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Somber
Chapter 7: Bacchanalia
第七章:酒神节
新年快乐!
注:
“卡尼利安部族”更正为“卡尼利亚部族”,前文已修改。“欲望长老”更正为“德西德里亚长老”,前文已修改。“天空之主(Skylord)”更正为“空爵”,前文已修改。“罗马”更正为“罗姆(Roam)”,前文已修改。
从前,透明胶住在一所极为恶劣的避难厩里。这所避难厩距离分崩离析只有压缩机或者循环护符的一次罢工,几句恶语相向就能引发暴乱。管事的监督就是个神经病暴君,暗中策划弄死了透明胶的母亲,但监督也只是这个避难厩里更大腐败的表象。雌驹们滥用性交以逃避糟糕的现实,而所有雄驹,包括她的父亲,都被当作性奴隶,受到雌驹们残忍的支配。性是在99号避难厩里又活过一个月的奖励,也同样被作为奖赏的标准,真的。空洞、无意义、胁迫性质的性爱。尽管情况是如此恶劣,但对透明胶而言,那些糟糕的谬误已是往事烟云。
稻河——不知怎的,听上去甚至有些不可能——它的情况还要更糟。
99号避难厩由五百号左右悲催的小马组成,稻河城里则塞下了超过两万个凄苦、暴躁的斑马;99号避难厩至少能供养居民们,而稻河连喂饱一半的人都做不到;99号避难厩里有一种共勉的同胞情谊,即便是在最糟糕的时候,稻河城则被其同名河流一分为二,众多的卡尼利亚斑马生活在河的一边,商贩、工厂和非卡尼利亚们则生活在河的另一侧;99号避难厩的生活无聊透顶,而在稻河,每天都得搜刮到足够的食物、垃圾以及金钱,只为撑过明日;在99号避难厩,你有明确的讨厌对象:监督。而在稻河这地方,有大概半打的帮派该对如今可悲的现状负责。
跟小马们大差不差。
透明胶走出淋浴间,扯下栏杆上的毛巾擦干身子。“你激动不?”身后一个雌驹朝她问道,一抹粉色光辉点亮她的衣物,将它们盖在透明胶身上,小姑娘霎时神采奕奕。恶毒靠在门框上,用独角操纵着这一切,拿开毛巾,用刷子和梳子袭击着透明胶。她知道自己不该反抗,这个长春花肤色的雌驹是无论如何都要这样做的。
在过去一年的经历中,透明胶学到了拒绝恶毒是件难如登天的事。她是黑杰克最糟糕部分的集合体,粗鲁无礼,擅长杀戮。她喜欢性爱和酗酒,做事也从不过脑子。她将追捕目标的家人当作狩猎游戏。她曾经用一个瘸子的拐杖将他自己活活打死,而每每说到这回事透明胶都忍不住犯恶心——那根染血的拐杖正挂在墙上,上面还嵌着颗牙齿。
她还用从那瘸子那儿夺来的钱给透明胶买了条绑在鬃毛上的绸带。一次,她还用从受害者嘴里撬出来的金牙给透明胶买了冰淇淋。恶毒至少三次从仍以透明胶为目标的赏金猎人手中救下了她,最后一次是在三个月前。她也会让透明胶陪她做一些家务——要在河东租个一室实在是太贵了。可以这么说,对这个“监护人”,透明胶的心中充满了矛盾的情感。
她从未理解过父亲跟随黑杰克时的懊恼,直到她搬进了恶毒家。
“只是又一个交媾的理由罢了,”透明胶沉闷地说,“卡尼利亚脑子里就只有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看不惯性爱了?你自己不就是个卡尼利亚嘛,”恶毒咧嘴一笑,“不过酒神节(Bacchanalia)可不仅仅是个'跟你邻居乱搞'的节日。它包含了三个欢夜的美食、音乐、佳酿,以及跟你邻居乱搞,还有你邻居的邻居,在街头纵情狂欢,何乐不为呢?所有人都会来,戴上面具,身着奇装异服,再点把垃圾篝火。长老、卡尼科、集团以及其他人都会在这个时候打开储藏室显摆,所有人都将陷入疯狂。另外,不准携带武器,所以如果我真想干掉谁,还得花上一番功夫,或者发挥些创造力,”恶毒说着,将透明胶的鬃毛理顺,“五年才有这么一回。”
“好笑,一年其它时间里都在挨饿,他们还要搞这个'节日',”透明胶皱起眉头,低声嘀咕道。
“喂,我可没说过这个节日有半分意义,或者能解决问题。那就只是场大杂烩。”恶毒微微一笑,走到透明胶身旁,也把自己的薰衣草色鬃毛理顺,“比方说,卡尼科今早把二十辆满载食物的拖拉机开到了西区,这样派对上就有足够的食物了,这还是第一个夜晚。而第二天什么都不会进行,大家都累得做不动工作了。然后还会再来两轮!我真是爱死这地方。”恶毒大笑一声,把刷子搁在一边儿,悬起一罐黑色染料,“你要什么样的条纹?丑的,漂亮的,还是性感的?
透明胶长叹口气。如果说这就是“酒神节”,那也不妨试着享受下。“漂亮的还是性感的?”恶毒大概也只会按她自己的想法来打扮,但要提出自己的想法倒也无妨。希望在这档子事儿后,恶毒能耗光精力歇那么几周,不再带她出去“鬼混”。另外,如要是她的朋友们在那儿,能和她们都取得联系就再好不过。透明胶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见着她们了。
刷子开工,在她身上涂画起宽大的条纹。过去这一年,透明胶长高了些,足够让别人不再叫她孩子,但要让喙灵顿的人们把她当回事,还要等上一两年。卡尼利亚的条纹从脊背上顺着身形流向肚子,直达精心刮理过的球节。丑丑的条纹笔直干脆,让斑马们敬而远之。漂亮的条纹与她的身体轮廓相吻。性感的条纹则突出臀部和肩膀…别问她为什么那些部位会有吸引力。终于,轮到她的面颊。恶毒笑了起来,用一把小刷子在她的口鼻眉眼间画上条纹。
“真漂亮,S.T.,”尽管这话出自恶毒之口,但透明胶还是有些脸红。恶毒也开始打扮自己——她是肯定要涂成“性感”的。透明胶退出了房间。
可能有人会猜恶毒的公寓杂乱无章,但事实上,她的房间里一尘不染,整洁有序,一如两百年前的模样。小沙发和椅子参照了艾奇的设计,使得家具的布置格外精美、触手可得——尽管栗色内饰上沾了些旧污渍,但还是很舒服。灰墙上蜿蜒的裂缝和地板上的一些瓷砖打着些不搭的陶瓷补丁,但总的来说,这屋子可以同十马塔那样的地方相媲美——除开墙上的“艺术品”的话。
墙上用梢子钉着各式的武器。剑,匕首,手枪,步枪,整齐排列,如同死之艺术,全由恶毒的魔法操控。大多是从令她满意的战斗中搜刮来的战利品,经过打磨和清理,直到它们焕发出从未在废土上显现过的鲜活之光。恶毒也很喜欢谈及这些武器:和她生活在一起,透明胶学到了牦牛刀、花剑、武士刀和麒麟刀的区别。每件武器都有自己的故事,比如这把猎枪,就是恶毒为了追捕出卖集团机密的斑马而横跨过斑马大陆三次得来的;又或者那把镀金翼刃,来自一个同恶毒在一处斑马废墟中战斗了三天的狮鹫军阀——对方可是连一个逃兵都没有。
这就不是一间公寓,而是一份简历。“我去沙里斯那儿打个照面,”说完,透明胶推开房门,“他说过节日前给我发工资的。”
“你愿意的话,戴个面具啥的,”恶毒大叫道,“相信我,面具不能少!”透明胶咕哝着,随手关上门,走向大厅。这是她对恶毒最大程度的忍耐。虽说这个雌驹的确帮了她不少,但她仍有些趋近于怪物。如今…她们已经在这儿度过了至少一年的时间,现状却安好得很。透明胶得到了份工作,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稻河,纵然糟糕,却也是文明的所在,就连恶毒也越来越顺眼。有时,她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喜欢透明胶。
那,这里可以称作是家吗?
河东岸的某个地方住着大概两百号小马:小马国难民,逃跑的奴隶,抑或英克雷的政客,愚蠢地认为斑马大陆比小马国地表要更安全。其中一半都挤在租给小马的公寓里。她微笑着,朝几个认识的打声招呼。他们大多礼貌回应,却也很是疏远。跟恶毒同睡一张床,是注定没朋友的。
噫,床可比她那沙发要舒服多了。那玩意儿差点毁了她的背。
街上,有不少人正在闲逛。轮班工作结束,斑马们从工厂里小跑出来,携着比平时更多的疲惫前往西边的大桥。摊位和桌椅正在桥上排开。显然,这个派对大到能占据整个桥面。不过,透明胶要去的是沙里斯的作坊,这就意味着要经过肉制品市场。
其中一些商铺卖的是纯粹的鲜肉。许多食肉动物就住在东边。透明胶不清楚这些肉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只知道它们全来自卡尼科,就跟其它所有食物一样。不过,与其它“肉”相比,那根本算不了什么。托盘上扭动的蠕虫,眼珠子还附在末端;奇奇怪怪的甲虫、金龟子和千足虫;还有占满整个水缸的几丁质生物。这些都是“共生体”,被培养来与宿主融合,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形式增殖着。一个后蹄末端与某种带刺黑色甲虫足融合的雌驹映入眼帘。不知怎的,一想到黑杰克的那些赛博肢体,透明胶就不住地咯咯笑起来。
然后,她想起黑杰克所经历过的那些转化,脸上的笑容又很快褪去。也有斑马在身上养了一堆的共生体,结果休克而死。共生的过程并没有严格的把控:有些生物更具寄生性而非共生性,它们会削弱宿主,在短短几年内就将其燃耗殆尽。
走在路上,斑马商贩们用他们的眼柄和移植手臂诱惑着透明胶前去“自我提升”。
“你!小马!你的皮太软了!来整身龙皮!”一个商贩大叫着,用一条蟹爪“臂”指向一张挂在冒泡液体中的紫色鳞皮,“战无不胜!”
她早就有这样一个朋友了。另一个斑马将一个罐子塞给她,里面装着一个红色的、微颤着的鸡蛋模样生物,生出的触手末端跟注射器无二。“买这个!你不会再感到疲倦,不用再休息!想想你不用再睡觉后能做的事吧!”
一个雌驹窃笑一声,“也许条纹能为你增添魅力,但你要是在尾巴下粘上一个我这儿的腺体,保证别人对你欲罢不能!雄驹们要同你享尽床笫之欢,日夜不休!”她的蹄子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潮湿的乳白色月牙形状的生物组织。
过。过。过。
沙里斯的店铺座落在集市之外。一个四面环墙的厂院,前场堆满了各类蒸汽设备,透明胶常常东扯一块西拉一片当作她为沙里斯工作的报酬,而工作的内容大多是修理被卡尼利亚搞坏的玩意儿。威士忌特快就停在一旁,一张油布半盖在上面。工作间本身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金属壳,里面囤着所有维修设备,以及搁置到酒神节之后再完成的项目。前门总是大开着,除非下大雨:不然这鬼地方简直是要热炸。
透明胶鬃毛一立,谨慎地放慢脚步。她溜向掩蔽一侧,顺着围栏移动到旁侧小门前。当她抵达为通风一直大开的防火门前时,一种刺痛、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一只棕色大老鼠从废弃船骸下面钻出来,步履蹒跚地走进她的视线。厂房里传来动静,其中沙里斯的沙哑尸鬼嗓音最为突出。透明胶举起一条蹄子抵住嘴唇,示意那胆大的老鼠保持安静。
令她惊讶的是,那只老鼠低下头,转身就消失在废料场里。
透明胶把脑袋探了进去。透过脏兮兮的窗户,依稀能看见沙里斯的办公室里正站着一个尸鬼和其他四个人。她顺着厂房内壁移动,经过工作台,走到敞开的大门前一探究竟。即便厂房里什么也没装,里边儿也还是热得要命。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她的肚脐和肩膀之间,就像一层浮油。
“…首先要一颗小马国的钻石,”沙里斯嚓嚓地说。
“十马塔帮了不少忙,”维格用他那圆润的嗓音答道,“要怎么送来才是最难的地方。好在天角兽们不再是整体,她们有的也想追求物质生活。大概很快会有六个绿的和一个紫的给我们送来。”
“别让那些怪物靠近我就好,”沙里斯发出刺耳的咕哝声。
“那些天角兽能准备好钻石吗?”一个陌生的雌驹问道。透明胶倾出身子,但并没望见她。“如果没有正确的魔法,那也只是块昂贵的碳。”
“小马国的钻石可要厉害得多,”切诺博格平静地说。
“其中一个绿色的曾在神秘科学部工作,她说她会准备妥当的,也同样会完成安装工作。酒神节后应该就能完工。不会有人看到她们出现在工厂。卡尼科付给她报酬,她和她的其他姐妹们就可以上东边某个奢侈的地方退休了。”维格淡淡地说,“都是双赢。我喜欢双赢。”
“如果她们做不到呢?”雌驹直截了当问道,“能靠你们自己完成吗?”
