我的痛苦就好!”也可能,她只是想这样说,她说的听上去更像是,“不哇哈呃呃咯哈哄唔!”
“坚持住!”皮媞娅朝她大喊,“我们马上来。等我们绕过这片木头就好。”
“我哪儿也不去,”透明胶呻吟着,然后转头朝河里呕吐,“呃,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鳄鱼消失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不再对混杂着木头的食物感兴趣。珍奇用爪子蹭着浮木,将船拉近到板车下面,透明胶小心地跌了下来。“我的腿断了,”她呜咽着。
“我还有些阿戈鲁什,”玛吉娜打开鞍包,但皮媞娅摇了摇头。
“别,”雌驹冷静地说,“那种海草也许能疗伤,但并没有魔法治疗药水的功效,没办法让骨头归位,你会瘸的。”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珍奇生气地问。
“什么也不做。给她的腿打个板,让她乖乖待好,我们去找个会接骨的斑马,再来治好她。”她边说边眺望向丛林深处。接着她伸出蹄子指着珍奇,“听着,如果你着急,要是我们找不到那样的斑马的话,今晚我们能试着给她接上腿,但等我们找到之后还是得弄断它——”她眨眨眼,揉了一下,“该死,我还是在未来,是不是?”她紧闭双眼,蹄子抓在鬃毛两边,“不。你们不问我就不该回答。”玛吉娜刚张开嘴,但在她发言前,皮媞娅开口了,“你们想问的问题应该是…”
然后她睁开双眼看着她们,“完蛋。现在我还处在错误的未来中,”她的目光仿佛是撞了鬼一样,但又疲惫不堪。她把斗篷拉着盖过脸,蜷成一团,“把腿打上板子就行,直到今晚。现在让我安静一会儿,直到我回到现在。正确的现在。”
“她完全是在胡说八道,”珍奇低语道。玛吉娜拾了些从崩塌中落出的棍子,小心地把它们固定在透明胶的伤腿上。接着,透明胶坐在船中间,改由玛吉娜和珍奇拿着桨,划过了火车残骸。
“我好没用。在船上至少我还能修些东西,在这儿我什么也修不了。”损毁的火车桥落在身后,透明胶这样想道。她抗拒过这样的念头,真的,但很快泪水便大颗大颗地滚下脸颊。她来这儿就是个傻子般的决定,一个无用的傻子,差点把船搞沉,朋友们差点被爬行动物吃掉。而现在她又落下一条伤腿,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燃烧,每次移动都从裹缠中传来灼烧感。
她的父亲也曾断了条腿。她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过了整个废土。他从没哭过,只是默默地跟着黑杰克的脚步。
我不会哭。我不会。
好吧,我会试着不哭。
我要努力不哭…
“还好你吸引住了那只鳄鱼,”珍奇漫不经心地说道,拖拉着从上方悬下来的灌木团操纵着船的方向。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跳到她肩膀上,沾满毒液的尖牙闪闪发光。吧唧!珍奇嚼了嚼,皱起鼻子,把嘴里的液体吐进河里,“恶心啊!”她自言自语,刮刮舌头吐了更多。
“怎么了?”透明胶无力地问道,泪光闪闪。
“当你把蹄子伸出船的那一刻,我就在考虑这回事。我觉得那只鳄鱼就是在等我们到栈桥,然后掀翻我们的船。我绝对跑不掉,” 龙小马说着,继续扒拉垂下来的树叶,拖着船向前,“蹄子像那样朝外伸着,它可拒绝不了。”
“真的?我觉得就算是傻鳄鱼也看得出来对付你更麻烦吧!”玛吉娜笑着咧开嘴。
“不好说。辐射鳄鱼能浮在水上,我会沉下去。它要吃我甚至不用嚼,”珍奇淡淡地说,“我真的想摆脱船。永永远远。我简直是没用,”珍奇说。
“我更糟,”透明胶无神地望着远去的垂叶说道。水下有什么正呼吸着,漂起泡泡,但此时,她只想听天由命,“我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珍奇的爪子越过船直冲她来,透明胶眨眨眼,深蓝的瞳孔迅速缩小,“我要把你揍得屁滚尿流,而且我还是有理的那方,因为你刚刚真的说了蠢话。”
透明胶呆呆地望着龙小马。“她才弄断了腿,”玛吉娜拉住珍奇的尾巴说。
“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珍奇低吼道,用爪子戳了戳透明胶胸口,“这趟旅途我除了坐在那儿玩锚,完全是什么都没做地缩在一口罐子里。当鳄鱼出现时,我能做的只有朝它大吼。而你直接向它的脑袋上倒了一片森林,另外你在船上也真正地帮上了忙。所以,下一次你再说自己没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没用。”
“对不起。我只是…我离开家来这儿是渴望一场大冒险,而还没到斑马大陆一天,就断了一条腿,”透明胶结结巴巴地低声说,“我甚至没想过要带些什么来。我以为…食物…从来都是黑杰克和父亲把旅途中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应该带把枪什么的,还有治疗药水、工具,有用的东西。”
“我只带了母亲的东西,我一个瓶盖都没有,”玛吉娜边说,边从鞍包中翻出一把吹枪,“我还有昏睡小姐。啊!还有母亲的面具!”她拉出一个木头面具,涂上油彩的面具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斑马疯兽。“斑马到底是怎么从这里面看到外边的?”她自言自语道。
“而我的的确确什么也没带,”珍奇补充,“所以是的,我们都是蠢蛋。”
“我带了不少东西,”皮媞娅的声音从那团蜷起的球中传来,她依然不打算伸展下身子。
“好吧,我希望我们能快点走出这里,”透明胶环顾着周围的沼泽。
“应该快了,”玛吉娜微笑着,“这个地方能有多大呢?”
* * *
“这是什么破沼泽啊!都过去一个星期了!应该到头了吧!”玛吉娜对着毫无保留地环环包围着她们的树林大叫,“你们!滚开,让我们前进啊!”她冷酷地下命道。
“已经确诊了,玛吉娜正在跟树说话,”珍奇喃喃说。
不过公平公正地说,有几块土地的确在听话地漂浮移动。它们是些超大的泥炭团浮岛,大到上面甚至能长树,踏在上面摇摇晃晃的,要是不小心,整片浮岛可能会四分五裂开来。偶尔也有座一开始被认为是这类的岛屿,结果她们却发现那是长在一直巨大的、坏脾气的陆龟身上的一块地方,也算挺有意思吧。每天晚上,她们都得找个地方固定好船,祈祷不会跟着岛被冲跑。
这片沼泽在白天已经够糟糕了,但到了晚上,情况更是坏了十倍。在浮岛上睡觉就是在邀请蛇与之共眠,在船上睡觉又会在午夜引来辐射鳄鱼。有一次,玛吉娜设法挂了个吊床,醒来时迎接她的是鬃毛里的蜘蛛。不过,这片沼泽倒也不是彻底无情:坍倒的树木上长了些荧光真菌,四个姑娘把它们收集在一个罐子里,以便再度返回黑暗中时所用。还有更多怪异的景象,比如偶尔可见的在水上舞蹈的火焰,还有阴燃的泥炭,就像是有谁生了团篝火然后抛弃了一样。期间三次她们发现远处有升起的细烟,但结果只是找到更多的沼泽。
这里有不少文明的痕迹,但就如周围的一切一样,它们在很久以前就被遗弃了,落得慢慢沉入泥沼的下场。她们路过一座锯木厂,屋顶上躺着些懒洋洋的变异鳄鱼;停车场里,拖车淹没在苔藓群中,重返为金属框架;一棵橡树直直地从一栋煤砖房中探出头来;木棚屋被拔地而起的树干高高托起,偶尔也有挂在腐烂床垫上的骨架。完全没有欧拉部族的痕迹,甚至连斑马的痕迹都没有——活着的斑马。
不过更糟的还是雾。每天晚上,雾气会四处弥漫,遮挡住星星,甚至有一次持续了整整三天才消散。朦胧薄雾中,她们几乎没法通过日升日落来判断方向。甚至透明胶哔哔小马的指南针都出了故障——会不会是鳄鱼把什么撞松了?皮媞娅的预言倒是对的,杂草的确不能随便乱吃。透明胶试了试一些绿油油的叶子,没多久嘴里就冒出水泡和溃疡,尝到了地狱烈火般的灼痛。她们还剩些阿托利给的补给,但也在一天天减少。
还有最后一个威胁…“你们有听见电机声吗?”皮媞娅边说边扫视着水面,周围是厚重的浓雾。这四天来,电机的声音一直在尾随她们。一次,玛吉娜壮着胆子爬上危险的高处,发现一艘来自激浪号的小艇正悄悄地在另一条河上行进。上面乘着三只带枪的斑马、两只带着怪异翅膀的“蜻蜓”,五个红条足以让透明胶下定决心赶紧调转前进的方向。
“是,我听到了,”珍奇咕哝说,眯着眼睛,“但我不觉得声音在靠近,”不过这倒是实话。沼泽在吸收声音的同时也覆盖了她们路过的痕迹。
“咱们走另一边吧,”玛吉娜提议,携起一支桨开始划。
她们划过一片宽阔的暗棕湖面,向一座山脊驶去——那块泥地底下似乎有块大基岩。玛吉娜一如既往藏匿在叶子里向丘顶蹑去。现在透明胶几乎不能走路了,珍奇也不会游泳,皮媞娅又不肯帮忙,吟游者不得不挑起旅途中的重担。一般来说,她只是带回警情,比如一只巨大的陆龟或者一堆…一群…一片…所有关于变异鳄鱼的情况。
不过这一次…“你们应该上来看看。”
从船上挪动到陆地上的过程实在是有些艰难,因为“岸”根本无从谈起,供她登陆的只有一块几乎没在水里的湿地。往好了说,是块泥巴。往坏了想,那只是一层脆弱的泥炭,等到你把全身的质量都压在上面后,下一刻直接将你丢进绿棕的水里。透明胶仅剩三条腿,第四条轻轻碰一下就是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如今游泳是她最不能沾的事儿。在珍奇和皮媞娅的帮助下,她努力攀上一段支起的树干,匍匐着踏上了这片海绵一样的“陆地”。她靠近玛吉娜,斑马小姑娘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快看,”她说,指着前方。
这儿是她这段时间来见过的最开阔的一块地方,由一层泥炭和黑色石头拼凑而成,枯死的树木穿插在其中。每一步踩下去,海绵泥巴就漫出一股水流。哔哔小马慢慢地嗒嗒响着,如同一颗渐渐停跳的心脏。浓雾之中,忽然响起低沉的呻吟,姑娘们愣住了。“刚刚那是啥?”透明胶低声问,但同伴们只是摇摇头。
“更好的问法:上面那是啥?”珍奇指向头顶。
乱七八糟的物件被藤蔓缠住悬挂在她们头顶。头骨有不少,但更多的是各式的骨架,有的摆着飞翔的姿势,也有摆着战斗架势的。这就够惊悚了,更别说还有在雾气中渐渐扭曲的塑料小马铃铛、腐烂的书本、生锈的马蹄铁。弹壳如风铃般在风中低沉摇摆,腐朽的武器到处悬挂着。
珍奇向其中一把伸出爪子,皮媞娅立马拖住龙小马,嘶嘶警告她,“别碰任何东西!”
“为什么?还有我们为什么在小声说话?”珍奇低声回应。
“因为这是错的,”她盯着头顶树上的垃圾堆,“我们不该来这儿。”
“你感知到或者看到关于未来的什么吗?”玛吉娜望着被水浸泡过的斑马公仔问道——它们在阳光的照射后褪了色。
“我不用预知未来都能看得出来现状的糟糕,”皮媞娅低语,“什么都别碰。”
“这是些欧拉吗?”透明胶压低声音,留意观察着如触手般环绕着她们的迷雾。视觉强化魔法还是有故障,指南针只是缓缓转动着。皮媞娅的表情告诉她这个问题真是蠢得够格,于是她换了个问法,“他们在附近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不该停留在这儿,”皮媞娅低声回答。
“我闻到熏肉味儿,”珍奇喃喃道,“你们闻到了吗?”困惑、淡定、担忧的三种目光望着她,“只有我?”
“这一切让我瘆得慌,”透明胶低语,“要是我们不打算捡点儿什么,那还停在这儿干嘛?”
“因为那个,”玛吉娜指向前方,朝着越过所有杂物的方向。在这片泥潭沼泽前面,有个巨大的湖泊。那倒没什么特别的:她们已经见过无数个这样的湖了,基本都是环绕着柏树的混浊水潭。
这次有所不同的是,湖的中间浮着些巨大的箱子。浓雾盖住了它们,但就姑娘们所在的位置望去,那儿至少有半打这样的大箱子,可能还有更多。
“得去确认一下,”透明胶说。箱子摆成一道横跨湖面的线,会不会是一座桥?“也许那里有治疗药水或者其它能用上的东西。”这要是在废土,姑娘们收集物资的积极性可能要更高些。
她们想方设法从岸边上了桥——桥也只是由一堆油桶锁在一起绑成的浮游平台。一堵粘着青苔的铁丝网围栏挡在前面,曾经阻止着生物靠近,但如今已经锈迹斑斑。浮桥周围的水面上闪着亮晶晶的油光,透明胶的哔哔小马时不时地嘀嗒响一声——虽然这儿的辐射水平可能比之前的环境要高,但也不至于立刻杀死她们。
透明胶小心地擦去生锈大门上的青苔,上面浮现出一个标志,大概是一条细长、螺旋的针状物。“这是什么意思?”
