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没想到。”你擦干嘴角的血迹,喃喃自语道。
在开打以前,你通常都对战斗的过程和后果存有一个相当准确的估计。对于正常的二杆子-小马式战斗而言,这意味着你拿起钢条,趁着对方还没注意到狠狠地抽对方脑袋,如果你的状态不错的话,对方甚至不会有时间意识到自己陷入昏迷。
只不过,这一次你失算了。
显然萍卡美娜不太想和你开玩笑,也不想象征性地反抗几下就倒下:她的确把陆马的远超裸猿的体力发挥到了极限。专业的战术动作,攻击又快又狠,直戳那几个重要器官。你不得不像只猴子一样翻转腾挪,在她面前几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每当你不自量力地尝试甩出钢条,她只会轻描淡写地用两只前蹄接住,掰弯,打个结,再把拽着钢条的你从地上甩到对面的墙上,脸上的表情始终不咸不淡。
或许你唯一的优势在于对手的心态:比起把这当成一场拼个老命的战斗,她似乎只是在享受一边倒的追击。在黑暗的美术馆长廊中喘着粗气,竭力奔跑着,感受自己体内的力量逐渐消失殆尽,而那个怪物的笑声却始终从身后同一个距离传来——此刻,你已经看不到身边惊悚的画作和奇怪的雕像,脚下的路恍惚间化成了四平的青砖暗巷……
“看得出来你乐在其中,是不是?”你啐了一口:这王八蛋肯定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躲闪,擒拿,对人体结构的掌握,以及最重要的,她那股不死不休的狠劲……这些东西,是必须在头破血流中打出来的,而能支持她如此做的动机,要么是深仇大恨,要么是杀红了眼。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你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像人类的小马:这里的一方天地没有达尔文的巨手绘制,没有物竞天择的筛选,生命的价值也不止于无关紧要且生产成本低于维修成本的八十亿分之一,很少有小马愿意像她一样把脑袋别在乳腺里玩命。
也只有这时,你才意识到,她刚才所说的一切很可能是真的,但你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了。
能做的只有狂奔——不是奔向出口,在那段狭窄的长廊里你注定会被她扑倒,一刀扎穿,被当成羊腰子点缀在她的纸杯蛋糕上;能做的只有一点点地拖延死亡。这是一场无望的战斗:在技术同等的情况下,体能间的巨大差别决定了结果。
终于,脚下一个趔趄,你像个裹尸袋一样扑倒在地,手中的废铁疙瘩也飞了出去。你爬到墙角,抬头看着那张疯狂的脸:现在,你终于能看到她的笑意了,和平常的欢快不同,这是属于连环杀手、遛狗不栓绳的人和其他反社会者的笑容。
你缓慢地抬起头,直面她的那双发着红光的眼睛。一拳打上去或者吐一口浓痰此时都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是在还有一丝生的希望时,对自以为是的大人物们的嘲弄,而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像一个明白自己大限将至的小混混一样,平静地迎接死亡。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侧过身去,成绺的头发垂在她的脸颊上,用另一只前蹄抚摸着手中的刀刃,就好像是在漫画封面上一样.
你想了片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牵挂的呢?
父母?都已迷失在另一个世界,恩情尚未还清,债也没能算完,姑且算是相抵了吧。
朋友?你很确定,没人会特意想起你的——这是你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晚就已经做好了的觉悟。
社会?去他妈的,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你后悔的,那就是有机会的时候没多██████。
匿名?
你感到有些不愉快,但又有些轻松:大概你们很快就能在什么死后世界再会了,至于是亚伯拉罕系的天堂地狱、东方风格的阴曹地府或是古老的芦苇原*1,那恐怕不重要了。
于是,你的脑袋里只剩下“扬名立万”这个最最俗套的愿望了。“无事袖手打彩六,临危██报理想”*2,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哪怕平时是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虫,要是能死的像耶稣基督或是切格瓦拉,那也算是出了回风头了。
你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块染红了胸前,摆了个耶稣受难的姿势:“人民万岁。”
这就算是二合一了。
“扑通”一声,一只蹄子踩到了你的胸口。肺像是裂开了,嘴里涌出甜美的鲜血,耳边的狞笑渐渐淡去,只剩下血液流动的风声,就连这风声也一点一点地遁入到黑暗之中……
原来如此……
像你这样的人,一块在工地和小巷被锤打过的熟铁,原来也会死吗?
