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谷,红心诊所
“先生,你现在还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戴着眼镜的小马站在床边,半惊奇半厌恶地读着长长的一列检查单:“不仅如此,你差一点就得被送进青岗山了,他们处理像你这样的人物倒是手拿把掐。”
红心护士——开着这小镇里的唯一一家诊所——并不是很积口德,你不明白她是怎么能在每天闲得要死还拿着政府补贴的情况下耍起和地球上那些每天上16小时班的医生们一样大的脾气的。当然了,你不准备跟她详细解释你已经进去过一次的事实,也不准备在这种身体状况下跟她犟嘴,只是应付着:“嗯,你说的对,很对,非常好,的确如此,没错,是,是。”
作为一名有医德的护士(你都不知道她上面的医师是谁),她并没有和你置气,只是饶有兴味地读着检查单:“原谅我的好奇,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你当时的状况——看上去像是你同时和一只狮鹫与一只凤凰打架,与此同时还在吃毒蘑菇。能解释解释吗?”
“很抱歉,无能为力。”你指指脑袋:“都忘光了。”
“怎么可能?”她问:“考虑到你的伤情,有点记忆损失很正常,但是……”
“请看第五项。”你从她蹄中接过检查单,指给她看。
两小时前
“能正常走路了吗?”你扶着墙面,问被松绑的贩子们。
“好得很。”罗勇点点头,站起身来,扶起尚不太清醒的张强:“这次真是多谢了。”
“没啥,就当咱们扯平了好了。”你转身看着墙角倒地不醒的萍琪:“把她留在这吧,最后她的朋友肯定会来找她的,并且人多了你们也背不动。”
“是啊。”罗勇条件反射式地点头,还没有注意到奇怪之处。
“现在我告诉你们怎么出去:从这边往外走,穿过一条混凝土隧道,就能到甜点屋的地下室;找个上面的业主不在的机会出去,然后把我放到镇子西边的小木屋里,门锁严。”你指导着两个贩子。
“等等,你什么意思?”罗勇这时才听出来不对劲来:“你不给我们领路吗?”
“我不是说咱们扯平了吗?”你奇怪地看着他:“当然是你们两个把我背出来了。”
罗勇面色沉郁地打量着你:“我看你这脑袋被捅了,腿也没坏啊。”
“哦,那倒是,但是我想尽快把今天发生的这些破事忘掉。”你从兜里拿出来一个透明的小瓶,里面装着些油状液体:“而刚才给你们解绑的时候,我碰巧发现你朋友的兜里有这东西。多方便啊,是不是?”
说着,你拧开瓶盖,将内容物一饮而尽,摇了摇头:“不过,说实话,他怎么会有这东西?”
罗勇意识到大势已去,悲哀地摇了摇头:“他以前是拉皮条的。”
“那就都解释通了。”你点点头,抱歉地笑了两声,随后向后倒下,自由落体入虚空当中。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红心护士斜眼看着你:“神经抑制剂?”
“哦!了不起!”你故作吃惊地鼓鼓掌:“你们还知道神经呢?挺发达啊!”
“请不要转移话题。”红心护士满脸的黑线:“了解的多一些对医学进步是有好处的,特别是在你的同伙……我是说同伴们手头可能还有这种物质的情况下。”
“没啥,很普通的玩意。”你喝了口水,躺回床上:“如果你真的很担心的话,就去跟大公主说一声,让她提醒一下社会各界人士不要乱喝陌生人的饮料。”说到这里,你邪恶地笑了起来:“但是,我很怀疑——她自己对夏天里的一杯柠檬茶能无动于衷吗?”
“还有,说起这个,”你的眼睛往房间四周轱辘了几圈,其他的病床都是空着的:“我的几个好兄弟怎么样了?”
“那两个陌生人把你背到这里后虚脱了。”红心护士指指门外:“你的那个朋友倒是除了受了点惊吓外啥事没有,现在在外边等你呢。”
“太好了。”你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早着呢。”护士又板起脸来:“烧伤倒是问题不大,魔法能恢复,重点是被捅的那一刀,应该要留疤。”
“妈的,就这样吧。”你摊了摊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找到那匹小马了吗?”
