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monyLv.3
陆马

辐射小马国:归乡(Fallout Equestria:Homelands)

第十六章:旷野之息

第 18 章
2 年前
死很容易,但放弃太难。
Fallout Equestria: Homelands
By Somber
Chapter 16:Empty
第十六章:旷野之息
“我再也不鲁莽行事,再也不连累他人。”
“轮到你了。”
“我再也不鲁莽行事,再也不连累他人。”
“好,一起来。”
“我再也不鲁莽行事,不连累别人,”透明胶同空爵整齐划一说,面前站着查尔蒂,“你还要让我们念多少次?”不快溢于言表。
“直到我相信你们不会再鲁莽行事牵连他人,”独角兽姑娘在他俩面前来回踱步,“再来一次,要饱含感情!”
“够了,”皮媞娅趴在车后歇息,“透明胶做了她该做的,空爵做了他该做的,过去的事就当过去,哪儿有你这样一逮着机会就叫人家道歉的。”
“看他俩点头哈腰能宽我心,”查尔蒂叽叽歪歪,“鉴于这俩乱匪还不肯缴税。”
“俺们凭啥要缴你那什么'脑子不灵光'税!谁给你的权力呀!”透明胶咬牙切齿。
“黑杰克就要缴税!”
“唔,黑杰克是个傻瓜!”
查尔蒂失望地看看她,“重点在于,”她嘟囔两句,随后叹口气,“我只是不想你丢了小命,留下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儿还不算鸟不拉屎,”皮媞娅说,“真正鸟不拉屎的还在前头。”
透明胶走上山脊,踏上一处大半被沙尘掩埋的水泥平台。周围是广阔的沙丘,其上遍布澄黄野草。飞扬的飘灰在皮肤毛孔里安家落户。空气中充斥着咸味,夹杂些海的意象。身后,高耸的棕色山脉拔地而起,山峰破碎不堪,如同磨损蛀牙从错生于此的巨颚中长出。沙堆四溢,光是沿抬高的水泥路面行驶就有够难。有时,他们不得不停下把淤沙铲开,任风将飞沙携往草地深处。一行人花了足足一个星期才走出这么段距离。
大西部旷原。
沙丘一点点消减,最终同四面八方延伸的灰褐平原相衔接。远方不见得地平线,只有一堵薄雾,忽近忽远。微风不辞辛劳地吹拂着,奏扬属于沙土的舞曲,以及遥远之地,那似幽影般横贯天地的柱龙卷。
“大西部旷原(The Great Western Empty,GWE)是世界上最大的盐滩①,面积超百万平方公里,”玛吉娜找到了张介绍牌。透明胶眉头一皱,也上前瞧。她猜测,这架水泥平台应该是处观景台。介绍栏旁,落满盐灰的生锈望远镜一齐指向南方。“GWE在周期性降雨和淤泥侵蚀下变得光滑,平均垂直落差不到半米,是世界上最平坦的地面。”褪色的照片展示着,盐砾在雨水的浸润下逐渐变平,随后被风吹光滑的过程,“这里的年降水量不足一厘米,也是世界上最干燥的荒漠。”
“咱们要横穿这一片?”珍奇指向远方。
“也可以原路返回,但只会撞上杀气腾腾的海蒙和激浪,”皮媞娅回答,“或者我们往西走三周,沿途踏进一片标有‘龙族领地’的区域。东边一千公里什么都没有,连条路都找不到。”她抬起蹄子,“罗姆就在另一头,穿过罗姆山脉就是首都低地(Capital Lowlands)。之后,我们就去找末代凯撒的私人萨满,看他们到底执行了摧毁世界之眼的命令没。”
“就这样?”查莉蒂低声问,一脸不爽地凝视着旷原,“我们当真能穿过去么?”
“我在汽缸那个洞上贴了块补丁,但不焊还是不行,”透明胶惴惴不安,“用力震一下就可能脱落。压力虽然恢复了,可…”她叹口气,“我不知道。一百万平方公里什么都没有?”
“说不定只是夸大呢?虚报数字嘛?一百万平方公里跟一万平方公里又有什么区别呢?”玛吉娜紧张地笑笑。
“差了九十九万平方公里,”珍奇接话。
“上面修了条路,”皮媞娅读着另一张展牌,“为了填补西部旷原的空白,GWE堤道建于...嗯...看不清。总长550公里,连接GWE中部军事气象站的桥岛南北。”她指指颗粒图象,白色原野中央伫立着一座黑色石岛,“GWE也同样用于开采盐、钾、石膏和黄金。”象形文字中间,夹杂着一些照片,上面是在连绵平原上沿沟壑架空建造的房屋。
“金子?”查尔蒂为之一振,“这地方还不赖嘛!”
透明胶走向下一块展板。阳光把它晒得白化得厉害,表面也被老旧的涂鸦玷污过。“大西部旷原的危险。众多试图穿越GWE的旅行者被狂风和尘土模糊了方向,携带的水不足以支撑走到对岸。众所周知,特殊的地磁环境会令尝尝我的大鸟——“她盯着那些被破坏者涂花的字符,眨眨眼睛,涨红脸颊,“噢。嗯。不是那意思。”
“要我说,咱们还是去龙那边碰碰运气吧。”珍奇说,“总要比横穿这玩意儿容易。”她指指板子上那张褪色的大盐滩插图。
地图上的盐滩大致呈肾形,西半长而窄,东半宽而圆,通往狭长岛屿的堤道夹在中间。“无论是绕过去还是横穿,煤都不够用,”透明胶脑子发疼。找煤炭,首先要找煤仓,而在斑马大陆的富饶地区,煤仓都非常稀少,更别说荒郊野外。他们曾两次被迫用捡来的木头和木棍补充燃料,直到在一间废弃客栈的地下室里找着个储煤的房间。
“地图上有标记聚居点什么的吗?”她问。
“堤道北面有个标志,两根骨头叉在一个头骨上。估计不妙,”皮媞娅说,眼睛盯向外面,皱起眉头,“这些影子怎么回事?”她喃喃说。
“怎么了?”
“我看不到穿越旷野的未来。我能预知到我们上岸的地方,甚至抵达罗姆,可在旷原上经历的一切都…都…都不见了。”雌驹嗔视着盐滩,“我真的不喜欢这地方,可每次原路折回去的未来都只有被抓。”
“龙呢?”珍奇问,“去龙那边。”
“五天就会耗光燃料,再过四天渴死,”她说,突然看向珍奇,“接着你就拿我们充饥。”
珍奇像是挨了一棒,朝后退缩,“我绝不会对你们下手。”
“我会。”空爵说,“我是说,不把肉充分利用起来,那就只能等着烂。可不喝水还是不行,不知道够不够我——”现在大家就又盯着他看了。“咋的?白让鲜肉烂掉不浪费么。”尖喙咔哒说,“让我看地图!”众人还在琢磨狮鹫的话,他趁机抢过地图,“白骨军团(Bone Legion)?”他不解地说。
“你知道这标志?”玛吉娜问,狮鹫点点头,“他们是哪方势力?”
开口前,空爵犹豫三分,“他们是群丧家犬,比鲜血和钢铁军团差太多。早在一百年前,白骨就丢掉了自己的地盘。他们喜欢搞复活尸骨的邪术,但在长枪重炮面前实在不够看。”
“你跟他们有过节没?”查尔蒂挑明了问。
“跟白骨军团没有。我们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们不会到那么北的地方去,”他若有所思地咂咂嘴,“可他们看我顺不顺眼就是另回事了,或者他们谁都看不惯也说不定。据我所知,他们会把过路人都杀死,然后复活尸体表演唱歌跳舞。”
“那么,我们小心去弄清楚吧。把煤填满,穿过旷原,”透明胶总结道。一行人艰难地回到大路上,大西部旷原正静候于前。
*    *    *
世界尽头的垃圾场。这是抵达堤道北部边沿时,透明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她原以为会迎来一条抬高的公路,可眼前只剩下一排五米高的水泥圆柱,各自间隔一百米,虚线打点般延伸向半空。北边,泥沙山丘间涌出一口泉眼,大堆大堆的铁疙瘩被抛弃在此。生锈的拖拉机,生锈的火车车节,生锈的车壳,生锈的铁轨,生锈的集装箱。不生锈的东西遭盐分腐蚀,被阳光晒得变形。碎玻璃在正午的眩光中晶晶发亮,宛若坠入废墟的晨星。
还有尸体。数十——可能得有数百。一些倒在集装箱表面,皮肤上覆盖一层苍白的灰尘,其余的只是白骨一堆;一些被叠成堆,另外的则四散躺倒。一节火车车厢莫名直立,似巨石高耸,其上刻有一枚头颅和若干枯骨的图案。下面是一串象形文字:我等侍奉死亡。
“这不又跟绿隙堡没差了么,”珍奇咕哝。拖拉机扬起沙尘,众人忙不迭地咳嗽。她打量着一具同金属碎片搅和在一起的象牙色骨架,“我敢说,绝对有人在监视我们。”
恐怕没什么能比突冒出一张褪色的鲜红大招牌更瘆人的。上面印有“礼品店”几个大字,一个大箭头指向旁边一座低矮房屋,尽头便是垃圾场的终点,堤坝道路的起始。“营业中”的霓虹灯图案照亮了橱窗。E.F.S.没有动静,可透明胶的心情丝毫不比珍奇放松。吱吱作响的风力涡轮片并没能像往常那般抚慰她紧绷的神经。
“礼品店”是栋只剩下半边的老旧建筑,半打左右的生锈集装箱改装成避难所,堆叠在一侧,起挡风作用。接着,透明胶见到了白骨军团。士兵们正在楼房的背风处休息,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盐,根本看不出来他们出自哪个部族。他们的马甲似乎是用垃圾拼成的,破落到就连掠夺者都要自惭形秽。一个个面黄肌瘦,身形枯槁。
目前为止,E.F.S.上都还是黄条。士兵们满脸褐斑,朝来客不怀好意地笑笑,可直到一行人停好车时,也没有行动。
礼品店大门唰地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只透明胶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它的身躯似狮子,却有张接近小马的脸,生着一对金黄的猫眼睛。血红发丝向后梳成长马尾,肩膀上长着一对翅膀,体格是一匹成年小马的两倍。
“欢迎!”这瘦长家伙热情招呼道,“欢迎来到大西部旷原礼品店!我们有段时间没接到从北方来的游客了。”它朝众人鞠一躬,接着说,“我叫艾希普特(Asheput)。同诸位相识,鄙人倍感荣幸。”
“呃…”透明胶有些迟疑。跟绿隙堡的可怕相比,眼下更多倒是困惑。“很高兴…认识你?”
