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章:古道西风

第 12 章
3 年前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0: The Old Road
第十章:古道西风
“赶紧掉头,立刻马上!”威士忌特快“哧哧”开在水泥路上,查尔蒂指着身后大喝,怒目圆瞪,眼皮抽抽,“你是听不懂人话么?方向完全反了!”拖拉机继续在破碎的混凝土公路上欢快行驶着。四条车道只有他们一辆在开,珍奇闭着一只眼睛、单靠一只爪子掌着方向盘也能很轻松地驱驶这辆破旧的蒸汽拖拉机。“我要开始收每英里5瓶盖税了!”黄色独角兽雌驹专横地说。
透明胶没理睬她。一旦他们离开,就必定遭到鲜血军团的追杀。幸运的是,威士忌特快要比他们大而沉的拖拉机更迅捷,但她仍然能望见后面燃煤机的烟气。必须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才能把拖拉机的废气藏起来—
查尔蒂掐住透明胶,透明胶瞪大眼睛,瞳孔极速缩小,“你在听我说话吗?没长耳朵?”查尔蒂晃着她问,“我们要去…小马国往哪边走?西边?西边!不管怎么走,反正往西!要是这条路不是往西的,我们就换条路走!”查尔蒂喋喋不休,“或者回到海边,我们可以找艘船什么的。或者我自个儿就可以找艘船!”
玛吉娜把查尔蒂从透明胶身上拉开,“喂,放开她!”两个姑娘倒在打包好的的补给堆上,“你看不出来她受伤了吗?”
“她挨了一栋楼,”皮媞娅盯着外边的草地,两三个音概括完,惜字如金。
查尔蒂把头从玛吉娜的蹄子里抽出来,盯着透明胶,跟她染了病一样。“噢,女神在上,你是在追随黑杰克的脚步,是吗?”她盯着路,仿佛是在计算现在跳下去会摔断多少根骨头。
“它一直这样叽里呱啦吗?”空爵伴飞在拖拉机一旁,盯着前路,朝透明胶大喊,“一直?”
“会消停的,”透明胶摩挲着疼痛的胸口答道。尽管冷风吹拂着鬃毛,她还是感觉灼热难耐。
“你确定我们要载上它?”空爵回望着查尔蒂,“它就在那儿叽叽喳喳。”
“她是我的朋友。大概吧。我可能还欠她钱,”透明胶答应着。空爵只是抱怨一声,翻个白眼。
“查尔蒂,我不确定阿托利会不会带你——”玛吉娜温和地开口道。
“'阿托利'是个什么鬼东西?叫斑马用他们的船载我回去,等到了之后我再付钱不就好了,”查尔蒂理所当然地说,“前提是我们前进的方向的确是海边!”
“不,我的意思是,考虑到路途遥远,还有涉及的风险,他们可能不会愿意载你——”
“物皆有价,”查尔蒂反驳道,“只要给的多,鬼也能推磨。”她朝空爵刺出一条蹄子,“你!把我带到一条回小马国的船上,我赏你一千瓶盖,货到付款。”
“它是不是在说我啊,”空爵喃喃,“我能把它吃了吗?”
一磅的查尔蒂能卖多少钱?透明胶想了想,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轻轻地。“不能。应该不能。”
“空爵不会小马语,”玛吉娜告诉她,“这地方大多数人都不会。”
“那你咋不早说?”查尔蒂骂一声,接着又朝向空爵,操的还是小马话,“你,想不想,要,金子?带!我!回!家!”她顿了顿,在玛吉娜的包里翻出一块金帝国币,灿烂一笑,“我就以负利率借了,怎么样?”
“它是在…找我交欢?”空爵问,接着大叫回去,“我,不是,那种,狮鹫!”
“瞧见没!咱们通上话了。只要慢慢念,谁都能说小马话。”玛吉娜合上嘴,显然对“查尔蒂式逻辑”感到震撼。
透明胶摇摇头。“他没听懂。你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问。小姑娘正想把那枚硬币放进自己不存在的鞍包里,只能怏怏还给玛吉娜。
“嗯,你们四个离开的那天,喙灵顿似乎成了斑马的头号旅游景点,”查尔蒂说,“不是平常的那些条纹,不是。这些家伙几乎说不来小马话。我还印了些旅游指南,每本四瓶盖。他们都对发生的事情感兴趣。城市去哪儿啦?'邪恶之城'为什么消失啦?我就告诉了他们关于黑杰克和你的事。当然,以合理的价格,”她补充道。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这儿来的?”透明胶皱着眉头重复一遍问题。皮媞娅认真地听着,好似字字珠玑。
“我不正讲着吗!一些斑马找到我,说要用一颗大钻石做什么事,要是我能把钻石送到斑马大陆,那就发财了,”她接着说,“当然,我先要了一半的价钱,他们也给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金子。成条成棒的。我不管现在是不是在用瓶盖,小马国终究会重新把黄金作为货币,咱可不能打没准备的仗!”她对搓蹄子,“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找天角兽低价收够宝石,传送到这边高价卖给斑马,再搜刮些值钱的东西带回去。简直赚翻!
“谈好之后,就是颗钻石的事儿,找到些有创业精神的紫色绿色天角兽,我开始了我大胆的新事业,'查尔蒂物流(Charity Transportantion)',”她说着,展开双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潜台词是‘只需支付少量费用’。我可不是搞慈善的,”她补充道,撅起嘴,打量着一行人,“并且成功了。其中一个绿色的施展了些她们的古怪心灵魔法,然后'噗'的一声,我们就出发咯。”
“那你还来做啥?”透明胶问。
“唔,我可不想让那九个天角兽拿着我的钱赖在斑马大陆不走。那城里明显有一块专门为她们这种怪胎准备的地方。另外,我还要去市场看看,而且斑马也发话了,想亲自见见我,说很佩服我能把一切都打点好,”查尔蒂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但我们一见面就被一群斑马给包围了,不是和我做生意的那些斑马。为了传送过大半个世界,天角兽已经耗光了所有魔法,没来得及撑起护盾。斑马们也知道我们会在何时何地出现。我们刚一现身,他们就打死了紫色天角兽小灯泡(Lightbulb)。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作为'在桥上来杀鸡儆猴用'。剩下的,”她咽口唾沫,面露愁色,紧紧抱住自己,“他们说我是你的朋友,会是个好人质。他们逼我喝下什么东西,然后把我裹了起来。再之后我就跟你们一起了,”说完,她扫一眼四周,然后指着透明胶,“要说这一切不是黑杰克的错,我就把鬃毛吃了。”她愤愤地看着一行人,“你们到底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们几乎把你当成死马了。”
玛吉娜刚吸口气,透明胶干脆利落地插嘴道,“无所谓。重要的是现在有一群杀人狂正在追我。如果他们把你当成是我的朋友,那也会追杀你。”玛吉娜咬牙切齿,毒蛇般的双目炯炯盯着透明胶。
“好极了!”珍奇扭头大喊,“来人帮我开车,我有个完美的计划!我们把查尔蒂打个包扔下车,追的人不会以为她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也不必听她发牢骚,她可以自个儿一拐一拐地回到那个满是杀人魔的小镇,让那个海盗带她回家,她可不会把你喂给她的鲨鱼怪女儿!”
“啥?”查尔蒂惊觉地大叫一声,朝他们晃晃蹄子,“糟糕透顶的计划,罚你五十块钱!”
珍奇也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极度自信的笑容,“祝你好运。”
查尔蒂也不甘示弱,“等我们回来,我就从你的‘囤积’里扣。”
听到这威胁,珍奇吓得眼睛都直了。“你敢!”她喘着粗气,回头瞪着方向盘,“你当然敢。”
他们差点儿要撞上一架破锈车壳。空爵猛拉方向盘,从那辆残骸旁驶开。“看路,蜥蜴!”他骂道。
“别叫我蜥蜴,你个火鸡…娘炮…玩意儿!”珍奇反击着,从他手里夺过方向盘,将注意力转回到路上,“嘿,火鸡娘!不错!”