沙里斯咳嗽一声。“我已经有一个半世纪没有研究过护符了,估计难办。”
“那孩子估计知道,”维格说,“她就是在其中一个避难厩里长大的。”
“她还是个孩子,我宁可不让她插手,”沙里斯不耐烦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什么不让她插手?她又不是孩子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维格平静地说,“她不是你的女儿,沙里斯。”
“我——”尸鬼猛然开口,又停住嘴,接着拔高声调嚓嚓说下去,“我说过我会完成你的吩咐,那我就会完成。只是重复一遍细节,就这样。”他咳嗽一声,“你们该走了。她说过她这周会来拿薪水的。”透明胶慢慢从一架工作台后面退开。
这时,她感觉有根枪管抵在她脑袋后面。“别,动。”身后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我们有入侵者。”她刚想转头,结果脖子被狠狠地戳了一下,“我说了别动。”
这绝对不是她做过的最明智的举动,但她现在实在是很窝火。透明胶把头歪向一边,挪动整个身子将他撞倒向另一个工作台。手枪飞快滑开,但一把更大的步枪的上膛声咔哒响起。她埋下头,朝那边猛踢过去。其中一条腿碰到了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并与之纠缠在一起。她挣扎着用另一条活动的腿回击,尽数落空,但她感觉到有什么夹在了她的双腿之间。也许是一条脖子?于是她夹紧双蹄…透明胶变了脸色,情况开始急转直下。男孩怒号一声,打出一枪,擦过透明胶,敲掉她脑袋旁的混凝土。透明胶的后腿绞在了某种缆索里,于是她回首望去。
他大概是透明胶第一个近距离见识到的狮鹫,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棕红的羽毛外加红棕的毛皮,深红的眼睛一点儿不讨透明胶喜欢。她瞅不见他的喙,因为她的腿正夹着他的战斗鞍,使劲把狮鹫的喙顶到了自己尾巴下面。从他瞪大的眼睛来看,狮鹫估计有些懵圈。
里面五个人全都冲了出来,最前面的是切诺博格。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透明胶。不像皮媞娅和斯库拉,切诺博格让透明胶明白了斑马们为何惧怕斯塔卡特里一族。他的身边随行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一件斗篷。恶毒的确是头怪兽,但透明胶至少能理解她。切诺博格以想象力的形式威胁着透明胶,而她又常常天马行空。
在他身后跟着沙里斯。食尸鬼身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胸前打有一块破旧的补丁,上面写着“进无止境”。然后是维格,再然后是一个身穿灰色战斗铠甲、肩上画有金色圆圈的米黄外貌斑马雄驹。最后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斑马雌驹,鬃毛向后梳成一个小圆髻。“我逮着她在偷听!”狮鹫说道…鉴于他的嘴正埋在透明胶尾巴后面,这话听上去更像是“额呔着她在偸聽”。狮鹫使劲想从她身上脱开,爪子同她的鞍包纠缠在一起。
“呃…”沙里斯呻吟一声,瞪着狮鹫,“她是给我打工的,”他两三言说完,跑上前解开透明胶缠在他战斗鞍索上的后腿,“我也不记得允许过你能在我的店里开枪。”
他俩一分开,狮鹫立马退后,刮着自己的喙,“小马屁股的味道要在我嘴里留一整晚了,”他嘀咕着,接着指向透明胶,“你知道上校常言什么吗?”
“额…”透明胶盯着他,“不知道?”
“警钟长鸣!她可能是个间谍,或者藏了颗炸弹,或者谁说得准呢!?”他又朝透明胶伸出爪子,“她用某种的奇怪小马武术把我架住,再用屁股把我嘴堵上!”
“当真?”透明胶怒视着取回手枪的狮鹫。两把步枪架在他的战斗鞍左右,还别着一对手枪,一把匕首。说真的,他还差些手榴弹就圆满了。“我只是来拿这周的薪水,不想打搅你们!”她朝身后指指,“刚刚那是…凑巧罢了。”
“凑巧,”切诺博格冷冷地说,“真'凑巧'是躲不开我的眼线的。”
透明胶还没弄明白那话是啥意思,西装雌驹尖锐地开了口,“这就是她吗?”她站得远远儿的,朝后撇着脑袋,仿佛是闻到股臭味儿。一旁的雄驹脸上挂着“恶毒牌“微笑——那种表明自己对伤害孩子或者任何人都不存在困难情结的微笑。
“透明胶,”维格开口了,“小马国的来者,稻河的客人,集团的朋友。”“朋友”,这个词的意思是如果维格觉得她身上有利可图,那他定不会让其他人得到。“感谢你的警备,空爵,但你不必警惕透明胶,她很安全。”透明胶瞪着狮鹫,狮鹫也瞪着她。
听到她的名字,雌驹脸上的表情从厌恶转变为好奇,她眯起眼睛慢慢走近,“你就是那个大家都在讨论的小马咯,真有意思。”透明胶眨眨眼。大家都在讨论我?为啥?他们都咋说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个衣着精致的雌驹皱起了眉,“既然你如此体贴,那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沙里斯咳嗽一声,透明胶望向他,雄驹那双模糊的眼睛中流露出担忧。他不停咳嗽着,脑袋轻轻摇动。透明胶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在等沙里斯弄完他的事情。”
“原来如此,”雌驹怀疑地撅起嘴。
“你谁啊?”透明胶恼怒地回望向雌驹。
雌驹顿了顿,考虑着说道,“我不觉得你需要知道,”她不屑地嗅嗅,朝门口走去,雄驹跟在她的后边,“专心致志,维格,在一切安排妥当后,集团将大有作为,”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带上保镖离开了。
维格注视着她的背影,“百分之四十一点六的概率她会在酒神节结束时把我俩干掉,”他自言自语道。
“该把他们做掉吗?”切诺博格问,“我两三下就能让他们死于意外。”漫不经心的语气让透明胶打个哆嗦。
维格似乎考虑了会儿,“不。我们随时能取她的性命,这就足够了。另外还有百分之五十八点四的概率我们能互利共赢,”他答应着,然后看向透明胶,“你知道护符的事,是吧?”
“那个,是,”她缓缓说,“我没独角,没法制作,但我知道标准的检修和维护流程。调整卡钳,清洁整理之类的,没啥大不了。怎么了?”
“都是好事,”说完,维格、切诺博格还有空爵都走了出去。透明胶听见维格微微说了声“看着她。”
“我想喝一口,”沙里斯说着,走向他的办公室,“你要不要?”
“嗯…当然?”她跟了上去,“怎么回事?”
“阴谋诡计,”他边走边答。
“阴谋诡计?”当真?
“阴谋诡计,”他坚决地重复道。
她本可以大叫着挡住他的去路的。“哪种'阴谋诡计'?”沙里斯停下脚步,盯着门外,嘴唇不高兴地扭扭。“拜托,维格是在谈论我,是吧?”
他叹口气,绕过透明胶走进办公室,简练地解释道,“卡尼科要达成产量,维格想给集团拉关系。双方都想搞钱,而要是有谁挡了财路,他们都不惜开杀戒。”也许维格算不上是个暴徒,但透明胶知道,雌驹恶毒的作用也就在此。诚然,黑杰克也杀小马…实际上,还真不少…但她从未对此热忱过。
沙里斯的办公室里大半是纸张,上面积满了两个世纪的灰尘。有的纸堆高叠到天花板上,挤压在文件柜、架子和椅子上,在重压下几乎就要倒塌。他的办公桌只占一个角落,一张沙发夹在两个摇摇晃晃的书堆之间,桌前还有一把木椅。她从没相信过那架沙发。“老板,你为啥不把这地方打扫干净啊?”她问道。
沙里斯敲敲地上一块金属板,一个金属箱冒了出来,直升到天花板上。箱子里有一个咕咕响的小冰箱,散发着氨水的气味,下面是一个保险箱。他打开冰箱,抽出一瓶“好运条纹(Lucky Stripe)”汽水。虽然没法确定,但透明胶怀疑那汽水跟胡萝卜味儿闪闪可乐是一个配方。他拿出一个冰镇玻璃杯和一瓶松节油味的东西,把汽水和液体往玻璃杯里倒个半满,然后将半瓶空的汽水推给她。沙里斯坐在桌后的座位上吱呀道,“为酒神节干杯,愿你因不可避免而染上的性病不会腐蚀你的灵魂,”在啜饮叹息前,他模拟着祝酒词说道。
“他们有药水能应付,”透明胶傻笑着反驳。
“呃,理论上吧,”他干巴巴地答道,“安全起见,还是在庆典上喝一点。”他又叹口气,晃晃脑袋,“希望别成了灾难一场。”
“这个节日你参加过很多次吗?”她莞尔道。
“每五年一回。有时是丰年,有时闹饥荒,”他说着,指向外边的店铺,“员工们都喝得烂醉,我也有了赶文书工作的时间。”
“文书工作?给谁啊?你不就是老板啊,”透明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是我的酒神节传统。他们寻欢作乐,我赶文书工作。因为有文书工作要做而赶不上酒神节,这很普玻利,”尸鬼吱嘎说道。
“对我而言就是浪费时间,”透明胶说道,而当她发觉沙里斯正皱眉盯着她时,她感到些许惊讶。“庆典?”她澄清着,而沙里斯只是耸耸肩,“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怎么觉得又不重要,我又不是卡尼利亚。但对他们而言,这可不止是场淫趴。这场庆典是对他们部族诞生的庆祝。没错,的确包含性爱,但同时也还有其它众多内涵。这是敌人放下怨恨、努力实现和平的时刻,是驱散怀疑和邪魔的节日。这场节日就是鲜活生命的意义所在,是对生活的一场庆礼。”他举着杯子指向门外,“最后一任凯撒在战争期间对这个节日下了禁令。我仍然记得小时候听闻的那场暴乱。”
很难想象这位两世纪高龄的尸鬼也曾是个孩子。“真的?为啥?”
“官话?浪费资源。真实情况是凯撒觉得这个节日变态恶心。”沙里斯耸耸肩,“他也对许多其它部落这样做过。他禁止了阿托利群岛的'始潮节(FirstTidecelebrations)',因为他觉得四处航行是愚蠢的行为。又或者禁止了塔帕哈尼的'皇家盛宴(RoyalFeast)',因为他不喜欢辛辣的食物。”他闭上那双朦胧的眼睛,“当然,罗马尼的'圣神游行(SacredMarch)'倒是进行得很顺利,普玻利的'技术研讨会(TechnologySymposium)'也被鼎力支持。”他咯咯笑起来,“就连埃斯卡蒂克(Eschatik,由哲学家、神秘主义者以及狂人组成的部族,常常被视作“低等部族”、“边缘部族”)也被打搅,强迫着去参加游行。他们可从不庆祝节日。”
“唔,那可不公平,”透明胶皱起眉头。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哈拉(Xara)。生活在帝国中的我们本该同等,但有时事情就是不公平。”他停了下来,朝透明胶眨眨眼。这不是第一次他用自己女儿的名字称呼透明胶了。“抱歉。”
沙里斯身后的墙上挂满了积压着灰尘的相框,其中至少有一半记录着一个斑马小姑娘的成长。另外的则是一张沙里斯站在一栋崭新厂房前的照片,还有帝国颁发的许可证,以及从普玻利理工学院(thePropoliInstituteofTechnology)取得的学位证书。玻璃框里保存着一个扳手和一块破旧的金币。《稻河时评》的一角被剪下,发黄到只能看清标题:为稻河辛勤服务的普玻利颁发光辉勋章(Medal of Brilliance)。
“没关系,”她小口抿下她的汽水,“维格和那个雌驹要你去做什么?”还有天角兽?在这儿?那可跟在小马国土地上转悠的超聚魔法一样骇人听闻。
他抿起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工厂运营经理马里亚纳(Mariana)有东西要修,大差不差就是这样。我以前给他们工作过,他们信任我。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沙里斯说着,打开保险箱,“要钱币?补给份数?还是弹药?”
“一样一半?”透明胶问。瓶盖可要轻松多了!沙里斯摆出十块食物配给塑料片和十枚金币,中间都打过孔,透明胶也能把它们串在一起。金币并不是纯金,只是电镀了锌,但看起来也足够金闪闪。她真希望查尔蒂能在这儿:那个生意小姑娘肯定眨眼间就能把这地方的货币理顺。“谢谢。”
“不客气,”说着,沙里斯关上保险箱。他按下一个按钮,装置又收回到地板下。“你准备好面具了吗?”