“噢,是斯芬克斯!”玛吉娜高呼,“我还以为你们灭绝了。”
那生物以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盯着玛吉娜看一会儿,随后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哦,不,我们中的一些还活着,”艾希普特回答说,金色眸子转动一番,“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别介意白骨军团,他们只是在瞎晃悠。对付挑事的人很管用。进来吧!礼品店永远为客人敞开。”
“好啊,”透明胶回答。在众人爬下车的间隙,斯芬克斯回到店内。“啥是斯芬克斯?”她低声问。
“他们是…呃…狮子、斑马和鹰的混血。噢,他们能活很久!嗯…他们好像还喜欢猜谜?关于他们的故事也有一些,可我以为他们早灭绝了,”玛吉娜匆忙说,“哦,对了,他们喜欢把一个谜语都回答不出来的人拆成两半。”
“听听,这才叫关键信息!不准猜谜!”查尔蒂警告众人,“不许开枪!”她又朝空爵吼道。
“我还不想浪费子弹呢,”他边拖拽锁链边咕哝。
“咱们瞧瞧,她铺子里都卖些什么垃圾,”查尔蒂自言自语,上前走进礼品店。透明胶跟在后边,心里也没个把握。
答案是“应有尽有”,令人咋舌,
成堆的杂货,成堆的衣物,成堆的子弹。斯芬克斯快步跑到柜台后,腾坐在叠高的床垫上,旁边是一台老式收银机。头顶有张牌子,上面写着“花1帝国币回答谜语,即可赢取10帝国币。”她身后的一架玻璃柜里,摆放的各式武器几十有余。其余空出的墙上挂着些稀奇古怪的垃圾,还有就是装在玻璃框里的棕褐色照片。
“我怎么有种不爽的感觉,”查尔蒂嘀咕。
“好厉害!他们有能对付灰尘和盐的衣服和防护物,”玛吉娜跑到挂着白色棉袍的摊位前,滔滔不绝赞叹。
“吃的!”珍奇朝写有“干肉条”的摊位冲过去。
皮媞娅一言不发,却慢慢走到“地图”的摊位前。
“哈,”空爵感慨一声,朝成堆的弹药箱大踏步。
然而,查尔蒂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那斯芬克斯,“行啊,来回答我的谜如何。你是怎么搞来这些的?”她朝周围的一众货物挥挥蹄子。
“小小马,且听我道来。往来旅客在此驻足,同我交易,我也供应他们的需求——”
“尽瞎扯!你这店可真真正正是在不毛地边上!可发电机、子弹、食物,应有尽有!怎么没人敢来抢你东西?你至少要有吃食吧!”查尔蒂激烈反驳,又忽地停住,“是的吧?”
“我喜欢吃东西,可惜我已经进化到不再需要了。”艾什普特咧开嘴,显露出明亮而锋利的牙齿,随后得意笑笑,“死亡威胁的大大减少,以及同白骨军团的利益关系帮了我很多忙。他们搜刮来各种各样的货物卖给我,以换得安全的住所。”
珍奇将一大块肉干塞进嘴,却在刹那间怔住,立刻吐出来。“这是斑马肉!”她惊呼。
“是么?不都是肉么?”艾什普特挑眉问。
“我——你——”珍奇如鲠在喉,“那不重要!斑马肉可不能吃啊!”
“不敢苟同。只要不是斯芬克斯肉的东西我都能吃。可你嚼过了,必须买。一个帝国币,”艾什普特伸出一只爪子。
“我、可是、这——”她转向查尔蒂,“救我。”
“你嚼过了,自己买。”
珍奇拽出用铁丝串成串的金币,把最外一枚滑下来。“永别了,晶晶亮·麦克闪闪!你一向是枚漂亮耀眼的好金币!”她哭着把硬币抱在胸前,“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愿龙之宝库生生不息!”
“你还给硬币起名字?”见珍奇又犯病了,玛吉娜多少有些不安。
“肯定啊。”珍奇抽抽鼻子,举起串上的另一枚硬币,“这是金盾·冯·叮铃,一个想通过贿赂踏进龙之宝库的外国伯爵。”又举起下一个,“这是伤疤者叮当。见他脸上的抓痕了吗?那是他在同钱币族长阿鲁姆·冠金的决斗中留下的。”现在大家又盯都着她看了,于是回怼众人,“不准对我指指点点!”
“指指点点?”玛吉娜像是尝到了甜头,“再跟我多讲些!”
“少废话,付钱。”在查尔蒂的督促下,珍奇将硬币递出。再看空爵,下巴正来回咀嚼着什么。龙小马吐出的肉干没了踪影。查尔蒂呆望着狮鹫,嘴唇一撇,赶紧闪开。
“怎么了?”他包着一嘴的肉问。
“那玩意儿掉地上过,还沾了珍奇口水!斑马肉啊!”查尔蒂忙不迭地躲着他。
“一样可口,”说着,空爵把一盒子弹放在柜台上,“我就买这些了。自动手枪多少一把?身上这些链子绑着,我可没法再装战斗鞍。”他伸爪拉动链环。透明胶盯着看着,链锁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倒不算同类相食,只是单纯很恶心,”透明胶向查尔蒂道出自己的看法,随后跑到柜台前,伸蹄往自己的鞍包里翻找,“这儿,算是我欠你的。”说着,她取出五枚金币。
空爵翻个白眼。“谢了。等回钢铁镇,我还你把漂亮家伙。”他朝架子努努头,“不过,你真该给自己挑把。”
“倒是,”透明胶皱起眉头,“只是…我实在不擅长。对,我知道,可就是感觉不对劲,你懂吧?”
“不懂!”他回答,“我只知道火力再多也不嫌。真想把这些链子解开。”他又扯一下,然后看向艾希普特,“喂,你是个女孩吧。能帮我个忙,说你爱我吗?”
“且慢?”斯芬克斯挑起眉毛。
“只是帮个忙,说你爱我,”他说,“大恩不言谢。”
“你真是头猪,”查莉蒂骂一声,坐在地上,双蹄交叉在胸前。
“我爱你,”斯芬克斯说,浪漫得像是在读废物回收说明。
“我也爱你,”狮鹫回应,然后扯起锁链,“小不点儿,我爱上她了,她也爱我,现在可以解开了吧?”他拽了拽链环,“快点,我们约好的。”
“呃,阿空?别那么做,”透明胶叫住他。铁链缩短几寸,勒破了狮鹫的羽毛和皮肤。脖子被掐紧,他将爪子伸向喉咙,使劲拉扯那些一股脑扎进去的链子,眼中尽是恐怖。“停!停!”透明胶慌乱叫喊着,可无情链环就要把他勒死。“如果他死了,你就再也没有锁住他的机会了。他会死的。”束缚缓缓松开,不知何种原理逐渐拉长,直到松开足够的空隙,狮鹫得以再次呼吸。
“俺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魂灵,”空爵咳嗽道。
“我天,这可真有意思,”艾希普特喃喃说,“一个受诅咒的狮鹫。你们是怎么惹火魂灵的?这程度几乎要赶得上小马。”
“都怪她,”空爵指向透明胶,“我还不知道什么契约呢,她就把坑给我挖好了。”
“她?结下一个契约,还不遭天谴?可…”斯芬克斯眨巴眨巴那对金色眸子,“真有意思。多么美妙的谜语啊。五百年来,我从没见过这般奇妙的事情。”
“你有五百年岁了?”玛吉娜喜笑颜开,“那你一定知道成百上千的故事咯。”
“不会是你部族想听的那些,”她挥挥爪子,“你们喜欢战胜我这样的怪物,诸如此类的英雄人物和历史。种族灭绝的故事不会合你们口味的。”
“等下,”透明胶抬起蹄子问,玛吉娜由喜转忧,“什么种族灭绝?”
艾希普特纠结地扭扭嘴唇。“曾经,斑马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众多种族之一。善良的一族。我用谜语挑战他们,并吃掉那些败者。他们会派出最聪明最机智的好手来对付我。我们之间互尊互重。”她将目光转向透明胶,“接着,你的族人挑起了战争,斑马也不再敬畏我们。要么为凯撒服务,要么被屠戮至死。我能用我的谜题挑战那些妄图成为英雄的斑马,可面对一整个营的士兵,除了逃跑别无选择。无数种族被逼到旷野上,凭这贫瘠的土地谋生,死在无人知晓处,被永世遗忘。”
“可不是么,”空爵摸摸喉咙。
“怎会如此,”玛吉娜摇摇头,“总有人转述这段历史才对!”
“斑马典型的不承认。你们不喜欢真相,所以这件事就从没发生过。”艾希普特翻个白眼,笑着说,“跟小马一样坏。”
“说得好。”空爵坐下,将拳头举过头顶。
“若真有此事,我部族一定会提及!”玛吉娜反驳说,但透明胶仍记得那些长老们,轻易便无视了黑杰克以及使节的真相。能理解玛吉娜对她部族的忠诚,但透明胶却在心里打下个大大的问号。
“可他们没有。我有足够的魔力,无需吃喝,不然也早曝尸荒野。我只希望,那愚蠢战争的代价,终究只清算在小马和斑马头上。”艾希普特深吸口气,换上愉快的调调,“现在!谈谈生意如何?”玛吉娜张嘴想继续说下去,斯芬克斯放出一声长哮,令她噤默不语。
查尔蒂花了些功夫讲价,终于搞到水、煤、食物、每人份抵御盐沙的长袍。一副护目镜给司机,一张防水帆布,同绳子和杆子支成帐篷,足够所有人在下面歇息。空爵拿到了他的新手枪,将咬柄调整成手把式。皮媞娅买了张大旷原和远方山脉的地图。玛吉娜买了本谜语书,似乎平息了些艾希普特的愤怒。珍奇在猜谜的项目上失去了另外十几位龙之宝库成员。她痛哭不已,称其为“斯芬克斯大屠杀”。可皮媞娅很快就将它们尽数赢回来,尽管那敏锐过头的反应引起了艾希普特的怀疑。龙小马感激得涕泗横流,同皮媞娅紧紧相拥,而后者正努力将她从身上推开。
“保险也同样必不可少,”声音从门口传来。那是透明胶见过的最瘦弱的斑马。矮小的身板,粗犷的皮肤,不说还以为是个尸鬼。雄驹的条纹被破布和皮革补丁覆盖住,鬃毛末端绑着些小骨头,说话时,便嘎嘎作响。起初,透明胶认为他年纪已高,可后来才明白是皮肤风化开裂的结果。他笑笑,嘴角在血腥中绽开。“总能救你一命。”
“你是?”空爵警觉问。
“奥修斯(Ossius)将军,白骨军团的领袖,”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打量起空爵,“一个钢铁士兵。怎么,钢铁军团现在也给狮鹫打烙印了么?”