查尔蒂以蹄捂脸,摇摇晃晃,呻吟不止。玛吉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情况不会再糟了,除非是遇上超聚魔法。”
* * *
空旷绿野的好处之一,那就是一览无遗的几英里开阔视野。但问题在于其他人也同样能看到他们。当然了,他们可没在顶上插“鲜血军团混蛋!”的旗子,但透明胶在脑海中想象着,在道路边缘,那些在隐约可见的筒仓中的最佳狙击位置,令她畏缩不已。一直等到天黑,直到烟道不再冒烟后,他们才找了一个地方睡觉。他们寻到一座巨大而突出的筒仓,水泥地基将锯齿草拒之门外,他们可以在后面扎营。
再然后,透明胶便性命垂危了。
她一声声地咳嗽着,想把空气吸进肺里,额头烧得通红。她喘了又喘,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们不敢冒生火的险,透明胶只得缩在仍滚烫的锅炉旁取暖。玛吉娜想做剃刀草茶,但味道很差,透明胶丝毫没有好转。不知道夜里潜伏着什么,她蜷缩进毯子里,想把动静弄小些。
查尔蒂爬上拖车,扑通一声落在她身边。“糟糕透顶。”她说,盯着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月亮。锯齿草被映照成阴暗的皮毛,远处的筒仓化作闪闪发光的墓碑,“我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完美至极。那曾是我的机遇。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不懂他们的语言。更糟的是,我不懂这里的货币。”
“我喘不上来气儿,你就当我同情你好了,”透明胶低声说,又咳起来。
“好吧,”查尔蒂说,紧扭的双唇在月光下难以觉察,“要是我们还在家,我们可以直接去十马塔,谈好价,用魔法治好你的肺。但在这儿…”她叹口气,瞪着草地,“又一片操蛋的废土。”
“不一样的废土,”她揉搓着胸口喘息道,“你真的会失去你的商店吗?”
“也许吧,”查尔蒂皱起眉头,“有可能。风险总是存在,但总归有办法。朝掠夺者开几枪,或者定下协议。但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她有些沮丧,“我的员工会无所事事几个月,要么把我洗劫一空,要么接管我的工作,五五开的几率。”
“你还有我们,”透明胶说。
“无意冒犯,但你要是跟黑杰克有半分相似,我可一点儿也不敢在你身边待,”说完,查尔蒂转过头看向月亮,叹口气,“我似乎没得选。我甚至连厕所在哪儿都不会问。”她朝透明胶微微一笑,“顺带一提,谢谢你啊。我说的是教堂镇的厕所。只有不得不在草地上方便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有个厕所是多幸运。”
透明胶也回她一笑,但很快便消退了。“你觉得黑杰克错了?对于她所做的一切?”
查尔蒂咬咬嘴唇。“我很高兴是她而不是我,”她承认,“我不喜欢欠哪个小马的债,就算是一个死掉的雌驹也不想。”她摇摇头,“我只是个做生意的,就这样。我可不想在废土里晃悠,无论是哪片废土。我巴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透明胶轻轻笑笑,“你明白吧,帮我一把,就当是还黑杰克的债了?”
查尔蒂打个响鼻,“别跟我玩脑筋急转弯透明胶,你不擅长这个,”她叹口气,“但我会配合的。风险是机遇的一部分。我要想办法回到小马国,夺回我的生意,并向所有够胆把我的商品回卖给我的人讨个公道。要是你脑袋够灵光,就跟我走。”她用蹄子戳一下透明胶的肩膀,“别跟黑杰克学。不要让废土吞噬了另一个英雄。看英雄死去的感觉很闹心。”
“我知道。不过,我倒是希望我能在那儿,那个终结的时刻,”透明胶咕哝着,又是一阵咳嗽。
“你也没错过多少,”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皮媞娅走了过来,坐在透明胶另一侧,“基本上就是坐火车穿隧道,最后是一个巨大的斑马怪物。我敢打包票,如果你去了,大概率也是死,然后黑杰克就会因为愧疚而失败。又或者你会因为没有陪她走完最后一步而自责,以为如果自己当时在那儿,就能救下她的命。”
“谢谢你啊,”透明胶气呼呼地说,靠着温热的金属趴下,“你是不是也要嫌我胖了?”
“她自己清楚,我早告诉她了,”空爵打趣着,同珍奇在一起用火苗烤着肉串。透明胶老脸一红:她刚刚对皮媞娅说的是斑马话,其他朋友也能听懂。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玛吉娜在跳一种很时髦的舞蹈,双蹄挥舞,后腿支立。
皮媞娅反而淡淡笑笑,“我刚刚在看地图——”
“能不能别惦记你那天灵灵地灵灵了?”查尔蒂冲她说。
微笑到此为止。“我刚刚在看地图——”
“你眼神挺好啊?黑不溜秋的你能看见啥!”查尔蒂抬杠道。
皮媞娅怒目而视,“借星光,”她简单回一句,“如我所说,我刚刚在看地图——”
“看不见你搁这儿拽什么呢。”
“要不你来?”她反问一句,转过身,把斗篷盖在查尔蒂头上,“把角点亮。”查尔蒂的独角透出一小块金色的光亮,其余的光线都被兜帽兜住。皮媞娅一把将地图塞进光罩里。
透明胶扭过头,想看看地图。稻河在最顶上。奇怪的是,这一带用圆圈圈了起来,标注着“小城市”。海岸上还有一座更大的叫做“稻港(Rice Port)”的城市,但似乎有二三十英里长的海岸线被蓝色蜡笔小心填涂着。透明胶想起那个漩涡超聚魔法;它绝对能把任何城镇卷进大海。稻河河流呈一个小小的弧形,向东弯曲,朝东南方奔去。蓝黑相间的道路和运河将翠绿的荒野一分为二。“钢铁镇在哪儿?”地图上不见钢铁镇的踪影,透明胶问。
皮媞娅又翻过两篇,顺着稻河以南,找到河流叉道的一页。“箭囊关(Quiver Pass)”被利落地划掉,“钢铁镇”标于其上。纯绿色变为了棕色的突兀,她猜这代表的应该是山。这时,透明胶发现了问题所在。“我们在河的另一边。”
“没错。我们在西边的这儿,要往东边走。”皮媞娅说,“问题是这地方没多少桥。要跨过这样一条湍急河流可不是件容易事。”一页翻过,“这儿有一架桥,但标记的是一处大型鲜血军团营地。”她在一条跨河的要道上敲点一下,一旁是一个亮红色的符号。“这儿还有一处,”她指着更北的方向说。一处标记着“危险”和“冲击波”的橙色警告符号。南边是一个大湖,可能有一座水坝,而非一座桥。
“那可是很长一截路啊,”查尔蒂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的确。幸运的话,只需要三个星期。”她说,“我们得在这些偏僻小路上绕道,以免撞上鲜血军团的巡逻队。空爵说他们没有多少无线电,但如果他们抓住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那如果我们没法过河呢?”透明胶问。
“那我们还要多走九页才能去到罗姆。”皮媞娅翻到一页放大的地图,上面是四分之一的大陆,而当透明胶意识到四分之一指的是两千“公里”时,她不禁咂了咂舌。经过一番加加减减…老天,远不止一千英里了!地图的右上角是稻河;她要顺着河流才能找到这座城市。城镇本身太小了,在地图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正身处一片数百、乃至数千平方英里的平原上。钢铁镇就坐落在河道一条支流的右侧。大片葱绿沿稻河向西盘曲而下,并列的几条支流向西蜿蜒,如同翅膀上的羽翼。这些支流汇入狭长的山谷中,夹在大陆中央的群山和海岸山脉之间。透明胶找到了之前经过的沼泽;能碰上沼泽登上陆地,姑娘们实在是运气爆棚。沼泽也同样绵延了数百英里。这片地区标记着十几个城市,透明胶不知道他们是该绕过这些城市,还是说要穿梭其中。
皮媞娅在这页的底下划出一条路线,沿大山西面穿过。“这里是半程点。离这儿只有,唔,一千五百英里。”
真正困住人们的是这地方的幅员。透明胶开始明白恶毒的话了。“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补给,”她盯着外面的草地说。无边无际的虚无似乎正在窥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一声干巴巴、灰扑扑的轻笑。
“好吧,看来只有找上鲜血军团了,”皮媞娅回到区域地图上,“这里有军团藏匿物资的标记。我们可以袭击他们的藏身处,看看能找到些什么。”