“你是第二个叫我去弄一个的,”透明胶酸溜溜地说。
沙里斯伸向抽屉,抽出一张光滑的金属面具,额头上有一个扳手符号,眼孔周围印有压力、速度和加速度的数学公式,头顶安有用黄铜螺母螺栓装饰的细铁丝网。“你可以用我的,如果你想的话。几个世纪没用过了,”他边说边递给她。
估计也没能给他争取到更多的性生活,她猜。不过那仍然是张面具。透明胶把它戴在脸上,网布覆盖了她的鬃毛,有助于将面具固定到位,背面还有一条带子用来固定。“看起来怎么样?”她问。这时,冰箱旁边有一个苍白闪亮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愣了一下,但刹那间那东西就消失在冰箱后面了。透明胶警觉地眨眨眼,但沙里斯对那只白色的蜘蛛并没有什么反应。刚刚那是什么?
“漂亮,哈拉,”他微笑着说,然后又眨眨眼,转向一边,“呃…”
“没关系。谢谢你,”透明胶退出办公室,走到店里的一辆蒸汽马车前,照了照镜子。沙里斯跟在她后边,靠在门框上探出身子。面具很合适,而且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可惜的是,绿色的“斑马”实在是不常见,但她不得不承认,稍微打扮下也是一种乐趣。“庆典什么时候开始?”
“再过几个小时。在那之前,你该去见见你的朋友们,”沙里斯点点头,脸上是疲惫枯老的微笑。
“要是能见到她们就再好不过了,”她说着,喜笑颜开。
“别惹麻烦,透明胶。”
只要麻烦不找上她。
* * *
连接河流两岸的大桥是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建筑。在她的可爱标志的激励下,透明胶不禁赞叹于那十二座稳稳矗立在基座上的桥墩。每一根柱子都高出水面一百多英尺,形成一个二百英尺长的拱形,延伸到邻近的地方。桥面也有一百多英尺宽,可以容纳多车道的车辆通过以及步行道,中间甚至还有铁轨,尽管她从未见过有列车行驶于其上。每座桥墩上都装饰着两座雕像,一对雕像描绘十二个光荣部落中的一个。雄驹面向下游,雌驹面向上游,每个都拿着矛、书、一块数字牌、一把锤子或滑轮、一捆小麦之类的东西。斯塔卡特里也没被落下,刻在桥台上的雕像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老鼠。
桥面,沿着矮墙的柱顶石上刻着字符。玛吉娜曾解释过,每个编号都代表着一任凯撒,周围排列着敬语的铭文。有的斑马在某些礼敬石底部留下了小饰物,比如娶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第91任“荣光”凯撒,他的石柱上始终都有三四枚金币。而他也并非唯一,第127任、138任、179任以及199任的凯撒符号旁都细心地刻着塞拉斯蒂娅的太阳标志。不过,也有铭文凿刻的意思是“邪淫”,“浪荡”,“软弱”,或者“疯狂”。194任“独身者”凯撒的铭文上面覆盖着几十个小小的粗糙的生殖器划痕。那个无需翻译。
铭文一直延伸到桥中间,直到最后一个。第213任凯撒的铭文要比其它凯撒的大上两倍,由八个小小的形容词组成,从“伟大”到“善良”,再到“英雄”。下面没有任何礼物、钱币或者涂鸦…除了一个。一根铁道钉被被某个斑马直直打在那根特别的石柱上。
那是最后一任凯撒。
即便是在这里待了一年,透明胶对他也是一概不知,顶多知道他是个雄驹。大多斑马都不会谈及他,仿佛是在害怕他能从坟墓里听到似的。其他人都说不值一提,大多和她一样无知。道钉已经有些生锈了,红色的污点流遍石柱,如同铭文在流血。
“你看上去好扯,”皮媞娅在她身后说。她转过身,看着那小小斑马。皮提亚还是跟以前一样娇小,脾气暴躁。“绿皮肤,蓝鬃毛,卡尼利亚条纹和普玻利面具。你是丢骰子丢出来的还是你自己挑的?””
透明胶只是笑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皮媞娅。未来怎么样?”自她们最后一次交谈以来已经过去了数周,这个小小斑马看上去比上次她见到时还要瘦,也更紧张。
“一片黑暗,满是灰尘和火焰,”她回答,走到污损的顶石旁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个哆嗦,摇摇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去庆典吗?”透明胶问。
“去庆典,”她低声重复一遍,翻个白眼,把蹄子在面前挥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明天就是我们到这儿的一年了,我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们该制订好计划,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直直跳上贼船。”
“一年了?”现在轮到她重复了,“你确定?”
皮媞娅揉揉鼻梁,“你当然是不会上心的了,”她咕哝着,接着抬起蹄子,“你为离开做过什么准备吗?给旅途存钱?任何事?”
“离开?”透明胶眨眨眼,“去哪儿?”
皮媞娅要气炸开来,但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我们打从一开始来这儿的原因?”她拿出折叠的信件,朝着苏格兰威士忌挥舞,“世界之眼?所有这些?”她嘶嘶道,“你真全忘了?”
透明胶从大怒的雌驹身边退开,“噢,”她说着,又眨眨眼,“那个,我一直再给沙里斯打工之类的,我是说,我们会走的…终究。”
“终究,”皮媞娅不屑地说道,将信件收回包里,“'终究'在日历上的哪个位置?我一定做好记号,把它定为跟眼下一样浪费时间的节日,”她说着,一挥蹄子,“早该明白你忘了。”
“你是怎么了?”透明胶皱起眉问道。
“灰尘?烈火?黑暗?整个未来都被阴云笼罩着,我根本摸不着头脑,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如今我们还在这儿原地踏步,你在修发动机,珍奇在无所事事地发胖,玛吉娜在练习跌倒…跌倒!那个要怎么练?倒下一次就不要再倒下第二次!与此同时,情况一直在朝坏的方向发展。”
透明胶的眉头加深了几分,“你跟切诺博格和维格讲过了吗?”
皮媞娅叹口气,翻个白眼生气地说,“我试过,”她解释道,“但切诺博格不是先知,另外除非我能拿出实在的证据,维格也不会有所行动。他又不像是能毁掉未来的人,”她哼哼一声。
“恶毒应该会听进去,她喜欢挑战,”透明胶笑着说,咯咯的声音引来雌驹狠狠一瞪。
“你俩在一起?”刚问出口,皮媞娅便反应过来似的把蹄子拍在眼睛上。
透明胶撇起眉头,“怎么这么问?”
“我听过她聊自己的新玩具,没想到她说的是你,”皮媞娅尖尖地说,“我在想啥啊?当然是你了。”
透明胶羞红了脸,“我不是她的玩具。我们是…某种关系。”相互利用的朋友?虽然那个独角兽并非出自99号,但她的价值观也大差不差。恶毒将性爱视作一种“奖励”,并且她也以她那粗鲁、刻薄的方式关心着透明胶,而非不对等的关系。“不关你的事。”
“行,看来我还是为自己做打算的好,”皮媞娅难过地说着,转过身走向西边,透明胶赶紧跟上,“我就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那时就该接着赶路!相反,我们留在了下来。”
“等下啊!你在说些什么?”透明胶挡在她面前,“那又怎样?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皮媞娅停住脚步,咬咬牙,“是我没预见到的东西,”她说,“我没预见到好的未来。情况越来越糟了。”
“所以是新状况咯?”透明胶淡淡地问。
“没错!”她戳着透明胶的胸膛,“是新状况。先是光明使者开始行动,有史以来第一次,我看到的未来不再是彻底的噩梦。唔,不过还是有很多糟糕透顶,甚至是大多数,但…”她顿了顿,摇摇头,看上去很是沮丧,“接着黑杰克完成了她的事然后…没错!未来甚至更好了!就像是扯下了小马国顶上的黑面纱,就像是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但接着我读到了那些傻逼信件和那只傻逼眼,自那时起,一切都开始变得黯淡。我们在路上时情况还好些,但打从我们停在这儿开始,一切就开始急转直下,而关心这事儿的人好像就只有我一个!”
透明胶打量着这座桥。数十个摊位正在沿途装饰搭建着,其中几个早就飘出了油炸食品的诱人香味。地上铺着干草垫,垫子上还盖着麻布以防刮伤。红色宣纸裹的灯笼里包着电灯和灯泡,挂在桥对面雕像的头顶上,照亮了平日里黑漆漆的桥面。各处的小桌上摆着奇怪的神龛,或者是艺术品,或者是她没法辨认的东西。她虽然参加过东区的几次狂欢,但斑马们从来没像这样精心布置过。
几百号斑马以及几十个其它种族的生物兴奋地挤在一起,烹饪,张罗,或是满怀地等待着。目前还没人开始“热身”,大多是在拥抱亲吻着,就她的见识来说倒是很奇怪。就连同性恋的雄驹和雌驹也腻歪在一起:显然,酒神节是绝对打破部族禁忌的。任何人都能为所欲为,放纵自我。
还有面具!从世代相传的瓷器和黄金,到粗糙的纸张和布料。大多只覆盖上脸,让嘴巴露出来,而其它样式的则包住整个头以及脖子。有的粘着羽毛,有的插有草茎。不戴面具的斑马则给自己的身体涂上漆。有的斑马涂上小马皮肤的颜色,身上糊着用纸浆做的翅膀或独角,其中还有些试着打扮成狮鹫、龙、甚至更奇怪的生物。其他斑马把身上的白色纹路染得光鲜亮丽,或是把黑色条纹涂成五彩缤纷。其他物种则大多戴着面具,又或是展示着古怪精致的身体艺术,有的是条纹,有的是部族标志,有的……谁知道呢?
人群中,平日里的猜疑和暴躁一扫而空。长久以来,透明胶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不再无差别地欺压斑马和非斑马,卡尼利亚和非卡尼利亚。她内心的一小部分开始期待起这场节日来。也许这也没那么糟。
“你真确定情况有那么糟?”透明胶的眉头紧皱成一团。
小小斑马的金色目光尖锐得要把她刺穿,“我练习了整整一年,试着把视线放在现在、从现在开始的十秒后、以及五分钟之后。目前来看都还好。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未知的明天。”透明胶闭上双眼。她有一份工作,一个室友,对她而言足矣,这些都是她不曾在教堂镇得到的。“我不觉得你是错的,我只是不想放弃我在这儿的一切。”
“以防我犯错,”皮媞娅哼哼道。
“你对这儿就没有什么挂念的东西吗?”透明胶弱弱地问。
“没,”小雌驹断然答道,“我不会留恋,因为我们本就只该路过。你为什么会想留下?
透明胶想了想,“沙里斯是个好人。他就像是…怎么说来着…一个叔叔什么的。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而恶毒是…什么什么的。”她不知道这份关系算什么,“她是夜里能抱着入睡的对象。”倒也算数,“还有盖伦,阿莱塔,奥桑。”透明胶虽不常见到他们,但她的确在乎。
“好吧,很高兴听说你在交朋友。我嘛,只是在避免未来轰鸣着从我身上碾过,”说罢,皮媞娅生气地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等等呀!”透明胶大叫道,一个箭步冲上前,但皮媞娅早已预知到了几秒后的未来,灵巧一闪轻松躲开。“该死,等等!”透明胶跑到她前面,“在我们做决定前先跟其她姑娘聊聊。”皮媞娅愤愤地盯着透明胶,“也许她们也有想法呢。”
皮媞娅盯着她,眼神游离了一会儿,眼皮直抽抽。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好吧,行,给你一次机会。我只是想看到好点儿的未来,”她咕哝着,望向桥下奔腾的河流。
放松了些后,透明胶开始努力寻找她的朋友们或是盖伦的红条纹。她望见姑娘们正在聚在诊所门口。那个叛族者戴了一个医用石膏做的“面具”,蓬松的鬃毛上裹着绷带;珍奇戴了一个纸糊的龙面具在脸上;玛吉娜则戴上了她母亲的木制面具。“嘿,铁脑壳!”说着,珍奇把爪子敲在透明胶的面具上,“我喜欢。”
接着,珍奇问向皮媞娅,“你的面具呢?”而与此同时,皮媞娅也异口同声地朝阿莱塔问了一样的问题。“晦气,得来点曲奇,”龙小马脱口而出。阿莱塔看上去很端庄,她的伤疤褪去了一点儿,跟她以前衣衫褴褛的样子相比稍微温和了些。
“只有萨满才戴面具,”阿莱塔一本正经地说。
“她是找不到合适的,”珍奇笑着拆穿,“你的借口又是啥?”
“我又不是萨满,”皮媞娅答道。
透明胶并没专心听她们讲话,而是望着玛吉娜。小姑娘的身上满是黄绿色的瘀痕。“你还好吗?这是怎么了?要治疗药水吗?”