“你的那个朋友把她背回来了。”她收起检查单:“好了,我得去别的病房了,有什么需要摇铃叫我。”
一声闷响,护士离开了病房,只剩你一个人在床上头晕目眩。
另一间病房,遵循着和你所在的那一间一样的设计模式。与青岗山不同,这里的病房现代化的多,窗明几净,地板扫的光,墙壁刷的白,除了没有人味以外都相当完美,是个很适合橡胶假人和解剖模型生活的地方。
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四张病床被挤满了:三个人类和一匹小马整齐地躺着,小马还插着呼吸机。两名贩子放松地看着报纸,张强还抽着一根电子烟,只有匿名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用手枕着脑袋,两脚时不时碰在一起,左顾右盼。
护士刚进门就被烟雾熏了个跟头:“把烟掐掉!病房里还有挂呼吸机的病人呢!”
罗勇看了看还处于昏迷状态的萍琪:“唉呀,忘了她还在这了。”他换了个语言:“听到了吧?她还挂着呼吸机呢,别抽那玩意了。”
张强心有灵犀地点点头,关掉电子烟,随后两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列大麻卷烟,心照不宣地冲着小马病床的方向抽了起来。
很不幸,红心护士是陆马,没法使用魔法掐掉烟头,只能对着气雾干着急,还是匿名合时宜地咳嗽了几嗓子才让贩子们停了下来。
“消停点!”护士怒视着他们:“不管你们在外面打成什么样,有什么血海深仇,这里是医院,你们要么停火,要么就一起从这里滚出去,听明白了吗?”
罗勇一点理她的意思都没有:“我们又没受伤,滚了就滚了,她滚出去过不了一会就死了,我们正好去捡尸,道德责任还叫你顶了,多好。”
脑力劳动者普遍怕流氓(除了像你这种自己就是流氓的),所以护士也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地去给小马换点滴。
“她状况还好吗?”匿名问护士。
“很糟糕。”护士头都不抬,简短地回答他:“大面积深度烧伤,刀伤,还有奇怪的洞状穿刺伤,以及卡在肉里的这些小金属块。她的身份摆在这呢,我只能给她做个简单的黄金时间抢救,更具体的得交给中心城的独角兽们处理,总之死是肯定死不掉的,但也仅此而已。”
“妈的,早知道这样我们把她留在那好了,过几天阴干了我们再回去捡。”张强听完翻译后一拍大腿。
“你们和她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护士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的挑拨,发问道。
“我们和她打了一架。就这样。”罗勇不想透露太多。
“你们这是怎么打能打成这样?”护士问道:“当年我妈妈抢救苹果杰克她父母都没你们这么惨。”
“呃,对此我们不敢苟同。*2”罗勇做了个含糊其辞的手势,埋头看报纸去了。
不过,匿名倒是很乐意分享:“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三小时前
郭沫若和粉红色的恶魔对峙着,两边谁也不想先有所动作。
你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眼前的情景太过离奇,大概只有二杆子能偶尔想象一下。你——匿名,从来都只能是那个心惊胆战的旁观者,讨人喜欢的和事佬。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不知来处的雷声响起,紧随着的便是连续的几声枪响,还有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白光。你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突然受到这刺激,不由得紧紧闭上。
“打啊,打啊,打啊,你这火光!”诗人陶醉在狂热之中,喊叫着:“枪炮啊,我听到你的symphony了!”
你不确定历史上的郭沫若是不是也像现在你面前这位一样,激情一来就闭着眼睛开枪乱打人,可能浪漫主义诗人就是这样的吧。
然而,当镁粉的白光消散后,粉色的小马却还站在那里,毛色因为扬起的灰尘变得更加暗淡,但却是毫发无损:“你们人类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是吗,搅局者?”
