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岗山一如既往地平静。
春天已经结束,夏天走入小马国,环绕着精神病院的崇山峻岭不自然地翠绿。在白天,轻快的阳光照亮病室,让这里的病人们能远离季节性抑郁的困扰;入夜之后,医生们就把那些原本不服管教的病人放出来,让这个世界美丽而未受污染的星空洗涤他们的心灵。
而到了傍晚,红色的夕阳照耀,雨后的凉风从附近的山岗或是遥远的平原吹来,无论是病人还是医护都在躺椅上享受这美好时光。
原本今天也会这样美好,直到轮班站岗的穆罕默德主任听到山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穆罕默德(此名由沙特鞍拉伯传来,具体意义已不可考)是青岗山的“思想学习部主任”,也是病院里唯一一个真正让病人害怕的医生。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抱有一个和他的职位不太相符的信仰——他相信,精神疾病实际上并不存在。
(此处删去一段)
其直接后果有二:青岗山成功实现粮食自给,以及病人康复出院后入狱率骤增。
无论如何,穆主任知道,尽管自从人类们把柴油和黑烟带来已经有些时日,但车辆还在严格受控之列——来的必然是一位贵族,实际上,很有可能就是……
“塞拉斯蒂娅公主?”穆主任抬起头来,和旁边的红星主任对视一眼,意识到上回已经错失良机,草草行了个礼后就跑回院里找袖剑。见惯世面的麒麟院长随即便把院门从外面反锁起来:“很抱歉,没能收到通知,无法为您准备晚宴……”
他看到公主脸色不善,以及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人类,便马上猜透了情况:“您这边请。”
“我原本想说‘很高兴再次和你们见面’的,但我想客套无助于此。”大公主平静地躺在一张病床上,用魔法端着茶杯:“选这个地方同你们谈话是最保密的——我想你知道其中的原因?”
“因为这里是你们的第五局*1安置那些对你的大屁股不满意的歌手们的地方。”你哼了一声:“一只小咬都飞不出你的这只大茶叶缸子。”
一阵沉默,随后,她小声笑了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但对我而言,这些关于屁股的笑话有时算是一种恭维。无论怎么说,”她的表情重又严肃起来:“在水晶帝国的事情上,我们没有追究;实际上,考虑到最近我们对音乐魔法的一些研究结果,我们可能还欠着你们一个人情。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解释一下发生在欢笑元素身上的不幸事件。”
“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匿名低下头:“当时的情况很糟糕,我们是出于自卫……”
“……是的,出于自慰,或者别的什么理由,”你谴责地拿喷血的胳膊指了指公主:“比如说,你有把你们的这个欢笑元素实际上是个伪装起来的反社会人格连环杀手,并且差点没把我们分尸了的因素考虑在内吗?”
公主同情地看着你胳膊上的针眼,一道黄光闪过,它们便愈合如初。你怒视了一眼公主,用两根合起来的手指围成一个圈,又用一根食指模拟她的长角,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欢笑元素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对那一天的记忆,所以我也无从确认你们的说法是真是假。我们的工程师对那座店铺作了彻底的检查,但没有找到任何地下通道和空间——或许我们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不幸的意外了。”公主长出了一口气:“可以确定的是,你们中没有任何人会为此事负责。由我亲自指派的卫兵将在未来看护欢笑元素,以避免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
她顿了顿,又作了最后一次尝试:“只是出于我个人的一个建议,尤其是对你而言……”她看向你的方向:“暴力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毕竟,我们的文明依赖着友谊的魔法,奉行着爱与宽容的准则。我以公主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敞开心扉去沟通,这里的每一匹小马最终都可能成为你的朋友,你也能让他们——或是你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她向你露出一抹微笑:“从今天开始,试着好好地同小马们相处吧,好吗?”
公主的大眼睛眨巴着,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母性,让你感到不得不服从……直到你意识到这个混蛋实际上是在提议自己缴枪等死。
“你怎么不先给哥们做个莞式服务,咱俩好好沟通沟通呢?”这是你的回答。
从精神病院回家的路并不容易。公主在找顾问咨询过那个她不认识的动名词的含义后显然有些急眼,把你和匿名打发了回去。一路上匿名不停地和你抱怨,一会谈到公主的仁慈善良,一会又谈到粗鲁的言辞无论如何都不正确,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3.
听到这里,你回敬了他一句:“那你是想要我和她物理上地划几拳,给她一套old one-two*4咋的?嗯?”