“不,我没事,只是在学该怎样跌倒,”她擦擦身子,“罡不会在淤青上浪费治疗药水的,”她坚定地说,“不过,我越来越能保持警惕了,这是基本功,”她一边说,一边确保尾巴上的蝴蝶结能被看见。
接着,门廊里传来一声轻咳。“盖伦?玛吉娜?这些都是你们的小朋友?”奥桑的脸上蒙着一层面纱,而随奥桑走出来的还有另一个雌驹。透明胶打量起正说话的雌驹来。
金色条纹的斑马属实不常见。
“啊,抱歉,”说着,盖伦摸摸后脑勺,“透明胶,皮媞娅,这位是门迪的长老艾鲁金(Errukine)。老师,这位是来自小马国的透明胶,这位是斯塔卡特里的皮媞娅。”
有那么一会儿,先知与金色斑马的目光相互碰撞着。金色并不能完全概括她,艾鲁金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暖的母性之美。她慈祥地微笑着,鬃毛上的黄色条纹如同阳光般熠熠生辉,仿佛是在赞扬这个世界以及世上的一切。“你的条纹……”红色是叛徒,那金色呢?斑马贵族?
玛吉娜笑了,刚想开口,但珍奇插话道,“她是玛吉娜的姑姑,是个'太阳斑纹'之类的。显然塞拉斯蒂娅曾是她的曾曾曾曾祖母。”
马吉娜大叫一声,蹄子打向珍奇的肩膀。“能不能让我真正讲次故事啊?!”她咆哮道。
“怎么了?我饿了,给她讲我们的事要花上两个小时呢,”珍奇望着逐渐支楞起来的摊位,“吃的准备好了吗?我要吃的。”
“没,吃的还没准备好,”皮媞娅狠狠说道,“我们要谈谈——”
“盖伦!”一个戴着木制兔子面具的干瘦雄驹大叫一声,“见到你真好!面具真漂亮。真的。我要你去做个家访,好孩子。咱们的仪式雄驹雌驹感觉不太舒服,需要有人帮他们振作起来迎接开幕式!”
盖伦吃惊地眨眨眼,“如果需要我,当然,马克西米利安长老。”
“棒极了。主要是其他医生都在忙着做最后的准备。去看看他们就好,确保他们能好好表现!”瘦弱的雄驹说道。接着他鞠了一躬,额头直抵到地上。“长老好。很荣幸能有一位门迪的太阳斑纹来参加我们这小小的欢庆。”
“需要我的帮助吗,长老?”金色斑马优雅地问道,“要是我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哦不!我是做梦也不敢勉强您啊!”马克西米利安一挥蹄子说,“有盖伦就够了。”透明胶看向皮媞娅,那个小姑娘耸耸肩,眼睛渐渐变得模糊。接着她又耸耸肩。
盖伦倒霉地看着其他人。“抱歉啦。”
“要我陪你一起吗?”珍奇皱着眉问。
我跟长老就够了,”盖伦挥挥蹄子,把眼镜推上鼻梁,“跟朋友们玩得高兴些。”
“我跟你一起去,”阿莱塔平静地说,“反正我也没有面具。”这对斑马慢慢远去,奥桑也离开去寻找她的家人们。只剩下四个姑娘和这个高贵的雌驹,后者正以一种欢愉的神情打量着姑娘们。
“那个,很高兴认识你,但我们现在要去找个地方谈事情了,”皮媞娅草草说道,眼皮抽了抽。
“先说吃的,再谈事,”珍奇反驳道,径直走向小摊。
“我想去找到个好点的位置看开幕式,”玛吉娜说着,后蹄站立,直起身指向前方,“那边!”接着便跑向大桥,“快来,姑姑!”
皮媞娅坐下身,将兜帽捏在蹄中一把扯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透明胶看向神采奕奕的长老,而长老那双蜂蜜暖色的眼睛也正望着她们。“她今天过得不顺,”皮媞娅呻吟着趴在地上时,透明胶解释道。
但艾鲁金略过斗篷小姑娘,将注意力放在了透明胶身上。“盖伦和玛吉娜跟我讲过一些关于你的事。你的故事真是精彩绝伦,透明胶。希望你能发现我们的家乡也同样有趣,正如小马国于我。”
“你去过小马国?”透明胶问,“珍奇提到过你是姑姑什么的。”“有过一段时间。我作为门迪的代表嫁给了使者维提奥苏斯(Vitiosus)。玛吉娜的母亲曾是我的同夫姐妹。我在出逃时跟其他人走散了,大概也救了我的命。”她望向玛吉娜跑去的方向,“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我简直是要高兴坏了。我还以为她跟她的母亲一起死了。”
透明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嗯——哼,”她撇起眉头,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你来这儿做什么?”
“盖伦联系了我。当得知玛吉娜在这儿时,我就随着一支钢铁军团护卫队来了。接着我就认识了你。”她朝透明胶的方向微微倾身,“关于你和你的朋友们,要是玛吉娜说的有一半属实,那你们可就太让人着迷了。”这个奇怪的中年雌驹的行为和举止并不带什么威胁,但不安一直在透明胶的脊背上蔓延着。
“棒极,美呆。现在,要是你能给我们讲讲世界之眼是什么,在哪儿,还有要怎么去,那就再好不过了!”说着,皮媞娅坐了起来。
“当然。我对这门学科倒是很精通,”艾鲁金不紧不慢地答道,“你说的是世界之眼本身,而非一些命错名的地标之类的东西?不是精神层面上的眼吧?”
皮媞娅眨眨眼,仿佛当头棒喝。“真的?你知道?”
“那虽不是寻常学问,但大多技艺精湛的萨满都知其一二,”艾鲁金随意地耸耸肩,“你很幸运,我年轻的时候曾致力于研究这门学问。这就是几十年前吸引我前往小马大陆的原因。”
“行吧,”皮媞娅迟钝地说,“那是什么?”
艾鲁金缓缓迈着步子,朝玛吉娜和珍奇离开的方向走去。迎上她们的斑马都退到两旁,一些还像马克西米尼安长老那样鞠着躬。“它是马奎斯(Equus,暂译)之灵本尊的眼睛。”
“马奎斯之灵?你是指这颗星球?”皮媞娅跟在她身后问道。
“当然。让你感到吃惊了?如果说城市、湖泊、以及海洋都有灵魂,那马奎斯本身有灵魂也一点儿不奇怪,”艾鲁金解释着,透明胶走在左边,皮媞娅跟在右边。“像马奎斯这样生机盎然的星球,往往是是魂灵宇宙中的公主王后,为寰宇创造着数不清的生命和精神能量。能强过它们的也只有星星,但随着时间推移,有的灵魂甚至也能超越星星。”
透明胶想起数月前在月球上见到的那个星灵。那仿佛就像是上辈子的事。“超越星星?”透明胶还没来得及插话,皮媞娅就已经嘀咕起来。
“我理解你的疑心。它们是宇宙的灵魂基础,而像马奎斯这样的星球则是生命之母,在经年累月中哺育出越来越多的物种。星球的灵魂辉煌灿烂,让人自惭形秽,仅靠是萨满无法与之接触的。这种举动跟蚂蚁对蹄子的触动差不多,”她们走向大桥中心,一个高架舞台已经在那儿搭好了。
“好极。所以马奎斯把她的眼睛保管在哪儿了?”皮媞娅问。玛吉娜在一处石拱顶上挥挥蹄子,那顶石拱在人群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架台。
“无处不在。她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艾鲁金平静地说着,扶着石壁爬到了雕像背上的平台上。
皮媞娅低吟一声趴到地上,“你怎么不直接说那只是个暗喻啊?世界之眼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的确如此,”雌驹答道,得到另一声呻吟作答。“你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不是我的错,大可去找另一方打听。”透明胶立马想到了奶奶,正要脱口而出,雌驹接着说了下去,“不过,据说有那么一个地方让她的眼睛很是向往。那是一个萨满祖先能与那宏大力量交流的地方。
皮媞娅撇起眉头,“那要怎么才能让世界之眼失明呢?”
“不可能,”艾鲁金嗤笑道,“那种规格的灵魂才不会受到物质的影响。马奎斯之灵不可能失去眼睛,就跟重力没法反转、光明本身不可能变暗一样,纯粹是无稽之谈。”透明胶对如此简单的解释感到怀疑。
“最后一任凯撒寄给罗马尼高级萨满的一封信里却说这是可能的,并且他还下令给那个萨满去做了。所以,要不是他彻底疯了,要不就是他找到了方法,”皮媞娅不悦地说。
“不可能。最后一任凯撒绝对是被权力和仇恨折磨疯了,否则他怎会用野火烧尽世界?”艾鲁金回应了皮媞娅的担忧,“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读到了什么,都是不经的论断,都是异想天开。”
“我还在考虑,”皮媞娅窝火地说,“我还是要去弄清楚,最后一任凯撒是真的疯了,还是另有隐情。”艾鲁金叹口气,摇摇头,但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西边已经聚集了一大波人群。夕阳还流连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卡尼利亚有着众多的节日,至少一个月一次,但通常也就几十个聚众,顶多上百。透明胶数过,这儿至少有一百个不同的食品摊位,提供的各式食物从面条到米团、饺子、扁面包和糕点。在摊集末尾,有几张狮鹫开的铺子,给人群中的肉食动物提供烤肉,另外透明胶好像还望见了那个叫空什么的狮鹫,在铺子里买了一份餐点后便消失在人群中。
现在,透明胶很高兴自己戴了面具,正如其它所有人一样。更有新奇的是,一些扭曲纤丝和草茎扎成的娃娃被挂在长棍末端,装饰着亮丽的碎布和缎带。一些斑马与之争斗着,将它们相互扔抛。空中飘扬着鼓声、芦笛声和奇怪的弹拨弦盒声。火把排列在石桥两侧,桥中央燃起的篝火朝一切投下温暖的光明。
“这是什么情况?”珍奇一边问着,一边啃着涂了蜂蜜的硬面包棍。
“我来解释吧,”艾鲁金开口道。
“别!”玛吉娜急忙说,“姑姑,你不会也要来吧!我才是泽可尼呐!”
“当然,”她和蔼地说。
玛吉娜眯起眼睛,低吼着举起蹄子挨个扫过同伴们。当确保没人会再打扰她后,她深吸口气。而这时,太阳没入地平线下,所有鼓手都敲响自己的鼓,发出三声巨响,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在桥中央,戴着兔子面具的雄驹登上了台子,接着揭下面具,刷好他那凌乱的鬃毛。“女士们先生们,幼驹孩子们,狮鹫们,陶诺斯们(taurines),以及各方的贵客们,欢迎参加第四百二十一届酒神节!”人群爆发出欢呼,而玛吉娜放弃了能在这个时候做任何解说的希望。
“我是马克西米尼安,你们庆典的仆人,所以要是见着我火急火燎四处奔走,你们便明白其中的缘故了。别担心,女士们,我也还是能为你们挤出时间的,”他微微一笑,不知怎的,博得了些许雌驹的欢颜。“现在,我想介绍两位尊贵的客人:德西德里亚萨满与卡尼科公司的首脑,塞西利奥(Cecilio)!”
那丰腴的雌驹并没有戴面具,她小跑着,仿佛是要争着比那个戴着小小多米诺面具①的西装雄驹先到长老身边。这并不是场比赛,但胖乎乎的雌驹却落得气喘吁吁,瘦削的雄驹慢吞吞走上前。“放松,德西德里亚!乐趣即刻开始!我保证会专门给你腾出时间哒!”马克西米利安说着扶好雌驹,引得雌驹怒瞪一眼,但观众却笑起来。“现在,他俩都上了台,”艾鲁金在透明胶旁边咕哝,“但哪一个会先致辞呢?”透明胶望向阳光条纹的雌驹。她全程以一种混合了审视和寻乐子的奇怪视角观赏着。
“既然亲爱的德西还在顺气,要不您先来说两句,塞西利奥?”马克西米利安问道,雌驹怒视他一眼,目光锋利到要把他身上的油漆给剥下来,她厌恶地从马克西米利安的搀扶中抽出身。
“很乐意,”老雄驹走到舞台中间,某种魔法或是科技放大了他的声音,“卡尼科十分愿意赞助酒神节,也同样愿意为部族提供食物和服务。卡尼科生于这座城市里的部族,诞生于对所有人都将从我们的农业中获益的承诺,而不会像小马中的陆马一样被剥削。现今,我们仍维持着这一承诺,除了食物,还将追加二十罐除草剂,送给今夜幸运的参与者,以表心意!