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又要再接受一次死亡;你不是耶稣,你不能替任何人偿还罪过,你的死亡就和你的生命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妈的,头好痛……
就这样吧,很累了,该结束了……
冥冥之中,似乎还有一道光芒。
是一道吗?只有当你的眼睛真正再次睁开时,你才确定下来。
你漂浮在空间中,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环绕着你,就这样上下起伏着,你却能感觉到温暖渗入你的体内,心在胸腔中咚咚跳动。
“在一切开始以前,世界正是这样的。”
在你的下方,一片彩色的光线之海,不停地跃动着,射出种种奇妙的图像,有些是具体的画面,有些则是混乱的图案。从其中传来了这样一个低沉的声音,相当诡谲,但又让你感到很熟悉。
“胎儿经由黑暗和寂静,来到充满光明的世界。”
在你的头顶,一道白光,似乎是从天空的四面八方射来,照亮了四周的一切,其中只有纯净的空白,别无一物。它用温柔的声音向你诉说着——是你在梦境中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你呆滞于眼前的景象,一句话也没能回答。
“世界起源于混沌。若是没有随机与偶然,世界便无以铸造。”脚下的混沌之海随着声音的起伏有节律地躁动着,喷射出杂乱无章的碎片:这里飞过一幅《蒙娜丽莎》,那里又飘着一头受惊的鲸鱼,或是盆栽*3……
“文明起源于秩序。失去了指引,它就将在熵增中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白光像是从亘古就存在一般,一动不动,只有那个声音在耐心地向你讲述。
在黑暗的中间地带中飘浮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以后,你的体力逐渐回到了身上:“他妈的,把话挑明白点,猜谜大师们!你们想从一个死人身上得到什么?█████████!”
“你真的死去了吗?”海洋中的声音挑逗地发问:“还是说没有呢?这取决于你的回答,所以想清楚些。”
“人人都有第二次机会。”白光中似乎出现了一个身影,但强烈的光线使你无法睁开眼睛:“对你而言,生与死只取决于这一个问题:你要为何而战?”
“你什么意思?”你呛了回去:“我是和平主义者,███████。好吧,要是说打嘴仗,那我还没输过,但要是让我去给诸神黄昏添炮灰,那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混沌之海骤然变成了红色,声音的口吻也变成了狂笑:“哦,我向你保证,你会喜欢的!一个将要永世挺立,立于磐石之上,另一个则被拆解,被粉碎,打入黑暗!数不尽的财富,机遇,冒险,光荣事迹!来吧,孩子,选个边站吧!”
一时间,两股光芒交织在一起,把你所身处的黑暗照亮,有如白昼。光线之间此消彼长,以你为分界线,冲突达到了平衡。
你意识到重力不起作用,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权当看全景电影。
“你难道要听任这股混沌摧毁一切吗?”从白光中传来的声音此刻似乎气喘吁吁,十分吃力:“绝对的无序带来的只有灾难,生命孕育于稳定与秩序——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吧?”
“哦,那么秩序难道就不是奴役了?”混沌之海反问她,但它本身的状态似乎也没好到哪去:“我了解你——你可不是那种会按部就班生活的人。来吧,加入我们,当个随心所欲的神明又有什么不好的?”它引诱着你。
“总算聊到点正事了。”你对这如同盘古开天一样的场景近乎无动于衷:“来吧,把码摆在桌面上,看看你们为一个倒霉的小流氓肯出价到多高吧——先说好,月薪三千以下免谈哦。”你干笑了两声,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至少,和俄乌战争不一样,在这里面站队是真的有利可图的……
“你将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以及你想要的一切。”混沌之海带着一抹微笑开出了合同:“你的所思所想都将成真,现实会像一块面团一样任由你揉搓摆布,没有什么能阻止你找乐子,哪怕是死神本尊也不行。你想让谁三更死,他就活不到四更,你要是突然异想天开想要世界人民大团结呢,打个响指,毫不费力——怎样,这个条件,你满意吗?”
“不要听信他的话,英雄!”白光意识到情况不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我们将携手确立世界的秩序,你将坐在台上,与我一同观察芸芸众生,为善恶送去他们应得的审判。你将获得长久渴望的力量,以你的道德改变世界的不公,能够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筑下基石,让希望之光照遍你曾经见到过的最黑暗的角落。”她又如银铃般轻笑一声:“我希望这还合你的胃口。”
你沉思片刻,又权衡片刻,知道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出于好奇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因为我是主角吗?”