“将军?你也配?”空爵嗤之以鼻。
“喂,白痴,还记得鲜血军团么?”查尔蒂用蹄子戳戳他的胸脯,厉声说道。“要,你,管。”空爵一字一顿回怼,可在被小姑娘瞪了一眼后,便缄口不言。
“哦,我明白,相比以前我们是削减了许多,”奥修斯虚喘不已,停顿片刻,随后咯吱笑起来,“可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分布在各处,从没离开过。”他朝斯芬克斯点点头,“艾希普特,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在赚帝国币?我瞧见有来自北方的客人,但没料想…”声音越来越小,雄驹细眯起他那对灰色瞳孔,紧紧盯着珍奇,“…会是这些。”他指指六人。
“我还能接受。”斯芬克斯回应着那枯槁的雄驹,微微一笑,“你呢?还在对付你那些龙朋友们?”
“最近也没别的事可做。听闻北方的情况有所好转,也许是收获新鲜尸体的好时机。传言说钢铁军团的死尸是上品。”他朝空爵戏谑地抛个媚眼,舔舔开裂的嘴唇,“锁链不错,”他盯着狮鹫喃喃说。空爵立马摆出战斗的架势,可将军干笑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鲜血军团可真叫得上个帝国,提前准备不失为明智之举。”
“龙朋友是?”珍奇挑眉问。
奥修斯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尔后呈上一个绽裂的微笑,“哦,是的。扳倒一头强大、富有且傲慢的野兽,世间再无这般愉悦事。你也该试试。”他说,眼睛扫过空爵,然后又落回到珍奇身上,“不过我实在想知道…纯属好奇…你究竟是何物。”
“这问题我也常问自己,”她叹口气。
“闲话聊够。你说的这个保险是什么?要价多少?”查尔蒂叫停二人。
奥修斯舔舔嘴唇,“横穿旷原是极度危险之举。有人迷路,有人受困,有人丧命。你们付钱,我们便保驾护航。”
“我可以担保。大多数成功穿越旷原的旅者都是在他们的保护下抵达的,”艾希普特说,“这斑马虽然其貌不扬,但绝对遵守约定。”
奥修斯满意地朝店主点点头。“至于价格,通常是一人头十帝国币,或者一具新鲜尸体,但你们有两个小马,一个星星诅咒,一只钢铁军团的狮鹫,一个龙怪胎,和…”灰色目光在玛吉娜身上徘徊片刻,小姑娘立马躲到珍奇的身后。将军笑笑,假装宽宏大量地宣布,“所以我想,加上税收和附加费,一百帝国币,或者一具新鲜尸体。”他扫过六人,“有自愿的么?”
“一百!纯粹是敲诈!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们抢光得了!”查尔蒂尖声说。
“冒着折损我们人口的险?噢,不,不不不。我们可不是这么回事,”他干笑着说,“鲜血和钢铁会拿枪恐吓,但白骨…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你这价我们可付不起!”查尔蒂表示不满。
“一百五。”
“什么?!”她又惊叫一声,瞋目切齿。
“一百七十五,”查尔蒂刚张口,奥修斯又加价,“还想加到两百整么?”
她不再回应,将沮丧咆哮咽进肚子。
“先不说砍不砍价,我们实在付不起这笔钱,不得不回绝了,”透明胶拒绝说。
“听到没,艾希普特?他们说回绝。”奥修斯自顾自地笑着,跺跺蹄子,“哈哈,好吧。大概是定价太高了。呸!我真傻,”他直视着众人,“那你们自己保重吧。大旷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雄驹走出店内后,艾希普特低声说,“他肯定不打算放过你们。小马,钢铁军团狮鹫,斯塔卡特里,还有类龙,他们可受不了这种组合。”
“你打算袖手旁观吗?”透明胶问。
“我同他又没有过节,”艾希普特耸耸肩,“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我买下他军团搜刮的东西,同住一块地盘,尽量和睦相处。是笔不赖的生意。”
“也是,”透明胶有些泄气。
“那…”空爵望向奥修斯的背影,“要不走之前做掉他?反正,我们又不是他的邻居?他怎么说都是个混蛋吧?”
“空爵!”查尔蒂骂一句,“我是不是叫你去找个瓶子装水?”
“咋啦?只是问候下嘛!你知道的,我迟早要对付那家伙。”
“我不太看好,”艾希普特说,“他真的很喜欢在召唤活尸消灭敌人的时候喋喋不休。”
“活尸?”透明胶感到些恶心。
“活死尸。不管你们认不认得,来的时候肯定已经见过。”她耸耸肩,“不用说,他肯定不敢拿自己的宝贝冒险。是个谨慎的家伙。”
一个谨慎的敌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关于这趟旅途,你有什么建议吗?”皮媞娅问。
“无论如何都要走在堤道上。如果看不见柱子,就说明迷路了。不要在背风睡觉,除非你们想被盐堆和土灰掩埋。走到中间的时候,重新加满煤,再继续前进。不要在基地里逗留,那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那里有煤么?”透明胶问。
“里面有四间大煤仓,修建于战争期间,用于军方车队补充燃料。每隔几年我就飞出去,补充满再回来。”
“奥修斯在基地里有驻兵吗?”空爵问。
“那里没有储备食物和水,所以我想应该没有。前两次都是他跟我同行,但没在里面见到他的手下。如果有,那就是死灵。”
“等下等下,这不有条捷径么,”皮媞娅指向头顶的猜谜招牌,“再等我回答二十个谜语就好,轻松加愉快。”
“很好,”艾希普特咕噜道,“第一个谜语,斯塔卡特里,欺骗斯芬克斯的先知下场会是如何?”她用爪子撑着柜台,朝皮媞娅慢慢靠近,一口尖牙锋芒在外。
“呃…”皮媞娅眨眨眼,一步退回,“转念一想,算了。当我没说。”
“明智的选择,”她说,目光转向透明胶,“保重。尽管大旷原别无它物,可危险却从不缺乏。”
*    *    *
真乃鬼斧神工,透明胶心想。驾驶着威士忌特快穿行在盐滩上,厚重灰尘沿车架嘶嘶擦过,被她脸上的布料面具滤掉大半。唯一的地标是下一根混凝土圆柱,然后是再下一根,再下一根,一路延伸向远方那无尽灰雾中。地面依旧光滑坚实。底盘哼唱着那奇异而孤独的音符,伴随活塞的喘息。西边吹来的微风夹杂着白和棕的丝带,同车轱辘两相嬉戏,盘旋在气缸间。即使穿着长袍,她也能感觉到阵风中微小颗粒的拍打。
再一根灰色圆柱。再一根,再一根。一些刻有记号,但灰尘和盐把字风化得厉害,根本看不清内容。再一根,再一根。遮天蔽日,混沌一色。身后,山脉和礼品店彻底没了踪影,只有混凝土圆柱。再一根,再一根。
这一切实在是沉闷,迷人,超现实。只有哔哔小马上的电子钟能告诉她,时间的确在流逝。威士忌特快像是被在原地打转,而整个世界都从车轮下流过。再一根,再一根
一架抛锚的拖拉机从一侧呼啸而过,间隔甚至不到一米。肾上腺素传遍透明胶全身。她怎么会没注意到呢?回头看一眼,残骸消失在身后的阴霾中。她好像睡着了…可她并没有,是吧?前方,四散残骸映入眼帘,其中许多离柱子出奇地远,像是虚空边缘的幽灵。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对吧?
她瞥一眼哔哔小马。五个小时!肩膀和屁股刹那间传来酸痛感。咕咕叫的肚子,干裂的嘴唇,她要上厕所!空中不见太阳,黄昏时分的尘土稍微暗淡了些。她怎么会错过那么多时间呢?
透明胶将车停在水泥柱的背风处,从座位上滑下,四肢抗拒不已。她爬回帆布覆盖的拖车。“嘿!我们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呢!”玛吉娜说,众人把她接进去,“你看起来一团糟!”
“水,”她嘶哑道。
“这儿,”玛吉娜将瓶子递给她。
“外边什么情况?”珍奇问,“到晚上了吗?能不能出去?伸展伸展胳膊腿儿?”
“嗯,最好休息下,”她咳嗽两声。灰尘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自是不必多言。“方便十分钟。”
休息时间固然宝贵,可终究不能久留。“风暴还要多久才会停?”透明胶问。
“永远不会,”皮媞娅回答。
“永远?这不能啊!”她抗议道。
皮媞娅恨铁不成钢地盯她一眼,随后解释,“大旷原的幅员过于辽阔,其间信风不断。北边刮西风,南边刮东风。产生的旋风和风暴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她指着卖来地图上的一个方框说,“中心有稳定地带,但还要一段行程才能抵达。”
“你要歇歇吗?”珍奇问,“不是我说,可你现在真跟条大盐棒没差。”
透明胶皱起眉头,再三考虑,可终究是无法自禁。她鬼使神差抬起一只蹄子,长长一舔,咧嘴笑了。嗯!咸的!当然,她立马喝口水。接着,她又舔一下,再喝一口…嗯,舔盐绝对不明智。可要在抵达对岸后,能遇上那么一口泉眼供她糟蹋,那不得好好享受一番!“没事,我再开几个小时,明天再换人。”
待修整完毕后,她拿上四瓶水,绑起护目镜,又爬回驾驶座。风声絮絮低语,将她哄回到不清醒的状态。为了避免陷入恍惚,她仔细观察着路过的拖拉机。它们大多都不怎么被腐蚀,车头朝向北方的礼品店。一次,威士忌特快前方传来哐当响的声音。一架车壳被风刮到柱子上撞停,吱嘎作响如风滚草,停留一会儿后,顺着圆柱滑动,消失在滚滚薄烟中。
时间勉强到了“晚上”。光线已经昏暗到无法辨认下一处地标,于是她在柱子旁停下,爬进拖车。喝一杯水,吃些食物,同大家一起躺在防水布下,聆听风声呼啸,油布晃荡,拖车弹簧呻吟。她总是惦念着,一旦自己打瞌睡,某些坚硬物体就会撞上拖车,引发颠簸。无言间,她瞪大眼睛,琢磨着白骨军团会不会在半夜袭来。
透明胶打开哔哔小马的灯光,用身体挡住些光线,酿酿跄跄爬到皮媞娅跟前。斑马姑娘正静卧着,死盯翻腾的油布。“嘿,”透明胶压低声音。毕竟,珍奇鼾声正浓,还是不要扰了朋友们的一方清梦为好。“嘿,未来怎么样?”