群众中发出一阵无力的跺蹄声,他微笑着望着沉默的观众——这远比塞西利奥预想的结束得要快。二十罐送给千名观众?甚至两千?甚至三千?他困惑地退回舞台后方。“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啊,他还觉得自己很大方呢,”透明胶在震惊中喃喃道。
“这就是利润和慈善冲突的结果,”艾鲁金低声回应,“更糟的是,他还是卡尼科的CEO之一。要是另外几个来的话,他们还会贴着酒神的标签卖毒药呢。”
“唔,那当然是好消息啦!谢谢你,塞西利奥!很高兴得知你们的存货还够拿来分发,”马克西米利安的话引得人群一阵发笑,接着他转向德西德里亚——她正怒视着瘦弱的雄驹。他喘口气,一只蹄子压住胸脯,“看得出来,德西德里亚好像有话要说!”人群中又传出实在的笑声,雌驹疾驰到舞台中央。马克西米利安踉跄一下跌到后边,摸着一只蹄子说,“温柔点儿嘛!我好脆弱的!”
这个包袱一抖出来,就连透明胶也被逗笑了。德西德里亚深吸口气,开口道,“谢谢你,长老。崇高的职责督促我在此提醒大家,这场节日是一项神圣的卡尼利亚传统,能追溯到几个世纪前的第一帝国。它界定了我们部族的意义,世俗不曾理解过。前来的外人们目瞪口呆,参加我们的晚宴,沉迷于庆典中更低级的一面,而无法理解其中的差异。”
透明胶努力地听着,但在长达五分钟的咆哮后,她也听不下去了。“她心情咋愣差?”她喃喃道。
“准确地说,问题不在她身上。卡尼利亚一直有自卑的问题,”艾鲁金低语着,“不像陆马,卡尼利亚仅仅就是农民。外人们不欣赏他们的习俗,震惊于他们的繁育典礼,也不明白他们过度生育的原由,因此常常只是把他们当做利用的对象。若是缺了他们的付出,斑马早就该挨饿了。如今,像德西德里亚那样的斑马相信着力量来源于纯粹。她真该多长点脑子,近亲生育很少能有健康的后代。”
人群中,非卡尼利亚的那带开始窃窃私语,雌驹还在肆意诽谤着。最终,就连卡尼利亚也感到失去了耐心,雌驹停住话头,怒视着人群。塞西利奥看了一眼他的表。突然间,一声如锯响般的深沉鼻音从某个斑马那儿传出。声音来自德西德里亚的脚下,马克西米利安正蜷在她的蹄边。“你介意不?”她冲雄驹喊道。
马克西米利安猛然醒来。“哦!哦,她说完了?哦!谢天谢地!真是精彩的发言,德西德里亚!真是精彩!洗耳恭听!”他说着坐起身,热烈地鼓着蹄子,朝人群点头做口型:“鼓蹄,蠢蛋们,鼓蹄!”人群爆发出欢笑声、噼啪声、欢呼声和口哨声。而德西德里亚显然还没讲完,她死瞪着那瘦削的雄驹,而后者一跃而起。“现在!预热结束,庆典开幕式正式开始!
但德西德里亚昂起鼻子退出舞台,回到了东侧。马克西米利安望着人群,一时间慌了神。“呃…桥上还有萨满吗?任何萨满都可以?”
“噢天,”艾鲁金说道,“马克西米利安有麻烦了。德西德里亚一不乐意,萨满的位置就没人了,而其它的萨满似乎也想教训长老轻视他们的下场。”她用蹄子轻点着嘴唇,“真有意思。”
“你不能做些什么吗?”透明胶问。随着人群的躁动,气氛开始恶化。
“我倒也有这个本事,但效果估计就跟天马在一场陆马的典礼上朝天空祈祷一样。”
“总有人得做些什么啊,”珍奇说,“要是因为她不高兴而取消派对,那么多好吃的可都要尝不到了。”的确,似乎德西德里亚的怨气就要毁掉一切了。
透明胶带从平台上滑下来,冲上前,挤过人群,踏上舞台。窃窃私语渐渐被新生的好奇心取代,而马克西米利安就像是看着一只虫子爬到他身旁一样盯着透明胶。“你好,小小马。你来做什么?”他问道,汗水顺着额头流下。他的眼睛左右扫视着,仿佛是在呼叫有谁能把这个小马架出舞台。
透明胶看向他,又看向人群,摘下面具挂在胸前。“我不是卡尼利亚,我只是个陆马。我生于大地,来自大地,也肯定会在某天尘归尘土归土。”马克西米利安的眉毛有些扭曲,似乎是在纠结该不该把她退下舞台。透明胶心中生出一股尖啸的恐惧,但她通过继续讲话克制着。“就我所知,陆马也是农民,而且同样有很多人认为我们一文不值。小马要吃饭,斑马也要…我虽然不了解那些杂七杂八的灵的事,但我确定它们会为我们欢聚一堂感到高兴的。所以,田野和园圃之灵啊,愿你们在此。生长和生命之灵啊,希望你们能见证我们的聚集。”她朝庆典一圈看看,“食物和烹饪之灵啊,希望你们能看到厨师们所准备的一切。”
现在她开始慌了。有面具之灵一说吗?或者河流?还有桥?“性爱之灵啊,愿在场的大家都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宝宝们都健康强壮。”怪异的目光不断投向她,愤懑的低语又悄然四起。她望向马克西米利安,他还是像看虫子一样看着她,但却是一只有意思的虫子。他做着口型,“火”,于是她看向篝火。“火之灵…愿你照亮黑夜。”雄驹的蹄子比划着小圈。“并且…燃尽我们的困楚和苦难?给予我们全新的开始。”马克西米利安点了一下头。“所有善意的灵啊,欢迎参加这场节日。愿你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透明胶听到疾风刮过的声音,再然后,一股巨浪自东往西席卷了大桥。狂风没有吹扬一根头发,没有动摇一朵火焰,没有掀起一块布,但却惊动了每个人。拂风汇聚在透明胶身边,在她周围翻涌,散发着奇异的光芒。透明胶站在中间,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淌过全身。
接着,四面八方爆发出欢庆,鼓蹄声、跺脚声、口哨声和欢呼声滔滔不绝。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片喝彩。玛吉娜和珍奇惊喜欲狂,大笑着鼓蹄。艾鲁金着迷地望着她,双蹄轻轻地拍合着。人群里有不少对她的讲话感到不满,但更多的是为庆典有所进展而高兴。她看到维格和切诺博格也在东边鼓着蹄,后者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接着,红条出现在透明胶视野中。
她趴下身,舞台的遮布被击起,子弹嵌在她刚刚站的位置上。要不是枪手用了消音器,要不就是人群的嘈杂掩盖了枪声;马克西米利安正背着身,没注意到枪击。东边的屋顶上似乎有些起伏。透明胶跳下舞台,枪手并没有开第二枪。她望东边,但E.F.S上已经没了红条的踪影。
“好了!自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主持以来,我想那大概是第一个为酒神节主持开幕式的小马!不过,咱也没什么意见,是吧?是吧?”他挥舞着蹄子说道。人群开始呐喊欢呼。透明胶抓起面具盖在脸上。她身为绿色,这也算不上什么掩蔽,但坚固的金属结构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人群欢呼雀跃,透明胶被挤着贴在石像上,拼了命才回到石台,颤抖不已。她太过得意,忘乎所以了。这儿还有想要她命的人,而就在刚才,她在所有人面前登上了舞台!离开稻河的计划一下子从脑子里弹出来。
“真是绝妙的开幕式,即兴表演也很是精彩。节日完后马克西米利安真该好好谢谢你,”艾鲁金朝她笑道,“你肯定吓坏了吧,你可一直在抖呢。”
“是啊,吓坏了,”她喃喃着。她要怎么解释发生的一切?“塞拉斯蒂娅公主也曾主持过这个开幕式?”
“哦,是的。尽管你是自战争以来的头个小马,但之前也并非没有先例。塞拉斯蒂娅公主很青睐酒神节,也参加过几次。可惜从来没在小马国举办过。”透明胶虽然能理解这个节日,但这要是发生在小马国,她是想也不敢想。“现在只要完成庆典连理(CeremonyofBinding),剩下的夜晚就能去找乐子了。”
“庆典啥?”透明胶问。
“姑姑—————”玛吉娜低吼道。
“当然,你来解释吧,亲爱的,”艾鲁金一挥蹄子。西面,一个斑马雄驹登上舞台,身上穿着精致的铠甲,完全没有庆典的味道。他戴着羽饰头盔,身披斗篷,鲜红的皮甲上面像是带着鳞片,也许是龙皮还是什么做的。如同无数卡尼利亚雄驹,他也同样身强力壮。就连他的条纹跟他的铠甲都很是搭配。
“那是巴克斯(Baccus),部族之父,”玛吉娜着雄驹说。
“之父?我还以为卡尼利亚是从太阳田野垃圾堆里诞生的。”
“要是图方便把一切都归结为神话的话,也没错。那只是讲给孩子听的故事,让部族保持正直的心,”玛吉娜说。
接着,一个雌驹从对面登上舞台,全身裹着一层蓝色。她也打扮得不像是庆典角色。雌驹看上去很精神,浑身布满疤痕,条纹被涂成蓝色以搭衬铠甲。“那是卡尔纳(Carna),部族之母。”
“我猜猜,他们要做吗?”珍奇说。
“呃,不全是。”接着,玛吉娜捂住眼睛。红和蓝的斑马上前一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近到能嘴对嘴。然后,雌驹直起身,扇了雄驹一大蹄子。“实际上,他们是死敌。”
透明胶看着两个斑马试着相互搏杀…不,不是搏杀,但也绝对不是做样子。蓝条纹的雌驹远比雄驹进攻得更猛烈。她出蹄踢击,张口猛咬。一条蹄子逮住了雄驹的额头,在他左眼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而雄驹却一直在退步。突然,雌驹被自己的斗篷绊倒,雄驹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地,二人扭打在一起。他们左翻右覆,四肢相互缠绕,透明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双颊一红,将脑袋偏向一侧:这场摔跤已经变了味儿。“不会来真的吧…”
事实确实如此。
吵闹,动静,实在有些过头。透明胶把蹄子盖在耳朵上,等待着结束。要是她知道还有这档子事,那她肯定就和沙里斯一起待在工坊里了。那其实不完全算是强暴…至少她希望不是…但也还是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她努力保持着呼吸。先是吃枪子儿,现在又撞上这事?
一只蹄子轻搭在她的肩头,她回过头,皮媞娅正关心地看着她。舞台在她眼前放大,嘈杂声避无可避,她止不住地想起那些血腥味、船舱味还有精液味。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稻河的所有恐怖与创伤。她真是错得离谱。
当两个斑马结束时,人群爆发出欢呼。透明胶想吐——要是刚刚吃了东西,她真能吐出来。人们相互交传着赌金,透明胶望见那对彩绘的斑马已经脱掉了铠甲,用更舒适的姿势交媾着,无所谓身上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她麻木地问,并不想确切知道。
“巴克斯征服了卡尔纳,预示着接下来五年出生的雄驹都能有好运,”艾鲁金叹了口气,“而我在卡尔纳身上下了注。”
“人们在一场强暴上下注?”透明胶惊恐不已。要是她知道还有这回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爬上那舞台的!
“强暴?难说,”艾鲁金笑笑,“卡尔纳又不是哪个走投无路被强拉来的雌驹扮的,巴克斯也同样不是某个被欺负的羞涩少年!卡尔纳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战士,与巴克斯势均力敌。关于是谁征服了谁的问题,神话里并不明确,所以每隔五年,他们就在这座桥上重演一场对决。据说,这对夫妇来自两岸的不同部族,彼此憎恶,但在纯粹的繁育愿望下,他们克服了相互残害的冲动。卡尔纳的孩子成为了连接河流两岸的纽带,从此建立了卡尼利亚部落,”
得知这一切背后的缘故并没能让透明胶狂跳的心慢下来。先是被枪射,再是这一幕,她已经准备好溜之大吉了。不过,节日还在进行,人们仍争抢着品尝美食,也有几个加入了台上的“巴克斯”和“卡尔纳”之中。
玛吉娜走到透明胶面前,“酒神节意味着全新的开始。还记得之前的玩偶吗?它们代表了心中的伤痛与遗憾。人们将情绪装进玩偶,在第三天将它们付之一炬,丢进河里。”
“知道了!”透明胶咽咽嗓子,“只是…黑杰克替我受过类似的罪。我虽然幸免于难,但我听见他们对黑杰克…”她指着舞台,却不敢直视,“那就发生在我身旁。”
“要是能安慰到你的话,这个故事其实也不可考,”艾鲁金说,“故事里的两个部族估计是以达成约定来缔结和平的,大概也是在跟这差不多的一场庆典上结成了同盟,只是争斗的环节,永远不腻啊。”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话。透明胶坐在地上,平复着心跳和呼吸。“不是说只有十三个部族吗?”