这次,没有半点迟疑,两个水火不容的声音竟异口同声,笑着回答:“正是。”
你也笑了:“好,那么现在公布答案……”
一切动作都静止了,两股力量退回了它们自己的天地,让你在神圣庄严的黑暗中宣布……
“……你们都被老子炒了。回去找个厂子上班去吧。”你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寂静仍在持续,不知是出于震惊或是愤怒,但你毫不在乎,又加了一句活跃气氛:“别去███,他们黑。”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天空和海洋就如同被一齐点燃,发出熊熊的火光:两股不同的尖叫声,从中如出一口地向你质问,愤怒嘈杂的声音回响在一起,让你无法分辨。不得已,你只好做了你最擅长的事情。
一声轻响,你把裤衩拉了下来,███████。
天地间登时一片寂静,东船西舫悄无言。
“你们就怕这个,是不是?”你哈哈大笑:“解构主义几乎把你们的脊梁骨都要打断了!用荒诞回应荒诞,用███对抗决定论!来吧,现在告诉我:是██还是子弹,是产假还是死亡?*5”
“你做的有些过分了,人类。”在片刻的沉寂后,白光流露出一句被压抑的愤怒。
“哦,是吗,狗娘养的?”你仰天大笑:“现行秩序之神!维持现状之神!█████之神!亲爱的善神,这下我可都搞清楚了:原来你们把神力都给了我这种人,留着马特洛索夫们*6在地上抽搐!如果这就是你希望建设的新秩序——一个请我来当道德仲裁者的秩序的话,那好,本凯撒在此颁布第一条法令:一切当爹当不惯,满口普世价值,假仁假义的王八蛋,死刑!”
“哦,看来你还是选择了正确的一边。”混沌之海幸灾乐祸地笑了,但你还是能听出笑声中的心虚:“好啊,跳下来吧,我的孩子!”
“滚犊子,德谬革*7!”对它,你甚至不屑于产生敌意,只有嗤之以鼻:“要是我那么想当土皇帝的话,我就接受住你上面那个傻卵的提案了——至少,比起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混蛋来说,她可能还要更进步一点。说到底,要是你觉得人人守着自己从旧文化里继承来的两三件个人癖好过唯我独尊的日子就叫混乱,那你还是回去找个疫情还没结束的平行宇宙自我隔离去吧。”
“至于我吗……”听着两侧同时传来的愤怒地倒吸冷气的声音,你面带放荡不羁的笑容,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我要走自己的路。”
就在那一瞬间,寰宇中传来一声怪叫:
“我便是我呀!我的我要爆了!*8”
在黑暗的世界里,突然涌出了第三股力量——纯净而又躁动,但掩盖过这一切特质的,是它的明亮:它翱翔在无垠的空间里,取代了一切色彩,一切光芒。它滚动,蔓延,吞没一切,焚毁一切。在它面前,两股旧有的力量惊恐地向后退缩了,逃遁到虚空中:它们看似无形的形体,只要稍微与它接触,就要被它化作尘埃,烧成灰烬,只留下它们的惨叫声回荡在耳边。是啊,当然如此,当然会如此,因为那股力量正是——
是那摧残了旧世界,把神明和主人一齐烧去的烈火啊!
听啊,它兴高采烈,它火光熊熊,它正欢唱着召唤着你呢,你是它的,它也是你的,火便是你,火便是火*9啊!
你心中充满着狂喜,一头攒入那沸腾的烈焰中,任凭它吞没你的身体,啃咬你的肌肤,直到你和它化为一体,在无限的光明中——
意识便回到了它所寄宿的躯体:你不在这里,已经复活了*10.