皮媞娅并不回应。她咽口唾沫,尔后轻声作答,“我看不见。”
“什么?”透明胶没听明白,“什么都没有吗?”她缓缓摇头,“怎么会?”
“不知道。我失掉了预知的能力,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她嘶哑说,“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想静静。”
透明胶只得关掉小灯,再度入睡。
第二天,珍奇和空爵轮流驾驶拖拉机,沿道路缓缓行进,以免错过地标。更多残骸冒了出来。一众拖拉机车队伫立风中,在冲击下渐渐磨损。一些已经被砸烂,其余的则积满灰尘沙子,扭曲歪斜,朝威士忌特快探出魔爪。不少尸体仍粘黏在方向盘上,或是悬在积灰的窗口外。就连查尔蒂也不敢叫他们停下来搜刮。玛吉娜用谜语持续轰炸透明胶,待猜尽后,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又一个假寐的夜晚。风把油布吹得荡漾,她就这样呆呆注视。皮媞娅死盯着她的星图,竭尽全力寻求指引。
第三天,透明胶再次坐上驾驶座。这里的残骸少了些,但前方出现一栋建筑,坐落在堤道一侧。起初,她以为已经开到了中段,直到放慢速度,看清这栋被炸毁的楼房。疾风自断裂钢墙的缝隙间呼啸过,其间静置着些施工设备,被飞沙淹没。她险些开进一处被挖掘机挖出的大坑里。挖机高举着铲斗,如同一只石化的原始怪物,只令她的神经愈发紧绷。
这回,她真希望旷原能再空一些。
透明胶在拖车里度过了第四天,珍奇负责开车。风已经停了下来,他们得以揭下油布…可旷原依旧空空荡荡,也唯有数数飞驰而过的水泥石块能解闷。失去地平线的灰色世界继续向四面八方延伸,太阳只是头顶毫无特色的浓烟中的一个糊点。甚至连废墟也不见得了。没有谜语,没有说笑。有的只是威士忌特快呼哧前进。
第五天,麻烦大了。
“补丁漏了。”透明胶重新检查一遍激浪那一枪在汽缸上打的洞,“已经开始生锈了,还在漏水,”她摸过补丁边缘,蹄上沾满棕色锈迹。
“漏的拿饮用水补没问题,可缺口怎么办?”查尔蒂问,“你能修好吗?”
“在树林里的时候都修不好,你觉得在这儿就能成了?”透明胶没好气地反问她,“我要个喷灯来焊接。可要等找到,估计锈都锈完了,再怎么也补救不回来。”
“喂喂,有你龙姐在这儿呢,”珍奇咧嘴一笑,“咱吐口气儿,就又能上路哩。”
“但用什么来堵呢?”透明胶摸着补丁发问。更多的锈蚀片随之剥落。“可真栽在这盐上了。要是四天后还不见好转,整个汽缸都要遭殃。”我们还有什么?恐怕钢铁也不合适。高温环境下,盐会令其变脆。“铜?不行。”灵光一现,“帝国币。我们可以用金子密封。”
“啥?”珍奇哭丧说,“对一枚可怜兮兮的金币下手?你这怪物!”
“水箱里的水一漏光,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透明胶从自己的鞍包里掏出枚金币,“给,用我的吧。”
珍爱把它托在爪子里,“不要啊,这位是德拉克马托尼亚的德拉克马公爵,周末来海边度假,内心思念着失去的爱情。”所有人都呆望着她,“咋啦?每个金币都有自己的故事!”
“啥是德拉克马?”空爵问。
“他的爱人怎么了?”玛吉娜着急问。
“你们在鬼念什么东西?”查尔蒂骂道。
趁珍奇还没来得及把它许配给龙之家族的其它成员前,透明胶拿了回来,小心地把硬币的边缘塞进裂缝,随后退开。“吐火。”
“永别了,公爵先生。愿你同爱人在黄金天堂重逢,”珍奇抽抽鼻子,跪下身,朝窟窿喷吐火焰。
“真可悲,”查尔蒂喃喃说。
透明胶拿了个豆子罐头作锤。金子足够细腻,一阵噼啪锤击后,被塞进窟窿里。算不上完美,但说不定能让他们多撑几天。
众人爬回拖车,熟悉的“哧哧”声又响起,威士忌特快开动起来。“嘿,你还好吗?”皮媞娅一步不离开拖车,令透明胶很是担心。
“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看不见。要是我还能预言,肯定知道补丁要坏,”皮媞娅望向拖车外的空无,“我讨厌这地方,要是能绕开该多好。”
“虽然心里多少有个底儿,但没想到有这么严重嘛,”透明胶说,“你不是说过,走其他路线的话,‘煤用光后就被珍奇吃掉’吗?真吓人。”
“至少我还能预知到那样的结局。这地方实在不对劲,”皮媞娅颤抖一阵。
“你觉得呢?我是说,到底是什么影响了你的预知?”透明胶问。
皮媞娅瞥她一眼。“还记得我是怎么讲关于未来的阴影的吗?让先知失明的方法,其实不止这一种。要是有不想看到的可怖东西,先知可以屏蔽自己。或是周围充满剧毒的魂灵,就像雾一样。”她紧闭双眼,“就像…就像有人用烧火棍把我的眼睛戳瞎,然后在眼眶里掏来掏去。”
透明胶迅速拥上前,用蹄子抱住她。“嘿,我们会没事的,等我们一出去,你就重见光明了。然后你就无所不知,留我们几个自怨自艾。”
皮媞娅倚在她身上。“所以,这就是正常的生活?不会一直看到自己暴死的场面?”
“呃,是吧?”透明胶微微脸红。
“好奇怪,不知道你怎么能受得了,”她说,“我向来知道要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小心谨慎,后果将不堪设想。每一次威胁,每一点风险。可现在…”她摇摇头,“还挺不错的。”
旷原虽漫漫,其间也不尽都是坏事。​
*    *    *
第五天,尘土终于散去,一行人从由东到西的无边浓雾中冲出。在她面前,是一色辽阔的白,其间唯剩灰色石块作点缀。不见拖拉机残骸,不见废墟。有的只是白蓝相间的线条,从一侧地平线延伸向另一侧。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清理,为了洗去灰尘,甚至浪费了些宝贵的饮用水。
“下面好像有东西,”玛吉娜低头看向地下。盐块凑近了看就像是层毛玻璃。玛吉娜用抹布擦擦地表,众人拥上前。
一具尸体。
斑马的肉身几乎被完好保存下来,看上去更像是熟睡,而非被埋葬。除脱水引发的枯萎外,再无其它腐烂的迹象。“还有一具。”珍奇指向旁边。
另一具。数十。也许数百。其间有许多透明胶无法识别的种族。“他们是怎么沉下去的?”查尔蒂发问。
“下边应该有水,”透明胶指着蹄下的气泡说,“就好比冰面,只不过换成了盐。他们在被腌渍。”
“呵,至少我饿不着了,”空爵欢笑说,引得众人直发望,“咋?食物链上爷称王。”
“是我就不,”透明胶跺跺盐面,警告说,“盐层太厚了,要打穿下去,指不定栽进水里。”
“再说,身在荒漠中央还吃腌肉,不渴死你渴死谁,”珍奇嘲笑空爵。
可狮鹫却戏谑地看向她,“你是不是也心动了,嗯?”
珍奇惊慌失措瞪大眼睛。“什么?不!噁!我是说,鬼知道那些肉在下面腌多久了!”她紧张地笑笑,揉揉后脑勺。
“他们从哪儿来的?”查尔蒂插话说,撇开这个吃咸尸的话题。
“你也听斯芬克斯说了,”玛吉娜回答,“是斑马把他们赶到这里来送死的。”她合上眼睛,“我真希望小马能把我们杀光。我们罪有应得,”她说,眼泪又为大地添上一抹盐。
“玛吉娜,这不是你的错,”透明胶劝解道。
“不是?透明胶,小马不是帝国,"她哭诉说,“我以为来这里会是个好主意,成就一段佳话。可这里除了一个又一个斑马自相残杀的案例,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讨厌做斑马!”荒野吞没了她的呼号,一如大地携去她的眼泪。
“玛吉娜,”透明胶走到她身边,给她一个拥抱,“我们也遇到了很多好斑马。几百年前的凶险不能代表斑马的天性。”
“我好难受,我讨厌这地方,”她呜咽说。
“没事的,玛吉娜,我们会挺过去的,”透明胶向她保证。
尘埃散去,汽缸密封依旧,他们得以加快进程。风暴墙堵退却后,平原上很快只剩下疾驰的一行人。奇怪的是,空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炙烤。白色的地面反射了阳光,大地并不容易升温,她想。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旅程又近乎欢快起来。
不过,车轮底下那数不清的无名枯骨,实在难以令人忘怀。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透明胶问皮媞娅,“把其它种族逼进旷原?为什么不直接枪毙他们呢?”
“免遭天谴的策略,”她回答,“杀人会留下污斑。你大可将他们赶出家园,可谋杀却会结晶,渗入土地。把无关人员赶进不毛地,等他们死后又能报复谁?下达命令的官员?把他们装进火车车厢的士兵?是普通人的错吗?所有人?还是说无可归咎?他们的死荼毒不了任何一方。”
“那冤魂就自己消散了?”透明胶皱起眉头,意识到她们正在谈论萨满的事情,不想坏了这好气氛。
“没什么会自己消散,它们仍停留在此。说不定我们正行驶在恶魂的汪洋上,可那又怎样?这里可是旷原,一个巨型魂灵垃圾场。”她停顿一下,撇撇嘴,接着说,“我不是以萨满的身份说这话的。随便哪个学者都能能告诉你这些。”
“是,”透明胶笑着说,又看向脚下一闪而过的盐层。有多少种族被斑马逼到这里来送死?艾希普特知道吗?有人知道吗?“我们能做些什么?”