“远离,限制区域,危险,这类意思,”玛吉娜若有所思地说。
“这类意思?”
“一个符号并没有它固定的意思,就像小马话一样。它们传达的是一种想法,而不是文字本身,”她说完,将目光转向一旁,“这里是一处禁地。”
“行吧,高风险高回报,”透明胶说,伤腿隐隐作痛。平常的她可能会更谨慎些,但在拖了一周后,她只想找瓶药水治好伤腿。她无法想象她的父亲在经历了这种伤痛后是如何保持理智的。
这座浮桥曾经也装有栏杆,但如今存留下来的也已锈蚀不堪了,她不敢在上面使一点劲儿。浮桶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靠,有一次她差点摔进湖里。这片水里没有鳄鱼、陆龟以及其它什么怪兽栖息,但她也还是不想冒险下去沐浴一番。根据哔哔小马嘀嘀响的速率,透明胶估计离面临染上辐射病的风险还有几个小时,也许附近还有消辐宁?
那些箱子是些金属建筑,建在驳船上,拴在湖中心连成一片。一个被遗弃的检查站坐落在桥的末端,一旁长长的、生锈的机关枪挂着苔藓。斑马的骨架倒在它们的武器上,已经锈蚀到不可用。一根横杆挡在前面,上面带着一个鲜红的Z字图案,但姑娘们轻而易举地就爬了过去。金属大楼的外墙颜色就像是干涸的血迹,而离她们最近的一堵墙上挂着一个大大的标志:一个圆形符号上排列着四颗星星。
“四星,”皮媞娅喃喃道。
“什么?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透明胶问。
斗篷小姑娘盯着标志看了一会儿,“是,但我不确定,”她答道。
“怪不得这片地方还浮着,”珍奇用蹄子刮着船面,“船是水泥做的。”
“船怎么可能是水泥做的,”玛吉娜翻个白眼,然后眨眨眼转向透明胶,“你能做出来嘛?”
“给我找瓶治疗药水,我就给你答案,”她答道,看向正远远望着标志的皮媞娅,“你还好吗?”
“有时我真希望能看到过去,”她答道,摇摇头,“我们得快点离开。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唯一能看到的一点未来也被影子和迷雾遮盖。”
第一栋房子的大门已经锈蚀到无法打开,没有窗户,没有登上屋顶的方法。金属房子们时不时地随着驳船的移动发出哀嚎和呻吟。第二栋和第三栋都没路靠近,第四栋则让辐射探测器的指数突破天际,于是她们选择直接避过。向着浮船密集区行进,一条条驳船在一旁略过。期间珍奇尝试着拽了拽门,但门不仅生锈了,而且还上了锁。
她们终于找到一栋歪曲的房子,框架的倾斜让转角焊接处破开个洞,刚好够四个姑娘通过。漆黑的室内没有丁点儿光线,于是她打开哔哔小马的灯光。
“噢,拜托!”望着面前房子里的房子,珍奇抱怨道。不像外壳,里面的这种房子才像是斑马工作的地方,带有门和窗户,虽然四面也大部分是瓦楞铁皮,保存的情况却比外面的壳子好很多。
“不,这的确说得通。外面的不过是金属箱子,要是有小马从空中俯瞰,看到的也只是驳船。另外这块地方跟棕色的湖水融合得也很好。”透明胶踢了一脚这个金属壳子,它跟个铃铛一样响起来,还带着点呻吟的感觉,但不妨是清脆的一声。
皮媞娅瞪大眼睛盯着她,“你打算昭告天下我们在这儿吗?”
“抱歉,只是…这样做很酷嘛!”她的脸上浮起一个羞怯的微笑。
“对,酷毙了,尸体就酷毙了!”皮媞娅威胁道,“现在,安静!”
里建筑跟它外面的壳一样,同样上了锁。窗户是由某种塑料做的,无法破开。围着房子走了几圈,透明胶发现几台冷凝器、散热器、还有制冷器通到外面的排气管。“肯定有条路进去的,”透明胶喃喃道,“这儿!”建筑外墙连着的排气管下方有一个小栅栏格子,被四个挂钩锁住。一个成年马是不可能挤进去的,但四个姑娘倒可以缩缩身子通过这个洞爬进里面。
“好诶,我们找到一堆塑料,”珍奇低声抱怨道。从小洞中钻出,透明胶的哔哔小马正清楚地照着,嗯,面前这堆“塑料”。
“那不是塑料,”透明胶嘴角勾起微笑,覆膜下面是甜蜜的工业味道,“把这个撕开!”
珍奇和玛吉娜扯下塑料覆膜,透明胶的眼睛一下子散发出光芒,这是她很久以来见过的最美的一样东西:一架车床。不像给99号避难厩车间增辉的那台老旧车床,这台深红涂色的艺术品是齿轮箱式车床,有十二个档位,20×60英寸工作空间,配备全自动机械臂。铆钉会为了这台机器大开杀戒的!
一个接一个,塑料茧中的珍宝被揭开。带锯!带式磨床!倒角抛光振动机!精度更高的车床!管材、棒材还有金属片压机!甚至还有一台工业熔炉和液压机!“行了。我们把这些打包带回家,此生无憾啦!”她发出一声满意的呻吟,四肢抱住车床,脸颊摩挲着抛光的金属表面。
“成,我们只要把这些全部装上船就行了,轻松得很,”珍奇咯咯笑了。
“你不明白!”透明胶滔滔不绝地解释着,“这可是无价之宝!全部都是!”她边说边肆意地挥舞着蹄子。
“不,没弄明白的是你。这些东西?都很沉啊,”珍奇说着,踢了车床一腿。透明胶愤愤地望着珍奇,仿佛她刚刚扇了一个新生的婴儿一巴掌。“我们不会带着这些东西出去,更别说回家了。”
“但…但…啊!”她朝着这些妙不可言的设备挥舞着蹄子,大多数都还没开封。
“再说,没有动力,它们就啥也不是,”珍奇无情地说。
“但它们到底为什么摆在这儿啊?”玛吉娜不禁思考着。
透明胶想了想,“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可能这儿是某种秘密工厂?你知道的,在城市都被蒸发后,这儿也能保存下来?”塞拉斯蒂娅保佑他们,无论他们身在何方!
皮媞娅小跑着从黑暗中走出来,“可能是某些斑马在世界末日万物凋零上下了注吧,”金色双眸的斑马喃喃说,望着站在哔哔小马光线中的三个同伴,“来吧,我好像找到个办公室,可能会找到些有用的。”
办公室跟车间一样干净简洁。桌上摆着一个终端机,就跟避难厩科技商店里的一样,只是商标的地方是个斑马符号;架子上放着些带着四星标志的文件夹;一排电路开关爬在墙上,旁边是些监控设备;一个急救箱就装在门那边的墙上。
打开箱子,是三支紫色治疗药水,跟外面的东西一样包装得好好的。
“可能会有点痛,”玛吉娜警告着,撕开包装,露出针头,把针管叼在嘴里。“已经疼了一个星期,快点治好它,”说完,透明胶紧闭双眼。
一股刺痛,然后…
透明胶不是个独角兽,她对治疗药水治愈伤口的原理一无所知,但她此刻清楚的是,造这玩意儿的家伙真该在副作用上加上“疼痛感”。那条固定住的腿正在重新复位,破碎的骨肉一点点地聚合在一起,完全不在乎神经的感受。她跌向一侧,伤腿直直地伸展着,不住地哭嚎起来,珍奇赶紧接住她。哔哔小马上,原本缠着左腿的电子小马变为了正常站立的形态。此时,透明胶只觉得电子小马的微笑虚伪无比,她的视线因为疼痛而模糊起来。不过,前肢下面的空条也还是慢慢填充成了银色。玛吉娜用上了第二支药水,疼痛逐渐衰减为撕裂的感觉。
“留着最后一支,”皮媞娅温和地说,在昏暗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文件夹里的内容。
“谢谢,”她朝玛吉娜和珍奇答谢道,然后朝皮媞娅皱起眉头,“真是让你担心了啊。”
皮媞娅瞥了她一眼,“她们给你注射的是超级致命的强酸放射性毒药吗?不是?那你就屁事儿没有。”她的目光落回文件夹上,“我只是想弄清楚这地方是来干嘛的。”
“还是好痛,”透明胶晃晃腿,撅着嘴说道。还是疼得厉害,不过至少能支撑起身体了。
“是,是,你就泪流成河吧,”皮媞娅慢悠悠地说,然后扭扭嘴唇,改口道,“转念一想,你还是别哭,这儿已经够湿了。现在给我端盏灯来,我好读这些东西。”
“瞧,我赌这个开关能开盏灯,”玛吉娜对着一个控制面板说道。接着,她伸出蹄子扳了一个开关一下。
“别!”透明胶和皮媞娅同时大喊。
“哈,”玛吉娜朝开关眨眨眼,“应该是坏了吧,”说着扳下了更多开关。
“别玩开关了,求你了,”透明胶哀求道。电池和发电机不知道是干涸了还是出故障了,但话说回来,高压电还是不能瞎搞的东西。
“放轻松,”珍奇也加入了玛吉娜,翻弄着更多的开关,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瞧见没?啥事都没有。”然后她掀开一个盖子,按下里面的按钮。
黑暗中的某处地方,一架电机开始嗡嗡作响,断路器上的灯光亮起,闪烁着褐、红、绿的光芒。透明胶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标注又全都是斑马符号。“快关掉!快关掉!”珍奇边说边按下按钮,无论她干了什么,她都希望能赶紧停下来,“哪个是暂停键?哪个标志是'禁用'?'下线'?'断电'?”
玛吉娜扫了一眼控制台,“是这个,”她说着,按下一个巨大的按钮。更多的灯光亮起,红色的那种,“也可能…是这个?”又按下一个。
“别瞎猜了!”皮媞娅连忙阻止。
“我很抱歉,但标注上的符号实在是太小了!我基本上看不见呀!”小姑娘抗议。
透明胶愣愣地望着控制台。在避难厩里,开关向下是断路,开关向上是通路,而面前这些是左右设计的,哪一边是关啊?她扳动一个,办公室和车间顶上的灯光亮起来。好的!朝右是关!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珍奇往后退了两步,“我打开了电源,不用谢。”
“不是大惊小怪——”透明胶刚开口,车间天花板上探出一块圆形的东西,侧面伸出一支枪管,对着门口的珍奇旋转起来。一串枪火朝龙小马响起,透明胶急忙伸出蹄子将她拉回来。珍奇腹部一侧遭到了血淋淋的重创,但还没被撕成碎片。
“嗷,嗷,嗷,”珍奇不断哀嚎,被炮塔击中的痛苦让她嘶嘶叫唤。“这就是大惊小怪,”透明胶说,“你们看见安保系统的开关在哪儿了吗?”她边说边指着控制台。
“呃,没有,我连这些一半是来干嘛的都不知道!”玛吉娜坦白,“我们可以直接扳开关、按按钮直到停下,对吧?”
“不行!这可能会让事情更糟!”皮媞娅劝阻道。
透明胶小心翼翼地爬向终端。只需要弯下身子,她就能操作终端,“你们至少有一个知道怎么操作斑马终端机吧?”
“我听说过怎么控制,”皮媞娅边说边爬到透明胶身旁。按了键盘几下后,一组奇怪的形状出现在一个3×3的表格上。“搞定,现在你只需要把这些碎片扭成一个完整的符号就能访问系统了。”
“真是疯了,斑马都是疯子!扭成一个符号?什么符号?我都不知道符号哪些是哪些!”透明胶大喊。
“我不知道!”皮媞娅也大喊着回应,“问我关于黑魔法的事我能跟你聊上一整天!这些是古怪的普珀利科技,没谁知道怎么用啊!”
透明胶盯着屏幕,“好吧,九块碎片,每块四个方向,要花上…4乘4乘4…噢…完蛋…”她呻吟着把脸埋进蹄子里,“超过二十五万种组合!”
“它们不是全部都能旋转的,”皮媞娅提示。
“只有五个,而其中一些显然不合要求,那就可以算出来了。”
“行吧…那…”她在脑子里做着算数。
“只有超过一千种,”透明胶移动着光标,检查着可转动的区域,“我要一张纸来记录,”她说着,期待着“准许访问”的迹象。
图像一下子闪红,屏幕顶上四个圆圈中的一个消失了,“我猜猜,四次机会用完,终端就会锁死咯?”三个同伴朝她投来无知的目光,“没关系的,爸爸教过我这个怎么弄,三次失败后退出重来就行。”她快速扫了屏幕一眼,给了每块区域一个编号,然后扭了第一块一下,点击确认。失败。又转一下,再点确定。失败。她点击“退出”,回到开始界面后,又加载了一次密码项。上面只剩一个圆圈。
“应该被重置了啊!为什么没有重置?!”透明胶生气地问着屏幕。她只剩一次机会,从一串大得离谱的数字中猜出密码!“你耍赖!”她朝冷漠的终端机大叫。
“我觉得它不关心,”珍奇说,“那,B计划?”