你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片黑暗逐渐散去,你感觉自己的心率已经突破了一百五,青筋从本就干瘦的手上凸起,此刻的你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愤怒,就像是还想要更多——想要更多什么呢?你也不知道。
刚刚那一小会(你说不准时间:可能是现实中的几秒钟, 也可能是几小时)的绚丽记忆迅速褪去,你的大脑竭力想要抓住其中的几个场景,但好像云山雾罩,朦朦胧胧记不清楚,只有结尾的那一团大火很真实,仿佛它还在炙烤着你一样。
你摸了摸脸颊,感受着那股热浪,然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抬头一看,哦,是火。
你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过会你再抬头,应该就能看到花圈,还有一个黑色小盒。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男人的手便把你拉了起来。
你头晕目眩,嘴里的铁锈味还停留着,但你感到这不是匿名肥大的手,也不是贩子们长了茧子的手。是她们给你请的风水先生吗?
你竭力睁大眼睛,把目光从手向上望去:一个脸色苍白,戴着圆眼镜的男人站在你面前,约莫能有三十岁,身上穿的打领带的西服皱皱巴巴;他的眼神看起来忧郁而又高贵——那是属于诗人的眼神。这种眼神,你只有在富士康的工人中间见到过,在那些中文系毕业的“诗人”们身上是一点也找不出的。
最奇怪的是,你看他看得越久,便越感觉他面熟,就好像你知道他是谁,只不过他在此时此地出现太过奇怪,以至于你刚刚苏醒的大脑没法让你得出应有的结论。
你脸上呆滞的表情直到他张嘴说话才恢复过来:“朋友,你没事吧?”
这一句带点四川口音的官话把你从幻想里崩回了现实——你终于意识到他是谁了:
“……我操,郭沫若?”
半小时前
“现在没人能阻止我们了,小宝贝。”粉红色的小马狞笑着,搓着蹄子走向被打昏的匿名,留下你的尸体在墙角抽搐:“听话,不要醒过来,我们就能结束地快一些,平静一些……”她用蹄子抚摸着匿名的略有胡茬的脸蛋:“哦,你比你的朋友要可爱很多……不抵抗就不会有痛苦,虽然那痛苦和我受到的相比也只是九牛一毛……”
到这一步,她突然意识到刀还插在你脸上,于是决定返回来去找刀——并顺利地发现,原本是美术馆天花板的地方现在留下的是一个冒着火与烟的大坑,混凝土块散落在地板上,上方打开了一道不知通往何处的坑道,还依稀能听到刨土的声音。
对此,萍卡美娜并不意外:人类们总是有能在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奇怪朋友。或许其他小马没有,但她毋庸置疑地为此拟定了应急方案。
还没等她来得及把刀从你被凝结的鲜血糊住的半张脸上拔下来,一个男人跳下了坑道,降落在她面前。还没等一人一马的目光交上,男人便向上方喊道:“小胡,你的任务完成了!*11”
“您好走不送!”另一个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上面没了动静,不时掉下来几块燃烧的木板。
这时,他才把目光放到了小马身上:“呵,你就是那个行凶的人了!——不,你这有灵性的野兽!”他吸了两口气,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被你的那一套宿命论吓倒的人,恐怕还不如这身皮毛的臭气熏倒的多!”
小马只是冷眼看着他,试图从这个瘦削的知识分子身上找出些不寻常之处来,但她(在平时)作为萍琪派的经验告诉她,人是不可以貌相的。
匿名的一声哼哼打破了沉默,萍卡美娜揉揉脑袋,对诗人甩去了一个厌恶的眼神:“速战速决。”
“你便是这样躲在这个黑暗的墓穴里,恐吓着人类的儿女吗?那末便来吧!”诗人不屑地瞥了小马一眼,把西服的两襟拉开,里面寒光闪闪,一把把片刀和特务用的迷你手枪,像皮条客的衣服下面挂着的名片一样:
“——来,领你那胜利的死去吧!*12”
注释:
1:古埃及《死者之书》中的死后世界
2:原句“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3:《银河系漫游指南》梗
5:引自马尔科姆·X的演讲:“是选票还是子弹,是自由还是死亡”
6: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为攻克德军碉堡,用胸膛堵住了敌人的机枪眼——是的,和黄继光一样。后世,人们通常用“马特洛索夫式”的前缀来称呼这些英雄。
7:诺斯替教派中与善神(原初太一)对立的次级神明,创造了种种邪恶造物
8:引自郭沫若《天狗》
9:引自郭沫若《凤凰涅槃》
10:出自路加福音24:6
11:这里是个双响炮:“小胡”致敬鬼吹灯,而这段入场neta的是郭沫若在建国后多发考古著作,经常组织考古活动。
12:neta郭沫若《胜利的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