“做什么?”皮媞娅眨眨眼,随后又低下身子,“典型的小马思维。没什么你能做的,你解决不了这个。友谊也无能为力。旷原如此,世事也是如此。”
​透明胶默不作声,在困苦中思虑。是该接受无法改变的可怕事物,还是在明知无法改变的情况下仍有所追求?她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是否的确有答案,于是就这样静静坐着,眼见众人行至旷原愈深。
*    *    *
那晚,他们见到了星星。
群星璀璨。
透明胶并不是没见过星空,只是从未有过这般体验。浩日自归落,萤月尚无寻,盐滩上星光一片,如果他们愿意,在夜晚继续前进也未尝不可。可星空将一切思绪都统治,众人莫不能言。清澈高远的夜空上,百万光点随银河浮沉。皮媞娅仰望天幕,敬畏震颤,喜极而泣。一个未曾料想的恒古神迹正自头顶展开。光辉长河由东向西延展,无数星辰徜徉其上。她也曾从火箭上的小窗口看过星星,可跟眼前的景色相比,霎时黯然失色。
透明胶一直认为,夜晚就是无边的漆黑,偶尔浮现有微弱光线,也只算得摇曳烛火。现在,她的脑海中又萌发出新的念头。也许黑暗并不强大。越是平心而视,就越能看清,宇宙间还有更多的光。她一边蹄子揽过玛吉娜,一边蹄子勾住皮媞娅,无言中抱紧二人。
一行人并不错过夜晚行进的机会,但在这星拱穹顶下,还是放慢速度,留下拖车里的五个姑娘仰面观天。空爵把这次经历总结为“没错,那些是星星”,随后便驾驶拖拉机继续前行。
*    *    *
“那东西是怎么浮在半空的?”玛吉娜这一问,揭开了黑岛的面纱。它形如一座丑陋的黑色三角,漂浮在一色净白中间,似空无所托。
“海市蜃楼。”空爵用近乎厌烦的语气解释,可几个姑娘依旧茫然,“啥,你们从来没在大晴天撞上过条热气腾腾的路?”
“英克雷没怎么让我们有过大晴天,”查尔蒂嘀咕。在朝神秘悬浮岩石行进的期间,空爵并不着急解释。几小时后,姑娘们终于明白,海市蜃楼只不过是一种视觉错位。越是靠近,石岛就降得越低,直到重新与地面相连。
可越靠近,透明胶就越感觉不安,于是放缓车速。如同先前的礼品店,这地方也是一片垃圾场,但还要大上一圈,近乎一半都被斑马军车填满。一列火车被深埋在盐里,紧挨一座深黑火山岩。在这片无数枪炮和汽车的墓地前,赫然写着“大西部旷原气象站”几个大字,似呈讥讽之意。
“你怎么看,里面有白骨军团的驻军吗?磨刀霍霍的活死尸?”透明胶问。
“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军团的人会追上来,可屁股后面一点儿影子都没有,”空爵眺望向北方,“说不定已经用无线电警告过这里的手下了?”
透明胶打开广播,但里面只传来静电的声音。“不清楚。多长个心眼,”拖拉机在气象站外围停下。
“唉,俺还以为有欢迎会呢,”珍奇抱怨说。
然而,连大门都还没迈进,糟心景象就已经映入眼帘。路上四处是弃尸,尸身和车辆都被搜刮干净。再往里走,还有成堆丢弃的衣物,护甲,以及其它四散的服饰。民用蒸汽拖拉机停在笨重的军用车辆旁,车头朝向一片奇怪的细长箱形装置。这样的装置有几十台,也许上百,甚至更多,其中空无一物,竖立指向天空。
太多尸体散落各处,比礼品店门前一带更甚。或成堆叠挤,或四散在岩石周围。几个星期以来,透明胶第一次听到哔哔小马的放射性嘀嗒声。她左右环顾,但却不见水源。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情不自禁说。
“不准!不准不准!”查尔蒂举起一块旧写字板狠狠抽她,“上次你问这话,结果被水怪拉进泳池。不准!咱们找着煤,找着水,然后就走!更别说这里还有辐射,岂不糟糕透顶?”
透明胶思索半分。“确实。说不定斑马们就是这么死的。”可话说回来,辐射的源头到底是什么?这里又没遭过野火炸弹袭击。“咱们去找煤仓吧。”
“那儿呢,”空爵指向远处的四座巨型煤仓②,其规模远超一座'气象站'的需求。旁边伫立着一座大圆水箱,应该是气象站的供水系统。一行人小跑越过成堆的尸体。四架煤斗个个都有近十米高,一旁还停着辆补给车。一双火车轨道被一众拖拉机覆盖,表明以前这里的确是中转站。
他们走向第一间出仓口,找到了打开滑道的操纵杆。足足三个人挂在上面才把操纵杆拉下。
空无一物。
“空的,”空爵朝铁皮锤一拳,发出一阵不祥的轰鸣。
第二间也一样。
第三间也一样。
“不,不,不!”查尔蒂嘀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猫骗子没安好心!这里根本没有煤!他们把人骗到旷原上,等燃料用光后就死在这儿,然后坐享其成!”
“还有一间,”透明胶冲向最后一座煤仓。
煤仓一侧,赫然写着这样几个象形字:“我赌你现在巴不得自己交了保险费,是吧?”其下便是操纵杆。
上面挂着一把结实的大锁。
“不不不!”查尔蒂又哼唧起来,冲上前一蹄蹄敲打,“撬开,你能撬开吧?”
可透明胶从没见过这般复杂的锁。它不只有一个锁芯,而是整整两个,中间还有一个密码盘。整只锁得有5厘米厚!这玩意儿到底是用来锁什么的?
“喂!”查尔蒂叫住珍奇,“你也算条龙!你能把锁咬断吧?”
“开什么玩笑?我是吃宝石,宝石好吃。硬啃铁不把我牙崩掉咯!”
“打掉它!你能用枪把它打掉么?”查尔蒂恳求空爵。可透明胶很快便得出结论,恐怕连子弹也奈何不了它。从上面的磨痕印记来看,热兵器显然不是个有创意的点子。
透明胶仔细检查一番那大锁。锁扣被粗糙地切割扩大以适应尺寸,但也至少还留有三厘米宽的金属部分。她把整个身子压在拉杆上,想弄明白上锁的原理。要是他们不小心把拉杆弄坏…可显然做不到。
“从项圈上拆下来的炸药还有剩没?”空爵问。
“呃…还有吧?”透明胶抬头看向煤斗,“我可不敢保证在易燃易爆的煤炭旁边点火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其它煤罐清没清干净也说不准。另外,没有遥控雷管,能不能安全引爆也还是个问题。”
“试一下吧?啊?啊?”查尔蒂哀求。
“还是…留作B计划吧,”透明胶弱弱说。
“真他妈聪明,”空爵喃喃,“怪不得他们不想追上来,困在这里渴都得渴死。到时候命都没了,哪儿还顾得上东西。”
“艾希普特知道这回事吗?”玛吉娜问。
“谁管她?!”查尔蒂叫骂着,“我就知道,那铺子不可能搞到那么多货,至少不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一看她的店就知道。”她用魔法抓住把手,哼哼唧唧想撬开,“拜托!我还不想死!”她近乎歇斯底里尖叫起来。
皮媞娅上前将她抱住。小姑娘一惊,微微震颤。“我明白,”皮媞娅愈发将她抱紧。查尔蒂脸上五味杂陈,尔后呜咽一声,魔力消散,伏在皮媞娅的肩膀上号啕大哭。“我明白,我明白的,”她安慰说。
“嗯?我咋没明白呀?”玛吉娜问,脸上是苦中作乐的微笑,“说不定外边哪地方还有煤呢?多少找点水吧?”她望向外面的盐滩,仿佛一堆煤能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似的,“说不定嘛?”
但透明胶也同样再清楚不过,这地方是个死亡陷阱。一行人没有足够的煤原路返回,而如果在这里待太久,辐射不会放过他们。倘若继续前进,他们会死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原上,白骨们将替众人收尸。
“无论如何,还是找找看,”她提议。
空爵披着叮当响的魂灵锁链爬到煤斗顶部。上面有个盖子,但也上了锁。透明胶没有空爵那般灵活的爪子,不可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于是,一行人开始搜索建筑内部,但充其量也只是在地面上四处转转。仓库里堆积的大多是往来旅者的尸体,一些仍身着衣物,其中压在最底下的还穿着破破烂烂的旧制服,让透明胶感到些许意外。箱子和门上还有几处上锁的地方,也都是锁住煤斗的那种。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干净了。他们在一个营房内捡到些罐头食品,但没有水。就连厕所也是干的。
哔哔小马上的辐射计量条逐渐向警告区移动,于是众人退回到威士忌特快。唯一的收获是弄清楚了这些锁最初的用途,是用在那些指向天空的古怪空集装箱上。沟壑里半躺着一架履带运输车,虽已无法再开动,可舱盖上仍悬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锁。她不知道MBLBLFRMSSLLNCHR-003是什么,但显然它要一个大锁保存。
这样的装置附近还有许多。
“煤的缺口有多大?”透明胶问。
安静下来的独角兽已经接受了注定命丧于此的现实,“足够一天的行程,运气好的话一天半。回北方要花五六天的时间,然后我们就又回到原点。”
“拿其它能烧的东西替代怎样?”珍奇提议,“我是说,我能喷火呢。”
“一连几个小时不歇气?”空爵怀疑地问。
“没见得你有什么高招?”珍奇回嘴。
“拜托,不要吵架,”玛吉娜提醒二人,恳求的语气又像是泪眼婆娑,“赌气和争吵不会带来任何进展。”
“靠烧旧衣服恐怕走不了多远,大部分好像都被白骨军团锁起来了。也可以花些时间收集零零碎碎的垃圾,但辐射会要了我们的命。”
“辐射。好有家的感觉。”查尔蒂自言自语。
“要是知道从哪儿来的就好了,”透明胶琢磨。
“你老是想去刨根问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只想知道我们要怎么离开。眼下的数字并不乐观。”
“不如等着白骨军团现身,埋伏他们一把,抢他们的煤,”空爵提议,姑娘们莫不面面相觑,“咋啦,他们都整这出了,我们总不能还无动于衷吧。”
“恐怕他们不会着急赶来。我们每开一枪,他们就少捡颗子弹。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的补给,还有威士忌特快。”
“你能施展魂灵法术吗?就像绿隙堡那回一样?”玛吉娜问透明胶。
“我也没底。泳池里的那些魂灵,怒火都集中在海蒙和鲜血军团上。可死在这里的人…他们只是死了,跟绿隙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看向皮媞娅,后者也只是摇摇头。
“那么,启用B计划,”空爵看向透明胶,“最糟的情况,你把煤点燃,骨头们吃瘪,我们溜之大吉。”
透明胶拿出炸弹项圈,绞尽脑汁回想爸爸教她的关于炸药的一切。引爆器,导线,电池。铜线不难找,电池也在其中一辆古怪军车里寻得。
透明胶还是不敢给煤斗开洞,于是把炸药安在拉杆的锁头上。一不小心可能会把拉杆炸掉,但可以再找其他东西替代。他们将导线一端接在项圈外壳里的火花电池上,一路把线拉到墙角,提供些掩护。“成了,祝好运。三,二,一…”她将两端导线相碰。
尖厉的噼啪声从前头传来,接着,铁片和水泥碎渣打在周围掩体上。烟灰散去,透明胶快步跑出。那把恼人的锁仍不得解开。
但好在掉落在地。拉杆已经脆得比椒盐饼还脆,但锁却不再是阻碍!事实上,她甚至能看到一小股黑煤从煤斗里流出来!