这话本应该让二杆子来说的,但你也通过此前看电视剧的经验总结出来,枪只有在两边已经开打一段时间后才有作用,上来就开枪一般毫无效果。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诗人不由瞪大眼睛,挑起眉毛:“子弹都打不穿你的一身厚皮吗?刀剑,到你来讲话了!”他从身上挂着的一串片刀里抽出来一把抡了起来,嗷嗷直叫着向小马跑去。
纵使你没有多少打架经验,也能看出真正会玩刀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做。果不其然,体弱的诗人还没把大刀砍下去,就被小马抓住手腕,一扭,刀飞了出去,连带着诗人的手腕一起垂了下去。
“你的力量又算得了什么呢?”诗人鄙夷地把受伤的手插进兜里,“猛兽一样的凶犯!在人的智慧、人的抗争面前,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现在你是完全糊涂了:他从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变着法子嘲讽对方,仿佛是在故意挑衅——但目的何在呢?
很明显,萍卡没有过多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出于自信,她小跑向诗人,带着凶恶的眼光,准备一刀划开这只乌鸦的喉咙。
然而,就在你将要发出一声惊叫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突然慢了下来——小马的脚步慢了下来,空气中的灰尘飞行的轨迹都在火光下依稀可见,诗人此刻目光如炬,带着大无畏的表情成四十五度向不可见的天空仰望,而小马的脸则缓慢地带上了疑惑,最终变为惊恐——看来,思维是唯一没有减速的东西。
你感觉到旁边的那位老贩子轻轻地拿胳膊肘捅了你一下:“有好戏看了,真可惜张强还没醒。”
你不知道他已经醒了多久了,说不定他连背后的绳子都磨穿了,正等着跑过去给小马来一刀。当然,你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发生什么事了?”
“触发CG了。”老贩子言简意赅地回答。
“什么玩意?”你没太听明白。
“我这岁数的还玩过魔兽呢,你个小年轻的怎么啥也不知道?”老贩子有些不耐烦:“就是过场动画,触发特定剧情了。刚才那人一直逼逼叨叨的,应该就是等的这一刻。”
“怎么做到的?”你有些懂了,又好像还没懂。
“你以为高中语文教你那么多叙事手法都是干什么吃的?”老贩子指向冲突发生的那一侧:“都是一代代人的血与泪,惨痛的事故里总结出来的!什么有烟无伤啊,对波左必输啊,小孩死不掉啊,本质上都是为了剧情服务,这些东西其实你们懂的也不少,只是没系统整理过。人家这就是研究透彻了,知道剧情要进入对白部分了,制造这么一个桥段,等着打嘴炮开外挂就得了。”
“……所以,你也相信萍琪说的关于剧本的那些话吗?”你忍不住问他。
“信不信都是那么回事。”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烟来,蹭了几下便点着了,拿嘴咬住吸了起来:“知天命了,开天眼了,一个月该挣多少还是挣多少,卡珊德拉*3主动去当小蜜都没老板肯要,也就我们这些特殊工种可能有点需求。”他把脑袋转回去:“专心看戏吧。”
在那一边,一道道烈火从四周燃起,阻断了小马的后路——那正是二杆子之后在梦境中看到的最后景象。
黑暗的美术馆被照得通红,在明亮的火光中,那些奇形怪状的艺术品,污秽的肉块和血迹,像太阳下的露珠一样尖叫着消失在空气中。诗人豪迈地站在大火的正中央,像是浴火重生一样,把手中的刀指向小马。随着他口中每一句振振有词的宣言落地,火焰的气势都更涨一分:
“让路,我的朋友!
别以为你的那点怨恨
就能挡住我们
前进的道路
█████████████
抬头仰望星空
那块三角铁
倒是比你的这把小刀
要锋利的多!”
“哐啷”一声,刀掉在地上,被烈焰烧灼着的那匹小马发出一声哀嚎,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扭曲的愤怒、悲伤和不甘:“不,不行,我还能战斗下去……必须打破这个剧本……”
她在烈焰中站起身来,像复仇的女神一样,举起蹄子,准备向诗人猛扑过去。
然后她就被从角落里扑出来捡起小刀的二杆子扎穿了。
“███████████!██████?█████████?”他满脸是血,带着足以让脸拧巴到一起的愤怒,像只饿狼一样死死扑在小马身上,手臂机械性地动作着——抬起刀,狠狠砸入脸颊,血液四处喷溅,然后吃力地将刀旋转着抽出,再来一下,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尽管这一切描述时像是慢动作,但实际上,他只花了大概三秒就把一张能让很多人发生生理反应的病娇小脸变成了一片能让所有人发生另一种生理反应的番茄酱口味幻形灵虫巢模型,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住手!快住手!”