“严格地说,十二和一,”玛吉娜答道,“但曾经,各式的部族遍地都是。”她瞥一眼皮媞娅,“直到斯塔卡特里,嗯…”
“试图用黑魔法占领世界,这样那样的事。差点就成功了,”皮媞娅耸耸肩。
“对,那些,”玛吉娜说,“巨变剔除了众多小型部族。当斯塔卡特里引发爆炸、第一代帝国成立后,总共有十二和一个部族,凯撒的选举就掌握在这些部族手中。十二部族的选票格外重要,散落的部族纷纷与之合并。遗落的则聚在一起组成欧拉,这就是为什么欧拉一族四处遍布。”
“我们投票权的唯一作用就是拿来给他们反对,”皮媞娅嘀咕道,“爆炸以后,就再也没人加入我的部族。另外,我猜他们又觉得欧拉太蠢了,连投票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马们不就简单得多了嘛?”恶毒从人群中走出,笑得春光灿烂。
“等你能解释你是怎么从那个,”皮媞娅指向透明胶,“变成那个的,”又指向她的独角,“跟我讲讲,我洗耳恭听。又或者能从哪儿搞到翅膀,我一样感兴趣。”
恶毒嗅了嗅,无视了她,“狮鹫找到了枪手。猜猜是谁?”
“克罗加克斯(Krogax)?”透明胶问道。
“当然,除非你还惹恼了其它半人马。在你挤进人群后他就收了手,聪明,”她恼怒地说,“我讨厌聪明脑袋,不像傻子那样能被乖乖干掉。”
艾鲁金厌恶地盯着恶毒,仿佛她刚刚做了什么不雅之举。“对,也许吧。这是怎么回事?”
“一艘船的船长想要我的命,”透明胶答道,“她的手下都在抓我,但我们摆脱到了只有几个赏金猎人的程度。其中一个差点把我碾死,另外一个趁我不注意在巷子里逮到我了。这两个月来他们消停了不少,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收手了。”
“尤其是上次我还把那半人马的胳膊扯了下来,”恶毒说着,又皱起眉头,“我不喜欢逃兵。不巧的是,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要是有人惹我生气,那我就去折磨他们的爱人,事情要简单不少,”她自顾自地说着,瞥见艾鲁金错愕的表情,眨了眨眼,“怎么了?明明很管用嘛。”
“我信,”艾鲁金喃喃道,“我打算去祝贺今年的巴克斯和卡尔纳,能招来好运。”透明胶不确定这是真话,还是说只是为了远离恶毒的借口。
“什么狮鹫?”皮媞娅问。恶毒指向顶上的雕像。在昏暗的火光和残存的黄昏中,棕色的狮鹫就蹲在那里,低着头,红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们。
“哇,”玛吉娜赞叹着,然后抬起蹄子,“要是现在来件兜帽,或者身后来点闪电就完美了。”
“我知道,对吧?真是可惜了,”他平静地答道,“维格叫我看着点儿你。”
“嘿,我认得你!你不是那些军团里的成员吗?”珍奇问道,引得人们投来目光。
“嘘!”恶毒嘘声,“他当然不是军团的人了。军团不允许进入稻河,是吧?”她反问着,朝狮鹫挤挤眼。
“是这么跟我说的。”他答道。
“那,他是来干嘛的?”珍奇皱着眉问。
“估计坏了不少规矩,”皮媞娅说,“所以这么安静。”
“你可以下来,要是你想的话,”透明胶似笑非笑地说。
“没错,正中你的下怀,武术大师小姐,”空爵嗤笑一声。玛吉娜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游荡,在困惑中拧起了脸。“无意冒犯,但我还是待在上面好些。这地方恶心透了,”狮鹫望着台子,说着风凉话。
“好吧,那…”玛吉娜问道,伸出蹄子想提醒他。
他站起身,爪子按着胸口,“叫我…空爵。”
“哇哦…”玛吉娜偏着脑袋,“这段介绍真该雷霆四射,闪电做伴。”
“空爵?”珍奇打个响鼻,“空爵,你自己取的外号是吧?绝对是!”她笑得前翻后仰。
“没错,”透明胶皱起眉头,“等下!先前把喙塞我屁股下面的是不是你?”空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真是泼冷水啊,是吧?”恶毒微微一笑。
“这就是为啥我们在这儿逗留了一年的原因,”皮媞娅抱怨道,“行行行,现在我们能——你敢!”她瞪向恶毒。
“敢什么——”透明胶刚要开口,但恶毒已经抓过她的脖子,将她从朋友们身边拉开了。
“来吧,S.T,我带你转转!”恶毒拖着透明胶走进人群中,皮媞娅又恼怒地咆哮一声。
“我觉得她们真的是有事要说!”透明胶大喊。
“呃,她太没趣了,一直冲未来唉声叹气的。她得学会活在当下,”说着,恶毒一把将她拉进酒神节的混乱中。朋友们消失在视线中,透明胶想要开溜,但恶毒可不打算放过她。她拉上透明胶,去小吃摊,去斑马们与小布偶争斗的地方,去载歌载舞、锣鼓齐鸣之处,去见见一对斑马兄弟,玩得不亦乐乎。除开之前心中的悸动,她承认,这场稻河的节日也确实不赖。
当她俩终于逛完时,透明胶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欢欣。谢天谢地,她体内有个铜的绝育环,不至于怀上个绿油油的鬃尼。“你瞧,”她们相依着坐下,酣畅淋漓,汗津满身,但满心欢喜。“这就是生活,不担心明天,不后悔昨日。好吃的,好喝的,性爱,还有音乐。”
此刻,她们正躺在舞台附近一带准备好的床上,周围的斑马肆意攀谈,享用着米酒和点心。透明胶突然发现那对被选为巴卡斯和卡尔纳的斑马就坐在她们旁边,在微笑中相互依偎,盔甲搁在一边,浑身是汗,脸上还戴着面具。肿胀的瘀伤和凝固的血迹,表明刚刚那一架是认真的。接着她又皱起眉。那个雌驹的亮蓝卡尼利亚条纹抹得到处都是。
雄驹的却不太一样。
她盯着那对情侣,双颊有些烧红,那对情侣也迎上透明胶的目光。阿莱塔走了过来,带着一抹笑举起杯子,仿佛是在朝透明胶祝酒,而透明胶能做的也只有举起自己的杯子。
“我得找到我的朋友们,”她朝身旁躺着的恶毒说。
“你的朋友们都无聊死了,”恶毒苦着脸回应,“她们会苦口婆心地劝你走。你该留下来。”
“我的朋友们需要我,而你不需要,” 尾巴后边又上来个斑马,透明胶闭上眼,抱怨一声,摇了摇头。她得歇口气才行,估计要花上几个小时。而恶毒,出乎意料的是,同样拒绝了身后的雄驹。
“不行,”恶毒咕哝着,移开了目光,“但我喜欢你在我身边。你是个好朋——”她收住话,耳朵耷拉下来,“室友。
透明胶微微一笑,“你也是个'好朋室友',”她玩笑般用肘顶顶恶毒,“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不行啊,”她翻过身,望着天上的星星,“切诺博格把我给拴着的。另外,我也不想走。稻河这地方实在是不赖。食物,工作,性。我去过其它地方,都是糟糕透顶,好多都是。”
“我经历过,”透明胶向她担保。
“不,你不曾经历过。迷失在沼泽,落入漩涡,跟外边有些地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有的地方的辐射看起来很…人畜无害。比如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行进的平原…通向中心…然后挨饿到死。每一步都是朝中心在迈进,即便是倒着走。我想方设法才传送出来,但你就没那个能耐了。还有重力颠倒的地方。向前一步,嗖,你就上天了。又或者会受到超聚魔法转化的一块地方,石头斑马、火焰斑马、鬼魂斑马就是从中而生。”
她躺倒在座位上,面朝着透明胶,“这些还只是稀奇古怪。外面还有军团,比方说掠夺者,但是是军队级别的掠夺者,至少有好几十个。还有常见的吃肉的掠夺者,还有野生的尸鬼…成百上千。全是斑马用野火炸弹对付自己人造成的。还有发疯的机器,野兽,你做梦都不敢想的怪物。”
“我不造哦,人家想象力很好的嘛,”透明胶答道。
但恶毒却并没有笑。“但真正困住人们的是这地方的幅员。从沼泽向西来这儿的路?再翻五十倍。火车被这么小心保护是有原因的。半路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然后就是死路一条,在寻找下一个聚居地的路上挨饿到死。也许你能找着条路,琢磨着通向一个地方,但实际上它哪儿也不通。”她挥出蹄子指向透明胶,“你的‘朋友们’会害死你的。”
“从这儿能走到罗姆吗?你能办到吗?”透明胶问道,毫不在意警告。
恶毒闭上双眼。“我能,当然。坐中央线(Central Line)到钢铁镇(Irontown)。接着朝西边走一个星期,避开鲜血军团,直到抵达黄金军团的领地。付钱买趟前往南海岸的列车。径直朝西走,直到碰见烈焰军团(Flame Legion),罗姆就是他们的地盘。但我有集团罩着,而你——”
透明胶眯起眼睛,“我怎么了?”她逼问道。
“你并非是个战士,”恶毒避开了透明胶的视线,脸色有些难看。
“你要说‘孩子’,是不是?”
恶毒哼哼一声,翻个白眼,“呃……你正处在孩子和不是孩子的中间某个地方。我说,你比你的年纪要成熟,当然,哇哦。但是……”她并没说完,只是耸耸肩,“我很担心你,就这样,稻河就属你一个。我不怎么关心他人。”
“别计划着弄死我了,”皮媞娅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透明胶看向斗篷斑马,然后又望向恶毒。
“弄死你?”恶毒喃喃着,一条蹄子懒懒地蹭着身上的床单,“这是什么话。”
“待我走开后,你就会用尾巴把我勒死,把我丢进河里,”皮媞娅威胁道。
“你是怎么预知到这些事的?”长春花色的雌驹很是无辜,但透明胶却注意到了她那扎紧的尾巴。
“现在你又计划着用根折断的鸡骨头刺进我的脖子,然后付钱给狮鹫处理掉我的尸体,”皮媞娅冷冷地说着,走到她俩的干草床前。恶毒怒视着她。“现在你又想折断我的脖子。电刑。把石头挂在我脖子上然后把我推进河里。火烧。”皮媞娅眯起眼睛,“预知未来的死法是我学到的第一招。”恶毒低吼一声,皮媞娅顿了顿,“预知到死在哪儿则是我的第二本领。”
“我讨厌先知,”恶毒自言自语。
“恶毒!别再想着伤害我的朋友们了,”透明胶劝告道。
“我只需要干掉你的一个朋友,”恶毒回答着,怒视着皮媞娅,“一个会把你们都害死的朋友。”
皮媞娅眨眨眼,然后蜷起嘴唇,“行了,噁,好恶心。”
“我做得出来,”恶毒答道,“屡试不爽。”
“那也还是恶心,”皮媞娅说。接着她坐回到位置上,深吸口气,凝视着恶毒的眼睛。“另外,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怎么了?”恶毒莞尔一笑。
“切诺博格,”皮媞娅也回之一笑。
恶毒脸上的笑意顿时无影无踪。“他才不管这些。”
“你确定?我们可是一直在紧密合作哟。诚然,他对我没什么浪漫的想法,但我们教会了彼此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要是弄死我,你确定他能坐得住?”皮媞娅反问着,恶毒的眼中愈发浮现出迟疑。
“我真他妈讨厌萨满魂灵,”她低语道。
“杀了皮媞娅我也不会留下。我应该会回小马国之类的,”透明胶半自信地说。虽然那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跟稻河比起来至少要更熟悉些。另外,她已经走了一年了,谁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也许成年马们能听从一位年轻雌驹的建议了?也许?恶毒的耳朵耷拉下来,透明胶将一条蹄子搭在她肩上。“请你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们,”说着,她轻轻拍了拍。
“你会死在外边的,”恶毒向后抽身,“你会死的,我没法打败饥饿和口渴,那些尸鬼和掠夺者又实在让我倒胃口,”她慢慢走到一边,“维格是对的,我不应该上心的,”说着,她起身离开,“去找其它地方睡觉,透明胶。
皮媞娅等了好一会儿,接着坐下来,浑身不住地颤抖。“星星啊,她没杀我!”她一边搓着身子,一边急个不停地说,“那雌驹有一单子的方法弄死我!”
“但是…你不是知道她要做什么嘛,”透明胶皱起眉头,又眨着眼望向恶毒的背影。
“而你这种白痴居然觉得我能反抗她,我还真幸运,”皮媞娅甩甩脑袋,“至少我们现在不用…等下…”她的眼睛又变得模糊起来,脑袋左右晃动,接着露出微笑,“行了,她不太可能出于怨气杀死我了。话说回来,既然现在你不跟她住了——”
透明胶瞪着这个小姑娘,甩出一只蹄子让她闭嘴,“等下,你是说是你设了这个局让我被踢出来的?好让我跟你走?”