“我们有B计划?”玛吉娜微笑着露出了牙齿,“请告诉我我们真有一个,那就真的太美妙了。”
“当然,我跑出去砸烂枪管,”珍奇望向大门。
“但它们在天花板上啊,”玛吉娜提醒道。
“我会喷火。”
“它们高高挂在天花板上啊。”
“我不怕子弹。”
“你不是防弹的,”皮媞娅指着龙小马受伤的侧腹说。
“只是皮肉伤。”
“那就说明你也只是皮肉之躯。所以我们想个C计划吧,”玛吉娜微笑着说。
“子弹射不到这儿来,”透明胶插话道。
“那另外就想个办法。同时,我上终端机碰碰运气。玛吉娜,要是我拼出斑马语的话,提醒我一声。”希望能像听起来那样简单吧。
不幸的是,在一番尝试后,她得到了“毛巾”、“里面”和“帽子”,没一个听起来靠谱,而且还没算上那些“看起来像”的象形字。“玛吉娜,斑马语里有多少象形字?”
“我不知道诶。几千?”小姑娘答道,“我也认不全。”
“你们究竟是怎么记住那么多的?”透明胶重重地问。
“嘿!你就是对条纹的东西有偏见!”玛吉娜抗议。
“而你们还对字母有偏见呢!”透明胶反击道。
“我能很轻松地就辨别字母啊,”玛吉娜有些急躁地说,“另外,符号的意思还会根据周围的符号而发生改变。你要是把'帽子'的符号放到表示'小雌驹'的符号旁边,那意思就是'戴帽子的小雌驹'。要是交换顺序,那就是'用小雌驹做的帽子'!要是放在'小雌驹'下面,意思就是'小雌驹戴着帽子'。”
透明胶叹口气,揉揉脸,“要是他们是用随机存储保存密码的话就简单多了,就像爸爸教我的那样。”
“直接每个都记录一遍,列出一个短一些更好猜的单子就行了,”珍奇建议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不确定,”透明胶抬起哔哔小马——腿上没伤真是棒极了!“威胁出现了,外面多了三支枪管。”
“所以呢?”
“还多了六个红条,一半在移动,”透明胶告知同伴们,“我觉得那些不速之客是来检查为啥灯是亮的。”她将符号摆成“帽子”,“咱们来吧,”语气听上去就像是末日到来般。
皮媞娅叹了口气。
透明胶停住蹄子,碰着按钮,但还没按下去。“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怎么了'?现在我们被锁在外面了,”皮媞娅说,然后在困惑中眨眨眼,接着呻吟一声,“该死。我早了几秒…等等…啥…”她的眼睛在震惊中瞪大了。
她的蹄子刚好抬起来挡住透明胶的吻。但透明胶并不在意,无论如何她至少亲到了皮媞娅的蹄子,让皮媞娅翻了个白眼。“你简直就是无所不能啊!我没必要猜,只要你一直保持着预知未来我就能知道会不会被锁死了!”
“行!只是别亲我就行!”她恶恶地说,放下蹄子,把口水擦在地板上,“小马虱子…”她低声嘟哝着。透明胶又回到解决字符密码的工作上,“不是。不是。不是,”皮媞娅一遍遍地重复着。接着透明胶在屏幕上组成一个圆环,金色双眸的小姑娘眨眨眼睛,“就是那个!”
“嘿!尝尝这个,程序员!”透明胶说,享受着用星星魔法来解决愚蠢谜题的胜利感,“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玛吉娜?”
玛吉娜看了一会儿,“嗯,'世界'。或者是'万物'。就像我说的,符号的意思真的是多种多样的。”
“那不是外面的大商标吗?在四颗星星下面的?”珍奇越过透明胶的肩膀,对着屏幕说。
好吧。可能本来确实有更快的方法。她点击进入,接着屏幕飞满了仿佛填字游戏一样的符号。“得,我才不读斑马语。”透明胶有些生气。
“小马啊。如果不是二十六个字母正确排列外加标注的话,那就算不上语言,”玛吉娜说着,坐到屏幕面前,“我要找什么?”
“所有包括安保的东西。找到炮塔控制然后关掉它,”透明胶说。炮塔正对着大门,仿佛是在思考了一番应不应该继续开火后,决定继续撕咬脆弱的墙壁。她们全都躲到了金属桌下面。
玛吉娜开始操作终端机,“安保,炮塔,你在哪儿啊?”玛吉娜撅着嘴自言自语,忽视着一旁狂舞的跳弹。“哦!这个有意思!”
“你找到炮塔的控制项了?”透明胶问,同时一堵墙坍倒下来。
“不是!这是发给普珀利供应商的,叫他们去找凯撒拿没到位的款项,还有——”玛吉娜说。
“把炮塔关掉!”皮媞娅大喊。
“噢,对!炮塔,安保,到底在哪儿啊?”她边念叨边找,慢到透明胶想尖叫。“啊,在这儿,”红色的符号在屏幕上一闪,“警戒,”她点了一个按钮一下,“解除警戒。”
炮塔停止开火,接着缩回到天花板里。一半的红条消失了,另一半还是在围着工厂转悠。玛吉娜敲下更多的按键,身子朝前倾着,用蹄子托着下巴,“这儿有条有意思的消息。某只斑马似乎动了不属于她的午餐,于是午餐本来的主子在那个小偷的三明治里藏了大便。真好笑!”她嘻笑起来,但很快停下,补充说道,“还有点恶心。”
“好吧,那我们把辨认幽灵便便马的任务提到日程上,”透明胶打趣的空闲,红条已经移动到了车间正门口。门把手嚓嚓作响,透明胶望向她们四个挤过来的那个小栏框,“把能下载的都弄到我的哔哔小马上来!”她边说边扯出哔哔小马上那条传统规格的圆形插头电线。
“呃,”玛吉娜指着终端上方形的插孔,“我们可能需要一个转换器。”
“那算了!”透明胶回答的同时,横条移向了车间的另外两个入口,“我们得离开这儿,”好在门不是她们需要担心的问题,“要是我们够快,他们会浪费很多时间在这里找我们。”
“或者我们可以趁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把他们踩碎。我受够了逃避战斗!”珍奇狂野地笑起来。
“必要时我们再战斗,”透明胶说道,引得龙小马发出一阵沮丧的低吼。不过,她还是听话地跟在后面,跟着她们从墙上的栏框撤退,挤回到那片模糊的黑暗中。奇怪的蓝光在大楼的另一边闪烁着,透明胶指向金属外掩破洞的地方,朝那边爬过去。
然后她顶着脑袋撞上了散热器,疼得她嘶嘶叫唤,坐在地上抱住脑袋。
“有谁在吗?”一个奇怪的、金属般的声音问道。接着,红条迅速朝拐角处冲过来,比透明胶要安静得多。
透明胶明白自己要死了。
从前,当她初踏废土,在黑杰克的陪伴下,她们走进了城市下的隧道。下面发生了些事情,可怕的事情。晨辉失去了一只翅膀,黑杰克的腿残废了。黑杰克让一些医学小马移去了她的记忆,她从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无论她见过了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消失了。
但那份恐惧仍存。
在她的梦里,带着尖钻亮牙的金属大嘴常常朝她大开。之后每每看到锈金属残骸,她的心跳总会不由得地加快,羞愧无比。那些不只是机械,它还长着清晰的样貌:一张脸。大部分机器都没有脸,或者它们也有,但太过抽象,透明胶能抑制住逃跑的念头。
眼前这架机器就有一张脸。带着霰弹枪的斑马跟它比起来,就像是拿一个木桶跟二百三十台二十马力型号的火花油泵机作比较——它那白色的外壳似乎是某种陶瓷制成,关节处带着黑色的条纹;摄像机不是仅仅搭载在上面,而是从那对冷酷的双眼中闪出蓝光显示其存在;它的蹄子底下装着消音的橡胶。“检测到小马入侵者,歼灭。”
接着它的肩膀两侧弹出两个更轻便的鼓状炮塔。透明胶能做的只有呆坐在那儿等待着被它吞噬。她的肉体拒绝挣扎。她已经麻木了。
“先死的是你!”透明胶咆哮着跳到透明胶面前。蓝白的能量光线击中了龙小马,尽管烟正从她的嘴里漫出,但仍能听见她痛苦的嘶鸣。接着她张开大嘴喷出烈焰,点燃了机器马的脑袋。机器斑马退后几步,珍奇扮个鬼脸。
然后它的头掉了下来。
冒着烟噼啪作响的脑袋滚到龙小马腿下。她就像一头巨型的薰衣草色喷火猫咪一样猛扑上去,用爪子夹住它的头,啃咬着它烧黑的脸,“好诶!”她含着一嘴的碎陶瓷大喊,“这就是你突我脸的下场,机器混蛋!”
她沉浸在战利品中,忽略了机器躯干的行动。被斩首的机器马直冲向前,顶着龙小马直到撞上金属墙壳,整个架子跟锣一样响起来。珍奇拼命想从把她压到墙上的机器马的身上挣脱出来。而现在,透明胶能做的只有盯着机器马的脑袋看。脑袋里面的结构并不像是骨头,那双仍发着光的眼睛似乎正盯着她。损毁的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惨叫。
“你是怎么了?”皮媞娅大喊,跳到透明胶身旁,拉过她的蹄子刚好躲开一束射出的激光。另外两个机器马也跟了上来。皮媞娅踏着一种奇怪的、摇摇晃晃的步伐离开了透明胶,不知为何,她总能躲开每次能量光线。
透明胶低头望着胸口的机器马脑袋。要是它们没有脸多好,他们就没法吃掉她。“我们…得走了…走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跑向那个正打算挤烂珍奇穿过墙壁的无头机器马,“来吧,”她边说边使劲儿拖着这台无头的机器,“放开她!”她转头朝着皮媞娅,“玛吉娜在哪儿?”她大喊。
“在这儿!”小姑娘呼应道。她被第三个机器马拦了下来。当机器马朝左转,她就跟着它转——机器马没有侧踢的功能——当它用身体去撞击她时,她就压低身子滚向一旁。灵活的玛吉娜蹄子里还藏着竹针筒,当机器马朝她进攻时,她就往它头上吹针,但收效甚微。针筒似乎还挺牢靠,不至于在一次次使用中破损,“我没法让它休眠!这蠢东西一直想踩我打我!”
要是玛吉娜是个小马,她可能会被踩扁,但她斑马的身躯足够迅捷,能在机器马身旁保持安全的位置。“我要…”透明胶张开嘴。
黑杰克。
她走了。
爸爸。
他死了。
狂暴。
在月亮上。
晨辉。
也死了。
黑杰克…要是…腿倒是很相似。机器马跟赛博小马的不完全一样,但也很接近了。她检查着无头机器马的一条腿、腿上五花八门的传感器系统还有依靠活塞运作包在管套里的关节接口,而它似乎并没察觉。要不是它让透明胶害怕得打抖,她很愿意坐下来学习一番,“咱们来瞧瞧吧。这是主体部分,那是三级系统,这是主干。那是…”她伸出一只蹄子摸到膝盖后面,搅了搅,“…是主关节!”
一声脆响,机器腿分崩离析,虽然还缠着一打的软管和电线,但它已经失去了移动必要的支架。当机器马向前迈出一步,便整个倾倒在一旁,腿胡乱朝空中踢着试图前进。珍奇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
“我做到了…”透明胶喃喃自语,接着咧嘴一笑,“我做到了!”她大喊着,高兴地跳起来。
“重新评估目标优先级,”另外两个机器马说着转向她,“评定为小马破坏专家。”
“噢完蛋,”透明胶呜咽起来,脑海里逃跑的本能和缩成一团静候死亡的念头相互纠缠着。
“跑啊!”皮媞娅使出全力大喊。这一声让透明胶从内心几乎窒息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她赶忙转身冲向拐角金属墙壳的间隙,接着沿着驳船的边缘跑向下一艘。她唯一敢做的就是回头一瞥,确认她仍是那两个机器的“优先目标”。
不过它们俩并不是唯一追上来的。
其它墙壳里冲出了更多的白色机器马,每个都重复着“识别到优先目标”,接着开始追逐。一个机器马冲到她面前,她只得踩着它的屁股、跳到它头上、踢它脸一蹄子才能通过。她跌落在地,打了个滚,在它重新锁定之前努力调整好了步伐。蓝色激光在空中嘶嘶作响,好在她已经想好了一条从桥到岸上的路线。她只需要离开这儿然后…
然后机器马就会降低对她的优先级,她的朋友们…
浮桥在她面前铺开,邀请她通往自由和安全。
她咬咬牙齿,紧闭双眼,在下一个墙壳拐角处掉头回转,拒绝了通往安全的浮桥。机器马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她对接下来要怎么办完全没主意,只知道不要停下来。她冲上连接着两艘驳船的架桥,远远儿地看见三个同伴从墙壳里跑出来。
“你在干什么?”皮媞娅在远处朝她大喊。
“逃跑!”透明胶大叫,上气不接下气,“快离开这儿!”