“一路搜刮着走也不是不行,”查尔蒂说,“只是有点冒险。”
冒险停下。冒险前行。查尔蒂是怎么说的来着?风险是机遇的一部分?“我们恐怕别无选择。”
破旧的扑克在耳边洗动,提醒着她其实还有的选。停下来,找一个幽静的地方当好萨满,或是选择过上祥和的生活。她只需要放弃就好。问题是,她不能放弃。黑杰克从来没放弃。
干巴巴的笑声响起,她猛地朝四周张望,但除了月亮投下的柔光,什么都没有。
“明早我再清点存货,”查尔蒂打个哈欠,“我要睡觉。”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开,来到威士忌特快的另一侧,靠在温暖的锅炉上躺下。
透明胶咳嗽两声,朝向正在收拾地图的皮媞娅,“我想问问关于魂灵的事,”她吱嘎一下,又咳嗽起来。
“晚些再说,”皮媞娅站起身,“你受伤了,好好休息,魂灵又没长脚,”说着,她慢慢走开了。
​透明胶仍想逞强,但还是认了栽。她躺在那里,凝视着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草。漆黑的草丛中露出一个缝隙,她盯向里面,确信里面有什么东西,直到她沉沉入眠。
***
“你说他们反应过来没?“珍奇激动地问着,伴随着在空中飞舞的板条箱。拖拉机一往直前,轻而易举冲破了鲜血军团脆弱的封锁。身后传来起几发枪声。他们在双车道公路上高速飞驰,龙小马紧紧抓住方向盘,不让其打滑。田野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阡陌交通,从四车道的水泥干道,到仅能容纳一台拖拉机通过的小路。有一点很清楚:斑马们确实喜欢用混凝土铺路。这是唯一能阻挡锯齿草的方法。
虽然透明胶知道珍奇更喜欢走又宽又敞的大道,但撞上巡逻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也就是说,他们得走慢一些的辅路,有可能会遇上挡道的废弃车辆。虽说如此,鲜血军团的巡逻队也还是越来越少,规模也越来越小。他们搜寻的是大型军团的威胁,而不是在路上飙车的几个年轻人。
透明胶想自己开车,但她的额头烧得滚烫,呼吸也伴随着痛感。她每次想跟皮媞娅提魂灵有关的事情都被一一拒绝,说是要检查地图,确保他们在线路上。于是,透明胶点开哔哔小马的收音机。军团有自己的广播节目,透明胶在不同的乐队间循环。它们有时会变换频率,但要再次找到也并不难。似乎大多军团都遗失了数字加密技术,因此只能依靠各种各样的密码。她怀疑一些频道也用其它语言,一次她听到一段广播,千里之外的某些军团正操着浓厚口音的小马话在聊天!
“…鲜血就是生命!鲜血就是力量!鲜血就是团结!我们因共同的血缘而团结在一起,纽带使得我们更为强大!”收音机里传来这样的口号,看来正逢上鲜血军团的宣传时间。“以上便是为何要清除软弱腐败血液。以海蒙少校为例,无所作为的士兵必须流血,以身作则!”
“等下,那海蒙少校是有作为还是没有作为?”皮媞娅皱起眉头。
“鲜血军团估计又要开始大清洗了,”空爵轻蔑地嗅嗅,“早该这么做。”
“怎么回事?”透明胶问。宣传还在继续,抨击领导层是“虚弱之血”,未能抵御钢铁军团和黄金军团。听到斑马话里的“黄金”二字,查尔蒂竖起耳朵。至少她还学到了这么些。
“当人口过多,他们没法从税收和勒索中榨取足够的食物时,他们的将军就开始命令军官冒无谓的风险去对抗其它军团。如果袭击成功,就会有更多的食物和进贡。如果袭击失败,那么要养活的人就更少。”
“可怕,”透明胶摇着头说。他们正沿一条灌溉渠缓慢前行。锈迹斑斑的抽水机点缀着堤岸,破烂渣堆如同岗哨般伫立在草地上。
“的确,鲜血军团只管生孩子,直至遇到下个危机。每隔十几年,军团就会崩溃,自相残杀,互相吞并,过一段时间后,最强大的,或是苟活到最后的那支队伍,就会接管军团,将其踢回正轨,”空爵不屑地嗅嗅,“鲜血军团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但仅此而已。他们没有火炮,唯一的蒸汽坦克还是从其它军团那儿偷来的。他们常常缺乏补给,训练,但他们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倍,而且总是有后备力量。”他双臂交叉放在脑后,“很高兴我们在稻河挫败了他们。”
“惟有当我们的血液如血红将军一样强大时,我们才能拿到我们理应拿到的东西。我们将横扫钢铁镇,解放奴隶,将被迫向黄金军团进贡的人们从奴役中解救出来。我们将掌控烈焰军团,恢复我们光荣的末代凯撒的帝国!”她关掉收音机,不想再听更多关于血和力量的事。
“奴隶?”珍奇拔高声音朝空爵问,“什么奴隶?”
天爵轻蔑地“切”一声。“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应征入伍。在铁矿和煤矿上工作十年,他们就可以离开了。我们提供食物以及一切需求。”
“但有多少人撑过这十年了?”珍奇挑衅道。
“总比饿死的人多,”空爵反击,“我们不这样做,鲜血军团也会。他们随意驱使奴隶,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他耸耸肩,“大多数还是加入了钢铁军团。这可比死要好得多。”
透明胶对这种逻辑摇了摇头。“你就是这么回事吗?”她回头看一眼狮鹫问。狮鹫面露愠色。“你是被迫为他们工作,所以才加入的吗?”
空爵又“切”一声。“我加入钢铁军团,是因为阿道法上校不在乎我的年纪。我想加入他们,而上校也愿意接纳我。”
“故事感官产生了强烈反应!”玛吉娜神采奕奕,“你为什么想加入军团呢?”
“就是为了避免给那些想要刺探我过去的讨厌斑马讲故事,”空爵驳斥道。
“噢,拜托。我很高兴你能跟我们一起上路,但我们都不怎么了解你。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玛吉娜问。
“灰色。”
“最喜欢的食物?”
“斑马,越多话越美味。”
“你从哪儿来?”
“狮鹫石(Griffonstone),”他说,“就在狮鹫岩(Griffonrock)旁边,狮鹫河(Griffonstream)上游,狮鹫大陆(Griffonland)的正中心。”
“等下,”查尔蒂突然说,“我听得懂那些词。那些地方的确存在对吧?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
玛吉娜猛扑过来,容光焕发。“哇,真的吗?那地方是什么样的?真的是一座只有狮鹫的城市吗?”说完,她顿了顿,“还是说充斥着野火?超聚魔法 ?”
“你们几个不会也对这个感兴趣吧,”空爵嘀嘀咕咕。
“只要不无聊,我什么都感兴趣,”珍奇开慢了些,也想听听。
“有人想给我当翻译吗?我听说狮鹫都是在瓶盖里打滚儿的,”查尔蒂插话道。
“速速道来,”透明胶朝他肯定。
“我不关心,”皮媞娅研究着地图集,轻蔑地挥挥蹄子,“但如果你不回答她们,她们就会一直烦你。”
空爵又“切”一声,认了栽。“行吧。没错,的确有这么个地方。在斑马大陆的西边,离小马大陆只用飞一小截儿。不,那里没有野火和超聚魔法。没人愿意在那破烂地方浪费火力。我离开,是因为是个狮鹫都要离开那儿。”
“为什么?”玛吉娜问,“也不能比废土上其它地方更糟了吧。”
“因为'废土上的其它地方'见不到其它狮鹫,”他驳斥道,“不知道你眼神好不好,我们一族不怎么和睦。我们甚至都不喜欢对方。狮鹫去那儿的唯一理由是想娶妻生子,而留在那儿的唯一理由是残废得走不动了。”
“狮鹫是怎么被扯进战争里的?”透明胶问。
“你这是什么话?”空爵反问她,“听着,在战前,斑马建立了超级帝国,小马也建立了王国。你知道那些没带四条蹄子、屁股上没标志的种族是什么吗?啥也不是,仅此而已。我们这个种族刻薄、肮脏、以大欺小,没分到一块蛋糕。但当战争爆发时,突然间我们变得很抢手。我们可以飞,有爪子和喙,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杀手的决意。”
“一对狮鹫,吉尔达和格丽塔,提出了这个方案。如果斑马和小马想利用我们一族,就叫他们出价。签下合同,提供服务,然后让双方都掏钱。其中一条原则是我们不接受自相残杀。哦,对打倒是真的,反正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起矛盾,但往往会放把水,让输家逃跑。我们赚了不少钱,还整到了动力装甲,武器,权力,和尊重。那些是我们在战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后来呢?”