“芜湖!搞定了!终于见到条活路了!”查尔蒂欢呼不已,顺手将空爵紧紧一抱,“成功了!成功了!”随后便跑向煤斗。
E.F.S.上霎时亮起红条。查尔蒂靠近破裂的煤斗时,一堆骨头——其中一只还是他们亲自挖出来的——突然聚集成马形向她扑去。碎骨相接,似是有某种死灵力量束缚。冰冷紫光在骷髅眼窝闪烁,前额上浮现出一个符文。枯骨蹄子刺向查尔蒂,丫头顺势倒在地上。
“休想得逞!”珍奇大喝,吸口气,朝前来的骷髅喷吐烈火。骷髅大步冲刺,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袭来。她并不急于回击,抱起那骨瘦如峋的身体,想要折断脊柱。可那死躯只是弯折些许,攻势依旧不减。
空爵以最快的速度射出子弹,但只撕开几个口子。“这玩意儿要怎么杀!?跟我讲这玩意儿要怎么杀!”一番扫射下来,骷髅的棱角被削平了些,但却丝毫不能阻止它们前进。
透明胶环顾四周。数十具、甚至数百具白骨,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向一行人袭来。“快跑!”
“不行!还有煤!”查尔蒂哀嚎。
玛吉娜跑向鏖战的珍奇,抓住白骨脑袋,用力拉扯。幽紫魔法发出“滋啦”一响,头颅被掰掉,枯骨躯干踉跄着从珍奇身上退下。“我懂啦!把他们脑袋扯下来!”玛吉娜得意洋洋说。话音刚落,一串灰尘扑扑的椎骨又从骨堆中射出,并重新接上头骨。东一块,西一片,片刻间,脊椎已恢复模样,四蹄和肋骨也开始汇聚。“别把他们的头扯下来!”她喊道,把脑袋从身边丢开。头颅一落地,刹那间就又聚合起来。空爵一枪打碎了其中一头的股骨,可躯干刚倒在地上,一条新鲜的完整腿骨又从另一尸骸堆里飞出,往骨架上附着。
透明胶揽过查尔蒂,“先跑!我们再想办法!”
“就在眼前啊!”她哭着说。透明胶不愿再同她争执,便埋下头,将她挑到背上,朝煤仓外奔去。
他们一踏上盐地,骨架子们便停止追击,转头回到废墟中。辐射咔哒声消失不见。一行人面面相觑,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沉默被拉长。
无疑,他们将命丧于此。
回头吧,说不定能挺过这一遭,又或者最终像那些被遗弃的拖拉机一般下场。往前走,谁知道他们还要走多远?
这片废土最操蛋的就是它的幅员。“你能不能飞进去,抱些煤再回来?”
空爵挥挥翅膀,上面锁链叮当作响。不必再多言,他轻鄙的目光已经表达了一切。透明胶给他铐上的镣铐如今成了累赘。都是因为她,众人才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要不偷偷摸摸溜进去,”玛吉娜提议。可每踏上坚硬的岩石地面,骨群都被激发运动。复生的巫术似乎也给予了他们活人的观察力。
唯一的选择只剩下动用萨满力量。
在不安与担忧间,透明胶戴上沙里斯赠与她的怪异酒神节面具…那面具的形状就跟一把扳手挂脸上没差!她将气息缓吞轻吐,放松神经,留心观察。然而,透明胶感到些许异样。一种恶心的感觉在她肚皮里滋长,但她还是咬牙坚持。这地方一定有魂灵,一定得有。
不出所料的景象。地平线远方,翻飞尘浪滚滚踏来。空中残云骤卷,仿佛旷原终于下定决心将一行人消灭。朋友们似乎都没注意到周围景色的乍变,注意力全在基地、地图还有她自己身上。透明胶指指蹄子,想发出警告…可喉咙却不听使唤。于是乎,咸盐的尘墙猛地撞上她,将她卷入风暴。
~ ~ ~
我还活着?伤痛依旧灼热,魂飞魄散也不应是这般感觉。她似是漂浮在空中,涓涓尘土绕身而过,太阳穴隐隐作痛。护目镜被结块盐晶覆盖…可周围一点响动都没有。她永远地失去了听力吗?慢慢站起身,沙子和盐灰从身上脱落。不,她也感觉不到风。
面具揭下,眼前是清一色灰的世界。枯褐大地移不动,无色氤氲无色天,撒盐空中未若絮,四下不得半点声。
透明胶缓缓站定,忙不迭地掏出水瓶喝一口。她真想一饮而尽寻个痛快,可她实在不敢。她被带走了多远?飓风能把她带离她的朋友们多远?他们也在这里吗?她呼唤着他们的名字,可虚空吞没了她的声息。
眼前,那庞然巨物、那常被称作龙的巨兽,为何正死死盯着她?
她尖叫起来。在这虚无的空间里,声音被拉得又细又长。随后她才意识到,那野兽尚被封存在脚下的盐层中。这龙可真不一般,体格得有一栋楼壮硕,静静悬浮在蹄下的盐湖里。斑马,小马,上万的生灵,上千万的生灵,被无声埋葬在这片浑浊盐海中。
她埋头看向一众遗骸,低语道,“帮帮我,帮助我们,帮帮我的朋友们。”无一回应。“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付出,”她恳求尸骸,“拿走我的命吧,天谴我吧!我活该!可救救我的朋友们!”
无人回应。他们不言不语,像是琥珀里的苍蝇。
朋友们。如今,要想重新找到他们,光是步行就要花上数周,随身的只有几瓶水,任何像样的食物都是奢望。她甚至不知道朋友们被冲散向了哪个方向!她检查一遍罗盘,至少要知道自己的方位。
E.F.S.上,“北”的指针来回旋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跪倒在地。“我要死了,我们全都完蛋了。”
“万物皆有终点,”耳边传来糙音。
她一步跃起,回头察看,激荡起一阵飞灰。
是他。
庄家。
那枯瘦马慢慢靠近,褴褛的衣角拖在盐地上。破烂帽檐遮住了眼睛,却掩不住他的笑意。干瘪嘴角愈发卷曲,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终究落得这般境地,”他坐下说,“孤立无援,死期将至,就跟黑杰克一样。”
“我不是黑杰克,”透明胶尽力注视着他说。
“你糊弄不了我,”他回答道,“不过,也许你说得对。被你的朋友们四处牵着走,倒也不像她。说是帮皮媞娅,”他揉揉下巴,“也许你更像你父亲。”
透明胶浑身发僵,一阵刺骨的寒意流过全身。有那么片刻,她只能无力地盯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头颅,不得动弹。“不许你提我父亲,”她气得直发抖。
“说到他,他知道自己的归宿。光荣地拖延了地平线计划的进行,给你们剩下的人争取了生存时间,”说着,庄家从外套里抽出一张卡牌。上面是在竭力操作终端的父亲,被十把长剑刺穿③,钉在地上。
“闭嘴!”透明胶大叫着冲向他。庄家被跺成土灰,落入尘埃,引得透明胶一阵咳嗽。她四仰八叉倒在尘土里,胸口火辣灼痛。“我从没有这种念头。”
“从没有?”声音又在耳边絮絮,“从没?你以前可哭着求着想要这样的待遇。'我想成为黑杰克。'记得么?”
“不,”她站起身,再度直面庄家,“我不是黑杰克,也不是爸爸。”
“那晨辉呢?”庄家说,抽出一张牌,上面印着泪流满面的灰色天马,蹄中是两只打翻的玻璃杯。“断渊?”他翻动卡片,显露出那庄严、却不知为何面带惧色的天角兽,以及她面前落入泥土的五枚硬币。“狂暴?”又一次洗牌,透明胶望着那被遗弃在月亮上的雌驹。她被九把宝剑包围,困在发光的月尘中,双眸溢满鲜血。“小白?”幸福快乐、无知无畏的雌驹正在高楼的边缘舞蹈。
“全都不是!”透明胶一口回绝,咳嗽不断。
“我得在你死前知道你是谁。不把你拿来当我牌桌上的陪衬,实在是损失,"说罢,他跪在透明胶面前,用一只瘦骨嶙峋的蹄子托起她的下巴。
透明胶凝视着帽沿底下那对空洞的黑眼窝。“你是谁?”她低声问,“你是魂灵吗?”
“无名小卒,”他回答。
“你以前是被困在EC-1101里的一个小马,我见过他,”她说,“他只是个被困在程序里的灵魂。”庄家没有回应。他仅是微笑,双蹄忙于摆弄卡牌。“你不是他,你是别的东西。可你到底是什么?”
“总是不耻下问,”他低声回应,“你还不明白么?这一切是你的故事,与我无关。在这最后的最后,你究竟生而为何。”
“我还没死呢,”透明胶猛然站起。
“你确定吗?”庄家指向下方龙的尸体,以及那无穷无尽的遗骸。
她没有顺着看过去,她不敢看过去。“没错,”她大喊一声。
“真是偏执,”见庄家皱起眉头,透明胶洋洋得意,“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我是透明胶。”
“就这样吗?”他讥讽道,慢慢靠近,令她畏缩三分,“皮媞娅那漫长故事里的一块脆弱塑料?粘在一群比你特别得多的朋友身边?”
“我是萨满,”她又补上一句。
“啊,我倒有张牌,”他说着,从大衣里抽出一只半是鲨鱼半是斑马的小雌驹,被三根棍子死死压在陆地上,大喘粗气。“这是你吗?”
“不是!”她从庄家身边退开,蹄子绊了一下,跌坐在地,“我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弯下腰,咳嗽干呕,“我不会,我——我可…”
“等等,我这儿有张适合你的牌,”庄家把卡牌从衣袖里抽出。透明胶闭上眼睛。她不想看!