那条刚恢复的伤腿隐隐作痛,身子跟着火了似的,每次呼吸都如同火焰燎过肺。她唯一想到的是如果一直沿着船泊外围跑的话,她终究能绕回到浮桥上。奔跑途中,她经过了生锈的拖船,不那么牢靠的金属驳船——上面还装有生锈的起重机。还有从混浊的水中支出的设备。
那儿!桥!她径直跑向那边——
“识别到首要目标,”机器马直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望着那些蓝色的眼睛,本就紧绷的心几乎要永远停下去。她能看见一张张巨嘴朝她张开,下一刻就要从中喷射出电缆将她拖进它们的电子胃里,永永远远。
可怕的下场近在眼前,直到突如其来的射击到来。
一个机器马的脑袋忽然炸开,而就像之前那样,它不顾破碎掉落的部分直冲上来,结果在一跃一起间爆炸了。透明胶翻滚到一旁,抬起颤抖的蹄子,这时第二枪响起,贯穿了一只机器马的躯干,里面撒出火花和润滑剂。它随即倒地,四肢脱落,在冒出一股烟后没了动静。更多的机器马从转角处冲出来,趁着还没被抓住,透明胶拼命跑向桥边。机器马被飞来的弹片击中了腿和脑袋,神秘枪手拖慢了它们的行进速度。它们在船边停了下来,但仍在朝她射击,激光飞进远处的沼泽中。一束射线从她的屁股边擦过,她硬是把尖叫咽了回去,但还是疼得嘶嘶叫。当她终于穿过浮桥躲在岸边的大树后面,机器马停了下来,停火的速度就跟它们突然开枪一样快。
透明胶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随着肾上腺素的消解,她的身体像是要燃烧一样。她用湿草擦着屁股,想借此缓解灼烧感。她救了珍奇,把机器马耍得团团转,还活了下来!而且腿上的伤还治好了!她屁股上有块蹄子大小的皮肤被烧焦了,但完全值得。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胜利。
“棒极了,是不是?!”她哈哈大笑着坐起来,寻找着她的朋友们,“姑娘们?”她边问边站起来,扫视着周围光秃秃的橡树和产胶树。回头一瞥,她的担忧得到了证实:多了两艘半沉的船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是湖的另一边。
行吧,她得绕过整片湖,要花多久来着?
十分钟后,她移动了整整五十英尺。
她气冲冲地在一个草垛上坐了下来,旁边摆着个鳄鱼骷髅头,几根白骨从黄土里冒出来。“棒极了,现在我该干嘛?希望皮媞娅能找到我吧。”
等等,视觉强化魔法的界面上是啥?一个黄条?她的朋友们肯定也…不对。她站在草垛上,但黄条依然在胡乱移动着。好像信号来在上方,但怎么可能!她头顶上只有天空…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下方她站着的土堡,“究竟是只有我,还是说那块骨头下面有玄机呢?”她喃喃着,伸出蹄子把骨头翻了过来。
头骨下面,两只绿色的双眼圆睁着,直直瞪着她。草垛突了起来,将她晃到地上,枯草滚落,但骨头还插在顶上——骨头是绑在网上的,而网盖在下面斑马的身上。
有那么一回,她见过玛吉娜的哥哥枪兵,或者说因帕利,作为他斑马的称呼。枪兵曾是个狙击手,强壮,拥有健美的体型,不知道是跟黑杰克诡异地对立过还是交往过——反正是某种关于诅咒与不可言说的关系。他有把漂亮的步枪,外加不少枪下亡魂。
跟面前的雄驹比起来,枪兵也只能算是小老弟。他浑身上下都是强悍的肌肉,体型比大多数斑马和小马都大。他身上的条纹狭长,呈锯齿状,更像是爪痕,而非透明胶渐渐熟悉的曲线。他靠近透明胶时,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着雄雄烈焰。他背的那把栓动步枪看上去杀伤力十足,估计对付变异鳄鱼和机器马绰绰有余。他的腰带上别了把…与其说是剑,更像是一块轻薄、较宽、锋利的金属片,带着一个圆柄。要是她是黑杰克,估计已经把屁股呈上去了。
不过透明胶她不是黑杰克,她只是怯怯地挥了下蹄子,“嗯…嗨?”
皱眉的雄驹盯着矮矮的透明胶,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透明胶呆呆望着他走了几秒,“等等!”她大喊道,跑向雄驹,拦在他前面,“你要帮帮我!我的朋友们在湖的另一边!你能不能…”
他直直跨过透明胶,继续走下去,丝毫不受她影响。眼看细长的条纹就要融入树丛里,透明胶连忙追上去。
“要是能帮我渡过难关,我将不胜感激!”透明胶努力赶上他的步伐,但灌木似乎非要跟她作对,拖慢了她的脚步。前面雄驹的影子就要消失了,绝望之下,她大喊,“传统!”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长久地凝视着她。
“你是欧拉,是吧?”透明胶边说边挣脱束缚努力追上他,“你们一定有传统,就像…就像要帮助被困在沼泽里的旅者?”雄驹直直走向她,“特别是要关照年轻的小马?”她拼命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而雄驹眯起了眼睛,“我现在就闭嘴,”她呜咽起来。玛吉娜说得对,这就是个混蛋部落。雄驹转过头,望回自己的前路。
“跟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深厚。
她还有其它路可选吗?回头再穿过浮桥?机器马现在还没解除警戒状态。她没有船,而且完全不知道朋友们在哪儿。
于是她跟了上去。
* * *
臭屁大枪先生算不上好的旅伴。他靠得够近,透明胶能勉强跟上,但也刚好够远,她数不清的问题都只能憋着,而且还没法恳求他帮忙找找同伴。任何举动都会招来怒视,另外她还不止一次地拒绝跟着雄驹走,除非他帮忙找同伴,而结果往往是她落在后边儿跟丢雄驹。蹄下的小道又窄又挤,她随时可能掉进一旁的沼泽、泥潭还有刺草丛里。他们两次穿过河流,拱起的树桥架在河上,与茂密的藤蔓相缠绕,看上去跟真的树没什么两样。高大的雄驹对过河自然没什么问题,但透明胶却有些胆战心惊,她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跌下去,喂饱那些饥饿的鳄鱼或者更糟。
但至少臭屁先生没再试着干掉她了。要是他想的话,完全能引着她走进布满巨型蜘蛛网的树丛里。那玩意儿像薄纱一样,整个山丘都是。透明胶目睹了一只巨大的白鸟掉进网里,接着蹄子大小的蜘蛛一拥而上。不到一分钟,大鸟就被包入茧中,黑暗中的力量将它拖进阴影。
或者把她推进那个变异鳄鱼占领的泥坑里,那只鳄鱼甚至比透明胶用滚木干掉的还大。透明胶望着它在斜壁上挣扎,与其说是为了从中爬出,不如说是为了从泥潭那张以沙为齿的倒三角巨嘴中脱困。本就失去大半截尾巴和一条腿的巨大鳄鱼,正缓缓滑进黄沙那张恶臭的胃里。
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朋友们,臭屁大枪先生已经领着她走了两个小时。天早就黑了,要不是哔哔小马的亮光,她恐怕连跟上雄驹都难以做到。她的伙伴们大概已经是死了,或者认为她死了。要是皮媞娅没有能定位到她的星星魔法…
天啊,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喙灵顿啊?
接着她听到些动静:沼泽前面传来细微乐器的声音。音符小心翼翼地从空中飘来,一个接一个地从灌木丛里传出,不一会儿被更为温润、柔和的旋律代替。音符来来回回变换着,愈发轻快,交织在一起,最终合为一段旋律。口哨声随之加入,还有的跺着蹄子拍打节奏。然后,透明胶那魁梧的向导拨开了草堆。
这儿的树要比透明胶在沼泽里见过的大上两三倍,粗壮的树枝上搭建着平台和小棚屋,小桥和绳网将它们串联起来。在三四颗矮一些的橡树上搭建着更多的小屋,木头搭的小道盘旋在荷花池上空,而这样的小池塘布满了整片山丘。彩色的瓶子吊在细绳上,里面燃烧的蜡烛投出一道彩虹般的光芒打在树上。树木间的小屋外挂着花盆,里面种满了花。
最大的橡树下,六七个斑马组成的乐团弹奏着乐器,树上还有一打斑马,站在过道上跟着旋律跺蹄。透明胶对他们拨动吉他的方法一无所知——转念一想,那是“班卓琴”——但话说回来,她同样不知道小马们是怎么弹奏乐器的。不过,抛下担忧,透明胶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当然,在臭屁大枪先生插进来后,一切都戛然而止。每张脸上都升起怒火,音乐家们将乐器甩在一旁,抓起匕首和利剑,他们长剑的款式倒是跟透明胶导游的很像。树上,一些斑马端起步枪——虽然不如雄驹的大,但数量多得也够吓得透明胶想转头就跑,去沼泽里撞撞运气,即便没有船。
“你在这儿干嘛?”地面上唯一没叼着武器的斑马用一种含糊不清的低沉嗓音怒骂,透明胶只能勉强听懂,“赶紧滚!就现在!”
透明胶花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吼的不是她。
领头斑马径直走向臭屁先生,把脸凑到雄驹的头骨面具前,“滚吧!你意下如何?滚!”
臭屁先生伸出蹄子摘下面具,面具下的脸紧紧盯着下方的污蔑者,接着他向一旁退一步,指着透明胶。斑马头子和他的武装起来的手下们瞪大了眼睛,惊讶和困惑的目光投向着透明胶。她害羞地挥挥蹄子。
“是猎户(Orion)吗?”一个年轻的雌驹呼喊着冲到平台边。她那粉色的双眼在微笑中闪着光芒,有那么一瞬间,透明胶感觉雄驹也回了那雌驹相同的欢笑。
“不关你的事,黛安(Diane)!”领头斑马怒斥道,“你为什么要带那个该死的小马来这儿?你在想什么?”
猎户垂下头,低沉的嗓音隆隆响起,“传统。”
“对你没有传统可言!谋杀犯!西卡留斯(Sicarus)!混账!去跟你的枪下亡魂说吧!”头领直起身子,用蹄子朝猎户的胸口猛推一把。强壮的雄驹并没有因为推搡移动半分,但他还是背过身子,慢慢朝树林走去。“这就对了!离开这里!”
猎户回头瞥了一眼黛安,然后转过头重新踱回黑暗中。雌驹大喊着他的名字,从廊道上向地面跑来,“猎户!”黛安大喊着,跑向雄驹。健硕的雄驹停下脚步。“谢谢你。”黛安跳到地上,但头领阻止了她,其他的斑马跟着挡在他们之间。猎户走进黑暗,转眼间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去你的,凯罗斯(Kyros)!”她怒骂道,用蹄子锤向头领的胸口,“你就不能让我问句好么!”
“他是个西卡留斯,他死了就是最大的万幸,”头领对她说,接着转头打量着透明胶。他算是透明胶见过的最年长的小马以及斑马。跟猎户一样,他的条纹也是锯齿状的,末端上是尖椎的形状,但边沿更粗些,中部更宽些。“现在处理他留下的问题。你是谁,小马?”他的手下,透明胶注意到,还没撇开武器,“你跟着西卡留斯猎户做什么?”
透明胶实在是太累了,根本没心思耍小聪明,“我叫透明胶。我从机器马的追击中逃出来后,遇上了他。但我跟朋友们走散了,只能找上他,然后他就把我带到了这儿来。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谋杀'的事情。”不知怎的,她的言论引得斑马们窃窃私语。透明胶真的想搞清楚斑马们奇奇怪怪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阿托利至少在名字方面倒是表现良好。不过,目前她在这儿听到的名字还算好念。
凯罗斯哈哈大笑起来,“你找上了猎户?无所不能的猎手竟然连小小马都躲不开!”几乎没有斑马觉得这是个笑点,不过的确有咯咯笑声从马群中传来。
“你从湖上机器马的围捕中活了下来?”黛安问,从马群中挤出来到透明胶面前。
凯罗斯不屑地打个响鼻,“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在驳船上狂奔就是了。我自己都做过无数次了!”他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那个,不是这么回事。我和朋友们到其中一个房壳里探索了一会儿。在我们打开电源后,一切都变得疯狂起来,”她希望自己复述得还算正确。斑马们操着奇怪的方言,但至少他们不倒着说话嘛!她的陈述引来更多怪异的目光。
“我们要带她去见奶奶,”黛安立马说道。
“我们没必要带她去任何地方。把她拿去喂鳄鱼好了,”凯罗斯说,不再是一副被逗乐的样子,“小马别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任何东西。普珀利和罗姆也是一样。”
“奶奶会对她有所索取,如果她真的去过湖上的话。”黛安用她那粉色的眼睛打量着透明胶。她的鬃毛长长地垂着,仿佛是刚洗过澡,上面还卷着从沼泽里摘来的鲜花。
“你只是想通过她找到猎户,”凯罗斯尖尖地说,“他是谋杀犯,黛安,谋杀。”
“他本不想杀死西伦(Theron),”黛安哀伤地说。
“但做了就是做了!”凯罗斯厉声说,“你和他没有未来。偷偷溜去沼泽乱逛,期待着能撞上他,是吧?”他冷冷望着透明胶,“你想带小马去见奶奶,那是你的事情,她不能再留在这儿。没得商量。”说完,他和其他斑马径直走回大树间。
黛安好奇地打量着透明胶,“你一路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呢,小马?”
“这个主意怎么样?”透明胶气冲冲地反驳,“帮我找到我的朋友们,我就告诉你一切,回答你的所有问题,怎么样?”