“战争结束。小马被炸飞了,没让小马逮到的斑马继续窝里斗,我们拿到了战争中最好的装备和部队。我们本来可以统治世界的。也许。格丽塔说狮鹫可以拯救世界。但问题是,有一样基本事实二十年来都没有改变。”
“是什么?”玛吉娜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狮鹫都是混蛋,”皮媞娅头也不抬地答道。
空爵点点头。“没错。我们是混蛋,无一例外,尤其是对彼此。更糟的是,吉尔达和格丽塔都失踪了。吉尔达找一个小马算账去了。格丽塔命令我们照顾好自己,然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就是我们的领导阶级。当然也有蠢货挑战他们的想法。有个叫加比(Gabby)的白痴说了些'做得更好'的废话,结果被踢出了狮鹫石。接着我们就分散成了小股势力,继续做我们在战争中的行当:为付钱给我们的人而战。这就是我们一族的全部,也将一直延续下去,我敢打包票。”
“你不觉得难过吗?”玛吉娜问,“我是说…你本来可以…”
“怎么?学斑马?部族、军团、还有乱七八糟的魂灵?学小马?哦养尊处优的自我优越?算了吧,我们哪种都不是。我们就这副样子,我也敢说,我们生来如此。”
“那…你跟阿道法的合同是怎么回事?”珍奇问,“狮鹫是这样办事儿的吧?”
“那是阿道法跟我之间的事,”空爵答。
“我发誓,要是能从你嘴里套出背景故事,就是棍棒相加我也在所不惜,”玛吉娜赌咒。
“听好,你们只要知道上校命令我与你们同行就行,到此为止,这就是我的任务,”他答道,“没有什么故事可言。上校觉得你能派上用场。要是她对你失去兴趣,命令我离开,我立马就走。”
透明胶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他没提有保护她们的任务。只是同行。另外,他效忠的到底是阿道法,还是钢铁军团?
“好吧,有件事倒是很清楚,”珍奇一本正经地说着,随后朝他讥笑道,“狮鹫都是混蛋!”
“终于有人明白了,”他打个响鼻。
“​能不能来个人跟我讲讲你们到底在说些啥?”查尔蒂哀嚎不已。
***
两天后,透明胶已是奄奄一息。身体由于发烧而变得灼热,但又因为发冷而抖个不停,每声咳嗽都仿佛一次刀剜。她曾遭遇过这种情况:玩笑草往她肺里填满氯气的那次。她被静置在手术台上,胸膛熊熊燃烧,几个小时后才谢天谢地被治好。而现在,每分每秒都痛苦难耐。
“她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一天晚上,正当他们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玛吉娜提出了不满。一行人正围坐在倒塌筒仓的破碎外壳里的一簇篝火旁。透明胶需要温暖;寒冷压迫着她的胸膛,她痛得哭了起来。
“钢铁镇还有四五天的路程,”皮媞娅了当地说,“最多七天。”
“她撑不了那么久。还是说我错了?我们能平安无事抵达钢铁镇的未来有多少?”她朝先知问道。
“不多,”皮媞娅惜字如金。
空爵摸摸喙。“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寻求翠绿军团(GreenLegion)的帮助。”
“翠绿?”珍奇问,“我以为这一带都是鲜血军团的地盘。”
“没错。翠绿军团持中立的态度,是唯一能在其它军团的领地上穿行的军团,包括鲜血。他们提供医疗援助、修理一类的事项。事实上,大多军团都依赖他们的帮助,”空爵解释。
“顶真?那你咋不早说?”珍奇责问道。
“第一,他们是游牧民。他们遵循旧时斑马的迁徙路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第二,他们可不是免费的。如果他们拿威士忌特快做抵押,那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提供帮助不代表他们就是圣人。我可以在钢铁镇给她找人看病,还是尽量去那里比较好。”
“她撑不到那儿了,”玛吉娜反对着,突然眨眨眼,“等下?迁徙路线?你是说古道(theOldRoad)?”
“可能吧,”空爵耸耸肩,“你知道?”
“知道?”她大叫一声,“那可是古道,那条'古道'!成千上万的故事以及斑马历史的发源地!”
“呃,我们两天前刚路过,也没见你有什么表示,”听到这话,玛吉娜双颊绯红。
“我那是不知道!我们本来就走过不知道多少无名路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古道啊!”
“那就是条路,只是有些年头而已,又怎么了?”他似乎很震惊。
“那可是古道!数以百万计的斑马曾踏足其上!它就是…就是我们一族的所在!”说着,她看向皮媞娅,“你明白的,对吧?”
皮媞娅只是耸耸肩,拿出地图册,“我记得在地图上见过一个特殊的标记,但不知道是翠绿军团。知道他们可能在哪儿吗?”皮媞娅翻到另一页。空爵走过去,在地图上指出来,“往西,一两天的路程。”
“西!”查尔蒂插话,“这我听得懂!往西可好,我投西边一票!”
“我们绝对不往西边去,”皮媞娅操小马话回怼她。
“你可真贱,知道不?”(原文为“You’reacommunist,aren’tyou?”)查尔蒂低声骂道,但皮媞娅没理会她。
“还是问下透明胶,”珍奇朝向那个可怜的姑娘,“你能撑到钢铁镇吗,还是说去找翠绿军团的那些家伙?”
透明胶咬紧牙关,望着皮媞娅,然后看向空爵。“翠绿军团…会出卖我们吗?”她吊着一口气问。
“大概不会。他们是中立军团,只要大家都守规矩就没事,但我可不敢保证他们的要价,”他简洁地说,“我们真的该直奔钢铁镇去。要是有必要,我们可以抛弃威士忌特快,跨过河流,搭一列火车。”
她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几天么?她想说能。她必须说能。黑杰克就会…但每次微息,都如烈火过肺。她竭力不让眼泪划过脸颊。
“去找翠绿军团,”她微微说。
第二天,他们向西驶去,小时接着小时的时光沿车轮下流过。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要命的锯齿草从一旁探出来,空爵飞上天侦查道路。有几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让珍奇把锯齿草烧掉。在遥远的南方和西方似乎有山峰,但很朦胧,仿若一场幻梦。
接着,一条公路映入眼帘。几天前一行人肯定看都没看就略过了这条道。当空爵指引他们沿这条新路前进时,差别显而易见。道路并非浇筑的混凝土,两旁是凸起的路堤、护栏和灯柱,表面以复杂的技艺镶嵌着蓝绿白的宝石。宝石严丝合缝,透明胶怀疑怕是刀子也插不进去。花岗岩的铺路石上有无数蹄子踩踏留下的沟槽。随着斑马来来去去,表面变得格外光滑。尽管没必要降速,但他们还是选择放慢脚步。这条路不像其他公路那样像剃刀般笔直穿过低矮的山丘和平原。相反,它蜿蜒而曲折。沿着绵延的古道,拱形的树木随处可见,在西风的吹拂下,翠绿的树叶为人们提供着荫凉。路上到处是巨石,上面刻着磨损的字符。
“所以,这是哪儿?”查尔蒂望着眼前的道路问。
“这里是古道。它环绕着泽布林尼卡,从南边的赞泽布拉(Zanzebra),一直到北方的亚克斯(Yaks),”玛吉娜虔诚地说,两眼放光,“几千年来,斑马一直在大陆上迁徙。这条路线最终被称为'古道'。”
“没觉得有多了不起,”珍奇说,“也就是条路。”
“这可不是'一条路',这是'那条路'。一半的故事都是以'有一天,在古道上'开的头。每只斑马都被寄予过能沿古道围着泽布林尼卡走上一圈的期望。有时要花上好几年呢!”她指向一块伫立的巨石,滔滔不绝,“这上面说,'在此,来自卡诺(Carnos)的阿尔塞博姆(Alsebom)击败两百名身骑大象的雷霆大盗(ThunderingBandits)。他斩敌杀将,得以保全族民。英雄静憩于此,护佑往来旅人'。”
“他保佑了?所以这是魔法路啥的咯?”查尔蒂问。
玛吉娜摸摸后脑勺,“呃,故事是这么说的嘛。我是说,古道对妇女和儿童来说应该是安全的,因为有英雄死在这条路上,但路上也有各种各样的怪物。但这就是古道!它还在这儿!”她喜出望外地大叫一声。
“不全是。”空爵淡淡地说,“有几段路跟泽布林尼卡的其它地方一样,被野火和超聚魔法霸占。高速路和铁路要更快些,因此大多数人都不走这条道。”
“走古道又不是为了图快,是因为传统,”玛吉娜有些生气。
“传统又不能让我们在透明胶死之前找到翠绿军团,”皮媞娅直截了当地指明,“空爵,他们在哪儿?”