皮媞娅眨眨眼,挪开嘴上的蹄子,“嗯,呐,显而易见嘛。不过我不管怎样都要跟她打交道的。她不喜欢失掉玩具。要不让她抛弃你,要不就是让沙里斯开除你,而她显然更——”皮媞娅瞪大了那对黄色的眸子,“别…拜托…”
透明胶没有理睬她。“我没法信任你!恶毒没有权利为了不让我走而杀了你,但你也没有权利操纵我让我离开!”说着,她抬起一条蹄子指着皮媞娅的胸口,随后起身离去,“我不是你的布娃娃!”
身后,皮媞娅重重地坐下,“拜托!我不是这样打算的…见鬼!”
透明胶将皮媞娅甩在身后,没入了人群中。当然,皮媞娅大概五分钟就能找到她,但现在,透明胶不想见到那雌驹。实话说,此刻的她光是为了撒这口气也愿意留在稻河。皮媞娅要去找眼的什么东西?任她去吧!
“嘿,透明胶!”珍奇叫了出来,透明胶在一个摊位前找到了龙小马。“等我下…”珍奇转过身,朝锅下面吐出一口火焰,哈奇帕正在上面掌勺。塔帕哈尼雄驹似乎正忙着一次给三条队伍的顾客上菜。
“你是在…掌炉子?”透明胶眨眨眼。
“嗨,要不掌炉子,要不我就得付钱了,”珍奇答道,又停了停,吐出另一口翠绿的火焰,“另外,我又对性什么的没兴趣。阿皮找着你了吗?”又是一簇烈火喷出。
“嗯,让她自己跟自己掰去吧,”透明胶朝来时的方向瞪了瞪,“她搞得我无家可归,好让我跟她走。”
“是啊,她叫我胖子,就因为我无所事事了一年,”珍奇打个响鼻,“说什么我没力气,跟不上你们了。”她又朝锅下面吐出一口火焰,“也许我是有点好心肠,但也只是一点点,毕竟我时不时还要跟卡尼的弱智打交道。”她朝透明胶皱起眉,“你不觉得我胖,是吧?”
透明胶眨眨眼。今夜发生的一切有点儿太过…超脱现实了。透明胶打量着她。珍奇确实没了瘦削的感觉,腰腹间圆润了许多。不过,你会聪明到对着一个龙小马说胖嘛?“呃…不?”她回答。
“想来也是,”珍奇又打个响鼻,“她就是自作聪明。要是她有那般精明,她也不需要我们了。无所谓,反正我跟着你。”
哈奇帕拿起根木勺敲了敲珍奇的脑袋,一点儿也不怵这龙小马。“少说话多烧烧!”他朝底下的珍奇大叫道。
“行!烧烧烧,你个做饭狂!”珍奇咆哮着朝锅下面吐出一口绿火。
透明胶点点头,珍奇的支持让她得到了些许感动。“好吧,我看你还忙,等你没烧东西了之后我再来找你,”她微微一笑,心情好转了不少。看来,皮媞娅也在给她的朋友们做思想工作。透明胶好些时候没见过她们了,不过,跟相信她们的决断相比,皮媞娅逼她们走的行为还是要让人恼火得多。稻河遍地是麻烦,但这也不是强迫她们离开的理由。
现在,庆典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并且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以纵欲为主。唔,性爱的确遍地都是,但大多数的人们似乎对聊天吃喝更感兴趣。性只是寻欢作乐的一部分。透明胶路过一支三人乐队,一个打着鼓,一个用拨片拨着一把三弦的四四方方的吉他,一个吹着芦笛。卡尼利亚的斑马们三三两两共舞着,其他人也同样自顾自地尽情摇摆。
透明胶E.F.S上的横条实在太多,全都挤成一柄,身后突如其来的袭击着实让她有些震惊。几条蹄子将她拉进炒饭摊和饺子摊的缝隙间,斑马雄驹将两头堵得严严实实。“什么——”她警觉地大叫起来。
透明胶被压倒在德西德里亚萨满面前,动弹不得。丰腴的雌驹没戴面具,透明胶能近距离地看见她脸上如星座排列的痣。“完蛋,”透明胶喃喃自语着,德西德里亚伸蹄摘下了她的面具。
圆胖的雌驹抬起蹄子,木珠镯哗啦啦直作响,她眯起眼睛,望向一旁摊位边上正窥视着的一只棕色大鼠。“腐鼠,害虫。”她勾起蹄子,老鼠发出一声惊慌的尖叫,离开地面漂浮到萨满面前。“斯塔卡特里的腌臜,”说完,她将蹄子使劲合上。老鼠像气球一样爆出一团白色的蒸汽,然后消失不见。
“什么…”透明胶惊得开口。那只老鼠跟回收厂的是同一只?“怎么回事?”
德西德里亚在一个雄驹的屁股上擦了擦蹄子,朝透明胶不屑地嗅嗅。“不长眼的小马,鼠目寸光,对这个世界和魂灵们视而不见,浑然不知尔等一族所造成的伤害。”她朝透明胶眯起眼睛,“你在舞台上的时候是不是叫那个门迪帮你唤灵了?肯定是。”
透明胶不悦地望向雌驹,把老鼠的事抛在脑后。“你要怎样?”
“我要知道你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马克西米利安,塞西利奥,维格,你,那个萨满。他们是在耍什么把戏?而你,一个小马,是怎么完成开幕式的?庆典本来该被取消,推迟,顺延到明年。”她撇起嘴唇,“你甚至不是小马公主。”
“我当然不是啊,”说着,透明胶晃动着想将肩膀上压着的蹄子甩开,但却无济于事,“我只是想着要是因为你被打断讲话就毁了派对,那可就太不值了。没人想听你大谈我们非斑马一族是多么多么不该出现!”接着,她停住嘴,改口问道,“你为什么想把酒神节推迟到明年啊?
德西德里亚撇起她那肥肥的嘴唇,“为了举办一场真正的酒神节,一场没有你这种异类的酒神节。”她招招蹄子,“你是不是觉得酒神节就全是交媾了?你绝对是这么想的,是不是?你根本理解不了这场节日的重要性!还有其中的含义!对你而言不过是乱交和纵欲罢了!”
透明胶抬头怒视着她。“不,”好了,现在她能确定性爱算是酒神节的重要环节了,“酒神节的意义在于新生。全新的开始,崭新的机遇。大家都热烈地期待着这一切。无需后悔,追求幸福。”
德西德里亚又不屑地嗅嗅。“不过是泛泛之谈,”她眯起眼睛,“小马,这是我们的庆典,我们的部族,我们的魂灵。你的出现污染了这一切。”
透明胶叹了口气。也许黑杰克能凭她的本事杀出条路来,但身上摁着她的雄驹丝毫不给透明胶反击的空间。她怒视着雌驹,随后打个响鼻。“你是个懦夫。”
“什么?”她眨眨眼。
“你听见了,懦夫。你害怕外来人会削弱你的部族。然而,我觉得唯一的祸害就是你自己。你惧怕异类,惧怕新事物。好,我来自一座避难厩,其中最让人闻之色变的一件事就是近亲繁殖,”德西德里亚认真地听着,并没有打断透明胶,这给了她一些继续说下去的希望,“大家都知道,要是血缘太近,整个避难厩就会崩塌。他们是对的,一意孤行的下场只有众叛亲离。真是可耻,我见过不少友好的卡尼利亚斑马,也不介意结识更多。”德西德里亚盯着透明胶,好些时候没反应,小姑娘又问道,“所以…你要放我走吗?”
“不,”她答道,看向按着透明胶的那个雄驹,“把她关到你的笼子里去。等眼线少些我再拷问她。”
“你哪儿也别想去,”上空传来一声怒号。众人目光一齐朝上望去,空爵正蹲在饺子摊上,两只爪子里各握了一把手枪。“把你的蹄子从那姑娘身上挪开。”
“你是谁?”德西德里亚怒目而视。
“一个拿枪指着你脑袋的家伙,肥婆,”棕锈的狮鹫粗鲁地骂道,“大名是空爵,放了那女孩儿。”透明胶抬头看去,空爵身边环绕着点点光辉,但狮鹫似乎并没察觉到。
“看来她是个重要人物了,”德西德里亚点一下头,“我就知道。”光点没入摊位顶棚,“噢!顺带一提!”她欢快地说,“你不该把枪带进一场和平的节日的,空爵。”雌驹不屑一顾地念出这个名字。
狮鹫正蹲着的摊子一角突然陷落,倒塌的墙壁将他压倒进巷子里,摔在透明胶身旁。他试着挥动翅膀,但却掴在摊位侧壁,撞得七荤八素。两个雄驹将他压倒在地,将他爪子里的枪踢向一旁。
“把他们两个都关起来,”德西德里亚下令道,“逼她说出所有情报,然后丢到河里,离庆典远远儿的。”雌驹转过身。
“或者放他们走?”突然传来一个雌驹的声音。
雄驹们让开身,艾鲁金如同新日般从夹缝间升起。切诺博格站在她身旁,裹在兜帽里的脸如月之暗面般阴冷。他们俩身上的条纹似乎散发着光芒,艾鲁金的如金色暖阳,而切诺博格的则是病态的绿。德西德里亚发出一阵拉长而又低沉的咆哮,“你们没人放风么?”她瞪一眼那些雄驹,接着转向艾鲁金。她高傲地瞪着那两个斑马,红色亮光透过血管迸出。“你胆敢于此直面我?”
“你若不肯退步,我们也不得不做出此举,”艾鲁金喃喃着,仿佛是被眼前的场景逗乐了,“拿我来说,几分钟前,一对帅气的雄驹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想深入交流一番,但后来,我听见有魂灵被残害,而你,在这里用酷刑和死亡来威胁一个姑娘。”
“她是集团的朋友,”切诺博格低吼着威胁道。不知怎的,他的口气跟维格的有些不一样。
“这里是稻河,是我的地盘,”德西德里亚虎视眈眈地望着二位。
“是么?”艾鲁金反问道,似乎很是惊讶,“可我记得,节日上唤灵来的可不是你呢。严格来说,你跟我们一样也只是客人罢了。虽然破坏和平协议的下场很严重,但我相信这里的魂灵会网开一面的。”
德西德里亚从这对萨满看向自己的雄驹,再看到她的两个囚犯。她舔舔嘴唇,面朝着门迪和斯塔卡特里。“我不需要魂灵,我的儿子们就能带我离开这儿。够胆就追上来吧。”
这时,货摊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喊叫,一个雄驹咕噜着“借过”。接着又是一声大叫,和“借过”。一座大山从摊位的夹缝间挤出,透明胶见过的最大的雄驹,正冷静地将面前的雄驹踩在脚底。
“你…”德西德里亚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一条蹄子指着雄驹,“你怎敢在此争斗,罡!”
“没打架,”巨硕的雄驹答道,“只是借道。”他的眉眼间束着一条红色的布带,眼部留出了两个孔洞。雄驹又上前一步,那个没能闪开的斑马被直直撞倒在地,又是低语一声,“借过。”
玛吉娜从雄驹的身后冒出来,朝他们微笑着。“你们最好撤出来,他可是要直穿直过的。”
“你确定还要闹下去吗,德西亲?”艾鲁金甜甜地问。
“外来者,你们,污秽,腌臜,罪犯,叛徒,肮脏,”雌驹大骂不止,但身边闪烁的红光却褪去了。片刻后,艾鲁金和切诺博格周围的光辉也消失不见。“让他们起来!”她朝摁着透明胶和空爵的雄驹喊道。“放我们出去!”她又朝两个萨满大叫起来。艾鲁金和切诺博格让出条路,斑马一方鱼跃而出。透明胶站起身,想给空爵搭条蹄子,但狮鹫却先拿回了枪,一脸的闷闷不乐。
来到空旷地外,戴着面具的儿子们跟在母亲身后,德西德里亚转过身,朝他们指着,“我警告你们,我们才不会被你们恐吓到——”
罡一挤身子,侧身朝雌驹脸上顶去。巨大的后臀冲击将她撞飞,雌驹又气又怕的叫声从护河栏杆外传来。幸运的是,他们离河西岸边并不远,儿子们一瘸一拐地朝桥头爬去。“借过,”罡咕哝着,玛吉娜从高处跳了下来。
“好一记屁股冲击,是吧?”玛吉娜会心一笑,“是吧?”
“就知道是武术,”空爵喘着气问。
“不是,”罡隆隆道,“意外,真的。”
“当然是意外了,”艾鲁金朝壮硕雄驹莞尔一笑,“但好在结果令人满意。幸运的是,我比较确定德西德里亚会游泳。”切诺博格盯着透明胶,只是哼了一声。
“是魂灵告诉你,我遇上麻烦了的吗?”透明胶朝四周看看。
“当然不是。她把我用来监视你的眼线毁了,”说完,切诺博格走到一边把皮媞娅揪了出来。小姑娘扫了一眼透明胶,然后垂下目光。“是她提醒我们的。”
“你?”透明胶眨眨眼,不知是该感激还是恼怒。
“是,唔…那个萨满把我惹毛了,”皮媞娅喃喃道。珍奇从人群中走出来,尾巴里卷着四个饭盒。她瞥了一眼聚集的大家,欢快地问道:“嗨,姑娘们,我有错过什么没?”