就像往常一样,这个温和的小巨人连想都不敢想拳拳到肉的场面,立刻结束了争论;出于同样的原因,到家之后你还得给他做无偿心理辅导,告诉他之前在地下美术馆的一番血肉横飞番茄炒蛋都是错误的集体记忆,没有人或小马在写作过程中死亡。
你自己的状况也不怎么样,但由于公主恩赐你的那个小治疗术,几天之内伤口就都痊愈了,你又可以头顶着蒙东脚踩着铁岭——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血管里进的气泡和碳酸饮料一样多的活人了!
在接下来的夏天里,风暴基本平息,剩下的只是一些未竟之事,还有最后的几个小注脚。
“该你了,匿名。”你和匿名席地而坐,看着对方手里的牌背。
“██。”匿名“啪”的一声把牌拍到地上。
“██。”你接上。
“████。”
“要不起,过。”你捋了捋手牌。
“█████。”
“██████。”
“████,██████,████,████████。”三带一。
“██,██,█████,█████。”大牌都出去了。
“█████,”这张啥都能管,“我只剩一张牌啦!”
匿名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一会,把最后两张底牌一掀:
“████,████!”他的脸上终于绽放开纯真的笑容,把筹码一拢:“我赢啦!”
你苦笑着鼓鼓掌:“心服口服。我从小到大发明的牌,自己就没赢过一把。”
你们正准备开第二把,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匿名用正常的嗓门问了一句。
“是我,开开门!”哦,你可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不是萍琪吗?
你刚准备进屋踅摸几件管用的武器,匿名止住了你:“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先看看她来是做什么再说吧。”
“有备无患。”你同样引经据典。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却不只有粉色小马一个——她脸上一点疮疤都看不出,带着愧疚的表情,还有一个目测够十六人份的蛋糕,以及她的那只白色小朋友,瑞瑞。
“啊,是你们——”匿名似乎有点惊讶:“请进,当自己家就好。”
你刚从浴室里拿了马桶橛子出来,看到两匹小马在匿名的指引下进入客厅,不由得大为恐慌:在没枪没炮的条件下一对二,你心里悬着没底。
还没等你来得及说什么,匿名就把你招呼过来:“坐坐坐,分点蛋糕,萍琪特意给我们烤的。”
“真不错,我老早以前就想了解一下这里的本地毒药了。”不管匿名怎么说,你都不会去尝那块蛋糕的——你从小到大都没搞明白这种又腻又没味的海绵状面包到底有啥吃头。
“别这样,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给我们正式道歉,咱们也应该宽容一些。”匿名叉了一块蛋糕吃下:“嗯,草莓味的——你不是一直都挺喜欢草莓的吗?”
“等等,那个别透露出来。”大部分草莓味食品都会被刻意做成粉红色,让你感觉有些缺乏男性气概。你把一只胳膊架在桌子上,一只手拄着马桶橛子,谨慎地观察着两只小马的动作。
“所以说,来这里有何贵干啊?”片刻的沉默后,你把一只拳头塞进蛋糕里,转了一圈,然后嗦嘞着手上的糖霜:“我不信那个友谊地图还有胆子把你们再送过来!”
瑞瑞轻轻咳了一嗓:“嗯-哼,至少部分来说是这样的。”
“怎么个部分法?”
“萍琪的可爱标记是从地图上消失了。”她谴责地看着你:“我觉得你知道原因。”
“往好处看看,至少这个小镇还有你们那个大城堡没从地图上消失。”你对此不置可否。
“嗯……那个……我有些话想和大家说……”在双方怒视了一会后,萍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惊奇地看着这匹很熟悉的小马:她的发型和体色回归了正常,也没在屁股里藏着一把刀柄,只是看上去有些悲伤——甚至可以说,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从来就相信,落水狗的脑袋上应该再踩上一只靴子,只可惜匿名不这么想:“说吧。”
“关于之前发生的事情,虽然我记不得了,但是真的很抱歉……”小马低下头,声音听着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唉呀,过去了的就都过去吧。”你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焦躁:从小你就不爱听娘们哭鸡鸟嚎,心烦。“你攮我一刀,我三秒攮你三十刀,说明我比你牛逼,这就得了,别的啥话也不用,也不用道歉。”
你环视了一周静默不语的众人:“怎么回事?蛋糕还摆在这呢,动筷子啊?”