“我说了,他们居无定所。这条路线可长了,翠绿军团也只有那么点儿人。咱就是在赌。也许明天就能遇上他们,也许还要一个月,”他俨然一副“我早说过这是个坏主意”的口气。
“我们很快就能遇上他们。我们可是在古道上,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毋庸置疑,”玛吉娜将信仰寄托在了她的故事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目光却很紧张。
晚上,他们露宿在一座坍倒的斑马雕像下面。雕像曾有一百多英尺高,但如今朝向一侧坍塌,破碎成蓝灰的石头。他们把威士忌特快停在雕像后边儿,冒险生了团火,从装箱的补给里捡出一些稀粥煮给透明胶喝。玛吉娜坐在火堆旁,讲述着关于古道的故事。大多都是以“有一天,在古道上,某某人从某地到某地,突然遇到…”开头的故事,从英雄面对怪物,到孤独遇见爱情,再到傲慢遭受羞辱。故事全都刻板明了,但不知怎的,总有一个故事能对上他们中一人的胃口。
珍奇全神贯注地听着一个贫穷小贩的故事:他偶然发现了一大笔钱,但为了不让强盗拿到,不得不将钱财四处埋藏。听完这故事,龙小马有事没事就在地上刨土,好像能挖到金子似的。透明胶不由得被这个故事所吸引:一位父亲和他的女儿在古道上遭遇了一场暴风雪,为了女儿的安全,父亲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讲到一个斑马神秘学家的故事时,皮媞娅将自己的兴趣收敛得很好:他一生在古道上行走,掌握了169个宇宙的秘密。空爵不想理会这些,在雕像上歇息,但当讲到永恒战士猎户座(Orion)对战不死之兽旭刚(Xugon,暂译)时,他也飞下来加入其中。还有一个狡猾商人祖舒祖舒(Zushu Zushu)的故事,就连查尔蒂听了也拍蹄叫好:祖舒祖舒从两枚铜币和一块破布开始旅行,同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做交易,从白手起家,到最终富可敌国。
“我就这么干过!”查尔蒂大笑着望向其他人,“'我给了他,你就没份儿了'的这套说辞。我的意思是,那是两个不吃人的掠夺者,但我还是骗到他们了!虽然没能拿到那么高的要价,但我还是成功过!”
“这就是古道,”玛吉娜微微一笑,展开双蹄。
透明胶侧身躺下,凝望着道路,倾听篝火的噼啪。也许只是想象,也许是身体的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但她幻想着能看到金色的幽灵从身边走过。雄驹、雌驹、孩子们,从原始的破布,到毛皮、丝绸、盔甲的各种服饰。眼前,一条永不停歇的历史长河沿道路奔腾向前。也许只是想象力在作祟,也许不是。
第二天,他们继续沿古道走下去。玛吉娜相信这条道路会提供帮助,就像她的一众故事一样,完全点燃了信念。她告诫同伴们,要留意神秘的隐士、古怪的无赖或是神奇的会说话的动物。在此期间,她一直喋喋不休讲述着古道上其他旅者的故事,谁谁谁在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被拉了一把。透明胶烧得厉害,既不能同她争论,也没法让她停下来。空爵自言自语个不停,说这是个错误、他们得调头、去钢铁镇、去找他的军团帮忙。
也许吧,透明胶侧躺在地,呼吸不均,心中也期许着玛吉娜的故事能成真。又是一天毫无收获的跋涉,他们不得不把她抬下车,在一棵生节的大树旁扎了营。今晚,没有任何故事,只有空爵和玛吉娜之间的一次争吵。前者后悔提到了翠绿军团,而后者坚持说随时都有可能遇上他们。
“你的朋友们很喜欢吵架啊,”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啊,”说着,她抬头望见一位衰老的斑马雄驹。雄驹的眼珠朦胧发灰,灰色的胡子垂到胸前。他身着一件破旧的长袍,歪斜披在他那枯槁的身形上,遮住了条纹。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宽大圆锥帽。一根弯弯曲曲的烟斗从他嘴里伸出来,一对灰蒙蒙的眼睛正看着她的朋友们斗嘴。“你是魂灵吗?”
他翘起嘴角笑笑,“如果我是,你又能看见我听到我么?小马不行的。你们有你们的公主和魔法,还要魂灵来干嘛?”他抽一口烟斗,吐出一缕淡淡的绿烟,“叫我拓荒者(Trailblazer)就好。”
“我是透明胶。拓荒者可不是个斑马名字,”她皱起眉头。
“哦?”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非得有个斑马名字么?你非得有个小马名字么?”他咯咯笑笑,那颗苍老的头颅轻轻晃了晃,“你来古道做什么?”
“我快死了,”她回答。
“万物皆有一死,”雄驹带着悲伤的微笑说。
“我们在找翠绿军团,”她低声说,“他们能帮我。”
“哦?他们经常就在这一带。都是因为他们的努力,古道才没彻底没落,”拓荒者喃喃道,打量着透明胶,“你真是个古怪的小马,”他挥挥烟杆指了指她,“恕我直言。”
“我是个萨满,”她低声回应,雄驹又笑起来,“至少我觉得我是。”她朝雄驹蹙起眉,“你是魂灵吗?”
“万物不都是魂灵么?”他答道,“难道你不是?”
“如果我是,那就不应该这么疼了,”透明胶想伸蹄去碰他,但还差那么一截。雄驹伸出蹄子,在她鼻子上嘟一下。透明胶瘫倒在地。“你不是魂灵。”
“哦?魂灵都是碰不到的是吗?”他问道,然后望向她的朋友们,“很久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伙计踏上古道了。就像你的那个小伙伴,她相信这些,千真万确地相信这一切。”
“玛吉娜热爱故事。你要是去问她,她会给你讲讲我们的旅途,”说着,透明胶咳了咳,肺如刀扎,“你知道世界之眼是什么吗?”她努力想抬起头。
“我知道,”他微微点头。
“它被摧毁了吗?”
“没有,”说着,雄驹脸上的笑意消却了些,“果真如此,唔,世界的确很悲伤,倘若它对肆虐的恐怖闭而不见,我也不会惊讶。如果它是完好的,那么它可能会找一个能帮上忙的人。如果它已经阖上,那我可替咱们发愁了。”
“为什么?”透明胶喃喃说,眼中世界的边缘处消失了一块。她拼命击退逼近的黑暗。
“这个世界蕴含着巨大而可怕的力量。没有视野,又怎么才能避免把我们像碾蚂蚁一样碾过呢?”他边问边捡起一块石头。
“你是个萨满,”透明胶猜测。
“哦?”这话又让他笑起来,“老家伙,抽烟,在一个小马临死前神秘地出现,给她递上些神经兮兮的话,倒也符合,”他愉悦地吐出一口烟。
“我想学做一名萨满,”透明胶低声说。
“哦?”他把帽子往后一推,低头看着她,“你不想先学做'透明胶'么?”透明胶闭上双眼。
“我早就知道怎么做好自己了,”她喘息着,“我做得还不够好。我救不了我的爸爸,或者黑杰克,妈妈,任何人。我现在就连自己也救不了。”
“哦,那做个萨满就能改变这一切咯?”
“又没什么坏处,”透明胶低声说。她似乎看见,纽希正躺在她身旁,挣扎着想要呼吸,跟她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是吗?”他反问道,“你所求为何?”
她所求为何?她的朋友们怎么想?“我不想再伤害他人了。”
“我明白了。”他严肃地点一下头,“那么,如果你想躺在那里,我建议你快点儿去死。痛苦是生命的代价。”他摩挲着下巴,“另一方面,如果你想减轻痛苦,是我就会坐回到那架奇妙的机器上继续前进。无动于衷,结局只有一无所获。”她睁开眼睛,但拓荒者已经不见了。他是一个魂灵吗?一个萨满?一个怪异的老头?
