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个?”又一次地,你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唢呐:“匿名,我们什么时候订了个这玩意?”
“我不到啊。”匿名回答。
你耸了耸肩:“那么,再说一遍,你要我们把这东西借给你吹一段时间?”
“…是的。”面前这头薄荷绿小马,裹在兜帽里,显然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个过程,以至于摆出一副全麻的脸色。
“好,v我50.”你厚颜无耻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招手比划的姿势。
“…拿去。”独角兽厌恶地将随身携带的几个螺丝帽似的东西用魔法飘给你,你一把接过。“下次再见,财神爷。”
独角兽又默默地走出了你的门槛,留下翘着二郎腿喝茶的你和匿名侃大山。
“不是,匿名,你脑袋不灵光,没反应过来,这可是个财源。”你拿起棒棒糖,做了个吐烟圈的姿势。
“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我们在她走后马上就会忘掉她,对不对?而我们又肯定不会经常订唢呐——没有这种线索…这就是说,这把唢呐会自己回到我们这里,因为每次我们去查看的时候它都在。可能是她把事情搞糟了或者怎么样,无论如何,我们每周有了五十块钱的入项,这总归是好事。”
“你何不把这个数目降一降?”好心肠的匿名提议,“她不可能总是有这些钱。”
“降低?笑话!我还想涨呢!但是过会我就会把这件事忘掉,所以下周她再来问我时,我就只能在习惯的支配下脱口而出'v我50'。”你愤愤不平地拍了把桌子,“他妈的…对了,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忘了,算了,你去给我整点吃的…”
与此同时,窗外。
独角兽走出去没几步,头顶的角又发出了闪亮的薄荷绿光,几个螺丝帽从开着的窗户里飞出,回到她的蹄上。
她接着一瘸一拐地走向远方,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两个傻帽”…
半夜,十一点三十分。
“喂,张哥,你能小点声吗?”匿名睡眼朦胧地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脑袋:“你按键声音大一点就算了,为什么我还听到哗哗的液体声?”
你一把把裤子提上。
“不要在意太多细节,咱们还是聊聊分析哲学及其弊端吧。”你换上当代大哲的贤者面容。
匿名笑了两声:“是谁半小时前还说要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的夜店的?”
“往事不堪回首,那是……老黄历了。”你的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竭力给自己找台阶下:“行了,你也困了,咱们睡觉去吧。”
“当然好了。”匿名望着你羞涩地笑了一笑。
你震悚地后退了两步:“呃呃……no homo*1.”
“什么意思?我英语没你好。”匿名挠挠头。
“没啥,祝你晚安。”你意识到这种黑灯瞎火的场合言多必失,最好快点结束对话。
“也祝你晚安,不要梦到露娜。”两人各自走回了房间。
心满意足地,你走向自己的床铺:有棉花,而不是稻草,是她们特制给你的,甚至还像阿西莫夫的小说里那样,有能量填充的可变形床垫*2……
尽管此时万籁俱寂,但你似乎在某处听到了轻柔的音乐盒声:这里太像一个童话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无论是窗外你从未见过的,群星闪烁着的夜空,那毫无污点的绿草,还是那些尽管相貌奇怪,但又天性淳朴,连“恨”这个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居民们……
你坐在床边,窗外就是那些美景了;他们为你安排的房子,卧室这一面正好对着那片黑暗的森林,不知为何,你对它不抱有像小马一样的恐惧;那片黑暗无光的森林,充斥着奇异魔法和怪物的森林,或许才是像人类这样复杂阴险的生物,本来应有的故乡吧?
明亮的月光,照在了床前。举起头,你能看到巨大的月亮,如此洁白,如此明亮,将整个天穹照成了紫色;你思念着母亲,但不知为什么,你已经不像第一天来时那样思念自己的故乡了……
比起那个吵架声中的故乡,那个满地是烟头,狗屎,碎啤酒瓶的故乡,那个人们为孩子的学费和养老金而四下奔走的故乡,那个只剩下“操你妈的”一句有意义的话的故乡,那个天空总是铁色,看不到一点天空中撒来的光芒的故乡,那个人们忘记了什么是梦想和希望,被锁在现实生活的囚笼中,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的故乡……尽管,你并未在这里长大,也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天,但这个鲜艳,宁静,魔法和友谊与爱的世界,或许,才是你真正的故乡吧?