* * *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没瞧见那巫婆掉河里的样子!”珍奇哀叹着,一行人正坐在“最后的凯撒”那顶石柱附近。“就属她给盖伦找的麻烦最多了。胆小鬼,自己又不敢亲自动手,就知道派她儿子还有其他人来找事。”他们蹄中各自端了些吃的,而空爵只是蹲在顶上想事情。切诺博格和艾鲁金在不远处交谈着,罡已经离开去跟马克西米利安报告透明胶差点被抓的事了。
玛吉娜乐开了花。“我也不敢相信,他居然还没怎么认真,”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姑娘摩挲着后背,“我原本以为妈妈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格斗术呢,但罡要比咱见过的所有战士都可怕。他根本没在打架,只是这样走过去就把碍事的都撂倒了。”
“我能拿下他,”珍奇打个响鼻,玛吉娜挑起条眉毛,“但他还在当你老师,所以我就不出手了。”
“我还是很难接受你居然在学格斗,”透明胶对玛吉娜说。
小姑娘的笑褪去了些,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米饭,“妈妈不喜欢我打架。她能战斗,我哥哥也能。她想我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去一个好一些的地方生活,友善待人,传颂欢乐的故事。”
“所以你就去学斑马的瘆人格斗术,然后就能跟坦克过肩摔了?”珍奇俏皮一笑。
玛吉娜翻个白眼。“实际上,他在教我呼吸方法,站立架势,平衡姿态,还有怎么摔跤不受伤。那可比你们想象的要难多了,”她叹口气,“但我很长时间感觉没这么好过了,尽管全身上下哪儿都疼!”
“癫狂的斑马啊,”珍奇低语着摇摇头。
透明胶望向一旁安静的皮媞娅,她端着碗,没怎么动口。“所以,你们想不想明天就出发?”皮媞娅抬起头,直盯着透明胶。
“出发?”珍奇眨眨眼睛。
“我还以为要呆满一年的,”玛吉娜说。
“明天就是一整年了,”透明胶说道。
“真的?”玛吉娜摸摸下巴,“我真觉得才过了几个月而已。”
“是不是就我认真数着的?”皮媞娅自言自语着。
透明胶看着三个姑娘。“我们前来的目的是检查世界之眼,现在也一样。皮媞娅负责给我们指路,下一站是罗姆,但问题是,你们真的打算离开吗?”
“你呢?”珍奇反问着。
透明胶叹口气。“我不打算撒谎。我有些留下来的理由,但…”她闭上眼,下定决心,挤出笑容,“反正这座城也不会长腿,我们可以先去罗姆,弄清楚我们该弄清楚的,然后再折回来。这又不是永别。”
姑娘们都点点头。“不过罗姆要在帝国的另一端了,”玛吉娜埋怨道,“远在南海岸呢。”
“我们中途能搭火车去那儿,到一个叫什么钢铁镇的地方下车,然后走一段,再搭班车去罗姆,”透明胶说着,注意到艾鲁金正担忧地听着她们,“我们还有威士忌特快呢,所以就算搭不到火车,我们也能继续前行。”
“不过我们还要准备很多很多补给才行,”玛吉娜指出,“帝国的领土是很广阔的。我不知道这趟旅行要花上多长时间,我也实在没攒多少钱,但奥桑一家应该能帮帮忙。”她看向珍奇。
龙小马伸蹄抱住包,“别看我,谁也别想打我亮晶晶的主意!”
“珍奇,”透明胶劝道。
“但是…呃,”她撒着气,“要是非得给出去,那金子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金子只是锌盘上的一层镀层。”透明胶解释道。
“但还是亮晶晶的!我只管自己的补给,亮晶晶留下来陪我!你们看着吧!”珍奇哼哼一声。
透明胶看向皮媞娅,小姑娘的脸上挂着一抹小小的笑,黄色的眼眸一反常态地温柔。当然,她立马就把兜帽拉了下来挡住了脸。
“我还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发光呢,”透明胶喃喃自语。
“谁在发光?”说完,玛吉娜干了满满一口饭。
“萨满们。刚刚在冲突里,他们全都发着光,”透明胶说。玛吉娜眨眨眼,两颊涨得圆滚。“你没瞧见么?”玛吉娜摇摇头,一口咽下。
“没,好像没有。”她答道。她怎么可能没看见?
透明胶一转头,切诺博格、艾鲁金、皮媞娅全都盯着她,一个眼中满是阴冷,一个格外震惊,一个充满担忧。黑杰克曾经说过,要是有坏事要发生的话,鬃毛就会痒。而现在,透明胶的鬃毛要痒炸了。“怎么了?”
三个萨满相互看看,全都摆出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没事,”艾鲁金一挥蹄子,“你继续说。”
“皮媞娅?”透明胶问向那姑娘。但皮媞娅却移开了目光,耷拉着耳朵。“没什么,不用在意。”现在轮到透明胶朝她摆脸色了。“好吧…我们晚些时候再说。”
透明胶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从她那儿套到更多的话,于是深吸口气。“好吧,再过一晚我们就要走了,至少找些乐子吧,”她微笑着,站起身戴上面具。皮媞娅感激地朝她笑笑,但两个大人还是不安地盯着她看。
接下来的一小时,她又变回了一个孩子,一个“正常”的孩子。他们跳舞、吃饭、听音乐,围坐在篝火旁。尽管另外三个姑娘都没什么想法,但透明胶还是从一个漂亮的斑马小伙子身上寻了些乐子,玛吉娜则用故事分散着其她姑娘们的注意力。皮媞娅在赌豆游戏里赢了两份补给和三个帝国币——她猜出了藏着豆子的杯子,即便摊主把豆子藏在了腿上和鼻子里。空爵跟着姑娘们,在雕像间来回穿动,努力练习英雄登场,以及耍帅。
这段时间,切诺博格和艾鲁金一直像对夫妻般伴随着姑娘们,在她们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低声交谈着。
透明胶摘下面具,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姑娘们正围观着那绝望的斑马操纵着骗局,试图打败皮媞娅。
接着她看到了他。
庄家。
他站在摊位的夹隙间,瘦骨嶙峋,披着破烂的斗篷,戴着宽边帽,蹄间玩着纸牌。透明胶盯着他,他又退到远处的黑暗中。望着他消失的地方,透明胶跟了上去。自从上次的沼泽之行后,她就再没见过他,当时她正被吓得魂不附身。
她沿着间隙走进去,来到了桥西侧。空地上是来来往往的斑马们。她停下来,不安感在皮下蠕动着,扫过人群,庄家正站在广场中央。他抽出一张卡片朝她递出,透明胶慢慢朝他走去。仿佛一阵疾风吹过,他的破烂大衣和帽子动了动,幽灵般的飘灰在他身边打转,那布满灰尘的、空洞的眼窝正凝视着透明胶。
卡片上是一只雌驹正吊死在一颗枯树上。雌驹是个白色的独角兽,红黑相间的鬃毛,但正当透明胶细看时,庄家来回翻转卡片,篝火的亮光挡住了图像。当光辉散去,一个绿色的陆马冒了出来,蓝色的鬃毛随风摇摆。透明胶盯着庄家。
“我不是黑杰克,”她低语道。
他低声一笑,消失不见。接着,远处传来尖叫声。斑马的流向突然改变,一群斑马沿着街道奔向大桥。她能听见蒸汽发出的嘶嘶声和齿轮的磨擦声,随后,蒸汽坦克一跃而入。它径直开进广场,后面跟着三辆卡车。透明胶连忙后退,直到跟人群齐平,但也推不开那堵腿墙。
很快,穿着盔甲的斑马开始涌进广场。他们身着染成鲜红色的战斗铠甲,并用钉子和马刺装饰。一张红色钻石的旗帜在一辆卡车的顶上悬着。不过更糟的是,黑色的脓水像油一样正从他们身上滴下来,打在石头上。这些斑马身上散发的臭气把透明胶恶心到家了。但他们似乎对身上如污泥般的秽物并不在意,反而对围观的人咧着嘴笑,就像找到了自助餐的掠夺者一样。
马克西米利安推开人群挤到前面,摘下面具,满是惧色地朝坦克走去。“噢!我天。那个…实在是出乎意料。”他咳嗽两声,“鲜血军团!我以为我已经给得够多拜托你们远离城市了。钢铁军团和苍白军团都守了规矩!我明明布置了岗哨、地雷、还有警报还有…你们是怎么没被察觉到还来得这么快的?”
“是我请他们来的!”德西德里亚从一辆卡车后面走了出来。雌驹朝马克西米利安走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军团士兵蹄下汇聚的污泥,被水浸湿的鬃毛和污损的妆容使她看起来格外凌乱。
“德西德里亚?!”马克西米利安咂口舌,然后勉强笑笑,“你疯了?”
“不。卡尼利亚一族已经受够了你的姑息和让步,马克西米利安!这是你们对我最后的羞辱了!我不会让我的部族变成你在卡尼科的奴仆,”说着,她伸蹄指向河对岸的工厂,“是时候清理我们部族的污物了!”尽管她很小心,但黑色的脓水还是沾在了她的皮肤上,一如她流花的妆容。
人群散向两侧,塞西利奥走了出来,轻蔑地看着德西德里亚。一个雌驹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沾满污渍和黑斑的军装。“我早该明白你终究会受不了的,德西德里亚。好在,我早已采取了预防措施。阿道法上校已经答应保护卡尼科的资产不受任何可能破坏我们城市宝贵基础设施的人的伤害。你还不如把这些暴徒打发回他们的废土上去。”
坦克顶部的舱口突然打开,滚滚的黑毒雾倾泻而出,蔓延到整个广场。里面走出来一个被污浊的脓水浸透了的黑色斑马,只有那双明亮的红眼睛在闪闪发光。“阿道法 !”他喊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海蒙(Haimon)少校,”阿道法应答道。
“我们真该叙叙旧。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海蒙站在她面前说道,“我记得,你们排成一排,在我副官的大鸟旁呻吟,而我……”他闭上眼睛,咧着嘴指了指屁股,“这样。”
“尸体在说话,”阿道法冷酷无情地答道。
“太无情吧!”说着,他把一只蹄子压到额头上。接着,他指了指身后的拖拉机。“在这里,我们破获了一起小马国针对我族人民的阴谋!”
“什么阴谋?”马克西米利安深表不解,“你在说什么?”
接着,他们从卡车后面拖出了一样东西,一样紫色的、带羽毛的、血淋淋的大东西。他的士兵把尸体拖出来,扔在人群面前。
一具紫色天角兽的尸体。
“还有更多!”海蒙喊道,越来越多的天角兽尸体被拖出来,堆成一堆。一些被肢解,一些被斩首。一具又一具绿色的天角兽尸体像肉一样在人群面前被抛来抛去。“最重要的是!”海蒙高兴地叫了起来。
这只绿色的天角兽还活着。她的角被撞断了,剩下的翅膀都被撕碎,只留下血淋淋的小块。她被两只斑马驮着,扔在德西德里亚和海蒙之间。前者看着残缺的天角兽,表情有些不安,这似乎是她预料之外的情况。后者只是咧嘴一笑。
“求你了!我们只是想去卡尼科!就这样!求你了!”天角兽用小马话尖叫着。接着,绿色的天角兽察觉到了面前的尸体,“哦,女神啊,不!不!草甸歌 !不!”她哭嚎着,爬到绿色尸堆上的一具尸首前,“杀了我,你们这些混蛋!”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求求你…杀了我…”
“噢,那可不行,”德西德里亚欢欣地说,“我们还有好多问——”
海蒙抽出一支大号自动手枪,对准天角兽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子弹把天角兽的半边脑袋炸开了花,还涌出一团黑色的油泥。德西德里亚盯着少校,好像雄驹扇了她一巴掌。海蒙将枪装进枪套,神气十足地说,“为什么我们的敌人会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钻石“——带到卡尼科?”少校笑眯眯地看一眼愁苦的塞西利奥,退回到军队中,“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们的答案了。
接着,海蒙少校望见了透明胶。他瞪大了眼睛,牙齿在浑身上下的油污中闪闪发光。透明胶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直到她找到了熟悉的金条纹和紫鳞片。“我们得走了,就现在,”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但这时,又有一条蹄子碰了碰她的肩膀。“你哪儿也别想去,”切诺博格沉沉说道。透明胶感觉像是有什么钻进了她的肩胛骨间。
感觉就像是有把剑,正神奇地悬在她的头顶。
“跟我来,”切诺博格说,“卡尼科正找你呢。”
译注:
1、多米诺面具:如下所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