“你的朋友们也在湖上?”她问,透明胶回以一个点头,“我很抱歉,但她们很可能——”
“她们还没死!”透明胶朝她大叫,“除非我亲眼看到她们的尸体,否则她们就还没死!”这个念头刺痛了她的心。狂暴,晨辉,黑杰克,父亲。她还要失去多少?“我知道她们可能已经死了,但我必须找到她们。”
黛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吧,看来你无论如何都需要奶奶的帮助,不然就得花上好几天来寻找你的朋友们,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
透明胶垂下头,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个方法来找到朋友们,而不必总是索取帮助啊,“奶奶是个萨满吗?”黛安点点头。“好吧,那我想她就是最好的选择了。也许她知道世界之眼是什么,它在哪儿,还有为什么它会被弄瞎。”还有,她的朋友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透明胶已经受够了斑马大陆。
黛安装上步枪、鞍包还有皮革马铠后,带着透明胶开始进发,其他斑马还在玩闹、饱腹,忽视了村子边缘的小马。她们蹄下的路终于要比猎户领着透明胶走的要显眼多了。“我们能聊聊天吗?”透明胶问身旁的雌驹。
“如果你愿意的话,”黛安答道。
“你是欧拉,是吧?”透明胶指着她的条纹。她的条纹要比猎户和凯罗斯的要长得多、宽得多,似乎布满了整个身子,让她的身材格外显眼,“你看上去跟猎户和其混蛋不一样。”
“我生为卡列尼安,但在欧拉中长大,”她的回答又引出了更多的问题。
“部族还能变的?我还以为部族是斑马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是斑马的全部?就像有角就是独角兽一样,”透明胶说着,踏上一条更宽的通道,她们得以并排走。
“你生为部族,但要是能被一个村落接纳,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许多卡里拉都加入了其它部族。我们的孩子很容易带上其它部族的条纹,不到两代,卡里拉的痕迹就很轻微了。”她望向前方,“在离开前,我在部落里只生活过几年。偶尔一次饥荒,偶尔一次离散。母亲很幸运地被接纳了,而我的部族虽然不是欧拉,但我的心属于欧拉。”
透明胶并不确切地知道“离散”是什么意思,但她猜应该是件坏事。“那…欧拉是怎样的呢?我的朋友是个泽•啥都不知道部落的斑马,她也不清楚。她说欧拉不在任何故事里。”
“没有,欧拉不在泽可尼故事里,你找不到他们的影子,”她们小心地跨过一座横桥,“欧拉…想跟其他斑马隔开。”
“嗯,他们是对的,”透明胶望向被一块块真菌照亮的沼泽,深处还闪烁着火焰的光芒。
“你误会了。的确有很多欧拉住在沼泽里,但他们同样存在于森林里、暗窟中、以及其它被遗忘的地方,他们就想独自呆着。欧拉从不希望成为帝国的一部分,从不希望被拖进属于帝国的问题和蠢事里。要是他们想的话,他们更愿意做'泽布林尼卡的十一和一——欧拉一族'。”她停下来,望着透明胶,“你打猎吗,小马?”
“我叫透明胶,”她说,然后耸耸肩,“另外不。我不会杀任何生物,除非不得已。”
“那你就无法理解欧拉。”她们路过一块冒泡的池塘,“我们是猎人的部族。沼泽和野外充斥着各种可怕强大的野兽和怪物,而欧拉猎杀它们。不是全部生物,但也确实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每个欧拉都要打猎,即便猎物只是沼泽荷花。欧拉们必须找到自己的猎物,学习它,跟踪它,了解它。直到那时才能干掉它,而一切结束时,猎物将心怀尊敬。”
“我也经常在废——呃,小马大陆上穿梭,我确定大多数小马在杀戮前没那么多规矩。”
她笑起来,“的确,任何生物都能行凶,就连孩子也会在无意中开杀戒。但我说的是狩猎。在这片沼泽里,你不能大摇大摆走出去然后找到敌人乱射一通,因为在那之前,你就会淹死,饿死。我们没有多余的用来耕种的土地,就连无毒可食用的植物也在狩猎的范围里。我们因此打猎。我们比任何外来者都要了解我们自己的家园。我们知道哪里能抓到鱼,知道鳄鱼在哪里打滚。我们大可以——前提是我们想的话——抹消一切威胁,但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我们也将死于愚笨。”
“所以,你们不用一劳永逸的方法,而是选择时不时对抗它们?它们有时也干掉你们?”透明胶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你们也还能接受?”
“它们也面对着同样的选择。要是彻底消除威胁,我们就很难再对其它事物保持尊重了,”她说着,走过一片小湖,湖中心有一架盖满苔藓的巨型起重机。锈迹斑斑的尖塔在泥潭里微微倾斜,发出阵阵呻吟。“毕竟,其它部族也在试着除掉欧拉。”
“等等?真的?”透明胶再次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欧拉'这个词有很多意思,取决于发音。'有害的','讨厌的','一文不值的'。欧拉对战争和帝国从不感兴趣,他们只在乎求生与共存,狩猎,成家,死去。但我们住的地方却是富饶之地——沼泽里同样有木材、矿物、兽皮和肉。其它部族恨不得榨干这片土地,开采矿物,夷平森林,在上面开垦耕地。因为沼泽就是一个'欧拉',不值一提,就那个跟部族一样。”她把一只蹄子探进水里,水波在湖面扩散开来。她们继续走着,湖面上的浮渣忽然发出光亮,涟漪在黄、绿、蓝间变换,最终变为紫色后消散了。
透明胶抬头,望着沐浴在辉耀里的黛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友好呢?你难道不会因为我是个小马而感到厌恶吗?”
她低头看着透明胶,脸上带着微笑,“透明胶,你们小马对我的部族做的事跟其它部族对我们做的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她们沿湖畔慢慢走着,“在战争中,我的部族失去了帝国的支持。每年,他们都索要更多。每年,他们都从沼泽里带走更多的树木。每年,他们都挟走我们的猎手去与你的族民作战,如果他们拒绝,就威胁要对他们的挚爱施以最严厉的惩罚。我们甚至与星之少女和梦魇之月作战过。我们怎敢拒绝?”空中飘来篝火的味道,黛安脸上的笑容消褪了。
“你们难道不想打败梦魇之月吗?”透明胶困惑地问道。
黛安刚想回答,随即顿了一下,考虑一番后说道,“就我而言,我觉得是这样的,但我毕竟不是两个世纪前的斑马。要是连十一个部族都无法战胜,我们又怎么能靠几个猎手打败她呢?不,我们宁愿被忘在一边。迫不得已的话,至少我们的意愿要得到尊重,而不是被迫在枪口下屈服。
“我…我本来以为帝国上下是团结一心的。我没想过你们还要对抗同胞,”透明胶坦白,“那个凯什么就不喜欢小马。”
“凯罗斯只喜欢他自己,以及其他喜欢凯罗斯的斑马。西伦死了,他的兄弟又被流放,凯罗斯成了这里最厉害的猎手,由他管理着村子,”她说着,脸上带着冷冰冰的神色。
“啥?就这?”
“本来是说不通的,但他是这里继另外二马之后最厉害的猎手,没其他斑马反对。”她浅浅地笑笑,“那并不是绝对的以及其他任何形式的权力。要是他犯下什么蠢事,村子里的长老还有奶奶都会整死他的,但年轻的猎手听从他的号令。”黛安的笑容跟耳朵一起耷拉下来。她望着沼泽,那双粉色的眼睛在仔细搜索着什么,长发飘在肩膀旁。
“那…虽然我很可能听不懂,但臭——呃,猎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透明胶问,“凯罗斯叫他'西卡留斯'?那是什么?”
“那是…”黛安有些踌躇,步子停了下来,“很难解释。谋杀你的家人们,我猜。那是欧拉能冠以最重的罪名。”她调整好步伐,继续走着,“奶奶和长老们为我和西伦安排了婚礼。西伦是他的大哥,打猎也更厉害。在宣布这个消息后,猎户在一场狩猎中杀死了西伦。因此,他被加以西卡留斯的罪名,流放在外。”
“而真正相爱的是你和猎户?”透明胶问。
“我们…很亲密。要是情况没这么糟…”她叹口气,低头看着小雌驹,“你坠入过爱河吗,透明胶?”
透明胶想了想,“没。我经历过很多事儿,但…没。”她不再遮遮掩掩了。毕竟,在见过船长的反应后,她最不想遭遇的下场,就是因为她不是个孩子而被丢出沼泽。
“好吧,祝愿你在遇上爱情时,你能幸福,”她说,然后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到了?这哪儿也不是啊。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小丘,上面布满了交错的树木和锐利的藤蔓,没有河流的迹象,只有一条小路穿梭在密林间。她站在原地,一股携着腐叶和烂肉味道的空气吹过。“那是什么?”
“奶奶的家,”黛安说着,走上小道的前端,真像是木头搭的隧道一样,“跟紧些。”
树木贪婪地吸吮着每一片光线,跟在后面的透明胶几乎看不见黛安的影子。透明胶打开哔哔小马的灯光,但树上的东西发出一声怪物般的嚎叫,她在惊慌中向后跌去。那些尖叫的身影摇晃着她周围的树枝,她落在了后面,跌跌撞撞地摔进一个下陷的荆棘坑里。荆棘刮蹭着她的侧腹,跟她的鬃毛缠成一团。透过哔哔小马闪着的微弱绿光,马形的生物朝她龇牙咧嘴,断裂的蹄子越过树枝和藤蔓,在她身上刨来刨去。
透明胶能做的只有尽力蜷缩成一团捂住光线。她不想葬身在那些怪物的肚子里。
片刻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但她仍感觉得到那些东西在树林里移动,压弯了枝条。她躺在地上,头顶是一小片繁星点点的夜空。要不黛安找到她,要不就是被怪物吃掉。
静躺在地,她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沼泽里冒出泡泡的噼啪声还有什么东西摩擦树皮发出的刺耳声,以及一只蚊子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接着她疯了。
“你离家太远了,透明胶,”一个她多年未经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嘶响起。
他从黑暗和星光中踏出,模糊难辨,但在戴着黑杰克哔哔小马的那短短几个小时里,透明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小马骷髅头。那件夹克衫。那顶牛仔帽。那些卡牌。
庄家。
“不,你离开了,你离开了,你是黑杰克的麻烦并且你已经离开了…”她朝着黑暗中的影子喃喃自语。
“可能吧,但那样的话我们间的对话就不太现实了,不是吗?”嚓嚓的洗牌从他蹄子上传来。
“你不是真的,”她低声说,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做能赶他走一样。
“无论我是不是真的,我已经在这儿了,”他喃喃说,声音干枯,如皮革刮过骨头一般。黑暗中一些东西在移动,枝条弯压的声音正向她靠近。“就像黑杰克一样。”
“我不是黑杰克,”她呜咽哭起来,“走开。”
“你不是吗?哪怕一点都不是?”他在透明胶耳边低语。
她呜呜哭着,摇摇头。
“你确定么?”庄家再度耳语道。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那个幽灵已经消失了。哔哔小马上多了一串黄条,但她还是没力气爬出这个坑。
黑杰克就不会躺在这里等死。透明胶慢慢抬起蹄子,重新回到密林中。她关掉哔哔小马的灯光,径直走向黄条。一路上,透明胶感受到的灌木丛里的动静要比她听到的还要大。它们也能看见她吗?除了两个黄条外视觉强化魔法里也没有其它东西了。哔哔小马能探测到那些躲在暗处的生物吗?
她向前一踏,蹄子下传来恶心的爆炸感,恶臭味儿几乎让她吐出来。接着,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蹄子下那玩意儿开始翻转起来,她拼尽全力才不尖叫。但黑杰克不会让一点树林一点黑暗一点怪物阻止她前进,没什么能阻止她。
但透明胶呢?
尽量不去想蹄子下面蠕动的是什么,她疾步向前,不去注意那些响动,那些呻吟,那些嘶声和黑暗中的威胁。荆棘深深嵌入她的皮下,刚痊愈的伤腿在她拼命穿过藤蔓时疼痛无比。
然后,一片温暖的篝火出现在面前。她呆杵在原地,颤抖不止,望着黛安站在一个斑马老妇身旁。老妇披着一件又厚又大的皮衣,还有一个年轻的斑马在一旁入神地盯着篝火。她刚穿过的邪魔隧道,现在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木拱。萤火虫在头上慵懒地飘飞;彩虹颜色的瓶子在空地上摇晃着,就像村子里的一样,只不过光源来自萤火虫而非蜡烛;一座巨大的茅屋坐落在转角,墙上挂满面具,仿佛是在估判着透明胶,就像那个老雌驹正在做的一样;房子后面长着一颗巨树,枝条光秃秃的,粗糙不平,在空地上伸展着。
“你也该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永远迷失在树林里了,孩子,”老妇躺在一架摇摇晃晃的旧摇椅上喃喃低语。
透明胶有些目眩,回望向身后的树林。没有荆棘,没有藤蔓。“我不是…但那个…”她转过头朝黛安伸出一只蹄子,“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那里有…东西…和”
“反应有点慢,是吧她?”老妇低声说。
愤怒使透明胶的思绪逐渐清晰,“那是什么咒语还是幻术吗?我是产生幻觉了吗?还是其它什么?”
“是的,”老妇点点头,骨瘦如柴的蹄子指着篝火旁的一块空地,“来吧,取取暖,你一定饿了。”透明胶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妇不耐烦地又挥一下蹄子,“要是我脸上的皱纹和沙哑的声音没能告诉你我是谁的话,我就是奶奶。”
透明胶最后坐在年轻斑马旁边,那个斑马仍然没将视线从烟蒙蒙的篝火中移开。“黛安说你能帮我找到我的朋友们,”透明胶边对奶奶说,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斑马,帅气,年龄相仿,漂亮的屁股。嗯…她笑起来。
青年抬头就看见透明胶,脸唰地变红,然后转头望着火焰,“奶奶!它走了!”