要么前进,要么死。她慢慢站起身来,拼命朝拖车走去,朋友们停止了争吵。“透明胶?怎么了?”玛吉娜惊恐地问。
“咱们走,”说着,她走向后面的拖车,“我们可以边吵边开。”
“天都黑了,”珍奇面露不快,“看不见路。”
“星星已经出来了,皮媞娅能开车,”透明胶翻回拖车上,“咱们走。”
“你开什么玩笑?我可不会开那玩意儿啊!”皮媞娅怒气冲冲地抗议道,“透明胶,你需要休息。我们明天早上再出发。”
“老斑马说我们得走了,所以我们就得走,”说着,她闭上双眼,“没错,要么死在路边,要么死在途中,没什么区别,但我宁愿死在途中。”
​她不确定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但也听到了朋友们收营的声音,威士忌特快得以继续沿古道行驶。珍奇和查尔蒂嘀咕着说她神志不清,但她不在乎。她知道朋友们是对的。她只是想重新行动起来。透明胶凝视着远处的星星,直到一切再度陷入黑暗。
***
当透明胶醒来时,两件事摆在眼前。一是她又能呼吸了,虽然还没彻底恢复,肺依旧疼得要命,但也比昏迷前能多出口气。第二,下雪了。
这些足以令她睁开眼睛。
透明胶正置身在某辆拖车里。慢慢环视一圈周围,头顶的架子上摆满了医疗设备,就跟她在盖伦办公室看到的一样。前面挂着一对吊床作为睡眠设施。远端的墙壁上,有几台五花八门分类的冰箱,用链子拴在车的一侧。她缓慢扭过脑袋,抬头望见链子上挂着一个像筛子一样的东西。碎冰正源源不断地落在她身上。
雪花中寄宿着一个魂灵。它看起来不过是一片金色的雪花,不断生成着古怪的几何六边形。随着雪花飘落,缕缕光芒也随之投下。她侧过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哇哦,好臀。
那屁股是一个男孩儿的,比一般的要毛茸茸些。上面的符号是一个六面雪花和一个奇怪的水滴。雄驹正在她床底下挖东西。“这是哪儿?”她问。
身下传来“砰”的一声,他把头抽了出来。男孩的额头上有一个绿色箭头形状的标志,像个纹身一样。一棵树,明白。“哦,你醒了,”他说,“你很安全。我是卢米(Lumi)。”他颤颤一笑,“不要动。我们正在治疗你的肺和感染。”雄驹绝对有地方不对劲。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
透明胶抬头看向魂灵,“我有多严重?”
“嗯,非常非常严重。我舅舅说,你得了细菌性肺炎和严重的矽肺,可能还有真菌感染。”他伸出蹄子在地面上搜寻,直到碰到一个罐子,罐子里装满了一种像栗色焦油的东西。“这是我们从你肺里吸出来的东西。真牛,是吧?”
有待商榷。“你在用魂灵治疗我吗?”
“嘿,没错,”他神采奕奕地说,“我召唤了些冰之灵来对付你的发烧。它可太高兴了,”雄驹的笑容消退了些,“但我们实在没办法治好你的肺。我们试过…”他顿了顿,随后放低声音,“你遭天谴了。”
“我…啥?”透明胶疑惑不解。
“天谴。你冒犯了一些魂灵,它们把你的肺搞得乱七八糟。我不确定能不能治好,也许根本没法治好,”他皱起眉,歪着头,长长的刘海垂在脸上,“其实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天谴的小马。你这是做了啥?”
“据她的朋友们所说,”门口传来一个雄驹的声音,“她邀请了一群魂灵前往一场和平节日,又在一天后反悔。”年长些的雄驹就跟男孩一样毛茸茸的,额头上也有相同的树形标志。外套紧贴着他瘦削的身躯,一双黑色的眼睛远远地盯着透明胶。
“她不是小马吗,”卢米面露惑色,双眼依旧紧闭,令人不快。男孩为什么一眼都不看她?“她怎么能召唤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能。你睁开眼看看就知道了,”透明胶很是生气,怒视着远处的雄驹,估计那就是卢米的舅舅了。卢米轻松的笑容渐渐散去。而他的舅舅,却以怒目回敬着透明胶。
“哦,恐怕不行,”说着,卢米睁开眼睛。一对眸子就如他条纹间的皮肤一样苍白。“我也遭天谴过。”
“噢…”透明胶缩低了声音,“抱歉。”
“我是基威特(Kivet),你的医生。你那个小马朋友把治疗给砍到了公益价,”雄驹走到角落,拿出一个罐子,“你还要在这儿呆一晚上。我知道有种肺草药剂能管用,不过,对于魂灵造成的伤害,我所了解的连我侄子都不如。”他打开罐子,舀出一勺绿粉撒进杯子里,随后又拿起一瓶琥珀色的东西倒进去,摇晃着。
透明胶摸摸胸口,试探地深吸口气。大概完成一半,又咳起来。“你不能再做些什么了吗?”
“我能做的多了去了,只是你情况特殊,”他答道,颠过玻璃瓶酌了一口——很长一口。“借我侄子的帮忙,我排出了大部分的碎屑,但你的肺受到了永久性损伤。恐怕你一旦离开这里,终究会再生病,淹死在自己的体液里。不用谢。”他转过身,“卢米,泡十五分钟,然后给她喝。”
“好,舅舅,”说着,小伙子低下头,“拜托,不要再喝那么多了。”
基威特没有回答,只是嘀咕一声,走出拖车。
一大堆问题冒出来。透明胶挑出她能想到的最不纠结的问题问。“你们是翠绿军团吗?还是…树军团?”有这么一个军团吗?
“霍图拉努斯委员会(Hortulanus Praesidium),”他沿墙边走着,用尾巴扫过墙上的物件,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他嗅出了那瓶琥珀色液体的位置。“园丁卫士(Gardener Protectors)。大家都叫我们翠绿军团。”
“谢谢你救了我,”透明胶躺回床上,享受着头顶魂灵降下的凉风。
“我们乐于助人,前提是他们能付钱,”说完,他转向透明胶,又补充说,“修复世界也没那么难。”
“小马国也有这么一个组织,叫'末日追随者(Followers of the Apocalypse)'。”
“真不是个好名字,”他紧锁眉头,“为什么不叫'末日修复者(Menders of the Apocalypse)'呢?”
“是为了讽刺吧?我也不清楚,”说着,透明胶望向魂灵,摩挲着胸口,“我被天谴了,什么意思?我还以为天谴就是把小马变成怪物。”
“天谴就是…不悦,”卢米回到她身旁,朝容器中的魂灵伸出蹄子,“魂灵们不高兴,于是就朝我们发难。他们很…纯粹。有时,我喜欢它们胜过斑马。”
“能安抚好它们吗?”
“舅舅也问了同样的话,”他说,“答案是是,不是,或者也许,取决于你向哪个萨满问。”
“唔,帮大忙了,”透明胶喃喃道。萨满就喜欢故意把明了的答案弄混淆吗?
“基威特也是你这话,”他一笑说道,“一模一样的语气。”他又睁开眼睛,笑意不再。“就我所知,没有哪个斑马知道魂灵的本质。它们存在于世,能帮我们一二忙。大多时候它们都直接忽略我们。”男孩叹口气,“他和妈妈不喜欢我跟雪说话。其他人则很开心。大家都喜欢让别人去做萨,说是至高的荣耀。”
“你能跟雪说话?我连雪都没见过,”透明胶说。
“我是个萨哈尼斑马。我的故乡永远都是白雪皑皑的。雪很祥和,但也很危险。我那时还不明白,”说着,他怀疑地皱起脸,“你是个能跟魂灵对话的小马?”
“我猜吧?毕竟我也做过几次,”透明胶看向头顶碗里的金色雪花,缓缓坐起身。皮媞娅不帮她,也许这个男孩能。“你能教我怎么跟它们对话吗?”
“我不清楚,自然而然地就能了,”他转向容器,“卢米豪蒂尔(Lumihautile),麻烦你在天花板上给这个小马画幅漂亮画行吗?”