小小的抽泣声持续了一会,眼看着你就要急眼,匿名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你的手教你忍耐。
有时,你感觉自己成为了你最反感的人,那些暴虐专横的父亲和丈夫,他们不仅容不得一点抗议,连一声哭喊听了都要发火;而匿名呢,就像那个耐心的母亲——不,这他妈的叫个什么比喻!
终于,小马抬起头来,你能看到她的嘴可怜地抽动着,清亮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们能原谅我吗?”
“无论我们想不想,我们最后都得原谅你的。”你叹了口气,手中的马桶橛子失去支撑倒了下去:“精神病杀人不犯法,雄性激素和ADHD在你身上来一个██████,我们就得受苦——好不快活!”
还没等匿名能够抗议,你就接上了他的话:“是的,我们反而得向你道歉——为什么?因为我们的丑脸,多一道刀疤并不更丑陋,而给你的娇媚可爱的小脸打几个孔却成了罪过!那当然了,我们是肮脏的、低贱的、悲哀的,而你是欢乐和光明的精灵,身上散发着春天的芬芳!”
这种不可遏止的愤怒在你看到她哭得更厉害之后稍微平息下来:“你当这是什么?轻小说吗?只因为你过来悔罪,我们就得原谅你做过的一切吗?我告诉你,我们是扯平了——但想和老子交朋友,你就得放下你的那颗玻璃心和纸杯蛋糕,好好地啃上一个月的白米饭加上泡椒凤爪!”
你吐出一口恶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马桶橛子摔到房门上,让它把门带开,粘在上面:“我的话就这么些,再有事,你们自己说去!”
粉红色的小马哭着跑了出去,匿名连忙下地去追,屋里只剩下你和一脸愤怒的小白马大眼瞪小眼。
“真没想到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小马愤愤不平地甩下一句:“现在我明白了,你——你就是地图指出的那个友谊问题!”
“是的,就是我!”你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配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万名颂恩主,荣耀归于吾*5!我是罗斯柴尔德,是共济会,是十三家族和地心的纳粹,蜥蜴人派遣受诅的基督,在德特里克堡生下了我!”
“你的这些花言巧语也改变不了事实。”尽管她没听懂,但仍然知道这是对她的讽刺:“我们不会让你们这种有毒的‘友谊’继续蔓延了。真正的友谊是维护和平,调解冲突,防止它们扩大和爆发的——而不是像你这样,笼络起一伙坏蛋肆意妄为!”
“你当然好意思说这个。”你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戳了戳她多毛的胸口(她立刻厌恶地往回退了一步,狠狠地擦了擦毛发):“你是什么马?出去走一趟就能捡到几百颗宝石,有自己的时尚工作室,大公主随时都可能交给你一批黑色皮革服的订单*6;如果我没有生在一个下岗的钢管厂工人的家里,就着大饼子和沾了点荤腥的土豆白菜度过我动荡不安的青春的话——我当然也可以像你一样,飘在粉红色的爱的天空里!”
“那又不是我们的罪过!”瑞瑞强势地回敬道:“我们给过你很多机会,只要你想要的话,我们是很乐意让你曾经受到过的那些不公对待留下的伤疤,在这里好好地愈合的——如果某人没像只讨厌的刺猬一样,把所有靠近的小马都扎了一通的话!”
“哦,真可惜,猴子或许能鼓起勇气做人*7,我这只刺猬却是一毛不拔!”你哈哈大笑起来:“在这里好好地愈合?看着公主们吃着蛋糕为你们安排着各自的命运,奴才心里也感到说不出的高兴!能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你把脸贴到她面前,不顾她惊慌的眼神,对她摇摇手指头:“我可不是那种吃得好一点,房子大一点,每天少上俩小时班,就给你们叫爷爷叫奶奶的傻瓜,你们一手拳头一手玫瑰,老子不吃这一套!公主们还住着宫殿,中心城繁华的楼阁和马哈顿的高楼大厦我也都见过了,倒是对西边那些荒地居民住的棚屋很感兴趣;是,过去吃的是煎饼,现在吃的是面包——可你们吃的是蛋糕和苹果派,而还有小马在种土豆!”你握紧了拳头:“我们不要你们嘴边的那点残羹剩饭,Vogliamo tutto*9!”