“谁叫你被漂亮姑娘分心了,阿里翁(Arion),”奶奶咯咯笑起来。小伙子朝她皱起眉头,接着转过身小跑回屋子里。
“我做了什么吗?”透明胶有些不满。
“没事,孩子,”老妇咯咯笑着,“可能是这因为一切吧,通常是在有与无之间。”透明胶靠得更近了一点,看清了老妇身上的野兽皮衣:一只熊?它们的皮都很大,对吧?她的脖子上垂着老鼠和蛇的骨头做的项链。她转向黛安,伸出一只蹄子指着她,“我们之后再谈,黛安,记住我说的话。追问只会把你引向困境,麻烦与否只取决于你自己。”黛安的微笑很快变为了担忧的皱眉。
奶奶那双朦胧的眼睛转向透明胶,“那么,怪事找上了欧拉,真是神奇的时代。小马踏上了我们的土地,海上侵略者远离大海划进我们的水域,古老的遗物正在醒来。麻烦的时代。”营火摇曳,奶奶脸上的条纹看上去很长,也是锯齿状。
“我很抱歉,我们不是有意闯进你们的沼泽的。我们被一个阿托利的船长激浪追杀至此。因为某些原因,她一直想抓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透明胶坦言,但马上纠正道,“但我知道她想杀我。或者抓我。或者其它什么。”
老妇又笑起来,“你说你抱歉什么,小马?”透明胶好几次张开嘴,又闭上。老妇弯下腰,在透明胶躲开前抓住她的脑袋。她深深地盯着透明胶的眼睛,“没有多少,是吧?”透明胶反抗着雌驹,她居然出乎意料的强壮,将透明胶的脑袋翻过去翻过来,仿佛能看见她脑中的思想。
“麻烦你能从我脑袋里出去吗?”透明胶觉得把奶奶打趴下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奶奶嗤嗤笑着,放开了她。“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填满,”她说着,坐回到摇椅上,“所以,孩子,黛安说你唤醒了那些湖上的机械?”
“你是指机器马的话,是的。我们想开灯,结果启动了更多东西,”透明胶说。
“你似乎挑起了各种争端,孩子,”奶奶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透明胶懊恼地叫一声,“又不是我想这样!而且,来这儿又不是我的主意。皮媞娅说要来弄清楚世界之眼有没有被摧毁。她甚至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透明胶停下来,望着奶奶,“你知道吗?”
奶奶没有笑。她盯着透明胶看了几乎一分钟,而透明胶尽量保持着耐心,蹄子不安地动来动去。“世界之眼…被摧毁了?谁能想到这事?”奶奶喃喃低语,有那么一瞬间没能藏住脸上的惊恐。
“你知道世界之眼是什么?!”透明胶挺直身子站起来。
“当然,那可是世界之眼。”她用后蹄跺了跺地面。
透明胶对着她眨眨眼,然后躺下来,“世界可没有眼睛啊。我们的星球是一块球形巨石,太阳和月亮围绕着我们旋转。”
奶奶扬起一条眉弓。“噢。行吧,要是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透明胶咕哝一声,把脸埋进草地里,抓挠着脑袋,“我就不该来这儿。”
“不能这么说,孩子,你总会经历这些的。但如果你真是来挑起争端的话,我倒不会阻止,”透明胶抬起头,望着树叶缝隙中银光闪闪的水面。
“奶奶,你不是一直说我们没必要去外面自找麻烦吗?”黛安问道。
“当然,我是说过。但这不也是我一次次犯错的证明么,”她凝视着远方,“沼泽几乎没怎么改变过,的确。你对它做些什么,它就接纳什么,然后继续保持着它最好的样子。但土地病了,病了很久很久。”
“我检测过水里的辐射,”透明胶说着,敲了敲哔哔小马,“低水平,但能让仪器响的都意味着危险。”
奶奶轻蔑地摇摇蹄子,“普珀利的胡言乱语罢了。沼泽病了,是被毒害的。最老的古树们清楚,它们有一些仍记得土地曾经的模样。那时,它们还能喝到最干净、最凉爽的流水,枝条还是高高的。”
“凯罗斯说只是怪物和外来者引起的麻烦罢了。”黛安提道。
“凯罗斯是个该把脑袋塞到变异鳄鱼屁股里的蠢蛋,那肯定会让他毕生难忘的,我估计鳄鱼也是,”奶奶哼了一声,“西伦知道的更多,猎户也是。”
“我不是很懂,”透明胶从一个雌驹看向另一个。
“凯罗斯说那些驳船上载满了武器,工具,我们能用来占领沼泽、杀死凶兽的东西,他甚至想从稻河偷东西,”黛安解释说。
“他想让你们变成掠夺者?”透明胶有些震惊。
“有了枪,谁还需要传统、规矩和礼节啊?”奶奶自言自语道,朝地上吐了口痰。
“嗯,关于枪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但那上面倒是有个装满的车间。不仅有最顶尖的设备,而且还保存完好。你们可以用那些造出任何东西来!”
“除非它们没被诅咒,”奶奶低声说。
听到“诅咒”这个词,透明胶的脑袋像是被铅块砸了一下,身上几乎真的传来疼痛感,“认真的?”
“你不这么认为?”奶奶问,扬起眉毛。
“那只是机器!只是工具,甚至机器马也是。它们没有被…无论诅咒算什么。它们没有魔法,至少没那么严重。那只是用于制造的工具,”透明胶恼怒地皱着眉头说。
“制造哪类东西?”奶奶问,操着那种同样令她糟心的“长老知道得更多”的语气。
“什么都可以!你甚至可以建座房子换掉你那茅屋!一架新的摇椅,一艘船,一把枪,想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有材料和蓝图,就什么都做得到!”透明胶指着那棵大树,“你也能把那棵丑枯树砍掉,拿木头做一个码头。”
这时,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了上来。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但她坐在地上,却感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她,仿佛正坐在她避难厩的中庭。她轻轻蜷缩起来一点,虽然可能有点疯狂,但她抬头朝那棵枯死的橡树大喊,“我很抱歉!”
“你应该的,”奶奶庄严地说,“那棵丑枯树,老到还能记得你们的小马公主吐的痰,以及她们盖住了太阳。无论什么时候,那都比一个码头、一座屋子、一架摇椅,或者一艘船要强。”她在摇椅上晃来晃去,“我也知道凯罗斯的想法肯定跟你一样,可能会拿他当柴火吧。”
透明胶感觉周围充满了敌意。篝火似乎不那么明亮了,周围的影子格外黑暗。“我要怎么表达歉意呢?我一般不跟树说话,”透明胶微微颤抖着说。
“也许你能告诉他你为什么感到抱歉,”奶奶轻松地提议。
透明胶一部分意识觉得这完全是疯了,那个老斑马和沼泽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但她面向那棵迫近的树,纠结地咬着嘴唇。奶奶,黛安,还有那个正在屋里窥视着外面的阿里翁,全都将视线投在她身上。
她为什么感到抱歉?她说的都是她一直以来所坚信不疑的。“我很抱歉我说要把你砍掉,要把你杀死,”透明胶开口了,但那种敌意丝毫没有减退,“另外我…我很无知。”仍然没有好转,厌恶、蔑视的感觉不减反增。
她感觉眼眶湿润了,喉咙不由得一紧,抽泣起来,“我很抱歉说你没用处。你能作为木材发挥价值,我很抱歉,”她把脸埋进枯树前的草地里,“我也很没用。我没法帮助甚至找到朋友们,我还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保住小命。我也是个'欧拉'。”
紧张感正在一点点消退。营火似乎更亮了些,树上的虫子重新鸣叫起来,大树的压迫感不那么强烈了。它将会铭记她的冒犯,但同样也会记得她的歉意。
“干脆把我用苔藓裹起来丢进河里算了,”奶奶盯着透明胶细语道,后者正抹着眼睛回望她,“你到底是谁,孩子?”
“我是透明胶,一只小马。”她虚弱地说。
“嗯…”奶奶轻轻哼着,“阿里翁。”
青年立刻走过来。他的侧臀上是块橡树叶的符号。“是的,奶奶?”
“这个姑娘在找她的朋友们。你能处理好吗,孩子?”她问着这个青年,他的嘴默默地一张一合。“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应该吧?老水腹?”青年紧张地问。
“最好用只肥的,”奶奶带着不安的微笑说,半口牙杂乱无章地嵌在牙龈里。青年点点头,瞥一眼透明胶,又跑回小屋里。
“肥的?”透明胶缓缓重复了一遍。奶奶的眼睛对着她一眨。阿里翁背上背着一个盒子回来,径直走向水边。奶奶笑着把透明胶赶到他身旁,开始和黛安低声说起来。
她跟着阿里翁到了水边。“什么是老水腹?”青年放下盒子,透明胶问道。他盯着看了她一会儿,在脸红前赶紧转向一旁。
“它能找到你的朋友们,”他答道。接着踏进水中,在口袋里翻找一番,拖出一支口琴。透明胶在小马国见过那东西,但对怎么吹奏它一无所知。后蹄撑着身体,他把口琴放到嘴旁,开始小声吹奏。青年将生的活力注入其中,口琴的声音听起来要老旧得多。她找个地方坐下,静静倾听着。旋律让她回忆起她和同伴们花了一整周才走出的那片池塘和湖泊。
接着一种感觉涌上心头,就像刚刚侮辱那棵树时一样。她站直身子,蹄下的土地仿佛在移动,泛起阵阵涟漪,不由得脊背一颤。青年还在吹奏,她赶紧站稳步子,“不对劲,”她说,青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朝她投来恼怒的目光。
然后,她看见一道绝对不属于涟漪的黑色波流涌来。它悄无声息,迅速滑上斑马的蹄子。然后,一只大蛇的脑袋从那股水流中探出。它越攀越高,水流构成了它的鳞片。阿里翁停下来,望着这个巨大的怪物。更可怕的是…不知怎的,透明胶的哔哔小马没法探测到它。它琥珀色的眼睛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光辉。透明胶不知所措,大蛇离阿里翁只有几寸,她甚至动弹不得。
“嘿,老水腹,”阿里翁带着微笑说,向那条巨大的水蛇低下头。透明胶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大蛇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吃掉他——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但让她更为震惊的是,大蛇同样回以点头。阿里翁退出水面,放下口琴,四肢着地。“这个…小马…弄丢了她的朋友们。她是欧拉的朋友。也许你能找到她们?为你呈上一只肥美的青蛙,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碰碰盒子,里面的东西慌乱一挣。
大蛇的双眼睁大,转向透明胶。大蛇的躯干在她周围盘绕,她不得不咽了口口水,内心的所有声音都在叫她赶紧跑。蛇信子弹了她的脸几下,透明胶僵住了,然后,它又在寂静中转头沉入水里。不过它顿了一下,回头望了透明胶一眼,然后埋下头消失在沼泽中。
“行,事情就跟香喷喷的猪肠一样顺利!”阿里翁说,朝她微笑着,“老水腹会找到她们的,只是要花上点时间。”然后他拍拍透明胶的肩膀,“我很惊讶,你居然没——”
“咿啊嘎哈哈!”透明胶尖叫起来,弹跳着离开水边,蹄子在身上刮来刮去,试图抹掉那种流淌在脊背上的诡异的触感。她在山丘下的草地上滚过去滚过来,最后终于能坐起来,双蹄抱住自己,“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们要叫一条大蛇来!”
“不然你以为'水腹'是什么?”阿里翁困惑地偏着头,“真是弄不懂你们小马!”透明胶心烦意乱,没心情去跟他争论这个名字得有多不合理。
在营火那儿,奶奶和黛安淡淡地看着那两个年轻孩子在回来的路上就提前告知召唤巨蛇的问题喋喋不休。奶奶皱起眉头,望着透明胶,“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做,”奶奶喃喃道。
“谁?老水腹?”黛安问。
“嗯…”奶奶对着火光点点头,叫住透明胶,“过来暖暖骨头。他会找到你的朋友们的。”
黛安煮了些像土豆一样的块茎,倒是要比协会种的更甜软些。三个斑马还会蘸着黄油吃青蛙和蜗牛,透明胶当然不会碰。他们都吃了些青草。
接着是讲故事环节。虽然透明胶时不时会听不懂一个字,但东拼西凑也能理解大意。黛安讲了一个关于她是如何狩猎一种叫水螅的东西的故事,她用装满炸药的动物尸体作诱饵,外加生锈的铁链和坍倒的橡树作假象,等了好几天才成功。阿里翁讲了他和老水蝮的第一次见面,他不得不放掉比他自己更有诱惑力的猎物来吸引饥饿的巨蛇才能避免葬身蛇腹,大蛇这才转移了目标。奶奶讲了一个太阳在沼泽里迷路的故事——他太过骄傲,拒绝去问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越来越恼怒,直到要沉没在泥潭中间,才不得不问了一只小猫。当然,小猫勒索了她能得到的所有好处,最后才指明了回到天空的道路,而这就是为什么猫能在阳光下睡大觉的原因。透明胶,用她粗糙的斑马话,讲了关于她渡海的故事。欧拉似乎特别对超聚魔法感兴趣。
“那些糟糕事儿一个也没落在我们沼泽里,感谢太阳,但麻烦依然有,”跟黛安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转向透明胶,“你们小马大陆发生了什么?我们听说过传言,但很难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吹嘘,哪些是从骡子屁股里拉出来的胡话。
“那个,嗯…废土上发生的事情我不是都知道。我知道的,有光明使者。是她先开始周游废土,然后跟掠夺者和英克雷开战的。她现在控制着天空之类的东西。哦,还有,黑杰克炸掉了喙灵顿,杀死了噬星者。但除了这些…“透明胶摸摸下巴,思考着,接着看见奶奶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是啊,我的朋友黑杰克用一块月亮炸了噬星者。”透明胶一只蹄子摸着后脑勺,“整座城市都蒸发了。她也因此牺牲了,但,是的…大爆炸。”
奶奶从摇椅上坐起,蹒跚着走向大橡树。黛安和透明胶立马跑向她身旁,搀扶着她,但她摆摆蹄子赶开她们,抱住大树,然后坐到地上。“是真的吗?你说的话是真的吗?”她说,泪水顺着她脸上狭长的条纹滚落,抬头凝视着光秃秃的枝头,“那是何意?现在我们又要面临什么?”