“卢米豪蒂尔?”透明胶微微一笑问道,“这是它的名字?”雪花立刻动起来,在容器里旋转着。
“是的,它是一位古老的萨哈尼之灵,”他答道,“当魂灵有了名字,沟通起来要容易得多。我只是在跟这一位魂灵对话,并不能听到所有的雪之灵。”他朝魂灵伸出一只蹄子,“卢米豪蒂尔是我第一个对话的魂灵。”雪花轻轻旋转一番。卢米打开柜台下的一个冰箱,用蹄子边沿舀起一个小雪球。
“这是做什么?”透明胶有些担忧。要是他瞎了,可没法用雪球来砸她对吧?
“这是供礼,”他解释着,“魂灵通常不会免费帮忙,除非是极好的朋友。没有雪,卢米豪蒂尔就无能为力。”他把球抛向空中。金色的魂灵一闪,球体爆炸成一片冷云,在天花板上翻滚。
金色的雪花突然离开容器,飞过拖车的屋顶,留下一层冰凌。天花板被耀眼的白霜覆盖,斗折蛇行,幅散四射,透明胶惊叹不已。“真漂亮!”景象仿若蕾丝勾勒般精致,她赞叹道,呼出一片雾气弥漫。她回头看看垂头的卢米,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惊得用蹄子捂住嘴。“抱歉。”
“没关系,很高兴你喜欢,”他平静地说。金色的雪花旋转着回到了容器里。
“你是怎么学成一个萨满的?”透明胶问。
“噢,我可不是萨满。我只是跟魂灵对话而已,”这回答又颠覆了透明胶对斑马世界观的认知。
“萨满不就做这一行吗?跟魂灵对话?”
“唔,没错,但那不是萨满的全部,”他坐下说,“萨满就像是…像是一种职业。不做萨满也可以跟魂灵交流。”
“我不明白。”
“呃…嗯…你是做什么的?”
“我…通常跟着别人到危险的地方,”说着,她的耳朵耷拉下来,眉头紧锁,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简直糟糕透顶,“再把肺弄受伤。向来如此。”她的呼吸变得有些颤抖。
卢米一定是有所察觉,他走到药剂那儿,仔细摸到张干净的布,把药剂过滤到另一个杯子里,递给她。剧烈的酒精混合…松汁的味道?这是什么东西?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脱离这个话题——她的的确确找到了一个像她一样愿意谈论一二的人。透明胶一口饮下,咳嗽起来。“用水制的冰也行,对吧?”
“当然,只是别生吃,不然会得病,”他说,“唔,这就跟建房子差不多。我知道怎么打地基,没问题。萨满则知道怎么建整栋屋子。他们能呼风唤雨,人尽皆知,魂灵也是。做萨满可是件大事。跟魂灵对话不过是基础。”
透明胶皱起眉,“所以…邀请一群魂灵参加节日,也是萨满做的事咯?”
“没错!要做到那种程度,我真是毫无头绪。我就连跟一个魂灵交流都有困难。但一众魂灵…还要跟斑马打交道?萨满真不是什么小事。我只是卢米而已,”他摊开蹄子说。
透明胶仍不确定“同魂灵交谈”跟“萨满”间的界限在哪儿。皮媞娅对他们一视同仁。卢米认为他们各是各的。“我要跟个成年人谈谈这事,”她喃喃道,“比如一个萨满…一个不恨我的萨满。”她顿了顿,“萨满教书吗?”
“哦,当然。如果村里有萨满,教育年轻人往往是他们的工作。我的家乡没有。我们的村子跟亚克斯接壤,实在太小,容不下萨满。”从他下垂的耳朵来看,他显然不想谈这事。如果萨满也是老师,那皮媞娅想当老师的愿望也并没有错。
“除了教书和跟魂灵交流,萨满还做些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有些惊讶,揉揉长长的鬃毛,思考了一会儿。“嗯…如果有人需要魂灵的帮助,或者魂灵需要他们做什么,萨满就会充当中间人。又或者产生了纠纷,就该由他们来主持公道之类的。如果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就该…怎么说来着…见证者!或者如果有人需要,他们会给出建议。或者在魂灵发疯的时候告知人们。或者…嗯…这一类的事情。”
酒精在她肚子里卷起一股暖意,但她的气息仍然不均。透明胶向后倒去,专心做着缓慢的深呼吸。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噼里啪啦响着,她揉揉胸口上那道淡淡的伤疤。“你确定我受了天谴吗?”
“卢米豪蒂尔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说,“雪不擅长治愈退烧后的症状或是麻木疼痛,”卢米确认道,“好在舅舅有很多治疗肺炎的药水,可以吸进你的肺,提供抗生素,但是…”他声音渐弱,坐倒在地,“伤害是魂灵性质的。这是个诅咒,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生病。”
“没法补救天谴吗?”
“没有。我的舅舅…当我遭天谴的时候…”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很抱歉,我该走了。要是你明天就出发的话,还要服用更多的肺草。休息吧。”
卢米离开拖车时,她实在没力气道歉,于是便倒了下去。“卢米豪蒂尔?”她盯着碗里的小灵。它平稳旋转着,缓慢地来回摇曳。透明胶想象它在打鼾。
天谴。她见到了稻河发生的事,以为天谴就是像纽希那样。原以为天谴的影响会很惊人。她深吸口气,突然咳嗽起来。无论其背后的原因是诅咒还是灰尘,这的的确确是个亟待解决的麻烦。
谓之曰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松酒…那瓶子里的东西,真的…让她昏昏欲睡。放松下来,任其将她带向远方,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
有一点毋庸置疑:翠绿军团管理非常严格。古道上是一座横跨大路的小镇,几辆马车散落在镇上废弃公园的中央。古老的爱奥尼克柱①围绕一块巨石形成一个圈,以纪念古道的起点。远处是一座规模与马哈顿郊区相当的“城镇”,几乎彻底被锯齿草覆盖。那草甚至能长在楼顶上!只有围成的这个圈里干干净净,她只能猜是道路本身的某种魔法阻挡了有害的杂草。
六列绿色拖车排成一个圈,半打自动炮塔安装在面朝两边的柱子上。一架小推车上悬着一个绿色的大气球,气球底部摇曳着闪烁的绿光。拖车和拖拉机都保养得很好。基威特的医疗车开着门,他和卢米正在给斑马做包扎。另一辆像是专门做修理工作。第三辆兜售食物。第四辆用作贸易。最后两列似乎是军团的补给。二十几个针叶树烙印的斑马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透明胶,咱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刚叫我们上路,我们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碰上了军团。”透明胶在威士忌特快上见到了朋友们,玛吉娜说,“你当时神志不清。之后一整天我都以为你随时要挂了。但我们把你带到了翠绿军团,珍奇和查尔蒂还把价格压了下来。”
“我们收营的那晚,我跟路上的某个陌生人聊了聊,”透明胶开口道。
“哇!”玛吉娜扑向她,笑得合不拢嘴,“是什么?一个给你神秘建议的老马?会说话的灵兽?从月光里传出的只有你能听见的声音?”