“在这里,你们所鼓吹的那一套是不会成功的。”小马对此嗤之以鼻:“你会很惊讶地发现,我们对友谊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一定会失败,哪怕我们不动用任何武力也是一样,小马们一不会相信你,二更不会跟着你走。至于我……”她挑衅式地瞪了你一眼:“我不仅会解决你的问题,让你改过自新,还一定会从你手上赢得阿匿!”
你冷笑一声:“试试看吧。”
已经握紧的拳头一伸,小马从门的方向飞了出去,皮橛子受到震动,掉在她的脸上——随后门就被风关严,把咒骂挡在了外面。
直到太阳从山谷中落下(要明白,这可是夏天啊),匿名才推开房门回到屋里,看上去精神不佳。
“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你头都不抬地读着小说:“我差点就出去找你了。”
“那个小姑娘真的是无辜的!”匿名第一句话就迫使你放下书:“咱们真的错怪她了。”
“如果我没被捅上那么一刀,说不定我也信了。”你讽刺道。
“你不明白,那是——双重人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这事情一开始也有咱们的不对在里面。”他脱了背心,坐在沙发上擦汗:“是我们先爽约的,对不对?”
“是的,按照相同的逻辑,乱扔垃圾显然应该判处二十年苦役。”
“张哥,这个世界的逻辑——”看到他焦急的神情,你不禁开始认真听他说话——“和我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小马们不太看重物质需求,对她们而言,像爱与友谊这样的精神需求更加重要,有时可能到了一种在我们看来有些矫情的地步,但我们也必须得尊重它——入乡随俗,对不对?”
“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你一拍大腿:“你别跟我提这个,哥们就好布莱希特,先填饱肚子才能讲道德,我就不信小马都是███,饿着肚子还在那██!”
一时间两人无话,为了缓解这份尴尬,你问起:“那匹小马怎么样了?”
“还行吧,状态好多了,也保证以后不来找我们了。”
他清澈的眼神望向你,最终笑了一下:“张哥,你又救了一次我的命。”
你看着他圆滚滚的脸蛋——他的纯朴,就像一朵花一样,常常需要无邪的快乐浇灌;你是他的保安,也是他的园丁……更重要的是,你是他的朋友,他的快乐,也就是你的快乐。
你起身,把台灯拧亮,从沙发上的架子上拿下一盒自己做的卡牌游戏:“来场桌游派对吧?我去找那几个人。”
他点点头,露出一抹笑容:“好。”
萍琪派篇 完
亲爱的日记:
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两个人类。
在过去的千年中,没有哪个问题像人类一样令我忧虑,无论是梦魇还是异族的入侵。甚至连混沌之王也承认他的这些手下拥有他所无法匹敌的能力,就连我们的神灵也对他们束手无策。
我就像那个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喂给狼群*10的父亲一样,在千年的时光里,有多少小马被许配给他们,只是为了在这些破坏者的身上缠上家庭的锚定?我们牺牲的太多,但我们别无选择,这份稳定必得维持,无论代价多大……
因为,他所想要的一切必须从暴风雨中诞生……
可是,这两个人类,他们如此特别。
那个名叫匿名的,主动伸出手去拥抱这个世界,仿佛和我跳着同一支舞,就好像在他人类的身体中也有小马的心灵……如果所有人类都能像他一样,该有多好啊……
令我感到不安的,是那个自称为二杆子的人类。
姓氏,口音,外貌,如出一辙的行事风格……那股永不服从的狂热……难以置信的倔强……冷静的头脑,强有力的双手,炽热的内心……仿佛是他在人间留下的影子,如今找到了通向我们世界的通路。
另外,自从发生在水晶城堡的那件事之后,他本人也毫无踪影——像十年前一样,汇入了涌动的暗流……
或许我们终究有一天要为所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但那绝不会是今天。
塞拉斯蒂娅公主
注释:
0:neta了乐队花车效应
1:克格勃第五局专门负责将异见人士送进精神病院。
3:鲁迅名言
4:俚语,指连环的左勾拳右勾拳
5:出自俄罗斯歌曲《资本》
6:neta了在二战期间与纳粹合作的Hugo Boss
7:neta了“猴子拔毛”的故事(原出处是《笑林》)
9:意大利语“我们全都要”
10:出自荷兰歌曲《De trojka》,一家人驾车前往城镇,被狼群追赶,父亲依次把儿女扔给狼拖延时间,最终终于要抵达城镇时父亲高兴地跳跃起来,却滑下马车,被狼群吞噬(此歌曲的原版出自一圣诞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