黑色焦油从她嘴里缓缓涌出,如同浓稠墨水般聚集一滩,弄脏了她的蹄子。透明胶愈发感到反胃,肺似火炙。脚下的厚实盐层如玻璃般破碎,她掉进了黑焦油的海洋,洪流将她携往其它尸骸身边。“我不会永远保持耐心,所以你最好快点下决定。但估计你也撑不到那个时候。”庄家两颊开裂,嘴角一路咧到耳朵根子。
彻底溺没之际,庄家把牌甩到她脸上:一只狮鹫被束缚在一架两轮推车里,一步步迈向他的厄运;玛吉娜一只蹄子悬在空中,被铁丝网所缠绕;珍奇像是只长角的怪物,大快朵颐着新鲜血肉;皮媞娅的斗篷下是一副斑马骨架;金币漫上了查尔蒂的脖子,还有更多正滚滚落在她身上。而透明胶,头戴面具,身骑一条瞎眼的巨龙,巨龙嘴里喷吐着苍绿火焰,一颗金黄的星星在她头顶上闪耀。随后,卡牌消失在污泥中,而她也随之沉入漆黑的无尽海洋,在劫难逃。
~ ~ ~
“哇!”透明胶睁大眼睛惊醒,咳嗽干呕。每呼吸一次,她的肺就火辣辣地疼。拼命咽下口气,就感觉像是折了根肋骨。她正躺拖车里,威士忌特快疾驰在盐滩上,空爵开着车。她看向朋友们,姑娘们也被吓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你睡着了,我们实在等得不耐烦,”查尔蒂酸酸地说。
“咱们走了?你们是怎么弄到煤的?”透明胶困惑不解。
“我们没弄到,”她没好气地说。
“可是我…我们…啥?!”透明胶的脑子飞速运转想要消化眼下的情况。
“我们还能怎么办?”查尔蒂咒骂说,“让'野火'空爵再开几百枪?看玛吉娜逃跑的时候差点被扯掉脑袋?又或者听皮媞娅发她看不见未来的牢骚?”她指指透明胶,“你这萨满小憩睡出个解决办法了吗?”
“没,”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输得一塌糊涂。
“您老躺一个小时都还没醒的时候我们就猜到了,于是乎只得继续前进。咱们小命是在所难保了,但至少要死在更靠近南边的地方,不能让骨头们坐享其成。”
透明胶泄了气。不能责怪朋友们,她实在没预料到…自己看到的那片场景。幻觉?她没有继续争论下去,而是环顾四周,望向身后那一眼无际的白和远处的岩石。“我们在往南走?”她从右侧方位的太阳看出。
“离白骨军团越远越好,哪个方向都没差,”皮媞娅回答,“你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你看到了些什么?”
“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位旧…东西。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我不喜欢他,”透明胶揉揉太阳穴,“我觉得他是个魂灵,但要真是的话,我又看不出来他是哪一种。另外,他好像真的对戏弄我情有独钟。”
“光能看到他本尊,估计就足以让他对你产生兴趣,”皮媞娅若有所思,可透明胶摇摇头。
“以前,黑杰克的哔哔小马里住着个自称叫庄家的小马,就我这种,”说着,她举起蹄子上的小电脑,收获四副不安的表情。“喂,看我干嘛。这连她身边发生的奇怪事情前五名都排不上!”她深吸口气,咳嗽两声,尽力支撑,“他是个小马。有一天,黑杰克失踪了,她把她的哔哔小马留了下来。我戴上后,就见到了庄家。他跟我讲了黑杰克离开的原因。枪兵也知道这件事,”说罢,她瞥一眼玛吉娜。一提到那想杀死她和她母亲的哥哥,她便垂下脑袋。虽然他们最后也和解了,但尴尬依旧。
“当时我们在一架飞艇上,前往一个黑杰克可能在的地方,然后野火炸弹爆炸了。我背对着炸弹,隔得还很远,但在那瞬间,一切都清清楚楚地亮起来。我看见庄家…”她停顿一下,想捋清思路,“还有第二个庄家在那里,像是小马形状的影子。他什么也没说,就看着我。好像…我不知道,就好像他在想怎么捉弄我似的。野火炸弹的光熄灭后,他也就消失了。我不觉得小马庄家注意到了他身后的东西,但那东西确实看到了我。”
“火卜,”皮媞娅沉思道,众人疑惑不解,“一种占卜的方法。火焰焚烧谎言,显露真相。野火照亮了隐密的角落。”听不明白的目光又翻一番,“这种魔法只要知道其中的原理,任何人都能施展。那个野火炸弹孕育了众多火焰预言,能让人看到通常看不见的东西,而一旦窥视其中,它们也一样能看见你。”她没说出那句“我早告诉过你”。
当然,在来斑马大陆前,透明胶还见过庄家一次,但她没有提那一回。实在叫她害怕。“总之,他把我捉弄得厉害,我没能找到脱困的办法。”
“所以我们完球了,”查尔蒂嘀咕说,“过几小时,我们的煤就用完。再过几个小时,火箱就变冷。离下个地方还有几百公里远,我们必须步行,还要带上尽可能多的水。幸运的话,我们最终会死在旷原的另一头,或者被大风刮走。”
“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生天呢,”玛吉娜弱弱地笑笑,“别放弃希望。”
“希望,”查尔蒂怒目圆睁,“傻瓜才会心存希望。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童子军战士怀抱希望而死?没有食物补充体能,没有水维持生命,没有药物治疗伤口,就只有死路一条。里面没有希望可言,希望也不能重燃生命。它不可能神奇地将我们从这片旷野中解救出来。只不过是个温暖而含糊的谎言。”
玛吉娜泪光婆娑地看着独角兽,低低重复,“我仍心存希望。”
“别说了,”透明胶叫住查尔蒂。
查尔蒂瞪她一眼,随后也瘫坐下,“无所谓了,反正难逃一死。”她蜷缩着身子,拉上毛毯,再不言语。
“不一定是死路一条,我还能吐火呢,应该能出份力吧?”珍奇问,“拜托了,让我出份力吧,”龙小马哀求道。
透明胶实在觉得不靠谱,但选择保持沉默。龙火的热量并不稳定连续,但也许能争取来一两个小时。她给珍奇一个微笑。“是啊,当然了。”玛吉娜破涕为笑,但皮媞娅只是不以为然地瞥她一眼。“没试过的事情,你也不知道。”珍奇挑明了朝斯塔卡特里姑娘说,而后者耸耸肩表示承认。
在无能为力前,一行人只能等待。等待着燃料用尽,等待着淡水喝完,等待着死期到来。
*    *    *
四小时后,他们将最后的煤倒进火室。
*    *    *
再四小时后,珍奇鼓足肚子,朝火室中喷吐火焰。
*    *    *
一小时后,威士忌特快发出最后的库哧,无声无息地滑过盐滩。车轮空转过一段距离后才停下,盐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们将所有瓶子用水箱里的水填满,在一言不发间尽可能收集补给品。南方的沙尘带在地平线上只是一团灰色绒毛。他们要步行多少天才能到达?还要多少天才能穿越眩目的尘土和咸风?
还没走出多远,透明胶跟在后面。这无遗是寻死。即便带着补给品,他们也不可能徒步穿越这片荒原。然而,还有什么路可走呢?他们别无选择。就像在卡尼科。就像在绿隙堡。还有石决明号。
石决明号…
她盯着威士忌特快,又看向珍奇拖着的帆布,然后抬头望向狂风。
“姑娘们!”她朝朋友们大喊。四人困惑望来,一人满脸窝火。“回来!快!”众人疲惫地蹒跚过去,“我有个主意,”随后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查莉蒂总结了她的观点,“是个蠢主意,但尝试徒步走出这个死亡盆地也一样,不妨试些新鲜的蠢主意。”
不幸的是,这计划有个难点。
“推!”她叫喊道,一边咳嗽,一边努力向前挤,胸口因紧绷而发烫。一行六人,包括皮媞娅在内,都在使劲推拖拉机。车轮缓缓向南滚动,下方的盐块嘎吱作响。水箱被抽干,刮干净,然后丟弃。可即便抛了水箱,威士忌特快也绝非轻如羽毛。要将车头和拖车一齐推动,他们不得不全员出力。
皮媞娅排在透明胶身边。她不如珍奇、空爵、玛吉娜那般强壮,甚至查尔蒂都要比她更有魅力,但小姑娘每使一次劲,众人就要更省力些。不过,皮媞娅总是被她斗篷的下摆绊倒,或者不得不挪开挡住眼睛的兜帽。最后,令透明胶震惊一万年,她解开扣子,把斗篷扔到了身后的拖车里去。据她所知,这是皮媞娅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脱下斗篷。
透明胶必须承认,无论是否被斗篷盖住,皮媞娅都是个可人儿。在斑马大陆上度过这么久之后,同她们在喙灵顿相遇时比起来,她的鬃毛长长了许多,四蹄也愈发修美。她那直来直往的细长条纹,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格外出色。星形符号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透明胶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尽管现实糟糕透顶,但她还是忍不住微笑着上下打量同伴。
皮媞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困惑地眯起黄眼睛,随后又立刻瞪大,脸颊飞速涨红。“我受够了被绊脚,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一边嘟囔,一边使劲推着拖拉机的后轮。
“哪种眼神?”透明胶装模作样问她。
“那种…你自己清楚!”皮媞娅气鼓鼓地说。
“怎么了嘛,”透明胶咧嘴坏笑。
“我…你…现在不谈这个!”皮媞娅死不理她,“我不…我们不…我们没有!”
“老实说,你俩搞洞房花烛夜我没什么意见,但能不能省省调情的力气,等逃出生天后,好让我们几个眼不见心不烦?!”查尔蒂不耐烦了。
“我倒不介意,”空爵持反对意见。
啊,情深潭水。如此完美的时刻还有何求呢?
*    *    *
两天过后,夹杂着许多歇息时间,一行人推着拖拉机来到沙尘暴的边缘。透明胶实在太累,两晚上都没能再挑逗皮媞娅,另外也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感兴趣。她以为她…呃…
99号里,这档子事儿做起来要容易许多。大概。外面有太多她不了解的规矩,而皮媞娅似乎容忍不了一丁点冒犯的意思。她想念稻河。
当她第一次感觉到鬃毛上吹来风时,便是时候把她的计划付诸实施了。
他们小心将木头帐篷杆用收集来的铁片相嵌,做成一根五米高的桅杆绑在威士忌特快上。然后装上一支吊杆,把帆布帐篷做成风帆,于微风中轻轻摇摆。“这太蠢了,肯定行不通的,”查尔蒂如是说。
一小时后,风帆僵硬地鼓起来,但威士忌特快仍一动不动。金属车架在风中微微震颤。他们挨个从锅炉里舀一瓢水喝。“没用的,”查尔蒂不抱希望。
当他们将拖拉机推进飞扬的尘土中,透明胶收回力气,车轮仍在转动。珍奇和空爵肩上的纤绳也都松驰下来。拖拉机虽重,但风力也一样可观。
“起效果了,”她喃喃道,笑容尽绽,嘴唇干裂,可她一点也不在乎。“起效果了!”她跳上拖拉机,朝朋友们伸出蹄子,“快爬上来。”
老实说,透明胶在船上待过的时间也只有几天,但好在她有玛吉娜——那小姑娘已经在操着水手腔发号施令了。唯有下方车轮转动的尖啸声,将他们从水面航行的既视感中拉回。狂风拉扯着航帆往一个方向偏移,众人都压在拖车左侧,以防倾覆。可即便如此,左侧的两个轮子还是完全离开地面,眼下跑得比用煤时候还快!护目镜和方向盘都在玛吉娜手上,透明胶也不知道他们是以怎样的速度在行进。
令她吃惊的是,皮媞娅竟歇斯底里大笑起来。在这昏天黑地之际,一阵强风就能将一行人彻底消灭,可谁在乎呢?他们都是悬崖边上的傻瓜,注定死无葬身之地,迎着这疯狂的生活跳上一曲又如何?