“呃…第一种,”透明胶说。玛吉娜欢呼一声,高兴地迈起舞步。“是一个自称'拓荒者'的斑马。他跟我说要么出发,要么等死。”
皮媞娅看向透明胶,若有所思,接着怀疑地问玛吉娜,“你怎么知道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哦,所有关于古道的故事几乎都有神秘陌生人、神奇动物、古怪魂灵、或是这样那样的元素!”她振臂高呼,“我们也是古道的故事!呜呼!”在场的所有斑马,无论是军团的还是从废土来造访的,都看向这个欣喜若狂的小雌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珍奇一把将她拉过,摁下她的劲头,“我们不是要低调么?”她嘶嘶说。
“哦,对哦,”玛吉娜撅起嘴,有些不满。某些浑身伤疤的斑马似乎很感兴趣,修理车旁的三个鲜血军团士兵也一样。“不管怎样,珍奇、查尔蒂还有我已经把医疗价格谈好了。”
“我可不想又像盖伦那次,”珍奇说,“上回我们可是打了一年工才还完债。”
“他们本来想要威士忌特快。但要是没了交通工具,我们能去哪儿呢?”查尔蒂说,然后指着拖车。一行人精心收集的补给已经消耗殆尽。“于是,他们选择榨干我们。”
“我们安全吗?”透明胶打量着营地里的其他客人。一辆鲜血军团拖拉机,三个百般聊赖的士兵站在旁边看翠绿军团的人修理它。一个士兵懒洋洋地挖着鼻子,品尝里面的玩意儿,翠绿军团的士兵正在修补锅炉上的一个洞。
“只要没人破坏翠绿军团的不战协议,”空爵懒懒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自言自语。长椅表面刻满涂鸦符号,全是模糊的名字、留言以及肉欲的骚扰。“一旦我们离开视线,他们就不会管我们了,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不会让我们好过罢。”说着,他在满是涂鸦的丛林里留下自己的印记,“去你妈的鲜血军团”。他偏头看向士兵们,“他们好像没在搜寻我们。”
透明胶有些纳闷儿。他们不是鲜血军团的头号通缉犯吗?不过话说回来,军团也实在庞大。在她现身之前,估计就有几百件事项等待着处理。“我还以为军团间水火不容呢。”
“大多数是,”空爵波澜不惊地说着,仍将视线锁定在那几个士兵身上,“翠绿军团是一群自命不凡的家伙,凭他们会修修轮子、包扎伤口,就自以为比其它军团强。你不知道他们那气球在三十公里开外是有多诱人,真是恨不得拿大炮轰咯。”随后,他深吸口气,叹息道,“但我们需要他们。他们明白这一点,也会时刻提醒我们。”他猛地拔弄木头,“鲜血军团是野蛮的蠢货,苍白军团是躲在屏障后的懦夫,黄金军团是贪得无厌的混球。”
“而钢铁军团是为了告诫别人放下架子,能从三十公里外炸毁一个营地的豺狼虎豹。”卢米的声音传来。萨哈尼斑马的蹄子轻快迅捷,透明胶都没注意到他的接近。“我耳朵很好,”他闭着眼睛说。
“行,我不知道你是谁,小孩儿,不过你可想清楚,我们有的是人!”珍奇厉声说,突然望向透明胶,“等下,这就是你的计划,是吗?”
“什么计划?”透明胶表示不解。
“带着一帮童子兵在斑马废土上行军,靠二手的坏运气和机缘巧合打败敌人。”
“哦!很戏剧!我们可以绕着废土行进,纠正发生的谬误。这会是个流传千古的故事!”玛吉娜惊叹不已,“我们就该这么干。”
“不行。我们还有任务(quest),记得吗?”皮媞娅坐在椅子末端,一边盯着地图册和她的星图,一边回绝,“去罗姆,找到最后一任凯撒的高级萨满,查出世界之眼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戳戳透明胶,“别在支线上走神。”
查尔蒂满脸愠怒,耳朵在众人之间来回扭动,从一个到另一个,努力想跟上对话。“等下,你想做个测试(test)?什么测试?”
“是任务,”玛吉娜翻译过来,“她在讲我们寻找世界之眼的任务。”
卢米抬起头,皱起双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清单上有,”说着,她翻到地图册的最后一页,上面都是用微小而精密的符号写的笔记。“世界之眼是什么?它在哪儿?它为什么被摧毁了?它为什么被下令摧毁?它真的被摧毁吗?它是怎么被摧毁的?摧毁的后果是什么?”她微微一笑,“我喜欢简洁的问题清单。有漏掉什么吗?我觉着有漏,”又皱起眉头。
“好吧,那又不是我的任务,”玛吉娜帮她翻译后,查尔蒂尖尖地说,“我的目标是回到我的商店,让一切回归正轨。拯救世界就会有人丢掉性命。别把我算在内。”
“信我,抛下你可不是什么难事,”珍奇打个响鼻。
“我的任务是讲述史上最精彩绝伦的故事!”玛吉娜光彩一笑。
“我想听听!”卢米微笑着说。玛吉娜猛冲过去,抓住那个可怜的男孩,吓了他一跳,但她太过兴奋,并没注意。
“一切都是从我们在地下室翻妈妈的东西开始的…等下…我要从更早的地方开始吗!他真得听完所有的背景故事才能理解上下文!你瞧,有个名叫黑杰克的小马雌驹——”
查尔蒂将她悬浮起来,迫使她停住嘴。“地老天荒都讲不完你这故事,我要看看我们能拿什么做交易。”话语在她嘴边酸溜溜地打转,“你可以当我的翻译,”说完,她领着玛吉娜离开长椅。
“等下!可是…有一个哔哔小马…还有超聚魔法…还有月亮…还有…嘎!”泽可尼小姑娘哀嚎一声,被拉远了。
卢米眨了眨他那苍白的眼睛。“唔,那听起来…很有趣…”两个姑娘离开野餐桌后,他缓缓说道。
“小心咯,她可能会一直跟踪你,直到把整件事情讲完,”珍奇窃笑着说,“真是等不及看她讲天角兽把整艘船压到她身上的那段了。”她转过身,带着一丝微笑注视着透明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那时,你说你不在乎我是半个怪物。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半个怪物?”卢米皱起眉头。
“呃,不是么?鳞片?尖牙?龙尾?你是瞎了…”珍奇戛然而止,在他面前挥挥爪子,“你是瞎子!”她大叫一声。
“珍奇,”透明胶揉了揉紧闷的胸口,责备道。
“抱歉,只是…从没在废土上见过瞎子,”她盯着雄驹说。
“现在你见到了,”他平静地回应道,“你的任务是什么?”他问珍奇,“你的朋友都有他们的任务,你呢?”
“我?任务?那是…我是说…”珍奇结结巴巴地说,卢米耐心地等待着,“为什么,为了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龙小马!我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龙小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她颤巍巍地笑笑,然后迅速朝向空爵,“你呢,火鸡娘?杀死所有的鲜血军团人?”
“拜托,那可不是任务,是义务,”空爵低声答道,“我只是想完成工作。就这样,不存在任务一说。”
“我想…”透明胶揉揉胸口,“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任务。我只是想…有所得,”她磕磕绊绊地说。这个清单很长,并且充满了许多不可能的事情。弄清楚新帝国是什么。找到…她生命中缺失的东西。
“唔,我想给你这个,”雄驹从鞍包里拿出一个包裹,“半千克的干肺草,”说着,他把一块纸包的砖头放到桌上,“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朝东走,过河,抵达钢铁镇,找到些文明的踪迹,比如火车,载我们前往目的地。要光是开车去,怕是一辈子都到不了了,”皮媞娅喃喃道,“虽然已经快花上一辈子了。”
“这也才几天嘛,”透明胶反对说。
“外加一年!而且我们还在深入鲜血军团的地盘,朝着并非前往罗姆的方向,”皮媞娅咬牙切齿,“瞧见没?在稻河的时候我就在操心这事!我们会被其它事情分心,最后一无所获。”
“喂,往好的方面想嘛!也许四处游荡和突发事件会让我们更强大,这样在遇上重大问题的时候就能临危不惧。说不准呢,”透明胶辩驳着。
空爵只是慢慢摇着头。“不知道你俩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对着一个外人谈论计划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卢米没关系的,”透明胶坚称,“他跟魂灵对话,但又不是萨满,”她指指点点地对着皮媞娅说,后者只是酸酸地哼哼一声,看回到她的地图册上。
“等着吧,”她答道。
“等着什么?”卢米困惑地问。
“成为一个萨满。你迟早会帮助别人,他们也会来找你帮忙,在你气急败坏之前就已经是‘卢米萨满’了。”
“你真这么觉得?”他挺直腰杆问。
“真是星星闪烁——开了眼。你居然还很高兴,”正聊着,查尔蒂和玛吉娜回来了。
“我们一穷二白,”查尔蒂说,回头看一眼,“我们的煤最多够用一天。如果还想买些什么,那就得去捡垃圾了。”
“啥?”皮媞娅眨眨眼,“不行!对支线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咋知道,你肯定是操你那口叽里呱啦说的,”查尔蒂答道,“无论如何,我们得去附近哪个地方弄些值钱的东西回来,至少换上几袋优质煤。”
“这附近什么也没有,”皮媞娅指着废墟说,“你以为这一片没被搜刮过?”
“实际上,”卢米轻快地说,“基威特提到过一些打算搜刮的工厂。你们要是先行一步的话,就能弄到些东西回来换钱。”
​“钱!这我知道!我同意那个毛唧唧帅哥的话,”查尔蒂不能再高兴,随后眯起眼睛,“他说啥来着?”
 
注:
①爱奥尼克柱:参考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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