他抬起头来,对你露出一个胜利的、疲惫的微笑,随后又一次地倒了下去。
“你你你,什么玩意?”红心护士惊异地看着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苏醒,并且……我的天,你真的是人类吗?”
“肾上腺素罢了。”倒不是你谦虚,事实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后续处理得当,你那时候很可能直接油尽灯枯长眠不醒了。
“好吧,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护士叹了口气:“我相信公主们和其他谐律元素已经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你准备怎么办?”
“她们有说什么时候来吗?”你突然虎躯一震,警觉地扫视四周,仿佛已经听到了警笛声。
“她们肯定是亲自来接欢笑元素的,也就是说,最多几分钟后吧。”红心护士显然还没注意到你逐渐急促的呼吸,和写在脸上的焦虑。
“妈的……”突然,你一把薅下了所有插在手臂上的针头,下半身一使劲,直接撑断了床上的束缚带,被吓瘫在地上的护士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你拖着十六窍喷血的身体下了床,穿上皮鞋:“好吧,时间不等人,医药费找我好兄弟结。这几小时也辛苦你了,酌情多收点也没事,就当交个朋友了。”
“等等……回去!你现在都还没开始康复呢!”护士惊慌失措地叫喊着,但你只是耸了耸肩,迈开腿就准备冲出病房——你可不打算在重伤的情况下和那帮行走的核武器狭路相逢。
就在你即将踏入走廊的那一刻,伴随着“啪”地一声轻响,那只你很熟悉的,长着乳白色双翼的身材高大的天角兽出现在你的面前,用她威严的洋红色眼睛俯视着你:“……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一个解释?”
你停下来,默默凝视了她几秒钟,然后把带着针眼的胳膊转到她面前,憋气三秒钟,滋了她一脸血。
满脸血污的公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两个半小时前
“这就都解决了?”罗勇依旧坐在墙角,和诗人交谈着,你则默默坐在一旁。
“胜利了,这便是胜利!”诗人也高兴地笑了起来:“我在这里的任务也完成了!”
“这还是感觉不太真实。”你拿手抱住头:“妈的,而且我现在头疼的快炸了。”
罗勇递给你一板白色药片:“别嚼,很苦。”
你顾不上这是哪种毒品了,一粒下肚,疼痛顿时轻了很多,让理性能重回你的头脑:“这个,郭老……您怎么来这了呢?”
“我不是郭沫若,他已经死在历史和官僚的废墟里——这不过是用了他的形象,他的躯壳!”他把着你的肩膀:“我是宇宙中的能量,我是破坏的冲动,我是一切光和热的总和!我来这里,是通过你的愿望——谁要掀翻天上的神明,教人来作世界的主人,我便永远和谁同行!”
“我也不是神明,我也不是怪物——我是一个具有最鲜活的生命力的人,我的目光永远看向未来!我从天帝那里盗得了长生不死的琼浆,那就是流淌在我血液里的激情!”
你盯着这个热情洋溢的诗人——你对他所说的这种激情不能再了解了,可是你却没有像他一样的才华能表达出来,更糟糕的是,这种失语症总会在你需要表达的时候发作。
“咳咳……那我就简单讲两句吧。这个,我嘴笨,说不明白话,总之我也特别喜欢打打杀杀大喊大叫,咱们算是这个……同志,对,同志。然后……这个……也感谢你今天为我们做出的付出……我们开个欢送会好不好啊?”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那股借用诗人外形的力量开了口:“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
“砰!”
一声巨响,诗人的身体炸成了一滩碎肉。
在片刻的寂静后,你擦了擦脸上的内脏末:“好吧,他还真是体贴。”
注释:
2:neta《汤锅贩子》剧情
3:希腊神话中拥有预言能力的女子,因为所说的预言不吉利,导致没人相信且被人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