透明胶呆呆站在原地,“我猜…那是件大事吧?”
“孩子,你的这句话就像是…就像是宣告着冬天已经永永远远过去了,再也没有外来者能侵扰我们了,”老妇吱吱地哭着。透明胶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黛安和阿里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但不知是何事。一些事情变了…我这辈子一直听着那座城市的尖叫回荡在这片土地上,有时落为低语,有时尖到能让耳朵溃血。但我从没预料过…从没梦想过它能消失。”她看着透明胶,脸上却浑然不是快乐,而是恐惧,“你们做了什么啊?”
“我很抱歉?难道噬星者没了不是件好事吗?”透明胶退后一步。
奶奶笑了,但是是一个痛苦、将死的微笑,“当然,孩子,但你不可能在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杀死世界背面的恶魔。”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背对着大树。“一直以来,那东西一直是世界的痛楚。但现在它被拔除了,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世界将发生什么,这片土地将发生什么,我们的家园将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
透明胶真的希望皮媞娅在这儿,这样的话她就能跟她聊聊灵的事情,也能安抚这位老妇的情绪。“对不起,”她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必须说些什么。
“信使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只是从没想过这件事罢了,”奶奶闭上双眼。
黛安对阿里翁说道,“为什么不给透明胶找个地方睡觉呢?老水蝮肯定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我觉得她累了。”
没什么好推让的。在踏遍了整个森林后,她非常需要睡个好觉。皮媞娅,玛吉娜,珍奇,她们会没事的。她们一定会…
阿里翁带她进了屋子。里面出乎意料的大,月牙形的弧状设计把大半树干围了起来。一张老旧的四脚床嵌在远处,整座房子似乎以它为中心。一面墙上摆满了各类容器,里面装着活生生的动物,从青蛙、老鼠笼子到蠕虫瓶,还有一个袋子套着头的鸡头蛇尾怪,喙从一个小洞里漏出来。其它袋子里还装着透明胶完全不想了解的各种生物。天花板上挂缀着装着草药、鲜花和黑树皮的罐子,被钉子牢牢固定住。
“奶奶说你能用合用这张床。那是张大床,”他指着,脸色微红。
“谢谢,”她爬向毯子下,“阿里翁,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那件猎户…西伦…的事?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关心呢?”他反问道,并非带着狡黠的语气,只是困惑地歪着头。
透明胶叹口气,“猎户帮了我。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个混蛋,但他带我找到了黛安,她又带我找到了奶奶,而你又帮我找了老水腹帮忙。”
这话逗得阿里翁笑起来。“行吧。你知道黛安本来该嫁给西伦的吧?猎户对此不是很高兴。他和黛安早就相互倾慕了,于是猎户和西伦结下约定,谁能杀了鲁加鲁,谁就能迎娶她。凯罗斯也要求加入挑战,但他连另外两个一半的水平都没有。黛安也跟着去了,说要是她杀了它,她就能自己选择。于是他们四个——”
“等等。什么是鲁加鲁?”透明胶皱起眉头。
“噢!就是一种可以变形的野兽。有时它是斑马,有时可以是一只巨大的狼怪,也可以变成狼头蛇,变异鳄鱼,甚至是长鳞的鹰怪。它不吃除了肉以外的东西,要是它吃了其它食物就会得病。想要捕猎它,你必须一路尾随,一击射中它的头。不然,它的伤口会立马愈合,然后将猎手吃掉。”阿里翁压低声音,仿佛是在害怕奶奶或者黛安从门口突然出现,“我听克洛伊说,要是它触碰到一个男孩,那他就没法生育,要是触碰到一个女孩,她就会怀上鲁加鲁的孩子,”他低声说,“跟它接触非常危险…”
透明胶只是笑着摇摇头,“对,”然后用蹄子碰碰他的肩膀,“接触。”
阿里翁瞪大眼睛,盯着透明胶,来来回回扫视着自己的肩膀,脸色绯红,“呃…是这样吗?我们必须要结婚了?”
她大笑起来,“相信我,真正的接触要好得多,”她说着,缩进被子里。阿里翁很可爱,但她实在是太累了,而且不确定斑马们能不能接受她跟阿里翁的“接触”。“那,狩猎途中出了状况?”
阿里翁点点头,他坐在床边,“猎户和西伦带了枪,是你已经见过的大枪,那是用来杀龙的!然后,西伦就被猎户杀了。猎户说他杀的是鲁加鲁,凯罗斯说他看见猎户朝西伦背后开了枪,黛安看见子弹从西伦胸口正中穿出。当一切结束时,鲁加鲁的尸体并没被找到。猎户就被加上了西卡…西…谋杀兄弟的罪名,低贱中的低贱。没有其他斑马愿意杀掉他,因为他是来自地狱的猎手,除了凯罗斯,但那也要花上整个村子的力量才能打败他。所以结果完全是一团糟。”
“那西伦的枪呢?”透明胶问。
“丢失在了沼泽,”阿里翁叹了口气,“我试着给浣熊和麝鼠奖励让它们去找。浣熊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麝鼠是游泳的好手。但它们都一无所获。”
“为什么不叫老水腹去呢?”
“蛇没法在不掀起动静的情况下找到一个不会动弹的东西,”他望着一旁的木头盒子,“等老水腹回来后,别着急喂它食物,直到它带你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另外别想欺诈它,没什么比惹怒一条蛇更糟的事了。”
透明胶大概能理出个头绪来,“我会记得的,”她说,打个哈欠,沉入梦乡。
* * *
“第一百、一千、一百万次声明,她还没死,”皮媞娅对玛吉娜低声说,三个姑娘正缩在一个装着旧玻璃外壳的皮卡车里面。车门处是一块卡住缝隙的木板,旁边只留下连玛吉娜也钻不过的小窗。
“她孤身处在沼泽里,周围全是想吃掉她的怪物,”珍奇嘀咕道,“我倒没问题,但她的话,现在估计已经在某个鳄鱼的肚子里了。”
“呃,那倒是一种愚蠢的死法,”玛吉娜说,“要是你打算赴死,那也应该面对你的宿敌,即便几率渺茫!我就打算那样做。”
“你有宿敌?谁?跛脚的故事仙子?”珍奇冷笑着说。
玛吉娜瞪大眼睛,“你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如此可怕的怪物!”她挥舞蹄子,朝龙小马咆哮,“快点!在一切都来不及前想办法杀死它!”她大喊。
“它不是真的!我只是编的!”珍奇大叫。
“就是这样!你编造了它!现在想办法不要编它,快点!”玛吉娜说,用蹄子捂住脑袋两边,“噢,现在,现在我开始想象有一个跛脚故事仙子跨过废土把所有的故事都改得破破烂烂而且无聊透顶!情况很糟糕!”
“你们三个闭嘴!”皮卡车外传来一个雄驹的怒斥。至少皮媞娅觉得那个是“雄驹”。
皮媞娅把脑袋从扭曲的门框缝隙间探出去,“嘿!你们已经抓到我们了!”她不满地大喊。一只黑色巨手朝她脑袋伸来,但她已经缩回了卡车里。
“他们看上去怎么样?”玛吉娜打个哈欠问道。
“累了。毕竟被你俩这么折腾了一晚上,”皮媞娅回应着。
“继续。”
“有没有透明胶的踪迹呢?”珍奇问道,耳朵低垂着,烦躁地抓挠着脑袋。
“没有,但我确定她还活着。我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她的确很重要。要是她死了,一定会有一些迹象,”皮媞娅跌坐在地,“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离得很近还是说她现在远在沼泽的另一边。”
“好吧,要是我们等不到她,就得计划我们自己的逃跑路线了,”珍奇朝外边探出脑袋,“他们是什么?他们为什么想要我们?要是把我们当食物,估计我们之中早就有一个被吃了。”她生气地说。
“第三古老的职业,”皮媞娅回道,另外两个姑娘无知地朝她眨眨眼。“奴隶主又不是只在小马国。”然后她指着她俩,“你们不该吵起来吗?”
“嘿!别教我做事!你又不是老大!”珍奇怒喝。
“别吼她!她只是想帮忙!”
“我想吼谁就吼谁!就像那些趁你睡觉时吃掉你膝盖的小飞鱼马!”
“你这个恶魔!你是怎么张口就来这些可怕的东西的!”玛吉娜尖叫起来。
“看在第一块鳞片的份上,闭上你们的鸟嘴去睡觉!”一个关押者大叫道。
“剪下她们的舌头!求你了,请务必剪下她们的舌头!”另一个哀求道。
“闭嘴!那会让她们掉至少四分之一的价!”上一个回怼着。
“我的睡眠值那个价!”另一个抱怨。
“嘿!我至少值你一个星期的睡眠!”珍奇朝着皮卡车外面大叫,“我比半夜来啃你蹄子的隐形小恶魔更值钱!啃咬,血淋淋,蹄子尖儿!”
玛吉娜尖叫起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啊!”
皮媞娅拉起斗篷盖住耳朵,满意地笑着,沉入梦乡。
皮卡车、营火和奴隶主的远处,一道黑影默默注视着,然后转头遁回沼泽中。
* * *
世界上有很多种醒来的方式,其中因为脸的瘙痒而醒来处在“大概没事”和“真的很烦”之间。张开双眼,一条大黑蛇的信子正舔着透明胶的脸,她的清醒程度一下子降到“膀胱松动”。好在在那发生之前,大蛇低语道,“我找到她们了,快来。”蛇不用动嘴唇就能说话?更诡异了。
大蛇慢慢向后退去。黛安正睡在透明胶身旁,对面是阿里翁。奶奶并不在这儿。透明胶滑下床沿,摇摇脑袋保持清醒,慢慢走向门口。蛇正盯着笼子里那些畏畏缩缩的动物。她抬起阿里翁展示过的木盒子,里面的东西再次慌张地摆了摆,她把盒子固定在背上,踏进初生的晨光中。
奶奶坐在摇椅上,一旁是篝火的灰烬。“是时候上路了,”老妇疲惫地一笑,目光迷离。
“是的。他找到她们了,”她说着,再次调整好盒子的位置,“呃,谢谢你。你的帮助,我的意思是。”
“帮助,”老妇咯咯笑着,“你的到来如同拔下河狸水坝的一根木条。一开始只是一股细流,但当整座大坝被冲倒时,一切都将迎来巨变。我只是希望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孩子,”她呻吟一声站起来,“我会让西伦跟着你,”她一边说,一边朝空地那边树木繁茂的河岸走去。
透明胶呆住了,“你说什么?”她盯着斑马,思考着她是不是老了在说胡话。99号避难厩就有一个老雌驹,以为透明胶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不是…你知道…死了?”
奶奶伸出蹄子敲敲大树,巨树晃了晃,树荫下升起一个巨大的身影。斑马的肉体有些萎缩,但依然强壮;他的眼睛、鼻孔、嘴唇都被缝合了起来;他的胸前,一个洞口从左到右大张着,里面还有一点骨头碴子支出来。奶奶回头看着透明胶,“怎么样?”又转向这具高大的身体,“跟着这个孩子,安全地把她送出沼泽。”
“就不能…不能让黛安跟着我吗?”透明胶弱弱地问。
“别犯傻了,孩子,她也有事要做。西伦才刚刚死,有的是时间,”奶奶说的倒也是实话。
“跟着我,不然就拿报酬来,”老水腹在她耳边嘶嘶道。
“嘎!”透明胶拼命想把蛇信子就在她耳朵里的诡异念头抹掉,“别这样!”她说道,然后望向死去的斑马,“你能…你能背我吗?”西伦弯下膝,透明胶爬了上去,把盒子夹在自己和斑马的骨头脊背之间,“再见,奶奶。”
“再见,孩子。下次记得带上你的朋友们。”她挥挥蹄子。
活尸斑马用他那缝合的眼睛看着透明胶,这让她倒吸口凉气。“呃…咱们走吧?”巨蛇飞快地溜入沼泽。
他紧随其后。透明胶用全力用四蹄扶住身子,咬住他那发臭的鬃毛,颠簸着跨过这片沼泽。荆棘如浪花般在他面前排开,小树被撞到一边,溪流在一次劲跳后落在后面,棕色的河水在蹄下滚滚涌向两岸。一次,斑马用两只鳄鱼当作跳板跨过湖面——用蹄子踩扁一只,再跳上另一只,然后上岸。
老水腹不知怎的总能跟上他们。黑蛇一直在前面或者旁边,并排飞奔着。透明胶无法想象它是怎么跟上来的,但它的确做得到,跟杀意一样迅速而熟练。透明胶只得牢牢抓紧,直到毒蛇和她的骑兵渐渐慢下来。
这一带沼泽倒是多了很多树木,少了很多泥潭。大地朝着南面和东面倾斜。“在那儿,”蛇嘶嘶道,用尾巴指着一辆褪色的绿色玻璃壳皮卡车。“我完成了这笔交易。”
“等一下,”透明胶朝那边爬近了些。附近传来疲倦的叫喊声,这还只是清晨啊。透明胶爬上一棵树,眺望着远处的皮卡车。车前的火盆冒着烟,遮住了那三个奇怪形状的生物。
其中一个有着棕色的小马下半身,但从肩膀开始就更像是地狱犬,有着强壮的胳膊和躯干。它的脸是平的,鼻梁高高凸起,两只角从眉毛那儿支出。一只手抓着一支奇怪的手枪,另一只手伸进皮卡车里。
第二个看上去像是某种矮龙,长着一对小翅膀和一只如尖齿般的鼻子。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子,眉毛上那对不合理的角像螺旋开瓶器一样歪歪扭扭地卷着。
最后一个更像是小马国的沙犬…不过没有装上机械臂,也没有小马国沙犬跟地狱犬一样魁梧的身材。它有着健壮的身躯,但也有个肥胖的肚子和一对浓厚的眉毛。周围满是嗡嗡作响的苍蝇,而玛吉娜和皮媞娅正被绑在它那长着尖齿的背上。
第一个如捞鱼般地把手伸进皮卡里抓来抓去,“快点!我不想损坏货物,但你让我忍无可忍了!快到袋子里来!”