……听!似乎有人在低声哭泣着……
那是匿名的哭声;但又不只是他的哭声,在窗外,一个轻柔的女声,似乎也在一同哭泣……
正当你准备起身看看发生了些什么时,你一头磕在了床头的木板上,非常不争气地被拍了照——
又一次,昏沉的睡眠……不过,这次有梦。
“哦哦,欢迎——”
“也欢迎你,小兔崽子;够了,我受够了你们这些人类了,滚蛋!”你面前的这位夜之公主仍然咬牙切齿,头上的绷带还渗着血,随着她脸上的青筋跳动着奔涌。
“你不应该自称‘本宫’,然后管我叫‘汝’吗?”你挠挠头,“我听那帮‘原创角色’都是那么说的——”
“闭嘴!你们这些裸猿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只会吃,抽烟,然后就是想女人,你们一夜的梦境里堆积着我们十万年也产生不了的污秽——”她激动地吼叫起来。
“哎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你一拍巴掌:“再来一次!”
“呃,冷静,别逗猴子,别逗猴子……”她的嗓门顿时放低了,“总而言之,这只是一次例行巡查,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做你的春梦去吧,低劣的猴子。”她摇了摇头,鬃毛飘飞,在面前打开了一道蓝黑色的传送门。
“哦,对了,还有你的妈妈*3呢——”
“闭嘴!”
一声巨响,传送门关闭了,你身边高楼大厦的梦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你只是摇了摇头:“她自找的。”
并且,她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来了吧。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段漫长的下落:人人都做过这样的梦,所以你也不以为奇,人们总是会在下落到底之前醒来的。
这次,你错了。
伴随着又一声巨响,你狠狠地摔倒了地上,可这份疼痛是真实的。
抬起头,你看到了上方分崩离析的现实世界,灰黑色的风暴云在头顶聚集攒动着,落下冰冷的雨点,而脚下则是锁链和钢铁织成的高台,放眼望去,直到地平线,重复的尘土与钢铁的景观无尽延伸。
你颤抖着行走在巨大的土丘间。这里空无一人。
在漫长的行走后,在一座土丘中,你看到了被沙尘埋没的,已然半锈蚀的金属牌,那是你家乡世界路标的蓝白配色。
小心翼翼地,你用双手把它挖了出来,拭净了尘土,阅读那些还在发光的文字:
“大美固原欢迎您*4——不要回头“
应对这种惊吓式告示牌,你也是个熟手了:因为“前两百米有超速摄像头”牌子被撬下来而扣三分罚两百,对你而言也是常事。
所以你采取了最优解:左胳膊一个后摇,狠狠地给了突然出现在你身后的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一记张氏肘击。
“嘶……”你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似乎并不是你本人的。
于是你转过头去:一位瘦骨嶙峋,活像包身工里的芦柴棒的天角兽,正带着冰冷的愤怒目光伫立着。
“你好,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你说:“有屁快放,不要浪费我宝贵的快速眼动睡眠期。”
“你不明白你现在正和谁对话。”这个生物冷冷的说:“也不明白这并不是梦境。不过,这无关紧要。”
你蹙起眉头:“头戴大红花,身穿什锦衣,好像当家人,一早催人起——打一种动物。”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谜语吗?那我就给你说个谜语。”
“……好了,闲谈无益。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去干涉那个被遗弃的生灵了,你的朋友也不行。”她说:“我的领域不能容许逃脱者。”
“你说得对,但你寄吧谁?”你问:“和别人搭讪连名字都不报一个,你确实是礼仪标兵。”
“吾名阿丽娅,是统御这片黄昏领域的遗忘公主。”
“哦,很高兴认识你,你是阿尔巴尼亚人*5吧?”你非常不自觉地上前拍了拍她没有皮肉的骨翼,她意外地没有反应,只是皱眉:“山鹰之国吗!久仰久仰啊。说回正题,你这话我没有搞懂,我干涉谁了?我是联合国还是怎么的?”