天黑后,他们收起帆,盖住布满灰尘的拖车。尽管查尔蒂对希望恨之入骨,但希望总归又回来了。
*     *    *
两天后,又遇上废弃车群。上百辆残骸挡在路中间,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以免撞上成为其中一员。这些拖拉机都是大个子,在用完煤前开出了更远的距离。一行人借着高大车架提供的避风处休息。宽敞的拖车躺起来要比他们自己的舒服不少,于是他们花些时间掸去灰尘,吃了顿无沙的饭,随后再度准备出发。
透明胶在一辆密闭拖车里找到皮媞娅。小姑娘正在抖去身上的灰尘,“等一找到水,我要连着洗几个小时的——”话音未落,她便撞上透明胶的目光,脸涨得焦红,“我以为是玛吉娜。没预知能力真烦人。不知道你是怎么——”
透明胶亲了她。这一吻并不深,只是轻轻一碰,99号避难厩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意思是“我喜欢你”。
皮媞娅触电般跳开,连忙退后,大惊失色,“你干嘛?”
“怎么了?”透明胶不解,“我只是觉得你很漂亮,想亲亲你而已。之前你能预知未来,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讲呢。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她,“我——你——我——”结巴间,她深吸口气,“你不能只为了亲别人一下就…亲别人!这是规矩!”
99号避难厩,教堂镇,恶毒,还有卡尼利亚的斑马,都表示否认。“可你喜欢姑娘,我就是个姑娘。我喜欢你!”透明胶固执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事实是…我…”她渐说渐止,愁容满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姑娘。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对你抱有那种情感。我…”
“不清楚?”透明胶坐下,隐隐不安。
“透明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我…我跟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我却一直活在未来…或是过去。每次无心的一吻…我都能预见到可怕降临。灾厄接二连三,泪水与伤痛交加。如果那海报是真的,未来还有时间穿越在等着我。我脑子里已经是一团糟了,你还过来亲我一下…老实说,你还不如扇我一巴掌!”
“可是…”透明胶晃晃脑袋,“我不明白,但我想弄明白。我想要去理解。我想帮你。”
皮媞娅回过头,脸上流露出痛苦,“我…我也想你帮我,”她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向透明胶坦白某种死疾,“我想弄明白……”她停顿一下,咬咬嘴唇,“我不想犯错。”
“亲一下也是错吗?”她问。
“任何举动都是错误,”皮媞娅坐下身,紧紧抱住自己,“哪怕动一丁点儿念头,都会指向可怕的未来。我不想伤到自己,甚至伤到你。”
“但你还是对我有感觉吧?”透明胶坐到皮媞娅身边,小心翼翼不碰到她。如果皮媞娅跟爸爸的情况相似…她心里涌起一股羞耻感。
皮媞娅微微一笑,令她如释重负。“你…很有意思,”她承认,“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我很混乱,我…我不像你。”
“像我?”透明胶眨眨眼。
“你…能有所作为。就像在稻河,你和恶毒…做出的壮举。就好像那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两个不尽相同的小马,面对着重重困难,还能完成这一切。我做不到。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更别说想清楚同谁交欢了。退一万步说,如果那真的发生了,我又该怎么办,”皮媞娅别过目光,揉揉肩膀,脸上尽是纠结,“这是很大一个‘如果’,但有时候,我也想表达情感。就像你一样。”
“呃…这个…随心而动就好了,”透明胶已经彻底乱了,“随心而动,水到渠成。冥冥中自会明白的,你懂吧?”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明白的…”她将蹄子合拢,“我是说,我当然知道情情爱爱的事。我也看稻河电视节目,该死的卡尼利亚斑马。我…是知道,可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你明白吗?你不明白。”她抱怨着将脸埋进蹄子里,“真想快点看到未来。”
“为什么?”透明胶微微一笑,“活在当下又有什么不妥?”
“因为你亲了我,激发了我的存在认同危机,这就是原因,”她气恼地说。
存在什么?“顺其自然嘛。要是你提前剧透过,我俩也聊不了这回天,”她指指想象中的对话气泡,“我也没机会听你讲诉这一切。”
“也许你说得对,”皮媞娅使劲揉搓脸颊,呻吟不已,“我怀念能看到事情走向的过去。预知能让对话变得…简单得多。”她叹口气,还没等透明胶说不是,便摇摇头,低落地说,“在我们长大之前,我们不该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不是?”
透明胶确信,无论“存在认知危机”是什么,都不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东西。她只是耸耸肩。“皮媞娅,我喜欢你。你令人懊恼,令我心烦意乱,但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我从来是想到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那些同另一半做的事情。但前提是你同意。如果你不愿意…好吧,你确实不情愿。可如果你愿意…嗯…我也愿意。”
皮媞娅盯着尘埃。“我不想,”她喃喃说,“就算…就算这点子…非常让我向往…我也不想。肯定不是在这灰尘扑扑的地方。”她揉搓着胳膊,看向一旁,“今后再说吧。”
透明胶点点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尽管告诉我。就算未来再糟糕,也不要害怕同我交谈。”她站起身,感到些失落。趁皮媞娅“失明”献上一吻,她真是个A级白痴。
“透明胶?”皮媞娅叫住她,透明胶回过头,“谢谢你的好意。我感觉…很暖心,”斑马小小地笑了。
“当然,”透明胶走出拖车,回到她的朋友们身边。
见四人不停朝她傻笑,她有些迟疑。“付钱。”查尔蒂朝空爵伸出只蹄子。
“我真以为她俩要亲个火热,”空爵抱怨道,把爪子伸进包里掏出枚帝国币。
“发生什么了?要我放音乐吗?浪漫灯光要不要?”趴在地上的玛吉娜问。
珍奇指向透明胶身后,“你得回去,让那姑娘知道你的本事!跟她讲'老娘就中意你',霸王硬上弓!搞快点!”
“我…你…你们搞什么飞机?”透明胶两颊通红,“我们只是在聊天!聊天而已!”全然不提她用一个“惊喜之吻”搞砸一切。
“没错,只是聊天,你和她,二人相处。”查尔蒂打个响鼻。
“带她去看星星,估计这事儿就成了,”空爵提议。
“你真是头猪。”查尔蒂骂他,“她想做的时候自然就会做,但没这么快,尤其是身边有你们这些变态!”
“可你也下注了呀!”玛吉娜闷闷不乐地说。
“要是你们四个有力气关心我们的事情,那就说明能出发了。”皮媞娅跟在透明胶身后说。
“啊,你确定呀?透明胶的哔哔小马上肯定存着浪漫曲子的!我们可以把帐篷留给你俩,”玛吉娜插话。
“你听见她说的了,出发吧,”透明胶终止了闲聊。四人拖着脚步走出去时,透明胶和皮媞娅对视一眼,咯咯笑起来。
*    *    *
四天后,荒野击碎了所有的欢乐,透明胶真希望当时自己寻着些乐子。沙子,而非灰尘,切割着他们的皮肤和羽毛。狂风变得极度暴躁,他们不得不收起航帆,否则拖拉机必定倾倒。旷原好像察觉到了他们想要逃跑,于是投来一切能寻得的杂物。有两次,车轮轧破了盐地表面,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才将拖拉机从坑洼中推出,然后挑更更坚硬的路面走。锅炉里的水愈发泛苦。再之后,他们不得不捏起鼻子混着水和尿一起喝。
前路没有尽头,旷原就要将他们永远留下。一处破损,一回倾覆,一次冲击,便足以将他们置于死地。透明胶的脚底被盐烤焦,连在前蹄上的嫩肉也被晒干。她把持着方向盘,努力保持直线前进,护目镜下的双眼连条缝也再睁不开。她甚至看不见堤道的起伏,只是一直往南行进。
继续。
继续啊!
我们还不能死在这儿!
一阵风把帆刮住,帆布开始撑起。松开方向盘时,已经太晚了。伴随一声惊叫,威士忌特快发生了侧翻。帆布被撕成碎片,朋友们四散甩出,静静躺在落地的位置上。E.F.S.显示他们还活着,但同透明胶一样虚弱,甚至再无力量站起来。
终末到来。他们葬身于此。
他们没能逃出旷原。这结局也许从一开始便注定。他们将被盐灰掩盖,一点点沉入地表,同那些死尸相会。
永生永世。

透明胶瞥过皮媞娅和朋友们一眼,随后站起身。桅杆上的绳子被风拧断,她把绳子挨个绑在一动不动的朋友们身上,开始拖着他们前行。去你妈的,她是个陆马,绝对没问题!
迈步。迈步。迈步。绳子嵌进她的肩膀,潺潺淌血的蹄子不停打滑。迈步啊!昏黑在她视线的角落里游动,每次呼吸都要大口咽下刺痛的灰尘,胸口像着了火。无所谓。拉。
在倒下前,她走过二十来步。
足够了。
她从坚固的风暴灰墙中迈出,倒在沙丘上。在她面前,大小山脉起伏相连,其间有条V形峡谷。水流从峡谷间落下,流向一片拖车改造成的庇护所。白骨军团的旗帜在头顶渐弱的微风中飘扬,但此刻,她实在无心注意。
面前,迎来一组六辆拖拉机的车队,斑马们正把溪水装进瓶子,见她走来,无一不色变。一个雌驹慢慢靠近,那目光像是撞了鬼。“呃,要帮忙吗?”
透明胶抬起头,朝雌驹一笑,鼻口尽裂,血流满面。“那可太好了,”她低声回应,随后便失去知觉。
旷原已是身后一片。
 
注:
①盐滩:示意图如下。

②煤仓:示意图如下。

③长剑、杯、硬币等:均为塔罗牌意象,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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