“滚啊!”珍奇咆哮道,朝他喷出绿色的火焰。
行吧。她的朋友们都还活着,但有麻烦了!她转过身,背靠在树上,抱着盒子细细思索着。
第三次了,她又和一条蛇面对面。他的嘴大张着,发出嘶嘶声,“我完成了这笔交易!”苍白的毒液从他的尖牙间流出。
透明胶低头看看盒子,转向大蛇,又越过肩膀望向那三个怪物。“我…能请你帮我救下我的朋友们吗?求你了?”
“那是交易之外的内容,”大蛇嘶嘶道,眼睛质疑地眯起,“你是想欺诈我吗?”
透明胶叹口气,放下盒子,解开固定着的抓勾,揭开了里面的青蛙。青蛙看了大蛇一眼,绝望地呱呱一声,径直冲向沼泽地。不过老水腹更快,它嗖嗖滑过,青蛙发出最后一声悲鸣…然后…没有然后了。透明胶来不及看清,青蛙已经四脚朝天翻倒在水面上,老水腹盘绕在上面,把它一口吞下。透明胶在青蛙和蛇间来来回回看着。大蛇朝着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等等!”她向大蛇追去,“你能帮我救救朋友们吗?”
大蛇转头默默打量着透明胶,“你能付给我什么呢?”它嘶嘶说。
“我…你…”她什么都没有!“我会给你再找只青蛙。或者一只老鼠!更大!”她拼命想抓住机会。
然后大蛇在眨眼间缠住透明胶,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它紧紧盘绕,盯着她的眼睛,“要是你反悔呢?要是你做不到呢?”它嘶嘶着,目光摄入透明胶的双眸深处。“只有蠢货才会拿承诺来交易,而世界容不得蠢货。”
透明胶咽咽口水,在巨蛇耀眼的黄色尖眸下低垂着视线。
说完,巨蛇慢慢将她松开。她最后看了一眼大蛇,它那黑色的尾巴钻进芦苇丛,回到了沼泽里。
“行吧。那我还有一个僵尸斑马和…我自己。”她自言自语念叨着,西伦冷漠地站在旁边。就算他很强壮,但也终归是死了。对抗那三头怪物,他能坚持多久?能来得及救下她的朋友们吗?那只小马一样的怪物还带着把枪,另外两个也有利爪尖牙。西伦顶多能对付两个,而第三个仍能看住她的朋友们,最后逮住她。
她要想办法化解这场战斗。
接着她听见一个声音,来自后方的沼泽。
那是发动机的声音…
* * *
“怎么样?咱们每个分三十五贝壳?四十?”石像鬼咯咯笑着,两条细长的腿蹦来蹦去,高兴地拍着双手。皮卡车像蛋一样被劈成了两半,又是被烤焦又是被抓伤的半人马正在把珍奇绑起来。
“怎么样?咱们每个分三十五贝壳?四十?”石像鬼咯咯笑着,两条细长的腿蹦来蹦去,高兴地拍着双手。皮卡车像蛋一样被劈成了两半,又是被烤焦又是被抓伤的半人马正在把珍奇绑起来。
“你能分到二十块就不错了!我才是一直在出力的那个!”雄驹咆哮道,声音几乎比得上龙小马了。
“不公平!不公平!是谁先发现她们在泥沼里走丢的?是谁?是谁?”石像鬼哭嚎着来回蹦跳,“我们应该平分。”他伸出爪子指着猎犬,“拿他的那份!臭烘烘不需要更多了,他已经够肥的了!我浑身上下才是瘦骨嶙峋的!”
“我喜欢吃的,”猎犬背着网子嘀咕道。
“闭嘴!”半人马大骂一声,踢了石像鬼一蹄子,石像鬼又踢了猎犬一脚,猎犬丝毫不动。“我整晚上都在听你们叨叨!够了!等我们把她们三个交付后,我要去个没有白痴的队伍!”
“他才是白痴!他啊!不是我!”石像鬼尖声说。
“对,”臭烘烘点点头表示同意。
忽然,一个绿色的身影从沼泽里跑出,直冲向他们三个,跌入半人马那只烧焦的胳膊里,“抓住我!”小马大喊。
“哇,得来全不费工夫,”半人马眨眨眼低头看着她。
突然,空中传来嗡嗡的拍翅声,半打斑马咚咚踏着蹄子冲向这片营地。三个透明翅膀的飞怪降落在附近的树桩上,它们的蹄子不知为何能粘着树皮保持平衡,而那些绿色的眼睛发出夺目的光芒。七鳃鳗,从斑马的队伍后边跑出,望着眼前一幕,犹豫了一会儿后,伸出蹄子指着透明胶,“她是我们的!”
半人马眯起他那棕色的双眼,把透明胶抱得紧紧的,一只后蹄刨着地面,“你想要她?五百块。”
“成交!”七鳃鳗答应道,得意洋洋。
“今天生意挺好啊,”半人马咯咯笑起来。
“呃…”透明胶懵懵地眨眨眼,半人马已经把她放在了地上,径直将她推向斑马们,“好吧,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然后她大喊,“西伦!”
僵尸斑马出现在意料之中的位置。西伦冲进队伍之中,把炭火和余烬撞得到处都是,然后跑向半人马,将珍奇和透明胶撞倒在地。
“拿下他们!”七鳃鳗大喊,朝着她伸出一只蹄子,一小队斑马冲向他们。
“想都别想!”石像鬼尖叫道,一跃挡在他们前面,张开爪子,“先付钱再拿货!”
“你为啥老是被绑着的啊?”透明胶边说边扯下龙小马头上的嘴套。
“我也不知道,”珍奇咕哝道,“我真是受够了!”她开始用牙齿扯咬绳子,好在绳条远没有铁链结实。斑马们试图绕开石像鬼的爪子,与此同时,西伦跟半人马扭打在一起。
两个飞怪朝透明胶和珍奇扑来,解下口套的珍奇喷出一团火焰,击中了其中一只的翅膀将其烤皱。那生物痛苦地叫了一声,趔趄着退回去。另一只吐出一股绿色的大蒜味儿气体,透明胶顿时头晕眼花。
“不行,”一个低沉的声音隆隆说着,那只臭臭的猎犬一把抓过正朝透明胶喷吐毒气的飞怪。要想控制住这种飞行生物,后颈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飞怪朝猎犬粗糙的脸上吐出些毒气,透明的双翼气得嗡嗡作响。“不行,”猎犬又念一遍,把它砸进地里。飞怪被碾碎在草地上,带着目镜的眼睛爆裂后流出绿色的脓水。猎犬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身上又跺了两脚,直到把它碾平。那只失去翅膀的飞怪正打算逃跑,猎犬两步追上,把它踩到身下,“不行!”
趁着这个机会,透明胶解开珍奇身上的套索,“终于啊!”珍奇伸展了下身体,咆哮一声,“是时候踹些…等下…行吧…尾巴!他们都有尾巴!”
“我们还要去救她们两个!”透明胶指向仍被猎犬看着的那两个同伴,“用你的爪子撕开网。”猎犬正好奇地检查着脚上粘着的绿色液体,似乎是想尝尝味道如何。
“呃啊!我好不容易终于能站起来打架了,你却告诉我不行?这个地方糟糕透了!”珍奇抱怨道,接着补了一句,“哦,很高兴你活着回来了。”然后跑向猎犬,绕向他身后朝网子靠近。
透明胶正要跟上她,却被从身后被擒抱住,“终于啊!”七鳃鳗在她耳边嘶嘶威胁。另一个斑马冲过来,从七鳃鳗的鞍包里掏出一张网。
半人马将西伦推向一旁,僵尸斑马的身上多了几个洞,但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你作弊——”半人马骂道,把枪口转向透明胶身旁的那两个斑马,朝他们开了火,并没怎么瞄准。七鳃鳗把不明不白的同伴抓过来当了盾牌,透明胶趁这个机会逃开。珍奇朝猎犬的侧面进攻,又抓又咬,在网上开了个大洞。猎犬扭着身子想迎击她,玛吉娜和皮媞娅也趁机翻身从网子里跳了出来。
透明胶想赶上去,最后一只飞怪落在她面前,朝她喷出毒气。她的四肢重得跟铅一样,飞怪向她扑来,她只得使劲儿闪开。飞怪脸上的毒气面罩从下面揭开了,里面…那不是斑马的脸,斑马脸上才没有手指头。
石像鬼跳向飞怪,缩起胳膊和腿。飞到一半,他的身体一下子变成灰色,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向飞怪刚刚移开的地方。那只斑马形状的生物刚好飞上天空,躲开了砸击。翻滚几圈后,石像鬼解除了石化状态,朝正在空中盘旋的生物挥挥拳头,“快下来让我砸扁你。”
“开枪射他们就行了!”七鳃鳗绝望地大喊。剩下的斑马们拉出枪,朝他们开了火。半人马借着西伦挡了几发子弹。石像鬼身上的鳞片为他挡下一些枪火,珍奇也一样。猎犬的肚子和肩膀上却实实挨了几枪。他彻底放下网子,朝着斑马,爆发出一声胆寒的咆哮,四肢并用,不顾一切地朝枪手冲去。七鳃鳗转头就跑,而猎犬如雪崩之势般将他们撞飞。
透明胶回到朋友们身旁,大蒜毒气把她的脑子里搞得乱糟糟的,“快点,我们得离开这儿了,”她虚弱地说。
石像鬼一下子跳到她身上,用爪子把她牢牢卡住,咯咯笑着,“你们哪儿也别想去!全是我的!”石像鬼化为石头,痴笑凝固在脸上。玛吉娜和皮媞娅立马开砸,但就连珍奇也没法刮花它半分。
于是珍奇做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咬他的鼻子。石像一下子出现裂纹,然后整个裂开。石像鬼尖叫着解除石化,摸着流血的残鼻,“叭咬鼻砸!叭要咬鼻砸!”他哭起来。珍奇冷笑一声,又使劲咬了一口。
“我们得快点跑!快点!”透明胶大喊,“西伦!”
那具斑马尸体,现在身上又添了几个新洞,推开半人马,冲向四个姑娘,血流不止。半人马似乎在纠结是该继续朝斑马们开枪还是去追四个姑娘。幸运的是,西伦背上刚好坐得下她们四个,尽管在飞驰中她们不得不死死抓紧。
半小时后,僵尸斑马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到了沼泽边缘,前方是广阔的平原,还有一条向东的老路,一旁摆着一个标志:稻河,四十八千米。西伦,一路奔跑和受伤,似乎并没有因为磨损而变糟半分,但奶奶只吩咐了他把她们送到沼泽边缘。“谢谢你,西伦。”
他只是转过头径直走回了沼泽。
“你碰上了些什么事啊?”皮媞重重地问,“你是在哪儿遇上欧拉亡魂的?他为什么会听你的?”
“确实见到了些欧拉。其中一个叫奶奶的把他借给了我,”透明胶解释道。
玛吉娜生气地看着透明胶,“呃,拜托!你明明能让情节再精彩些的!”
透明胶只是笑笑,摇了摇脑袋,“很高兴你们都没事,我们又团聚了。”
“就跟我预言的一样,”皮媞娅看着珍奇,得意地笑了。
“至少我们摆脱那个破沼泽了,”珍奇回头望着身后,低吼一声。
透明胶静静眺望着,从这里,沼泽这个绿色大碗尽收眼底。变异鳄鱼、泥沼、还有白色大鸟们已经被她们远远甩在了后面。欧拉一族也在其中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也许还不赖。”
玛吉娜滑坐在透明胶身旁,对着她的耳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个,我们熬夜吵了一晚上,看来你不得不驮上我讲讲发生的一切咯。不要漏掉一点细…节…呼噜噜…”
透明胶笑了笑,把玛吉娜背到背上,朝东方的稻河走去。
她们身后,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在空中飘荡,一对对散发着绿色幽光的护目镜凝视着她们前行,然后转头飞向深不可测的沼泽中。四个姑娘在日升中走向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