天上一道闪电划过,她说道:“是的,你当然会忘记她是谁……让你的朋友也一起来吧。”
天空一声巨响,匿名也摔到了你面前的地上,你赶忙把他扶起来;出于某种原因,他在睡梦中还保持着睡眼朦胧的状态。
“当事人呢?如果不让她来,我们永远也没法解释明白一切。”
天空第二声巨响,某只很眼熟的薄荷绿小马摔在你们中间,蹄上还拿着一支唢呐。
“行,人都到齐了,你掰扯掰扯吧。”你说。
“在过去的几周里,这个原本应当加入我的合唱团的失落者,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逃避她的命运。”公主说:“她从你们这里拿走唢呐,来到我的领域,吹起唢呐,企图对抗我的歌声。”
“哦!我就说唢呐怎么总是找不到。”匿名笑了。
“你先等等,我没听明白,”你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首席小提琴还是贝斯手?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还是海参崴街头卖唱的?”
“这无关紧要;对像你们一样的旅人来说,插手这个世界的本质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此时天角兽的口中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感情波动:“快把那支唢呐拿回去!”
“为什么?”
“让我来帮你整理一下思路。”天角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知道,音乐是可以带有魔法的,对不对?”
“没错,都这么说。”
“在你们面前的这匹小马——”天角兽指了指那匹略有些瑟缩却仍然满怀愤怒地瞪着公主的小马,“事情很复杂,但是你看,为了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她必须被维持在一种受诅咒的状态,这会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马上把她忘掉,以及限制她的自由活动范围,啥玩意啥玩意的,当然这里除外。这个诅咒本质上和一首音乐紧密相关,但要我向你解释其中的原理就好像给阿富汗老农民解释C++,所以别问那么多。”
“我能理解。”你想起自己小时候路过街头情趣用品店时母亲的说辞。
“出于很复杂的原因,我需要担当这个维护世界存在的角色,所以她会把她本人受到的一切不公待遇都怪到我头上,所以她想方设法地跑过来想要解决这一切。过去她一般会选择使用靠谱一点的上古神器什么的,但是——”公主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中到底是哪一个给她出了用唢呐的主意?”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按照惯例来看,是我。”你举起手。
“这就对了,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每次她拿唢呐来找我——吹奏的时候,唢呐的魔法就会被释放;这股魔法非常强劲,虽然还远远没到能够伤到我的程度,但足以让她本人失去对此的一切记忆,最后再把她送回原本的世界。”天角兽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她不记得唢呐起不到作用了,因为她忘记了!然后她就会再去管你们借唢呐,而你们因为我的诅咒的原因也忘记了她,因此不会问她这么频繁的去借是要做些什么,然后她再回来找我,周而复始……”
“绷不住了,”你噗嗤一下乐了出来:“这不是多玛姆*6吗?”
“我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笑的。”公主阴郁地说:“她已经来找了我十几遍了。”
“那你何不把她的诅咒解除?”匿名问:“这样于你于她都好。”
“我说过了——那样的话世界就会毁灭或者怎么的,事情很复杂,宇宙的法则比我懂更比你懂,年轻人不要胡说八道,要负责任的。”天角兽烦躁地挥了挥蹄。
“什么叫胡说八道?”匿名的口气突然有些冲:“难道你会想被困在这种境遇中吗?”
“奇怪,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见过?”你暗自想。
“的确,她个人是无辜的,难道你以为我就想这样?”公主展开了自己的翅膀:“我给过她几种不同的选择。”
“比如呢?”你问。
“哦,选择很多呀——比如说她可以放弃自己的意志,在这片领域上成为被铁链拴紧的被遗忘的合唱团的一员,或者放弃自己所爱的一切陷入恒久的老年痴呆状态——我还是挺开明的,只要别触碰底线就行。”
“你管这叫选择吗?”匿名质问她。
“随你们的便,现在是我叫来你们,而不是说你们来找我;你们有两种选择:把唢呐拿走,远离这一切,我相信她不会再来纠缠你们了,你们也将遗忘今晚所见到的一切;或者,如果你们执意要和我为敌……”
“这就够了。”一直沉默着的那匹小马突然开口:“现在我明白了。”
她走到匿名面前,把唢呐递了过去:“谢谢你们,再见——不,永别了。”
“那就这样吧,我们走阳关道,你走你的茶马古道,井水不犯中水站,走吧!”你拉住匿名:“该醒了。”
匿名没有动:“不行……还不能这么结束。”
他俯下身去,把头低到和那匹小雌驹一样高的水平上:“告诉我,你都经历过些什么?”
“这和你无关。在她还能容忍的时候,离开吧。”小雌驹摇摇头。
“不……很抱歉,但我想,我们也应该做些什么。”匿名说。“别担心,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你沉默了一小会:刚初来乍到几天就干架,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行吧,做你想做的吧,谁让我是你朋友,你又是个滥好人……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再去给她订个行军鼓?”
“所以你们选了另一条路。我明白了。”公主冷冷地说:“你们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随你的便,我们是按规矩办事的人;如果你有意见,可以通过合理合法的方式和手段,如协商、调解、仲裁或诉讼等,在法律程序内解决与执行。”你转身开始找一条合适的逃跑路线:“毕竟,我朋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一道雷电劈下,公主在原地消失的无影无踪,许多锁链从地下伸出,每一条上面都锁着一个空洞无神的身躯,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种族,但都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神智——这就是女神的合唱团了。
“他妈的,这算是什么,徐州丰县*7吗?”你骂了一声,看匿名还在那里呆站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还等什么——跑啊!”
当然了,因为吨位不同,你还是没有拽动他;倒是那匹小雌驹抽出来了一把竖琴,开始弹奏起来:那些被锁住的灵魂似乎又回想起些什么,动作迟缓了一刻,她给你们打了个眼色。
“行,这人能处,拜拜了您嘞!”你明白她正在为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马上开动双脚跑了出去。
千万别轻易低估小混混的脚力:只要跑出二十米开外,苏炳添多长四条腿也就和你五五开;不一会,你已经跑开了几百米,锁链的摩擦声也没有那么刺耳了。这时,你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匿名呢?
他并没有和你一起跑出来,这就意味着……见鬼……
你不得不再次汗流浃背地折返跑,只见到了你刚刚已经预料到的一幕:匿名搀扶着已经脱了力的小雌驹,一边挥起老拳击退不断涌上前的锁链,一边不住地后撤,身上满是被抽出来的红色血印。你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来应付,你劲大,扛着她先走!”
在应付这种情况时你有天生的优势:作为瘦人,就像每个在篮球场被叫做“猴子”的学生一样,你的闪避是点的很高的;在确保匿名已经跑出去一段后,浑身全是尘土,蓬头垢面的你再次跑了出去,气喘吁吁地赶到匿名身边,只发现自己的埋汰和匿名此时浑身血污像个殉道者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而此时拉着匿名的手小跑着的雌驹正在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深情目光注视着匿名的脸庞。
据说如果折了一条胳膊的话,这个场面就能让人悟成黯然销魂掌。*8
很可惜你比较健康,所以你还得继续分担压力。又是一道雷光闪过,天角兽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
“别他妈用打雷特效了,你家电表不走字的吗?”你骂道。
“真是非常有意思的种族……看来,如果不让你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们就不会放弃。”
女神把她的角对准了匿名:“至于你……你会作为见证。”
一道闪光,熟悉的照相片声,然后是昏迷与黑暗,只有隐隐的歌声和哭喊声,从被遗忘的尘埃中传来。
你从奇怪的睡梦中惊醒,浑身流满大汗,但却不记得有关梦的任何内容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你的卧室,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你仍然孤身一人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着。
你走出房门,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男人和一匹很眼熟的小马走出你的另一间卧室:“早上好,二杆子。”
“早上好,”你已经见怪不怪了:“你们是谁?干什么吃的?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那个男人刚想说话,却被一旁的小马止住了:
“看来,你也被诅咒了呢,匿名。”
注释:
1:外国人的梗,一般用在“觉得说出的话很gay”的场合
2:参见《永恒的终结》
3:《逝罪》梗
4:即为著名的“西海固”贫困区中的“固”。
5:此处neta拉米兹·阿利亚
6:奇异博士中的反派,故事和此处的唢呐有相似性
7:指铁链女事件
8:neta神雕侠侣
